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李恪走进餐厅吃早饭。肖枭和路浔就坐在一起,肖枭赶紧起身,“鹿,我吃完了,先走了,等会儿把你们的资料交给我。”
路浔不明所以地从碗里抬起头,一脸懵地应了一声,“哦。”
李恪当然不明白肖枭为什么要躲,只是觉得这样也好,可能他是想给两人不明不白的感情做个了断。
虽然舍不得,但他知道这样是正确的。
李恪是深海的重要人物,只要涉及到工作,凡事都要以身作则。要是被组织发现两人过分接近,一定会造成不良影响。
他总是这样理性,而肖枭又总是那样冲动,这样的两个人要是还能好好在一起,那真的是见了阴间地府的鬼了。
白深也走进了餐厅,没去点东西,先坐到了路浔对面。
“还没缓过来呢,”路浔看着他双眼无神的样子,笑起来,“您要不再睡个回笼觉?”
白深没回应,依旧呆滞地坐着。
“听说厨师是你们深海的,”路浔说,“今天早上还做了台湾的什么包,我也不认识。”
白深缓慢地转头看向小黑板上写着的菜名,好不容易等到眼神聚焦才看清,“刈包。”
他转回头,伸手拿了一个塞进嘴里。
“哎!”路浔奋力挽留了一下,还是没抓住,“我还没吃呢!”
白深把路浔的那一盘刈包拉到自己跟前,缓慢地嚼完了咽下去,才说:“里面有肉。”
“没有啊,”路浔拿起一个刈包打开,露出里面的馅料,仔细瞧着,“哎?真的有一点儿。”
“是吧,”白深说着塞第二个,吃完了接着拿起第三个,用勺子把里面的肉粒弄出来吃掉,递到路浔面前,“吃吧,这个没有肉。”
路浔接过去,嫌弃地啧啧两声。
“啧什么啧,”白深伸手去抢,“你还给我!”
“不不不,”路浔侧身逃脱白深的魔爪,“本来就是我的。”
“好吃吗?”白深问。
“好吃。”路浔说着,怎么都感觉这顿像是白深请的一样。
“我以前去阿嬷阿公那里,他们也会给我做这个,但是味道不一样。”路浔说。
“是吧,没有肉味儿千差万别。”白深笑道。
路浔很以为然地点点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素食主义的?”白深问。
“十几岁吧,”路浔仔细想了想,“十七岁大概。”
“你是因为去了战场,心里不太能接受吗?”白深轻声问。
“我觉得是。”路浔说。
“其实这也不是你的问题,”白深说,“现在时间长了,你经历了那么多,可以试着改变自己的。”
路浔没说话,默默吃完了早餐。
“白老师,吃饱了吗?”路浔问。
白深听他这样称呼自己,总有点儿想笑,感觉自己是个什么社会人似的。
“没吃饱,”白深说,“但我不想排队去买,要等很久。”
路浔撑着头看着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是不是该殷勤点儿给您买过来啊?”
嗯,徒儿终于开窍了,为师很是欣慰。
白深没忍住笑了出来,“去吧,去化点儿缘,为师要吃斋。”
路浔起身去买,白深拿出手机看新闻。一抬头,他又坐了回来,手里拿着已经装好的早餐。
“咦?怎么会这么快,”白深拿过袋子打量一番,“还包装好了,这是要怎么,去外面露营吗?”
路浔拿过袋子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到桌上,凑近了一点儿,神神秘秘地说:“我还没排上队呢,就有一个姑娘问我:你是不是帮白深买饭呀?然后就把这个给我了,还让我不要告诉你。”
他说到女孩的时候,故意捏着嗓子学小姑娘的腔调,酸溜溜地接着说:“白老师人缘真好,该不会以前的早餐都是姑娘们送的吧,嗯?”
白深粲然一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真没有。”
“哦,”路浔故意把声音拉长了,“那您桌上的花儿是不是它自己从桌缝里顽强地长出来的呢?”
白深看着他阴阳怪气地说话,竟然还觉得有点儿可爱。
他刚拿起一块煎饼,路浔就从他手里抢过去,迅速塞进了自己嘴里。
“你还吃啊?”白深重新拿起一块。
“又不是你买的,心疼什么?”路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赌气似的塞了一大口。
“那你吃吧,”白深说,“蘸点儿醋。”
“我问你啊,”路浔压低了声音说,“这么多姑娘围着你转,为什么偏就……是吧!”
