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cob整张脸都狰狞起来,发了疯似的嘶吼着。
白深从背后拿出枪递给路浔,路浔接过去用枪口抵住了Jacob的脑袋。
“警察已经封了路,放心,只抓你一个。除非你能在半个小时内搞到一架直升飞机,否则还是花时间想想往后愉快的终身囚禁吧。”白深说道。
等到警察终于包围了这里,将Jacob带走之后,白深拉着路浔坐进车里。
“上车,”白深降下车窗对站在一旁的秦队长说道,“想留在这里霸占这么大一个地盘吗?”
秦队长有些激动地打开车门坐在白深后面。
白深发动了车,秦队长从座位后面勒住他,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谢谢您祖宗十八代!我还以为一辈子都要被他囚禁那个鬼地方了。”
“松手吧我开车呢!”白深有点被她吓到,“哎哎你别哭啊!”
“我开心!”秦队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全蹭在了座位上,“我要嫁给你!”
白深心里一惊,赶紧把秦队长的胳膊扒了下去:“施主,这可使不得。”
路浔在一旁看得心里五味杂陈,又想笑又担忧,白深该不会从此就被这个女孩儿给缠上了吧。
“别跟我装矜持了,我知道你没有女朋友。”秦队长凑到白深脸边。
“女朋友确实没有,”白深不好意思地往旁边躲了躲,伸手拍了拍路浔的肩膀,“不过……男朋友倒是有一个。”
☆、尴尬
说完这句话的第一分钟,尴尬。
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分钟,尴尬尴尬。
说完这句话的第三分钟,尴尬尴尬尴尬。
路浔有点儿诧异地看着白深,秦队长则是把两个人看了又看。
“是吗?”秦队长问。
“是吗?”路浔也一脸懵地问。
“……是吧,”白深心虚地了一眼路浔,“是吧?”
“是的。”路浔转过头去笑起来。
“那我不管,”秦队长执着地说,“就算不嫁给你,我也得跟着你。”
“这个可以,”白深说,“你办事能力强,深海会需要你的。”
“认真?”秦队长喜出望外。
白深应了一声,“嗯。”
“或者,枯叶蝶也欢迎你,”路浔笑着回头看了看她,“还没问,怎么称呼?”
“叫我小秦就行。”她说,“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只要不让我干伤天害理的事儿,随意使唤。”
白深笑笑,觉得这顺手一救似乎到了这姑娘手里就成了恩情深似海,但终究只是个小小情分罢了。
“等会儿回去,我给你安排一个职务,一定人尽其能,深海不会亏待你。”白深说。
小秦兴奋地点点头。
她觉得,遇见白深,天都放晴了。
“……白深,”路浔忍了好久,终于憋不住问,“那个澳洲的事情,是真的吗?”
“不是,只是暂时切断了他们团伙内部的通讯,”车开到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白深转过头来捏了捏路浔的脖颈,“我那样说只是为了能让我们更顺利地出来,对不起。”
“没关系的,我理解。”路浔扯下他的手,压低了帽檐,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靠向车门。
“别老往那儿靠,”白深把他拉过来,“磕着头。”
“嗯。”路浔只好坐正,靠着椅背。
白深害怕看见他脆弱的样子,总感觉这样一个上一秒还能跟人拿着枪骂人祖宗十八代的不好惹的小伙儿,下一秒能绷不住哭起来。
之后一路上白深和路浔都没有再说话,小秦感觉车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诡异起来。
自从着手调查Jacob团伙之后,白深大概能理解路浔为什么一谈到彼岸花就容易崩溃,为什么会说“想回家”。
那个团伙留在澳洲的人员,几乎所有人都针对路浔,只要他回到澳洲,一定会被那些人围攻。在其它的地方,Jacob想用他,可在澳洲,Jacob想弄死他。
其中原因牵扯到他的父亲母亲,两人都曾参与过这个团伙的活动时期,那会儿这个团伙还不像现在这样是个犯罪团伙,而仅仅是一个发布任务的组织。
Jacob的母亲也是路浔父母的同伴,十年前,为了承担一起事故,两人的母亲主动请缨,为许多人背上了罪名坐进牢狱。
