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不断的颤抖着,哪怕早就知道宿傩是一个多么恶劣家伙的虎杖,都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
那个刚过了十岁的少年,那个在今早被叫醒前,他还看到说着要学会更多的东西,好造福于民的少年。
就这么成为了宿傩的容器。
有些东西,也在这一刻想通了。
为什么宿傩上次会专门过来看‘自己’,并留下那个自己打不开的木匣。
那里面放着的大概就是宿傩的退路,万一他有所不敌翻车了,照样可以继续重返人间。
将这退路留在‘自己’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他是权贵,不会随意被咒术师探查。就算有人怀疑他这里会有些什么,也不敢过于离谱,发现那东西的概率几尽于无。
他也对‘自己’足够了解,收到了对方送的礼物,哪怕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也不会随手把东西乱丢。收拾东西的仆从更是从不缺少的,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契机,他就能够将人蛊惑。
他这里可是贵族的府邸啊,怎么会缺了人呢?
“我还说为什么这容器气息很熟悉呢。”宿傩捏着那张稚嫩的脸蛋露出与之年纪不符的笑容,“原来,已经这个年纪了啊,我走的时候,这小子好像还在学走路。”
宿傩的话语,如同利刃,一刀又一刀的戳进他的胸膛。
他放走了噩梦,也亲手将恶魔唤醒。
“为什么…为什么!!”
“真是难看啊,你也会露出这种脆弱到可笑的表情吗?”宿傩走近了些,明明是稚嫩的身量,可他却在俯视着自己。那双猩红的眸子里带着嘲讽和漠然,哪怕是夺取了熟悉人的身躯,他也不会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甚至可能是心情好,还多夸赞了两句这幅身躯的潜力超乎寻常,如果长大的话,说不定也会是个天才人物。
“还真是不走运呢,我原本就设了点小手段,让你打不开那木匣,没想到最后打开的是你的儿子,哈,或许这就是你之前说过的缘分吧。”
宿傩的脸凑到他的面前,带着邪恶笑容的面容让那张熟悉的脸变得陌生不已。
他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他的孩子,变成了宿傩的容器,并且——被他占据了身躯。
“……”在最初的失落和震惊后,‘自己’很快的就整理好了情绪,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无谓的抱怨,泪水从脸颊上滑落,温热的液体坠落而下。
如同滚烫的岩浆,落在手背上,‘自己’低下头,哀求着对方。
“你,能不能把他还给我?哪怕为此,付出更多人的性命。”
听到这话,宿傩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玩味,他打量着眼前的昔日友人,“还真让人惊讶,你也会有这样伪善的一面吗?”
哪怕是被所有人都称赞的对方,也会为了自己孩子的姓名,甘愿献上无辜者的性命吗。
还真是无趣啊,你也变成了这样无聊的家伙。
“没有人是圣人,和我孩子的命比起,那些普通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一直都是个伪善者,之前对你也是因为事不关己,现在我发现,我比任何人都想要杀掉你。”
“明明我有那么多的机会。”
‘自己’在懊恼着,如果他还有选择的机会,在宿傩尚且落魄的时候,他绝不会留下对方的性命。
他是伪善者,因为事不关己才能够无视许多。
一旦将那些表现戳破,他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哈,你可救了我不止一次啊。”嘴角勾起,咧嘴笑着,虎杖能够清楚看到那张嘴里的黑色符文。
“让我想想,十二岁的你就是摆出这么一副伪善的模样,将被人追杀的我带了回去。”
“后来,我斩杀其他的贵族也是你救下了奄奄一息的我不是吗?当然,不是因为这些,我也不会救你的命。”
听着宿傩说起一件件事,虎杖更加清楚的知道。
这两人之间那复杂的关系,就像是交缠在一起,不断生长盘绕。
他们都救过彼此不知多少次,势力、金钱、力量,这些东西,他们都能够互补。原本‘自己’觉得他能够和对方成为最好的兄弟。
哪怕到后来,宿傩离开,他的一切早已走上正轨,不再需要那超乎寻常的武力。
“五条家的人也是你派来的吧,那些家伙追捕的时候都没下死手呢。”随意的,将那些走廊上的尸骸踢开,宿傩走到院落之中。
和以前的无数次一样,沐浴在月光之下,回头对他露出笑容。
“与之相对的,我也留下你和这里那些垃圾的性命好了。”
“开什么玩笑——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啊!”三两步的跑到了宿傩的面前,‘自己’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衣领,想要挥拳,想要做些什么,但面对那张脸,所有的愤怒又化作了虚无。
“不可能了,在我占据这具躯体的时候,他就死掉了啊。”轻易就将‘自己’的手拍掉,宿傩很宽容的原谅了‘自己’的失礼。
“我原谅你这次的举动,但再有下次你的手我会毫不留情的砍掉。感到荣幸吧,我很讲人情的,看在你儿子的躯体以及你之前的帮助,我不会对你以及你的国度动手。”
这是他最大的宽容了。
也是缅怀那飘忽的友情。
“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啊——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瞳孔放大,‘自己’再一次被宿傩的话语激怒,曾经引以为豪的自制力在对方面前彻底的土崩瓦解。
“无论需要付出多少的代价,我都会杀了你!”