“就什么?”白深反问他。
“就……我……”路浔像茶壶里倒汤圆儿似的,胡言乱语地挤出几个字,看着他挤眉弄眼了一番,“你懂吧!”
“我不懂,”白深看着他笑,“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对你好,但是只有一个,让你觉得,看见他就感觉很渴。”
“喝水就好了啊。”路浔说。
“这只是个比喻,”白深叹了口气,“那种感觉就像……脑子里一下子浮现了数不完的“想要”,想和他在一起做点什么,哪怕一起荒废时间。”
路浔眯了下眼睛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白老师,我觉得你特别像个搞艺术的。”
“是吗,”白深随口回答,“为什么?”
“你是不是认为爱情就只是爱情,只要灵魂对上号了,哪怕是个老头儿,大妈,小妹妹,甚至自己的亲戚,都可以爱的,无关年龄性别财富等等任何东西,只关乎爱情?”路浔好不容易说出这一大段,期待地看着他。
“嗯……”白深思忖片刻,“差不多。”
路浔丢下手里被咬了一口的煎饼,往椅背上一靠,十分笃定地说:“小孩儿。”
“我比你大一岁。”白深友情提醒。
“哇,哥哥您的心理真成熟啊。”路浔说。
“这不是成不成熟的问题,”白深很快找到漏洞,“是观念的差别。”
“那哥哥您的观念也不见得成熟啊,”路浔说,“我跟你不一样,你的浪漫我完全不能懂,你用你的爱情观瞄准了不能认同你的爱情观的我。”
“好吧,”白深把他的话理清楚了仔细想想,最后以笑,“可能我看走眼了。”
“怎么可能!”路浔瞪了他一眼,接着把白深面前的所有餐盒都圈到胳膊里往自己的方向揽。
“你还给我。”白深无奈地叹了口气,顺便感慨一句,“你比我成熟多了。”
“不是吗?”路浔东挑西拣,拿了盒切好的新鲜柠檬片,“这个怎么吃?”
“泡水喝。”白深慈祥地看着他,这哪儿是交了个男朋友,分明是带了个孩子,还没有瑞瑞听话。
“我想尝尝,”路浔打开盒子,拿出一片咬了一口,一瞬间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还是坚持把整片都吃了下去,“酸。”
白深看着他笑,“晚上给你泡一杯。”
“是不是姑娘嫉妒我故意酸我的。”路浔很是认真地问。
“我看是你在酸人家吧。”白深无情地揭穿。
路浔万分新奇地把每个盒子都打开看了一下,白深看着他吃完早餐,突然想起了什么,“在莫斯科,你去找Jacob的那晚,我等你回来吃夜宵,点了两杯柠檬水,就坐在差不多今天这样的里面靠窗的位置。”
“真的?”路浔听着有点儿兴奋,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在说什么成年人谈论的事情。
“嗯,坐到只剩我一个人,餐厅要关门了。”白深说。
“多久?”路浔问。
“两三个小时吧,好像。”白深努力回忆。
“那柠檬水呢?”路浔又问。
“我喝了。”白深回答。
“两杯?”路浔有点儿不敢相信。
“对,”白深笑了笑,“其实它泡了水之后不是特别酸。”
当天晚上回到公寓,路浔洗完澡就趿着拖鞋到了白深的房间,手里提着一小袋柠檬。
“我找餐厅老板要的,”他踢上了门对屋里喊道,“给我泡吧。”
白深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随手拿了一个柠檬,“就这,少爷,我怎么泡啊?”
路浔拿来的是单个的柠檬,还没有切片,他们这些单人房间里,哪有水果刀和砧板。
“那我不喝了,”路浔赌气似的往白深的床上一坐,“反正你不准喝那个女孩儿给的。”
白深甩了下头发,故意甩了路浔一脸水。
他把女孩送的盒子拿出来打开,往杯子里丢了两个柠檬片。
“我不喝,都给你,让你尝尝酸,”说完回头看了他一眼,补充道,“你喝了就得跪下来叫我爸爸。”
作者有话要说:
白深:无痛当爹第N天。
☆、明灭
比起泡柠檬水,白深可能觉得鲜榨柠檬汁更加贴切,他悄悄挤了很多柠檬汁,杯子里还装模作样地只有两片柠檬,他自己闻着味儿就忍不住地流口水,更别说喝下去了。
看着路浔只喝了一口就满脸愁容紧皱着眉头说不出话的样子,白深很不厚道地躺在床上哈哈笑了好半天。
他不能理解的是,每次路浔吃到不好吃或者不爱吃的东西,也不知道吐了,只要是吃了一口,剩下的还继续全给吃完。
路浔慷慨就义地干了这杯柠檬汁,把杯子使劲往桌上一磕,说不出话地瘫倒在床上。
白深还没笑完,“哎,那两片柠檬给吃了啊。”
路浔甩掉拖鞋跪坐在床上,一把按住了白深,“看我不打死你的。”
“别别别!”白深笑着躲到了床角,“柠檬片可以减肥瘦身、和胃安胎......”