一方面是出于团伙的利益,Jacob不让路浔见他的母亲。另一方面,可能是出于个人,Jacob恨他的母亲,恨当年的所有人,可路浔爱他的母亲,甚至是从未见过的父亲。
男人的嫉妒心,就像是洒了毒·药的倒刺一般,一面饮鸩止渴,一面划伤世界。
如果这支团伙在澳洲的不良势力被打垮,那么,他也就能回去见见母亲了。
不会有第二个人体会“别来见妈妈”的心痛至极。
可是这短短几十分钟的空欢喜,除了得知真相后的倾盆失落,还有一瞬的巨大满足。
等回到深海,路浔走进自己的房间,才发现屋内的陈设都被白深清理过了。
他侧身躺到床上,脑袋埋进了被子里。
乱,很乱,所有氧气似乎都从他的胸腔抽离,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想要绝对的黑暗和安静。
白深安顿好小秦之后,来到了路浔的房间门前。他轻轻敲了下门,里面没有一丝声音。
“路浔,我进来了。”他压低声音,轻手轻脚地走进门,坐在床沿。
“不要说话。”路浔埋在被子里,闷闷地说。
白深只好闭嘴,坐在旁边陪着他。
“你还是出去吧。”过了半晌,路浔突然说。
白深没回答,无声无息地走出去关上了门。
两个人都清楚,Jacob团伙的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只是现在他们不得不放手,着手准备更重要的项目。
接下来的一个月没什么大事,无非是没日没夜的破密、联系、安排等等准备工作。
路浔持续一个月都心情很差,吃不下东西,没有一点儿食欲,不工作的时候几乎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小组出发前往叙利亚的那天早上,路浔不声不响地站在了白深房间的门口。
白深收拾好行李,一拉开门,就看见一张脸正对着自己,近在咫尺。
他被吓了一跳,赶紧退后了两步,“怎么了?大清早的。”
“来看看你醒没有。”路浔说。
“醒了,”白深看着他,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一个月你瘦了好多。”
路浔没理他,沉默静谧的眼神从帽檐下望过来。
“我想……”路浔有些犹疑地开口,“去澳洲一趟。”
“什么时候?”白深问。
“战场的项目结束之后,”路浔回答,“如果还活着的话。”
“可以,”白深说,“我和你一起去。”
路浔低下了头,似乎情绪非常不稳定,“我来找你,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白深说,“是我想陪你去。”
路浔沉默着没有说话,良久之后也没能挤出一句什么来,只好转身拿了自己的行李下楼。
白深听得懂,路浔只是来告个别。
毕竟去了战场,什么都可能发生。路浔的意思是,如果活着,他就去澳洲见见母亲,如果没能活下来,起码把夙愿说出来,好在将来有机会的时候,还能让人把信物之类的带过去。
白深提着行李跟上去,“我可是第一次去战场,我也有事要交代。”
路浔放慢了脚步看着他。
“从澳洲回来之后,我建议你找个休闲的地方住一段时间,”白深说,“养点儿花花草草小动物,早晨出门遛遛狗什么的。”
“只有你才不遛狗。”路浔说。
白深扯住他的背包肩带,“听见没?”
路浔背对着他,偷偷一笑,“听见了。”
到达叙利亚之后,几人和已经在工作中的枯叶蝶、深海团队人员会合。
“我们小组相当于前锋,负责一些关键情报的获取、解密和协调工作。”老原把六个人聚到一起开会,“我们的工作中,要把正义和人民安全放在首位。”
白深和路浔先出去熟悉一下周围环境,路上碰到一些看似平民却携带着武器装备的人。
路浔把白深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一些,“这些人来自帮派犯罪组织,也是参与内战的一支力量,叫做沙比哈,意思是魔鬼。”
“我听说他们挺凶残的?”白深问。
“可能吧,”路浔低声回答,“你看,当地人一直在看我们。”
白深握了下他的手,又迅速松开了,“发现了,可能帅哥回头率高吧。”
路浔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一眼,“想什么呢,这个地方基本是当地人的居住区,不专门用来接待游客,这里战争频繁,哪个外国人还敢来。”
“哦,”白深悄悄环顾了一圈,“真的不是因为我俩好看吗?”
