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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月上广寒

作者:羿子涵 当前章节: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59

凤栖木心头一震,但见一只端丽赤鸟自天际展翅而来,全身丹红艳美,金光下若鎏金镀身,十分光彩夺目。尾羽长如流火,几乎有身子两倍之长,随着飞曳的翔姿好似要滴下点点星炽,燎烧红云。

赤鸟在空中盘旋一圈,优雅停栖在千年夏梧枝上,再一个眨眼,枝上赤鸟不见了,众人面前却多了个凤目秀长、俊美无畴的男子,丹服带金,宽袍曳地;鸦发带赤,如瀑长倾。丰神若曦,浅笑如煦,犹似千山在抱,群木托身,泱泱雍容,华贵有度。

“你终于来到这一步了,吾友。”男子看着凤栖木,负手微笑。

凤栖木连忙将公孙婵放下,朝他行礼:“凤栖木参见凤皇大人!”

凤凰,百鸟之王;凤皇,凤中之皇。

天界之神。

“神鸟凤凰……”小苍蝇脚一软,震惊得坐倒在地。

凤皇微笑道:“凤栖木?这是个好名字啊。”

“凤栖木不敢或忘凤皇大人之恩谊,以此铭记,还望大人莫要取笑。”

凤皇摆了摆手:“吾说过了,吾们以友相交,不必称乎吾为大人,直呼凤皇即可。”

“是。凤皇从未来得如此频繁,您一年前才来过,今番再次来到青梧山,可是有要事宣达?”凤栖木虽然省去称谓,言行举止仍不失恭敬。

“吾时时注意你封神一事进度,知你已然找到失遗之树心,只差一步便能完成考验,特来关心。”

凤栖木一听,冷汗几乎流了下来,他说时时注意,那定也看到自己方才险些堕妖的情况了,不禁感到十分羞愧,道:“我为此丑态尽出,险受妖言蛊惑,实在无颜面对凤皇。”

凤皇温言道:“关心则乱,何况是性命攸关之事?那五色鸟妖颇工心计,狡猾无道,纵之潜逃恐怕再生祸事……”突然止住,袍袖轻挥,一道鸟形赤光倏地冲进道口树冠之间,忽听得一声惊呼,鸟形赤光旋又飞回,喙上却叼了只五色鸟回来,五色鸟摔在地上,立刻变为人形,正是思风,鸟形赤光收束成一条赤绳,系缚在她足踝之上,使之无法脱逃。

凤皇略感奇特,道:“这鸟妖不知何故,遁逃之后竟又折回,岂不知神祇在此?”思风伏在地上,竟是十分乖驯,只是痴痴看着他。

木蝶由她所伤,凤栖木见了她不由得冷怒,凤皇知他心中所想,道:“你险些因她之言而堕妖,却也因她之举而清醒。且不论你欲将之如何处置,还是须先完成你封神之事。木蝶已损,物灵亦将杳逝,此蛛丝不过聊尽暂时不坏之功,不得长愈之效。物灵之死非出自你手,已无弒灵之虑,而今嵌合入体即可完成封神之验,吾友何不从速?”

凤栖木拿起那个蛛丝重重缠裹的木蝶,思潮迭起,竟感犹豫难决。

几双眼睛在看,等着他的下一步。

公孙婵睁开眼睛,入目是满幕黑夜和熠熠繁星,她发现自己正躺在草丛里,有点点流萤,有翩翩彩蝶,有瑰丽奇花,有沁脾异香,她茫然起身四顾,却并非身在青梧山上。

远处有幢巍峨宫殿,虽然称不上富丽堂皇,却不失锺毓灵秀。再一凝神,更有音律袅袅清悠,似远还近,心思在他物上头便会略之不闻,凝神细辨才得隐隐约约。

地面散发出淡柔光芒,却不知是本身如此,还是异草生晕,如珍珠润泽,奶油轻滑,又不至太过耀目刺眼,将诸样物事都烘托得如梦似幻。

举目不见半个人影,幽静得远离尘嚣,恍似天宫仙境,却又太过冷清,太过孤寂。

公孙婵茫然伫立,心中奇怪自己怎会来到这样一个地方,可更奇异的是,这里她明明没有来过,却有一股淡淡的熟悉之感,淡得像是一拢薄雾,若要执意探究,反而搅散得无法分辨。

她往前走,每一步都惊起停歇在草上的萤火,步步生光,蝶舞缭绕。她踏上玉石砌成的步道,一边是往宫殿而去,一边却不知探往何处,她微微一顿,直觉地往宫殿反方向而行。

四下静谧,除了不知发自何处的音律以外再无其它声音,这样一个安静到诡异的地方却不令她害怕,徐徐行着,不自觉将心神专注到唯一仅有的乐音上头,听了一阵后,居然觉得这音律很是耳熟,再深深一想,猛然一醒──

这是挽月琴曲!