没等白深说完,路浔就用被子把他捂了起来,胡乱揍了一通,“安胎?安什么胎,我今天就把你打回母胎。”
白深被闷得差点背过气了,奋力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接着笑,“别闹别闹!”
路浔扯开被子,把他按在枕头上,“给你尝尝。”
确实很酸,白深第一次吻到一半有想笑的冲动。
他伸手胡乱地摸到床头关了灯,靠近了路浔的耳畔轻声说,“待在这儿。”
路浔仰头看了他一眼,“外面可有人夜巡的,不好吧。”
白深啧了一声,拍了一掌他的头,“想什么呢。”
杂乱无章的床单被套明显反映着刚才激烈的战况,他俩横七竖八地躺着,要是不知道的走进来看见了,可能还真会以为他们做了些什么不要脸的事情。
只要和白深在一起,路浔就时常会觉得莫名的安心。
这一觉睡得很香,没有防备,没有做噩梦,也没有中途惊醒。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手机通知铃声吵醒的。
他发现自己躺在白深怀里,胳膊也圈在白深腰间,单薄的被单把两人裹得严严实实,他睁开眼,能看到白深的睫毛,听到轻微舒缓的呼吸声。
他有点儿留恋地蹭了蹭白深的脑袋,才动了一下找手机。
别说什么提示音了,白深连个鬼都没听见,他醒来是因为感觉路浔在小心翼翼地抽身出去,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语气里有十足的慵懒,“怎么了?”
“找手机。”路浔说。
白深伸手往床头柜上一摸,向他递过来,“这儿。”
这是什么操作,就在他脑袋旁边,那么大的声音都吵不醒的吗?
路浔接过来,手机提示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邮件到了,”他说,“那个战地记者发来的。”
“嗯?”白深坐起来,“我也看看。”
“算了,你还是睡吧,”路浔看着他笑起来,“你就跟灵魂出窍了似的。”
“我醒了,”白深睁大了眼睛证明自己,“真的。”
路浔于是一笑,打开了邮件。里头有二十多张照片,每一张看起来都挺有年代感。照片里的年轻小伙儿笑得很灿烂,似乎每一张拍摄的时候他都在跟摄影师说话,有端着枪的,有在穿制服的,有正剪头发的。
“挺帅啊,”白深说,“难怪你妈妈嫁给他呢,我要是个女孩儿我也一定嫁。”
路浔仔细一张张看过去,轻轻笑了笑,“是挺酷的。”
“还很阳光。”白深补充道。
“那你如果是个男人你喜欢他吗?”路浔突然饶有兴趣地问。
“如果?”白深拍了他一巴掌,“我就是。”
“那你喜欢吗?”路浔执着地问。
“你没事儿吧,”白深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连你老爸的醋都要吃。”
路浔看着他笑,“我就是有点儿好奇。”
“单看这些照片,我会很想和他做朋友,”白深想了想,认真回答,“不过和喜欢是不一样的。”
“好吧。”路浔说着,把照片一张张存进相册里,关了手机。
“哎等等,”白深把他的手机抢了过来,“我刚刚好像看到一张检查的照片。”
白深重新打开相册,放大了其中一张问,“这是在干什么?”
照片里的人站在桌前,桌上摆着一堆小口袋。
路浔仔细看了看,“缉毒。”
“他是怎么查到的?”白深问。
“刑警能查到违禁药品,不足为奇吧。”路浔说。
“不,你记不记得,以前深海和枯叶蝶一同怀疑Jacob团伙私自贩毒,因为长时间没能拿出证据,其他组织都不看好。”白深说。
“记得,”路浔说,“其实我曾经拿到过证据,但是他们用了些手段,就被销毁了。”
“嗯,他们太狡猾,又在暗处。”白深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的意思是,接着查?”路浔看向他。
“对,当然要查,想要彻底扳倒他们,只能靠法制和正义。”白深说。
路浔点点头,“他们团伙够大,走私交易数量一定不小,够他们蹲个无期了。”
“他们现在只剩下在澳大利亚的势力,”白深说,“这是很好的时机,我一会儿就去申请动员深海情报精英小组查。”
“你能动员得了吗?”路浔笑他,“哎,深海的成员你别都没我认识得多吧,送你早餐的姑娘你认识么?往桌上放花儿的姑娘你认识么?”