“当地人很高兴有外来游客,”路浔说,“以后就可以去他们家里蹭饭了。”
“你能跟这些人交流么?”白深问。
“能,他们的官方语言是阿拉伯语,”路浔说,“不过你要是只会说英语或者法语,也有用。”
“你们政治警察都会很多门语言吗?”白深接着问。
“倒也不是,但是都会受这方面的训练,”路浔回答,“每个人侧重的工作不同,像肖枭,他除了英语还行,其它语言就会一点儿。”
白深当然不明白这个“一点儿”到底指的是多少。
路浔突然停下了脚步,拉着白深往楼房后面躲,“等一下。”
“怎么了?”白深觉得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已经足够让他紧张了。
“我看见有当地人穿着你们深海内部的衣服。”路浔说。
“不能吧,”白深有点儿诧异,“你是不是看错了。”
“不会看错,你们组织的标记我认得,就在外套的左胸的位置。”路浔看了一眼白深,眼神依旧镇定而平静。
“可能就是深海的人?”白深探出一点儿脑袋往外看,发现两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人,“我也不知道了,我没见过他们。”
“嗯,”路浔把帽檐压低了一点,拉着白深往回走,“回去问一问。”
“如果不是我们的成员,就说明他们可能绑架了深海的人,是吗?”白深说。
“对,”路浔说,“你们组织还挺讨人喜欢的,走到哪儿都能被人盯上。”
白深一笑,他们总是拿着情报,这些是无论心术正邪的人都想得到的东西,他自己都差不多要习惯被人盯着了。
刚回到大本营,李恪就跑到两人面前,气喘吁吁地说:“庆子和阿虎不见了,老原已经带人去找了。”
白深和路浔相互看了一眼,原来他们的猜想是对的,刚刚他们遇到的当地人肯定绑架了这两个失踪的人。
白深赶紧到内部去查监控,路浔则和肖枭去找刚刚遇见的当地人。
“十点钟出去,现在已经下午两点了,”白深指着电脑画面,“他们去干什么?”
“搜集资料。”李恪说。
“他们被当地帮派绑票了,”白深说,“咱们得想个法子。”
☆、混沌
路浔和肖枭沿着刚才回来的方向一路追,才总算又赶上了那两个穿深海制服的当地人。
他们暗中观察,看着那两个人进了楼房。
“这些人是沙比哈吗?”路浔轻声问道。
“我哪儿知道,”肖枭说,“进去看看不就得了。”
他们得先弄清楚这些人绑架是为了资料还是为了钱,或者还有可能是作人质当威胁。
两人趁没人的时候,偷偷从二楼窗户爬进了一个房间。
“小朋友,让哥哥先去观望一下。”肖枭拍了拍路浔的肩膀,走到了门口,趴下来从门缝里看出去。
路浔则打量了一番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就是一个普通的卧室,床、桌椅、沙发,满满生活气息。
“发现什么了吗?”肖枭背对着他,眯着眼睛往门外瞄。
“发现你的屁股特别圆。”路浔抬腿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滚滚滚,”肖枭起身拍了拍灰尘,说着打开了门,“什么也看不见,出去逛逛。”
他们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
他们一转头,后面的一道门缝便打开了,一个人探头探脑地张望着,最后朝他们看了过来。
肖枭冲过去闯进门瞬间将人放倒,死死压制住。
路浔赶紧跟了过去,进门之后,才看见屋里的两人明显的东亚面孔。
“大大、驯鹿,自己人自己人!”另一个立即开心地压低了声音喊道。
“你们是……”路浔一下子有点儿想不起来,“庆子和阿虎?”