“……能做的到的话,就来啊。”像是为了验证那单薄的语言毫无意义,宿傩转过身来,那双稚嫩的手握住了他的拳头。
手指被一点点的碾断,养尊处优多年的他是被活活疼死过去的。
再次醒来时,那如同地狱般的场景早就消失不见了,前些时日刚走的贺茂父子半道上察觉到了不妙,原路返回。
据对方所言,他来的时候,宿傩正坐在院子的茶台上赏月。
对方还悠然的和他打了个招呼才离开。
哪怕已经对那人恨之入骨,可在贺茂家主说起这些的瞬间,’自己‘还是回忆起了当初无数次,他们坐在那里喝酒赏月,说起一些琐碎事情的模样。
多么可悲啊,越是恨他,越是能够响起那人曾经的模样。
甚至他还能清楚的想起,在长子刚出生时,他抱着不过几个月大的白团子,让宿傩尝试着抱过。那个凶神,手忙脚乱的把手里的刀丢掉,甚至还差点没抱稳那孩子。
最后恼羞成怒的追着他砍了好久。
明明,都是那么鲜活的记忆。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都是他的罪。
“多可悲啊。”
手上的伤势已经痊愈了大半,只需要短暂的修养就能够恢复如初。
“宽慰总是无什么用处的,但在下还是希望大人能忘却着悲痛。”贺茂家主将手中的药碗递了过去,脸上的表情依旧没太多的变化。“不过,我想我的建议大人可能不会听的吧。”
“啊。”缠着绷带的手颤抖的捧着药碗,’自己‘盯着那黑漆漆汤药里倒影着的自己的模样。“我是个伪善者,我不能原谅自己。”
“诚然,我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当做长子只是意外身亡,继续当我的逍遥贵族。”
“但我做不到。”
仰头一口将汤药喝了个干净,虎杖听到’自己‘坚定的开口。“我要杀了他!我必须杀了他!”
宿傩再继续出现在世间,那他所杀的人,都属于自己的罪孽。
“我要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赎罪。”
宿傩那家伙,根本就没有半分的人性。那些死去的人,何其无辜?
因为他们不算好人,活着也是活受罪,这种想法不也是另一种的傲慢吗?事情没有发生到自己的身上,永远不会有那些真切的感觉。
‘自己’清楚的认识到,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原本在家中还在幸苦工作的仆从,都是他害死的。
因为他那毫无意义的同理心。
那些人也有自己的家人,也有自己的生活。
“一切都是我的错。”
“冷静一点!你不该把宿傩所做的罪孽扣在自己的身上,更何况……他根本杀不死。”说到最后,贺茂家主也有了几分紧张。
眼睁睁看着一位看好的主君就这么堕落下去那可不是一件好事,比起去杀宿傩,你该做的不应当是剑指更高的位置吗!
“杀不死?”
“对啊,那家伙身上的诅咒难以散去,就算杀死他的躯体也无法将全部的诅咒消散。”想到那封印的办法,贺茂家主的嘴张开又闭合,半天没能将后半句话说出。
他们现在能够做到的,只有将其封印。
切割下部分的躯体,分成好几分,将其封印在各种地方。
在神社,或是什么供奉的地方缓慢消除其蕴藏的诅咒,那是最为容易的做法。
毕竟,那是诅咒之王。
在一个父亲的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未免太残忍了些。
贺茂家主一想如果有人要当着他的面,说出将自己孩子的尸骨大卸八块的话,他都会生气到把那人直接撕碎。
更别提,那些躯体还要放到其他各处,被……
贺茂家主脸上的表情根本难以遮掩,看到了这么多的虎杖心底也有了一个猜测。哪怕他不想去猜测,那个答案也已经被放到了面前。
他能够承受宿傩,压制宿傩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宿傩的二十根手指,难道就是因为这次而被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