白深看着他啧了一声,“怎么又绕到这个事儿来了。”
他下床趿拉着拖鞋,回头朝路浔挑了挑眉,“我可能不行,但李恪就说不准了。”
路浔看着他走进浴室洗漱,心想要不要告诉白深穿的是他的拖鞋。
他继续躺倒在床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白深的背影,他就这么沉默地一直看着。
虽然白深不说,但他还是可以感受得到。Jacob团伙一旦翻船,那么和他们这些人的恩恩怨怨也就彻底勾销了。那时候他和白深就能像承诺的那样,一起去澳洲看望他妈妈。
嗯?好像只有怨,没有恩。
他可不想扮演什么宽胸襟宽阔大人不记小人过的角色。
*
李恪总是不好说话,或者总是不好好说话。
不过白深已经习惯了,他表面凶神恶煞要吃人的样子,到头来白深多年来的请求和要求没有一个是他铁石心肠的李恪不答应的。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白深只好感叹一句,铁面无私李老板。
他觉得李恪还是很讲情义的,两人关系好,李恪这些年来对他的偏袒明着暗着都清晰可见。也不单单是对他,只要遇上跟李恪比较亲近的人,李恪的手里的那碗水就没端平过。
派出去的人从秋天查到了冬天,Jacob以嫌疑人的身份偷渡到澳大利亚,所有人都期盼这件事有什么进展。
这期间,肖枭也对李恪也从秋天躲到了冬天。
有一次谈判回来的时候,肖枭坐在车上一直流鼻涕,李恪在旁边瞥了他一眼,“感冒了?”
“有可能。”肖枭说,“放心吧,不会传染给你。”
李恪当然在意的不是什么传染不传染的事情,他想说点儿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回到大本营,肖枭打开电脑接着工作,李恪敲了敲门走到他的桌子旁边,低声说:“你去洗个澡睡吧,这些我来。”
肖枭敲着键盘的指尖停顿片刻,头也没抬地回答道:“谢谢,不需要。”
李恪被他的这个态度惹得有点儿恼,努力压制着自己的脾气重复,“我说我来。”
肖枭这才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没有一丝往日的嚣张和不客气,连语气也十分冷淡,“我说不需要。”
什么是怒气郁结,这就是了。
李恪的火气窜上了头,不过也没发作,他脱下身上的大衣扔在肖枭的肩头,转身走出去,关门的声响充分透露着老子很他妈不爽你。
肖枭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紧了紧身上的大衣,上面有李恪的温度,传来很踏实的暖意。还有李恪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风清白兰,一种清爽自然的淡雅馨香。
这是一个久违的味道,毕竟他两个月之前就换了其他味道的洗护用品。就好像被单枕头衣物上没有风清白兰的气味,他就不会在独处的时候想起李恪。
想不想,当然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李恪或许有些大男子主义,总是什么都不愿意说,像个大哥一样把身边的人罩着。似乎天塌下来,他也能一个人扛着。
和这样的人相处有个不足之处,那就是别人常常会觉得他什么都不在乎,在他身上,总让人感觉不到自己的重要性。由于他从来不表露自己的感情,你会觉得自己消失了他也就淡定地说句“哦”。
不过当然不是这样的,大家敬畏他、爱戴他、听他的话,多多少少因为他很通人情。
这样的人总是费力不讨好,认清他们的唯一办法就是日久见人心。
但是对于肖枭而言,李恪这种冷淡不在乎无所谓的情绪被放大了许多。他越在乎,就会把这些情绪看得越清楚。到最后只能得出结论,觉得自己对李恪而言根本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废人,要不是出于工作,说不定他都懒得搭理自己。