“对对对!”庆子急忙说。
肖枭一愣,有点尴尬地收了手,“你们穿的个什么鬼,我还以为……”
“我们把两个当地人给扒了。”阿虎站起来指了指一旁被脱得只剩内衣裤、五花大绑塞着嘴的两个人。
“摸清楚这些人什么来路了吗?”肖枭问。
“是个反动帮派,应该没沙比哈规模那么大,可以惹。”庆子回答道。
“待会儿我俩掩护你们,你们先赶紧跑。”肖枭一把拽住了路浔的脖子,差点把路浔拽得一个趔趄。
“那你们怎么办?”阿虎问。
“你就是担心阎王爷睡不着觉都别担心我俩。”肖枭说。
路浔先开门走了出去,肖枭走在最后面,一路上悄声地放倒了好几个人,一直走到二楼楼梯口,路浔比了个手势让肖枭先带人离开。
他回头转身进了二楼最靠里的一间屋子。
打开门,里面空荡昏暗,窗帘拉得紧紧的,整个房间闷热又密闭。
最开始他爬窗户的时候就听见了什么声音,当时还以为是幻觉,结果刚刚离开时又听见了声音,想求救呼喊的声音,很细,甚至有点像猫发狂的叫声。
其实这样一来就能想通了,刚刚他们在二楼碰见的被放倒的几个人,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上楼,很有可能是来解决掉这间屋子的声音。
路浔除了眼前一片昏黑,什么都看不太清,厚重的窗帘实在让这间屋子黑得出奇。
“有人吗?”路浔压低声音,轻轻说着阿拉伯语,“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角落传来一声呜咽,接着是细小的回答,“这里。”
路浔走到角落,艰难地辨认出躲在杂物里的一个小女孩,个子非常小,大概只有七八岁。
“我是警察,别怕。”他从口袋里掏出警察证给小女孩看了一眼,扒开杂物把她抱了出来。
“求求你,带我出去吧哥哥,他们要我的命。”小姑娘搂紧了他的脖子,这力道跟肖枭都有得一拼。只是声音依旧绵软无助,听得他心都化了一截。
“一定会的,别怕。”路浔抱着她走到门口。
他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活了二十五年,竟然一丁点儿哄小姑娘的招数和经验都没有,除了说些徒劳的安慰,什么也说不出口。
门突然被拧开,女孩儿紧紧地抱住了她。
路浔侧身躲到一边,迅速掏出了腰间的枪。
门缝打开的那一瞬,来人一把打掉了他手里的枪,动作之快令人咋舌。
“要是打死我了,你下半辈子就哭吧。”肖枭显然被吓了一跳,反手关上了门,把枪捡起来重新别到路浔腰上,“你果然在这儿。”
“那两个送出去了?”路浔问。
“送到窗户了,自己爬下去自求多福吧,要是这都跑不了,辞职算了。”肖枭说。
“把她救出去,”路浔说,“你再去这栋楼其他地方看看有没有别的孩子。”
“哎哟我不行,”肖枭装模作样地捂着腰间靠向墙,把路浔怀里的小姑娘抱到自己身上,“我受伤了。”
路浔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会说阿拉伯语么?”
“会会会,”肖枭抱着女孩坐到一边,用不太标准的口音说着阿拉伯语,“你好,谢谢,我爱你,神经病。”
小姑娘没忍住笑了出来。虽然说得不标准,但是能听懂。
“告诉哥哥,这里还有其他被绑架的人吗?”路浔问道。
“有,可是我不知道在哪儿。”女孩儿回答。
路浔点点头,顺便踢了肖枭一脚,走出了房间。
肖枭是有道理的,路浔语言更通,和小姑娘交流是小事,要救更多的人才是大事。
也可以确定,这个帮派绑架人是随机的,很有可能就是不分青红皂白地一抓,也不为了钱,就刚刚那样的小姑娘,家里能有多少钱?无非是用来威胁当地政府的,好让他们在为非作歹的时候能走走捷径。
这层楼,说不定关着不少人。
路浔回到他们最开始爬窗户上楼的那间屋子,来的时候以为里面没有人,但现在,他很是怀疑自己当时的判断。
里面还是床桌椅沙发,满满生活气息,要是人质能住这样的屋子,就有点儿奇怪了。
软禁?嗯,很有道理。他想。
“出来吧,别怕,我是来救你出去的。”他轻声说道。
声音落下去,屋里没有任何回答。
他仔细找,翻了衣柜桌布,最后往床底下望了一眼。
一个身影缩在床角,捂着嘴不敢出声。
底下太昏黑,他甚至分不清那个人是男孩女孩。
“出来,乖,我救你出去。”他放慢了语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有亲和力。
那个蜷缩的身影似乎害怕到了极点,“滚!你又骗我,我不出去...”