公孙婵心中惊奇,抬头听辨,从她醒来之处来到她现在站着的地方,乐音愈渐轻微,那么或许是发自那幢宫殿了。她微一犹豫,决定回头往宫殿而去。

愈接近宫殿,乐音果然愈是清楚,她这才听辨出此曲虽然和挽月琴曲旋律相同,但音色十分清灵悦耳,却和琴音有所出入,不知是何乐器所奏。来到侧墙,乐音就像在耳边演奏般近切,堪堪走到正门,殿门大敞,能够直接望进里头,屋里屋外却仍是不见一人,除了乐音空灵,此间直是静悄得近乎诡谲。

“有人吗?”

她朝里头喊,没有回应,顿了顿便走进去。殿内对象和陈设流露出一股典雅秀气,她流目打量,见到一个双层架子,上下两层吊满了大大小小的钟,形制古朴,乐音便是由此而出,却是无人敲击而自行有声。

公孙婵啧啧称奇,也没想到要害怕,再一望,看见旁边摆饰着一支羽箭,通体素白,箭身上绘着流纹图样,颜色褪了大半,似乎年代久远。她踅了一圈遇不见人,便走了出去,来时的那条玉石步道通到此处后转了个弯又延伸出去,她便沿着走下去。

再走一会儿,所见皆是亭台楼阁、奇山异石,都与常见俗物不同,别有一番清奇的味道。她见另一端亦有一条玉石步道,仔细一辨四周景物才发现原来是她稍早之前折返的地方,看来这条玉道沿绕着这奇特之地铺就,首尾相衔。

她穿过一个拱门石,来到一个花园也似的地方,顺着园中小径再行几步,眼前出现一潭偌大清池,池面如镜,池上布着一些浮叶幽花,池旁花树亦落了花朵瓣叶在水面上,十分清丽好看,而她却又觉得这镜池浮花的样子甚是眼熟,可不像是祝月当日,家家户户在案上供的清水鲜花模样?

接着公孙婵就见到了,一名女子坐在池旁平石上俯瞰镜池,若非那女子侧过脸来看自己那一个动作,她根本就没发现此处有人。

女子花鬓宫装,一身月牙浅紫,光晕下层层银波潋滟在衣上,随着身子动作忽紫霎白,若银似雪,衬着女子凝脂般的玉肤,显得极为雅淡绰约,却又透着一股清婉妩媚。

公孙婵只觉得四周光晕都不如那张容颜照人,所有花卉加起来都不及她半分之美。翦眸含波罩雾,似有千言万语正待倾诉;樱唇纳香凝珠,低嗔浅笑皆如芳泽吐露。远观不足慰怀,近看不忍亵玩,天姿绝美,无可堪比。

公孙婵瞧得痴了,那女子轻轻启唇说了一句话,不知是何地方言异语,发音似乎略曾耳闻,辞句却太短而无法稍加辨识,公孙婵不解道:“妳说什么?”

女子略微一顿,重又说道:“妳回来了。”

公孙婵不由得大奇:“妳认识我?”

女子却不回答她,转过脸又去看那镜池,神情极是淡漠,方才语气亦是淡漠,淡得没有温度,好像诸事皆不萦于心。

公孙婵又问了一句:“这是哪里?”女子恍若未闻,也未瞧她一眼。公孙婵见她不理会自己,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立在原地凝视那女子,愈看愈觉得那眉目好似曾经在哪儿见过,既不是很肯定,可又想不起来,便走近几步,想看真切一些。

她站在镜池旁盯着女子猛瞧,可惜就是瞧不出个恍然大悟,见女子凝视镜池长睫眨也不眨,心想什么东西那么好看,便跟着往镜池一探,只见池面无波无纹,光可鉴人,自己的脸映在池面上,真如镜子一般清晰。可这池子也不知是水质特异或是机关奇巧,池面映得出上头之物,却看不进池底玄虚。

公孙婵暗暗称奇,忽然咦了一声,皱眉打量映在池面上的自己,伸手摸了摸脸,池面上的倒影亦是一样动作,但──

“奇怪,我不是长这样子啊,这是谁的脸?”

池面映的那张小脸五官小巧,清秀灵净,却不是自己看惯了的那张脸孔。正疑惑间,听见那女子淡淡说道:“这才是妳真正的模样,妳平素所见是公孙婵的外貌,不是自己的灵身,妳只是借用了她的躯体而已,晓蝶。”

晓蝶呆呆看着她,那女子终于将视线移到她身上。

“妳叫我晓蝶,还知道公孙婵的事……妳是谁?”

“这儿是月上广寒宫。”女子花容无波:“我,便是妳们口中的广寒娘娘。”

晓蝶心中一震,总算忆起在何处见过她,她的容颜一如月灵庙里的黄玉石像,只是玉像端凝,远不如真人能说会动,所以才会一时认不出来。

千头万绪一齐迸发,诸多疑问似乎都与之息息相关,反而纠缠难理,问也不知从何问起。晓蝶愣愣地立着,愣愣地说不出话,广寒见她如此,只道:“坐吧。”

晓蝶坐落在池旁石上,广寒又撇头注视镜池,好似她可有可无,如此看来如果自己不说不问,她便不言不答了,晓蝶满腹疑问,最先想到的是:“那个古老的奔月传说,说的就是妳吗?”

广寒嗯了一声。公孙婵又问:“那,妳是嫦娥吗?”

