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应仙至今已无法记清他曾多少次进入西藏草地。进藏时他们都很明确,那儿也是中国的地方,是中国的一部分。那跟翻过喜马拉雅山到不丹、锡金、尼泊尔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去西藏就是在中国自己的国土上走动。从古到今,纳西族一直就在那里走来走去的,没有什么海关,没有什么边防,每次到那边做生意,只要上一点税就行了。税是西藏收的,只有一道税卡,在洛隆宗附近的路边上。那税就是一点点,视货物的多少来收,没有一定的税率。因为数额很小,赵老先生现在已记不起具体的数目。做生意总是要交税的,从古到今都是这祥子。从西藏返回云南时,就没有什么税收了。
因为云南和西藏两边来往的历史悠久,赵应仙他们到西藏也像到自己的家乡,语言相通,习俗差不多。纳西和藏族像弟兄一样。在纳西族古老的东巴经里,就记载有这样的传说:藏族、纳西族、白族是一对父母生的三弟兄,他们分别住在金沙江的流域。马帮就把这三兄弟连在了一起。藏族也把纳西马帮看做自己的弟兄,那些"主人家"就更是那样。
用赵老先生的话说,这叫做"一样的水养一样的鱼"。而且,云南的马帮到了西藏,享有很高的地位,并得到非常的尊重。比如,赵应仙这样的马锅头就可以与喇嘛寺的活佛高僧、与土司头人平起平坐,在一起喝茶聊天,而一般的藏族老百姓见到活佛高僧、土司头人连头都不敢抬,毕恭毕敬,唯唯喏喏,到寺庙或到头人家不能穿鞋,头都磕烂了。
赖家仁和昌总经理黄嗣尧先生的儿子黄俊生曾经在拉萨住过两年,由于他的特殊身份,他在拉萨得以跟贵族上层来往,关系十分密切。黄俊生曾多次见过达赖喇嘛,那时达赖喇嘛还是个少年。有一次,黄嗣尧他们代表云南商人去布达拉官晋见达赖喇嘛,别人都要排队,他们不用,只带一条哈达献上。达赖喇嘛给他们系了吉祥绳——将一根红布条像红领巾一样系在被赐福者的脖子上,据说那样就可以刀枪不入了;又给了他仍四五个甜杏,三四个山枣,然后将一个油炸的粗面糌粑用刀划上两道给他们。我想这也许像是基督教里面领圣体的意思。
那时在拉萨,汉人的地位很高,有"见官大一级"的说法。而藏人将云南去的马帮都视为汉人,所以在那时西藏这样一个等级极为森严的社会里,丽江纳西商人享有很高的地位和声誉。
黄俊生还在拉萨传昭大法会期间见过达赖喇嘛下山来赏酥油花。那些酥油花是寺院喇嘛们和一些贵族人家做的,放在八角街临时搭起的架子上展出,达赖喇嘛看到做得好的就赏给奖品。酥油花展过后,各家就收回地窖里放起,到第二年又取出来重新加工,添油加彩,再抬出来展出。酥油花里有各种佛像,更多的是龙、风的造型。
赵应仙就没有见过这些场面了,他更多的是与一路上的藏民打交道。
马帮经常路过藏族村寨,但茶马古道沿途的村寨大都很小,根本不可能像丽江或拉萨那样有马店可供马帮们歇宿,而且驻扎在村里也不方便,一方面人多马多,再一方面驮子货物多,不好管理。所以马帮一般还是打野。马帮营地往往建在离村子半里多路的地方。住在野外,货物东西一目了然,不会拉乱,也不会丢失,骡马也可以到山上打野,不至于吃了踏了藏民的庄稼。
马帮在路上肯定要采购一些东西,补充糌粑、酥油、马料等给养,于是,他们无一例外地要在沿途的一些村子里选择一些人家做他们的"主人家",请他们为马帮提供各种便利服务。马帮们用藏话将主人家称为"乃布"。
赵应仙他们在每一个村寨都有一家他们自己信得过的人家做"主人家",另一方面这家人也愿意为马帮做事情,一般双方关系都很不错。马帮一到了这个地方,在村外扎好帐篷,放好骡马,人就熟门熟路地直奔主人家里去,带上些茶叶、红糖什么的,去换糌粑等等物品;马帮一到,主人家也马上知道了,并早有淮备,很快将马帮需要的东西好好办起。这样马帮既方便又放心,主人家也有好处,两厢得益,大家都很高兴。有时候,主人家还可以帮马帮代销一些货物,别的人家需要什么东西,就可以到马帮的主人家去买或换。最为重要的是,马帮要请自己的主人家将回程的粮草备好。他们一路给沿途的主人家留一些茶叶,定下所要粮草的数量,主人家一定就会办好,很讲信用。
每个藏客在西藏的每个村寨都有这样的主人家,也有几伙藏客同时选择一个主人家的,反正他们能招呼过来就行。尽管马帮跟主人家关系很好很密切,但赵应仙他们这伙赶马人里面从没有跟主人家的姑娘好上结婚的,既没有把姑娘带回来的,也没有上门落户不走了的。赶马人就是在路上的人,因为要上路,怎么能留下不走呢?他们好像都没想过要留下来不走。赵应仙也没听说过别的马帮有跟主人家结亲的事。他们跟主人家关系好的,就是交成朋友。