路浔顿时心累,要是白深在就好了,两三句话就能让人信服。
不过听出来似乎是个女生,由声线大概能判断出可能十六七岁的样子。
“滚,我就是死也不会跟着你...”女生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激动,仿佛就在崩溃的边缘。
原来是被看上了,怪不得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路浔只好起身,翻箱倒柜找了个破手电筒,再次趴在床底,用手电照着自己的脸,“看见了吗,我不是当地人,我是国际警察,来自中国。”
说完他又把自己的警察证掏出来照给她看。
女生还是发着抖死死地盯住他。
门把突然按了下去,门被拧开,不管这次是不是肖枭,路浔迅速起身,依旧掏出了腰间的枪对准门缝。
“美人……”门外戏谑的声音钻了进来。
不是肖枭,是个当地人,路浔把他扯进来,一把按倒在地上,顺便伸腿踢上了门。
“你是谁?”男人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路浔用力掐住他的脖子,心想这么小的姑娘也想玩弄一番,猥不猥琐啊。
他用力把猥琐男翻了个面,扯下床上单薄的床单把他捆了起来,顺便撕了蚊帐的一角塞进他嘴里,最后友好地挥了两拳把他打晕。
“你真的是来救我的吗?”女生从床下探出一个头。
“真的,”路浔把猥琐男踢到一边,“先别爬出来,看看我警察证是不是掉里面了。”
女生乖乖捡起了落在床底的警察证,脏兮兮的手伸出来递给他。
“你要不看看吧,别又该不信了,”路浔没有立即接过来,双手抱在胸前玩笑道,“公厕小广告那儿办的证。”
女孩爬出来坐在地上,翻开证件看了一眼,再抬头看了看他,再低头看了看。
“确定了吗?”他又问。
“确定了,”女生说,“你很帅,看起来不像中国人。”
这话就说得没道理了,路浔不服气地说:“中国人也帅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女孩把警察证还给他,“我是说,你的样貌不像中国人。”
路浔一笑,把她拉起来走到门口,“混血。”
他打开门,确认楼道里没有人才说:“跑到尽头那间,那儿有个正宗中国人,够你欣赏了,去吧。”
“不,”女生直往后退,再次露出那样无助哀求的表情,“我不敢……”
路浔叹了口气,果然是被看上要做压寨夫人的姑娘,长得楚楚可怜的,偏脾气还挺刚烈。
“听话,我们在救你出去,好吗?你知道,被绑架的不止你一个人,”他轻轻说道,“跑,我看着你。”
路浔随即拉开门推了她一把,一边看着她,一边反复盯着楼梯口。
姑娘迅速向前跑,转过头来看了他好几眼。
一直到她打开门跑进那间屋子,路浔才继续去检查其它的房间。
现在要一个个送出去可能是有难度了,迟早会被发现,只能先把人救出来,再寻找时机。
他找到了被关在二楼的其他几个孩子,等全部送进尽头那间屋子,他才到了一楼。
一楼非常干燥闷热,楼道里没有人。听见了什么动静,路浔立即打开一间房门。
房里的人十分讶异地盯着他,“你没走?”
路浔定睛一看,白深在房里,拉着两个小孩。
“先不说这个,”路浔说,“你觉不觉得很奇怪,每间屋子都没有锁门。”
“对,窗户也没封,竟然不怕孩子逃出去了吗?”白深说。
路浔想了想,“可能不是真的要绑架,就是做给政府看。”
“我看了一楼的房间,基本都是未成年小孩。”白深说。
“楼上也是,”路浔说,“那他们确实只是做个样子,很多国家都对战场实施人道主义援助,孩子受了伤是最受谴责的。他们这样做是在威胁当地政府。”
“先把他们带出去吧。”白深说。
“嗯,有谁来了?”路浔问。
“我和李恪进来了,老原带人守在外面。”白深回答。
他们带着被找到的其他孩子去楼上和肖枭会合。
李恪也在二楼尽头的那间屋里,四个人带着好些个小孩坐在里面。
“你们带着孩子出去,我们掩护你俩。”李恪对路浔和白深说道,
他俩一个会说阿拉伯语,一个有亲和力,着实更让这群孩子信服。
“一楼有人时不时来巡察,下去比较麻烦。这里安全些,是这一排楼房的尽头,还能看见老原。”白深说。不远处,老原带着一些人等待着,活像黑·社会打群架似的。
他们守在窗边,等待着周围没什么人的时机,路浔先跳下去接应,白深则在上面让小孩下去。
李恪走到了二楼楼梯口,肖枭到一楼检查有无危险。
送走孩子的过程还算有惊无险,小孩们很听话,下楼后到了附近的老原那里,暂时安全。
最后剩下白深,路浔依旧像接小孩的姿势对着窗口张开双臂,看着他笑起来。
白深忍俊不禁,对他挥了下手让他赶紧走开。
路浔对他比了几个手势,白深自己赶紧跳了下去。
路浔眼疾手快地接住他,不过由于白深好歹是个成年人,还比自己高了两公分,虽说也看不太出来,两人重重跌在地上,
就在此时,一楼楼道里响起枪声,打穿了玻璃从两人的头顶疾速飞过。
路浔把白深按得紧了些,立即拔出白深腰间的枪塞到他手里,接着把自己的枪拿了出来。
“你找机会赶紧走,”路浔的语速十分快,“我得去看看那两个老爷们儿。”
说着,他打开窗户,趁一楼楼道的混乱撑手跳了进去。
赶紧走是什么鬼话,白深看了一眼窗户里的楼道,向不远处的老原打了个手势。
孩子们跳下楼的时候难免有动静,其实早被这个反动帮派的人发现了。肖枭和李恪尽量不惹出什么大动静,闷声不吭地打倒了好几个,没想到后来竟然有人开了枪,算是一声警告,而枪声一响,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肖枭的记忆一片混沌,他只记得混乱的楼道里,有人从大门涌进来,有人从窗外跳进来。
然后呢?然后,有人在喊,有人倒在地上,李恪推了他一把,有枪声在响,墙上、地上,好多血……他背着李恪往外跑,连步伐都变得机械而无力。
一直到他们上了车,老原发动了车吼了一句,“给他止血,快点儿!”