他李恪愿意豁出去挡子弹的,可是白深,不是他。
在他们的感情里,肖枭把自己放得很低,甚至有点儿成了李恪的影子。
他越来越低,低贱到尘埃里,不过最后,却没能开出花来。
夜深,肖枭关上电脑走回自己的房间。他停在楼梯口,看见李恪站在门前,穿着单薄的衬衫和针织毛衣,靠着墙,正低头点烟。
楼道里没有开灯,只依稀见得他影影绰绰的身形,和手里明明灭灭的火光。
作者有话要说:
李老板: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忘带钥匙了……
☆、留恋
肖枭在楼梯口停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
“忘带钥匙了?”他问。
李恪微微一点头,“嗯。”
当然是屁话,两人都心知肚明,楼房下面有人巡逻保护,他们都基本上不锁门,出去只随手一关。
“那你自求多福,”肖枭把已经端端正正穿在自己身上的李恪的大衣脱下来,递到他面前,“谢谢。”
李恪掐灭了烟把大衣接过来,从裤兜里拿出两袋儿感冒灵,“拿着,烧水洗澡吃药睡觉。”
肖枭不想接,但他现在感冒得有点儿头晕,只想赶紧进门躺着。要是不接,估计李恪又能跟他僵持好半天。
他拿过来,应了一声,拧开了房门。
“你是不是晕迷糊了,”李恪说,“这是我的房间。”
肖枭顿时愣在原地,艰难地聚焦往里看了看,果真是李恪的房间。
他只好退了出来,往前接着走了一截,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拧开门走进去,无力地关上门,趴在床上。
李恪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仔细聆听隔壁有什么动静。
等了好半天,什么动静也没有,没有洗澡,没有开灯,窗帘也没拉。
肖枭就这么睡死过去,保持着趴上去横在床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刚刚脱了大衣,觉得有点儿冷得慌,但实在是不想动,心想冷着就冷着吧,睡着了就不冷了。
第二天他醒的时候,窗帘拉得严丝合缝,自己端端正正地躺在床上,被子也盖得好好的。甚至还加厚了一层棉被,被窝里厚实的温暖包裹着他。
“诶?”肖枭扯了扯两个被子。他记得有一套棉被和被单他是放在柜子里没有动的,他从小到大二三十年,就没把给棉被套被套这件事搞明白过。
遭了,一定是梦里得到了归隐山林的高人指点。
他看了看桌上的钟,7点12分,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又是不想上班的一天。
然后是一片空白。
肖枭感觉喉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过,有点儿甜。
梦到那次被喂红糖水了?!
下个月真的不会来大姨夫吗……
他咽了一下,这种感觉真实得要命。
不对,这不是红糖水吧,怎么又甜又苦的,就像感冒灵一样。
肖枭费力地睁开眼,慢慢地,所有感官都逐渐复苏。
近在眼前的脸,轻轻闭上的眼睛,温和的呼吸声,漫着热气的鼻息,以及被捏住的下巴,唇齿间的触碰,咽下去的温暖的液体。
肖枭喉间一呛,赶紧推开他,偏头咳嗽起来。
“醒了?”李恪拍拍他的胸口,直起身,离他远了一点,“起来吧,中午了。”
肖枭还有点儿没缓过来地看着他。
“洗个澡,你一身汗。”李恪接着说。
“废话,我盖两张棉被。”肖枭说。
“出点儿汗会好很多,”李恪说,“赶紧去,或者你还要睡一会儿?”
“不睡了,”肖枭已经彻底醒了,但还真的很不想离开被窝,“你在这儿干什么?”
“你上午缺勤,来扣你工资。”李恪说。
“拉倒吧,”肖枭不服,“我工资又不是深海开的。”
“我能扣。”李恪说。
肖枭看着他,沉默了。
李恪起身去浴室开了热水,“赶紧来。”
肖枭挣脱被窝的怀抱走进浴室,问他,“你给我洗啊?”