但是在设在西藏的商号里做事谋生的人,由于长期住在一个地方,也由于生意和生活上的需要,就有跟藏族姑娘结婚的了,不过这样的人不很多。他们在拉萨等地方长住,就有了结婚成家的情况。在路上就没有这样的事了。
赵老先生说,随便相识一些的就多了,也有跟当地女的相好的。赵应仙就见过有的丽江人在路上带了藏族女的一起走,一直领到拉萨。那些女的说是到拉萨朝圣,就跟着马帮一起走了下来。到拉萨朝圣是许多藏族人一生最大的心愿,那是他们一生中最荣光的事情。藏族往往有名无姓,名字又以"达娃(月亮)"、"尼玛(太阳)"、"七林(长命)"、"农布(宝贝)"居多,所以就得分清是哪儿的尼玛,哪儿的达娃。女的就是什么什么"拉姆",什么什么"卓玛"。
赵应仙最要好的主人家是在扎玉。那地方有一条小路通往印度的阿萨姆邦的萨地亚,要过野人山,马帮走不了那条路,东西要人背起,或是用羊驮,更多的是赶着山羊到印度去卖,在那边价格比较好。赵应仙在扎玉又有一番奇特的经历,这一故事我们后面还会讲到。
赵应仙当年可能忙于做生意,也可能时刻记着老前辈的告诫,很没注意到藏族里有不少的美女。藏族姑娘大多身材丰满结实,脸庞圆阔,碰到像马帮这样的陌生人,她们常常会用一双快溢出水来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目光中充满了坦率和喜悦,而不会像内地的汉族妇女那样老用怀疑的眼光瞄着你。当她们自己觉察到自己的目光过于大胆的时候,她们会一下子羞红了脸,笑着把脸拧开去。这时赶马人就会跟她们开起玩笑了,弄得人家脸更红。
也有的姑娘不怎么怕羞,大大方方来找赶马人。她们喜欢找谁就径直来找谁。你不想跟她们好,她们还不高兴。"性情真野",赵老先生现在说起来还不停地摇头感叹。
赵应仙说像他们这样的人是帮人做事,要受气受约束的,要是在路上乱搞,就会被老板撵走,那就等于砸了饭碗,衣食无着不说,回到家乡还无脸见人。再说,家里还有娇妻爱子,搞这些就没意思了。而据我看,赵应仙还是个比较挑剔的人,他不会随随便便喜欢上谁的。
有时赵应仙他们在村子外一扎下营,村子里的人就会跑出来,来找马帮换茶叶等等,然后就跟赶马人跳起舞来。应该说,藏族比纳西族更能歌善舞一些。他们无论男女,扯着嗓子唱一声都非常好听,跳起舞来的话,什么锅庄了,旋子了,跳得动心动情。赵应仙不太会跳,就站在圈子外边看热闹。
在西藏居住的几年,赵应仙还见过不少天葬、水葬和火葬。
在邦达居住的那些日子里,赵应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钓鱼。当然,他在那儿时,也做一些小生意,他有牲口,就赶着到附近收购一些贝母、虫草,还有猪鬃。猪鬃是运到印度那边出售的。在抗战期间,云南的大宗出口物资中就有猪鬃,也不知同盟国要猪鬃作什么用。藏族也是养猪的,只不过放在草原上养,养不肥。他们更多的还是养牛羊。
再没有比在西藏钓鱼更简单的事了。赵应仙只要用一根细细的麻绳,拴上从丽江带去的钓钩,裹上一小团面作鱼饵,再拴个石头扑呕扔水里,一会就有鱼来咬钩,它们直率得简直要把人拖下水去,你只要有力气把它们拽上来就成。在河里钓鱼的时候,钓着钓着就会有水葬的死尸漂下来。
赵应仙在扎玉的时候还见过天葬。天葬师把尸体一扛到天葬的山上,随便烟一点起,多得吓人的秃鹫和乌鸦就全飞来了,一点都不怕人。天葬师就把尸体割碎了喂它们,它们连剁小了拌了糌粑的骨头都可以吞掉。赵应仙那时又好奇又害怕,凭着那时年轻眼力好,远远地看,近了根本受不了,又脏又腥。即使在远处看了,也好几天没吃下饭。火葬就是堆一堆柴火,放上一点酥油,把尸体架上去烧。
至于一个人是天葬、水葬还是火葬,要由喇嘛卜卦决定。这些所见所闻,足以让赵应仙终生难忘了。
藏族还有他们的"麻将",就是一种骨牌,上面刻有9、8、7、6、5的点子,叫文武牌,文牌和武牌分开,文牌不能打武牌,武牌不能打文牌,各有讲究。丽江也打这样的牌,只不过规矩不一样。还有一种18张的纸牌。赶马人在路上有闲暇时就玩这些游戏,打牌时也加一点赌注,这样气氛就来了。赵老先生说他们很少参加藏族打牌赌博,说是赌不起。但据我所知,赶马人有不少把自己的血汗钱赌得一干二尽的。
在我跟赵老先生相处熟了以后,他才悄悄告诉我,他去印度的时候,曾经挣到一块很纯的金砖,有好几钱重的一块,黄黄的,亮亮的,但是后来赌输掉了。我拿不准这属不属于赵老先生的隐私,该不该在这本书里把它写出来。最后我还是把它写出来了。这应该是"藏客"走西藏草地故事的一部分,不能故意漏掉它。我想赵老也会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