他的脑子轰的一声,所有感官都重新鲜活起来,白深撕开绷带的声音,路浔刚跑进车还没停下的喘息,眼前紧闭着眼惨白的一张脸。
“李恪!”肖枭一边清理伤口一边叫道。
……
冰冷的病房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眼泪
一个当地人举起枪瞄准了肖枭,子弹飞速出膛。
李恪推了一把肖枭,恰好挡住了后面的白深,楼道随即响起枪声,疯狂地侵袭了整个空间,在整栋楼房里回荡着。
趴在床沿的肖枭猛然惊醒,一抬头,满脸都是汗水。
他看了一眼依旧躺在病床上没有意识的李恪,起身去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浸透了发梢。
他一直以为李恪喜欢白深,就是喜欢而已,不会到这种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地步。
可能李恪是为了他才去挡子弹呢?
怎么可能,李恪从来都不喜欢他。
不对,他肯定是想错了,要是任何一个同伴置身险境,他自己也会奋不顾身去解救的。
但这能一样吗?
千头万绪在肖枭脑海里编织成了一个比中国结还难解的死结。
他回到病床前,手伸进被单里,轻轻握住李恪的手。
手里冰凉的指尖动了动,李恪费力地睁开眼,刺眼的光亮有些晃人。
肖枭赶紧关了房里的灯,拉上窗帘,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沉静地看着他。
这是该有的反应吗?老子昏迷那么久好不容易醒过来,你不应该激动得手舞足蹈求爷爷告奶奶吗?!李恪心中愤愤不平地想。
“我去叫医生。”肖枭说着就要起身。
“坐着。”李恪拉住他。
李恪刚醒,身上没什么劲,连说话都轻飘飘的。
肖枭沉默地坐在一旁,没什么表情,让人看不出情绪。
“别这么坐着,守丧呢?”李恪轻声说。
肖枭听了想打人,“你让我坐着的。”
“我意思是让你单独在这儿陪着我。”李恪叹了口气,和糙汉相处让他身心俱疲。
“哦,”肖枭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起身倒了一杯水,递到李恪眼前,“喝。”
李恪没动,依旧躺着,以一种看智障的慈祥目光注视着他。
见李恪没反应,肖枭只好把水放回桌上。
这成天作死的小子怎么突然这么沉默了,不跟他吵架也就算了,竟然都不怼他一两句?
李恪突然笑起来,觉得自己也是够变态的,非要吵着打着才舒心。
肖枭双眼无神地盯着被单,微不可察地咽了下口水,坐在一旁,难得的乖巧和安静。
“你是不是哭了?”李恪问。
看见面前这张明显有点嘲笑意味的脸,肖枭回过神来,抬眸看向他苍白的脸庞,咬咬牙很是不服地说:“放你娘的屁,你哪只狗眼看见我哭了?”