“不是。”广寒没有看她,只是轻道:“妳明明听说过的,为何还要问我?”

“呃?我……听过什么?”晓蝶一头雾水。

广寒好似觉得不必多说,没再理她。晓蝶见她冷淡,便不敢再问这件事,打量陌生的四周,道:“这里是月亮之上,可我明明就在青梧山中,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地方?”

“妳那木蝶本体受到攻击,妳之灵身本就仅是附着在那具人类躯体之内,并不似真正的魂魄有系魂丝相系,于是让那冲击之力给撞出了躯体之外,才会回到广寒宫来。”

晓蝶奇道:“回?我以前来过广寒宫吗?”

“妳成为物灵之后初次现身的地方就是广寒宫,不记得了吗?”广寒看了她一眼,轻笑:“想不到妳居然这般听话,当初替妳将灵身引入公孙婵躯体之时,我也只是言语上嘱咐妳忘却当时种种,好好体会凡间一切,不想妳还真的忘得一乾二净了,这世上怕也只有物灵才能心性纯净无垢至此吧。”

她那一笑若有似无,浅淡得不能明辨,好像只是光晕乱了眼生出的想象,眸子倒是真切地柔和下来,稍缓冷漠之色。

晓蝶闻言跳了起来,惊道:“是妳将我的灵身引入公孙婵身体里的?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广寒全然不受她的激动所影响,缓缓道:“四年前凝月城公孙夫妇失去了女儿公孙婵,到月灵庙来求助,其爱女之心使我为之恻然,然而人死无可复生,此乃四界循环,我亦无可襄助。那时妳就在我身旁,一同自镜池中看见此事,妳曾经听说封神之道,也想着要当神,我那时告诉过妳,天界管理凡界众生,若想当神,最好先当人,只因神祇亦拥有与凡人生灵相同的情绪感知,妳若只是一介物灵,即使封神拥有永恒的生命,但若不懂世俗情感,不对生死抱持信念,往后时日也仅是空虚度过,那有何意义?于是我便让妳藉公孙婵之躯,去走一遭凡人的日子,却也没想到会牵扯出日后这许多情事;若要追根究柢,当真是今日果必有昨日因,说也说不完的。”她敛下翦眸,睫影贴在玉肤之上,敛住了重重心思。

晓蝶恍然大悟:“我记得四年前醒来之前曾经有个女人同我说话,就是妳了?”

广寒颔首道:“我特意交代妳,忘了自己是物灵,忘了在月宫中所见所闻,并将公孙府众人之名说与妳听,其它则让妳自己去体会;再托梦于公孙夫人,藉庇护之说将木蝶项链予妳佩戴。妳虽然附在公孙婵躯中,能可自由行走,但关乎妳之生死的还是本体情况,随身携行总是妥切。”

晓蝶喃喃道:“原来如此,难怪……”

“只是引妳灵身至不属于妳的躯体,令此身躯苟活,本就逆于天道循环,不是长久之道,本来再过些时日妳之灵身便会自行脱离公孙婵身体,恢复成一般物灵之状,而此躯体亦将腐却回归地母,却不料宿缘辗转,竟使妳即将物毁灵灭……今这一番,妳可后悔?”

晓蝶愕然道:“我……我快死了吗?”

广寒手中拈了一片花瓣,使其飘落在镜池之上,池面纹风不动,池下之水却像撩着一拨烟雾,不断闪瞬着浮光掠影。

她木然道:“我居于月宫,不得擅离,仅藉此镜池相看凡界之事,镜池之水能记忆我所观过之像,千年悠远时光,这是我唯一慰藉。”伸指轻撩池水,水下一阵浑沌之后,上演着思风偷袭木蝶之后的发展。晓蝶看着她昏死过去后的种种,看见三十三吐尽精元,不禁讶然失色,大叫:“三十三!”

广寒看着镜池中的蜘蛛,低叹:“这只原有三百年修行的蜘蛛精为了救妳,先教五色鸟妖吞去百年修为,再耗尽余力以蜘丝缠裹木蝶,暂时维持了妳已受重损的本体,可惜的是他为此散尽精元,打回原形,却亦无法救妳于物毁灵灭之结局,这般痴心,委实可悲可叹。”

晓蝶唇瓣颤抖,难发一言。广寒轻道:“妳可知道,妳是如何生出灵性的?”

自知情自己是物灵之后便纷祸不断,无暇思索这问题,晓蝶摇了摇头。

“是因为他。”广寒看向镜池中的三十三。

晓蝶怔忡,广寒道:“妳当时突然出现在月宫外萤草之中,不知自己是甫化出灵身的物灵,浑噩不知事,倒是我失算了……”她指尖轻拨池水,池水一阵乱象之后,出现一座熟悉的清韵小庙。

“百年前凝月城有人以琴音和太古之语引我注意,我才知道当地盖了间月灵庙,里头贡奉着我的神像,神像上佩有一串木蝶项链,在在令我疑惑又好奇不已,于是恒常观视此庙此城的人事更迭……”广寒恍惚轻语:“我也是那时才注意到,庙中檐墙一角,悄然栖息着一只修行中的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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