“你是不是把脑子忘在床上了,”李恪说得很平静,“想什么呢。”
肖枭冲了澡出来,整间浴室都弥漫着氤氲的水汽。
这里配置差,每个人能有个单独的浴室已经很不错了,只是对于春夏秋冬换洗衣物全扔洗衣机的肖枭就很难熬了。
李恪走到浴室门口,“先去把头发吹了,多穿点儿。”
肖枭听话地到卧室吹头发,顺便再次跳进了被窝。
李恪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扔进盆里,拿起洗衣液,结果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自己的洗衣液拿了过来,一下子整个屋子都飘着清风白兰的味道。
还是那样熟悉的清爽的馨香。
李恪把衣服一件件晾起来,坐回床边的椅子上,肖枭已经又躺下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了。
“下午还上不上班了?”他看着肖枭问。
“……不想上。”肖枭十分坦诚地说。
“行吧,”李恪说,“今天不去。”
“不行,”肖枭突然间一身正气,浑身散发着共产主义劳模的光芒,“会被领导发现,然后被扣工资。”
“带薪休假。”李恪说。
是吧,铁面无私李老板,永远都是那么公平公正,铁石心肠从不软,不可能给任何人留情面,向来都不偏心不包庇。身正不怕影子斜,李老板做事儿坦坦荡荡不怕被阎王爷打劫。
“你说的?”肖枭往被子里蹭了蹭,就露出了半张脸,共产主义劳模的光芒也逐渐暗淡下去。
“我说的。”李恪说着,把肖枭往上提了一点,完完整整地露出了脸。
肖枭看着他笑了一下,两人无言地沉默了许久。
“肖枭,你回来吧,”李恪看着他,突然出声,眼神语气都十分平静,就像是已经疲倦不堪,“我想你了。”
肖枭默然地看着他,没说话,眼底有些波澜。
李恪觉得肖枭哭了,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他感觉得到,可能心里在流泪。
“李恪。”肖枭只轻轻叫了一声,没有说下去,千言万语都噎住说不出来,最后变成了一言难尽。
见他不打算继续说下去,李恪起身往门外走,“午饭在桌上,趁热吃了再睡。”
“你去哪儿?”肖枭问。
“我一个健健康康的大活人,不能跟你一样赖在被窝里不上班吧。”他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刚刚亲我了,肯定被我传染了,”肖枭伸出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棉被,“你也赖一会儿。”
李恪迟疑地看着他,定住了,不知道是在考虑还是在想怎么拒绝。
他走到桌边拿了饭盒,坐回床前的椅子,拆开饭盒拿起勺子,看向他,“你先坐起来,把床头柜的那件外套穿上。”
肖枭长这么大除了五岁之前他奶奶会喂他吃饭,还没被这么娇惯地对待过,他张嘴的一瞬间恍惚地觉得自己不是浑身刀疤枪伤的糙老爷们儿,而是坐在城堡里睡着有公主蚊帐的小姑娘。
那个是蚊帐吗?为什么电影里公主们从来不把那些什么也遮不住的纱布放下来滤蚊子?
诶?他怎么会看有公主的电影?
肖枭的思绪跑到了九霄云外,直到发现自己吃了一勺空气,嚼了好几下才察觉什么也没有。
“还在嚼什么呢?吃完了。”李恪觉得好笑地看着他。
肖枭有点儿尴尬,脱下外套再次躺下去。他也不想睡觉,就是留恋这样的温暖,像是拥抱,包裹着,紧贴着,不放开。
李恪收拾好饭盒,脱掉鞋袜,把外衣也脱下来随手一扔,掀开被子,再掀开第二层被子,钻进了被窝。
肖枭靠近了些抱住他,
两个人都没有睡着,但也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久得李恪都快无聊得睡着了的时候,肖枭的脑袋往他肩膀凑了些。
他声音很轻地说:“李恪,其实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李恪没说话,一动不动地躺着。
他对白深是什么感情呢,他想保护白深,想让他快乐。这样的感情分不清是因为和白深关系好还是照顾晚辈,时间长得他已经懒得去界定了。
而他对肖枭是什么感情?他想抱着他,亲吻他,去公园散步,去海边吹风。
他想和肖枭在一起。全天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李恪没有解释什么,他只觉得肖枭把他看得太无情了点儿。
对待个人感情的时候,肖枭就是个单纯的小孩儿,他爱就爱,恨就恨,横冲直撞,酣畅淋漓。
不过李恪做不到,无论是家庭还是社会里,他向来习惯做那个统筹全局承担责任的人,总是得考虑很多很多,不愿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受伤害。
他松开了抱紧肖枭的手,抿着嘴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那些他没说的话,就让肖枭不懂得好了。
肖枭一把捉住李恪的手腕,放到了自己后腰的位置。
“抱我一下,李恪,”肖枭的的脑袋埋在李恪肩头,声音轻得像是要散在空气里,“最后抱我一次,以后,我不再缠着你了。”
李恪沉默着,不知所措,放在他腰后的手不知道是该圈住他,还是收回来。
“以后我们还是好好合作,”肖枭说,“只是以前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李恪身上还是淡雅的风清白兰。
“好不好?”他问。
李恪觉得很累,这些年来他一个人撑着往前走,从来不会妥协,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表现过软弱。累得好像自己在一座孤岛上,没有船只来救他,他也不会求救,就那么望着天边清冷的月亮等死。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肖枭的时候,刚处理完一个棘手的团队。他来到约定的地点,肖枭因为等了太久已经提前走了,他坐在咖啡馆的小包间里,拖着已经好几天没休息的身体给肖枭打电话,一直道歉请他回来见面。
后来有一回,肖枭在巴西执行任务,和李恪通电话的时候说好想念他店里的现磨咖啡,随口一说的事情,李恪立即调整日程飞越两万多公里去看他。咖啡还是没喝成,可人却见到了,他只说自己在这儿有点工作要做。
前两年白深被Jacob团伙盯上,那群人都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那么大的事,他还真就自己带人解决了,白深甚至根本不知道。
因为一次偶然的电话,他发现肖枭低血糖的时候,凌晨两点开着车转了大半个城市,找到还没关门的甜品店,送到肖枭家里已经五点了,他只说自己睡不着出来逛一逛。后来他家里屯了很多上乘的糖果,其实肖枭不知道,李恪最不喜欢的就是甜食。
类似的事情还有不胜枚举,可李恪从来都没说过。只要别人没有发现,这些事就可以掩埋一辈子。
就像他对肖枭的爱,只要肖枭没发现,他也就真的可以掩埋一辈子。
李恪的手落下去,紧紧圈住他,把肖枭用力往自己怀里拉了些,垂着眼睑,慢慢地开口:
“好。”
作者有话要说:
肖枭:“好吗?”