“两只智慧的大眼睛都看见了。”李恪没忍住笑道。
肖枭表面上确实没什么哭过的迹象,李恪只是有种感觉,可能是觉得肖枭应该担心地为自己嚎两嗓子。但更多的,他就是看出来了,肖枭脸上很平静,心里在流泪。
肖枭有点儿无地自容,又把那杯水拿回手里,仰头喝下一大口,腮帮子都鼓得跟皮球似的。
李恪拉了他一把,伸手兜住他的后脑勺,往下按了些,沁凉的纯净水在从两人唇齿间滑过。
等到输送完这一大口水,肖枭没有丝毫留恋,利落地直起了腰。
李恪愣怔片刻,抬手抹了一把脸,一手的水雾。
“还说你没哭,”李恪啧了一声,“泪珠子都掉了我一脸。”
“真的没有,”肖枭胡乱扯了个理由,“是我嘴里的水漏出来了。”
“恶不恶心,”李恪舔了下自己的指尖,“咸的,你的口水真别致。”
肖枭不想理他,转身往病房门口走,“我去叫医生。”
看着走出黑暗的背影,李恪觉得他可能心情有些复杂,但总是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
白深和路浔看望了李恪回大本营的路上,恰巧碰见一个记者被沙比哈欺负,可能是拍摄记录被当地人发现,惹怒了这些雇佣兵。
这样的事情他们经历得不少了,两人软硬兼施地把记者给救了下来。
这个记者看起来有四五十岁的样子,一副欧美人的面孔,拿着相机和笔记本。
“你还是文字记者?”白深用英语问。
“对,二十几年前就是了,”记者回答,“那时候我还没有相机,只能记东西。”
“二十几年前?”白深有点儿惊讶,“这么长时间。”
“是,上帝保佑,”记者笑道,“我做战地记者那么多年,竟然还能活到今天。”
路浔看着他笑了笑,“战地记者和翻译常常在战争中被劫作人质,您一定十分聪明,才能次次都化险为夷。”
“可能上帝对我的新闻不感兴趣吧,”记者说道,“二十五年前,我遇到过一位同乡的刑警,他善良正义,可老天还是带走了他,这是我从业这么多年遇到过的最令人惋惜的事情。”
路浔没说话,看着他轻轻浅浅地笑了笑。
“我认识一个人,和你说的很像,”路浔说,“他为了执行任务英年早逝,也是二十五年前。”
“是吗?”记者说,“美好的人们一定在天堂相聚。”
谈到这个话题,气氛变得颇有些凝重。
白深随便找了个新话题,“您是欧美人吗?”
“不,我来自澳洲,墨尔本。”记者说。
听到这话,白深还觉得有点亲切,正想说“我以前在那里念过书”,话到嘴边又突然噎住。
他记得路浔说自己小时候家住墨尔本,而这位记者则说和那个英年早逝的刑警是同乡。
二十五年前,墨尔本,国际刑警,献身任务。
一切都那么巧妙而戏剧地重合起来。
路浔皱了下眉头,看向记者,想开口问什么,才发现自己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几乎一无所知,最后只好从钱夹里掏出照片,“您还记得他的样子吗,是不是这样?”
记者凑近来仔细打量了一番那张小小的照片,才抬起头,“你也认识他?”
路浔垂下了手,扯出一个牵强的笑,“认识,他......是我父亲。”
记者看着他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悲悯,伸手抱了抱他,“祝你好运,孩子。”
记者说他有一些未发表的路浔父亲的照片,找出来之后会传到他的邮箱里。
和记者告别之后,白深和路浔漫无目的地并肩走在路上,享受难得的悠闲时光,路浔却走得有点儿心不在焉。
“你还好吗?”白深问着,靠他近了些,悄悄握住他的手。
“我没事,”路浔笑了笑,“只是觉得很奇妙,可能像是遇见了一个多年前的老乡。”
“嗯,他乡遇故知。”白深说。
“什么意思?”恕他真的没有学过这句。
“哎,你不是在学中文了吗?”白深笑他。
“没人像我妈那样督促我,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路浔只好坦白。
“这个成语用得还行,”白深说,“往后我来督促你。”
“你?”路浔看着他啧啧两声,“你行吗,我听说很多中国人中文也不见得好呢。”
白深松开他的手往他肩头甩了一巴掌,“那是你。我的水平教你绰绰有余。”
“哟,不得了不得了,”路浔撇撇嘴,“你看得懂原版喉咙梦吗?”