李恪内心:好你妈?
☆、吻糖
“白深,到办公室来。”
李恪的电话打通就说了一句话,这杀伤力着实不足以把白深彻底闹醒。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裹紧被子,过了一分钟,又挣扎着坐起来,双眼无神地呆坐着。
好不容易清醒了,他想自己是该先去吃个早餐还是先去见李恪。
他站在餐厅大门口迷茫地望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办公室。
李恪实在叫得很早,在这里,他还没有体验一次鲜有的人少得不用排队买饭的经历,就不得不和李老板面对面坐着。
可能也是因为这个点,办公室没什么人。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白深疑惑地推开门,李恪背对着他靠坐在桌子上,看着窗外。
白深不知道他在干嘛,可能在做数学题。
“怎么?”他问。
李恪转过来,“把门关上。”
啧,要干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白深听话地关门,李恪在他面前坐下,两人端正得像校领导开会讨论女生校服的裙子遮到哪里才比较合适。
“给我讲一下心理暗示。”李恪说。
白深看着他,“你没事儿吧,想上专业课啦?”
“我有用。”李恪说。
“行吧,”白深只好拿出自己的专业水准,“这个概念比较宽泛,你听的广告,对自己的鼓励等等,都是一种心理暗示,是意识上的被动影响。不过你想了解的应该是功利性的暗示,像催眠,就是心理暗示的一种方法。”
“就是催眠,”李恪说,“给我讲讲。”
“催眠和心理暗示还是有本质区别的,它更倾向于对潜意识的暴露,”白深说,“它引向意识恍惚的心理状态,书上讲过,催眠时暗示所产生的效应可以延续到催眠后的觉醒活动中。”
“别说了,”李恪听这些理论听得脑浆子疼,“举几个例子。”
“行吧,”白深换了个通俗易懂的表达方式,“比如我对你用了催眠术,在过程中我一直暗示你明早上不要吃包子,你潜意识里也就真的会考虑这个事情。”
“有很多成功催眠的案例,曾经有人催眠法庭的原告暗示他的证据是有问题的,后来原告就真的放弃了起诉。还有人利用催眠获取信息,比如地下组织获得情报,不瞒你说,以前老大叫我也这么干过。”白深说道。
“那你当时情报获得了吗?”李恪问。
“获得了啊,”白深说着还有点儿小骄傲,“我还暗示他不要做违法乱纪的事情,后来他把自己的团伙给交到警察叔叔手里了。”
“嗯,我了解了,”李恪说,“赶紧去吃饭吧。”
“不是,怎么了?”白深满腹疑惑,“怎么突然问这个了。”
“有个小案子涉及到暗示什么的,我来了解一下。”李恪说。
白深一点儿都没怀疑,“哦,那我走了。”
他出了李恪的办公室门口,在现在去餐厅还是饿一上午之间抉择。
“想什么呢,这表情视死如归的。”路浔走过来看着他。
“乱用成语,抄一百遍。”白深说。
“我用得很好啊,”路浔自信地说,把手里的纸袋在他眼前一晃,“别想了,我给你带了。”
“是吗,又给为师化了缘?”白深十分惊讶地拿过袋子。
“我看你在餐厅门口杵半天也不进去,以为你穷得吃不起饭了。”路浔的语气非常认真,毕竟当时他真的想过这种可能。
“滚,”白深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迫不及待地拆开,“我真饿了。”
“还是昨天那姑娘送的,”路浔凑到他耳边,“啧啧,用情至深啊。”
“就这?”白深用看小白金围着小母狗转时的表情看着他,“哪位女同志能准备得这么好,她真的该重新投个胎。”
里面的食物都是很顶饱的名副其实的早餐,全是些硬扎实的干货。再看包装,就跟倒猪饲料似的,盒子都没盖整齐,看起来就像要赶着给祖坟上香一样。
“怎么怎么说话呢?”路浔都被气得有点儿结巴,“没人规定女同志就得心灵手巧啊。”
“话是这么说,”白深说,“可能我见识浅薄,还真没遇到过这么糙的女生。”
“那你还给我!”路浔伸手去抢,不过也没抢到什么,只抓住了一个大白面馒头塞进嘴里。
他一边嘴里鼓鼓囊囊地嚼着,一边眼睛还没好气地瞪着白深。
“跟昨天那位不知名的小妹妹送的差远了,”白深说,“不过也能将就,起码管饱,说不定我能吃撑到晚上。”
路浔被他气笑,“哦!你看看我的柠檬!差吗?差吗?”
白深拿起那一小盒柠檬,又是那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是昨天两人因为没有水果刀和砧板所以没切掉的整个的两颗柠檬,被挤着放进盒子里,盒盖儿都被顶出来漏了个缝。
白深眯了下眼睛仔细看他,“我还是第一次和糙老爷们谈恋爱。”
“我也是第一次和精致的猪猪男孩儿谈恋爱。”路浔说。
虽然白深嘴上说着不满意,不过很快就吃得干干净净,起码路浔看得很满意。
“看完了?”白深问。
“没呢。”路浔回答。
白深转过头看着他,本来想骂两句,却没忍住笑了出来。
“退下吧,”白深潇洒地抛起自己的风衣,以一种神经质但莫名迷人的眼神看着路浔,“哥哥要赚钱买饭了。”
“你应该叫我警察叔叔。”路浔站在旁边,弯腰用手肘抵住桌子撑着头。
“做梦吧你……”话音未落,房间里就想起敲门声,白深赶紧把往路浔脸上伸的手收了回来,提高音量朝门口喊,“进来吧。”
路浔收了桌上已经被吃空的饭盒意犹未尽地回到自己的位置。
李恪进来走到白深旁边,看了眼一旁的路浔,“你也过来。”
路浔乖乖走过来,李恪才放下了手里的文件夹,说:“Jacob团伙的贩毒证据查到了,这些数据你们检查一下,对所有加密文字解密,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你们最近也不要往外面跑,注意安全。”
“真的?”白深顿时喜笑颜开,拆开了文件夹。
李恪前段时间为了这些资料瞒着大家去了一趟澳大利亚,和Jacob团伙亲自交了手,受了点伤,恢复之后有些部位还是会疼,估计留下了后遗症。
他走到营地外面动了下胳膊,一阵酸疼,感觉就跟睡觉落枕压着了似的。
冬季的叙利亚温和多雨,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水汽。一声沉闷的巨大的声响骤然爆发,他立即跑到了驻守的同伴旁边。
“怎么回事?”他问。
“前面发生冲突了,”同伴回答道,“可能会波及到这儿来,赶紧叫人逃。”
“好。”李恪答应着往办公室走,刚跑进去,巨大的声响再次震颤他的耳膜。楼房承不住力,墙顶已经开始裂开,屋顶的灯泡摇摇欲坠。
李恪心里一惊,赶紧上楼大声喊:“白深!”
没有回应,他只有接着喊:“路浔!”
整座楼房似乎都即将坍塌,李恪推开两人的办公室,并没有人影。他舒了一口气,去检查其它地方有没有人。
他一间间找过去,直到确保其他人都已经逃出去,到楼道最里的两间,身后有人飞快地跑过来拉住他,“赶紧走。”
李恪回头,看见正喘着粗气的肖枭,顿时一愣,“你来干什么,快下去!”
肖枭没理他,帮着检查了剩下的办公室,一把拉住李恪往外跑。两人到了楼梯口,震耳欲聋的炮弹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墙体瞬间崩塌,楼房化作废墟。
整个世界都余下急速的坠落、剧烈的摇晃、坍塌和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