“是《红楼梦》,不是喉咙梦,”白深无情地纠正他沾染着椒盐普通话的发音,“看得懂。”
“那确实够了,”路浔说,“我学中文的目标就是达到能看懂《红楼梦》的水平。”
他说这话的时候,为了确保发音正确,把“红楼”两个字故意拖长了音,甚至显得有点儿咬牙切齿。
“嗯,年轻人,任重道远。”白深说。
路浔看着他,显然也没有学过这个成语。
”你教啊,就现在。”路浔说。
“教什么?”白深问。
“他香芋鬼知。”路浔说。
白深看着他一脸认真地求学的样子,觉得有趣。
“是他乡遇故知,意思就是在异地遇到老朋友。”白深说。
“那我和那个记者是他乡遇故知吗?”他问。
“不是吧,‘一见如故’更贴切一点儿。”白深答道。
“那又是什么狗屁意思?”路浔觉得心有点儿累,就不能不用成语说点儿大白话吗?
“就是见到第一面,却觉得像是多年的朋友,”白深说,“中文里有很多这样的典故,比如‘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还有一句诗是‘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这样啊,”路浔看着他笑起来,“我曾经遇见过一个一见如故的人。”
“是吗?”白深也看着他。
“是。”路浔满眼都是笑意,盛满了碧空般澄澈的蓝色瞳孔。
白深没说话,停下脚步毫不躲闪地看着他。
路浔也配合地看入他的眼底,两个大老爷们儿莫名当街玩起了深情对视。
“卧槽?”白深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没忍住爆粗口,“我啊?”
“不是你。”路浔依旧看着他笑,声音都有点儿上扬。
“不是?”白深有点儿震惊,话都说到了这个当口,就算不是不也该给个面子吗?
他没好气地瞪了路浔一眼,径直往前走,结束了不欢而散的深情告白,“再您妈的见,王八羔子。”
“哎,没说完呢。不是你,”路浔跑上去一把扯住白深的手,“还能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肖枭:(上蹿下跳)堂堂男子汉一米八真刀实枪体重压倒炕,我绝不哭唧唧!!!
人后的肖哭包:呜呜呜李老板受伤了,呜呜呜李老板不喜欢我……
李恪:……
想哄都无处下手。
☆、柠檬
在李恪恢复期间,肖枭把他照顾得很好,除了莫名有点儿性情大变之外。
等到恢复得差不多,他们两人一同回到大本营。
在路上,他像往常一样扯了扯肖枭的胳膊,不过肖枭却颇有些不自在地离他站得远了一点。
“下周有个谈判,”肖枭说,“我跟你一起去,你能行吗?”
李恪只好垂下了手,“能行,放心吧。”
“嗯。”肖枭说。
面对这样一个敷衍又随意的回应,李恪有点儿恍惚。
他只知道,比起这样轻言细语的恭敬话,他更怀念肖枭对他大吼大叫说不上两句就给他一拳的日子。
“你怎么了,”李恪看向他,“吃错药啦?”
肖枭沉默着没说话,一直走到大本营的门口,他才回了一句,“我有病。”
说着朝另一个方向快速逃走。
于是在余下的大半天,他都没再见到肖枭。
晚上从办公室回来时,他走到肖枭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肖枭正在睡觉,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被子里探出脑袋问:“谁?”
“你大爷。”李恪说。
肖枭沉默片刻,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
“有事吗?”他问。
“我……睡不着,到处逛逛。”李恪随便扯了个理由。
“哇,您肯定逛累了,从你房门口走到我房门口,”肖枭说,“得有整整10米吧。”
李恪不想理他,“你睡了?”
肖枭顶着蓬乱的头发,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你觉得呢?”
“让我进去。”李恪靠着门框,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肖枭忍住了冲动,使劲攥着门把手,“我已经睡了。”
“我知道,”李恪觉得和他说话莫名地费劲,又重复了一遍,“让我进去。”
肖枭沉默着,没有看他,两人僵持了半晌,他才下定决心似的说:“睡不着你就再往前逛20米,去找白深,他有安眠片。”
说完立即关上了门。
肖枭坐回到床上,胡乱揉了揉头发。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缠着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等着哪天他能大发慈悲发现自己的好,永远做那个如影随形的守护者。
倒还不如帮他追求到他想要的。
一颗心要是长时间解不了渴,迟早会干涸。
倒不如不去喝那一杯水,也就不会感到渴。在两人满是荆棘的感情里,他只能找到这样的出路。
李恪在外面愣了一会儿,没有立即走,就站在他门前点了一根烟,也没什么心思抽,看着指间的烟草缓慢燃烧完,在昏沉的黑夜里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