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翻身挡在了肖枭身前,两人被困在局促的小空间里。李恪推了推周围的断墙楼板,这会儿倒结实得不得了。
他捏了下肖枭的肩膀,问:“疼吗?”
肖枭停顿片刻,点头。
“等外边儿的人来把咱俩刨出去吧,”李恪努力找了个合适的姿势坐下,“歇一会儿。”
两人近得几乎靠在一起了,顿时沉默的两人之间只剩有点尴尬的氛围。
“你不是在外面巡查吗?”李恪问。
“嗯,”肖枭费劲地找了个听起来很合适的理由,“突然想吃个饭再走。”
李恪转过头一笑,上办公室吃饭来了。
肖枭不想说话,靠着废墟闭上眼睛。
“你怎么了?”李恪问。
肖枭回答得言简意赅,“困了。”
李恪没再说话,转过头去看着他,良久才把他的脑袋往自己肩上扳。
肖枭本来想说句“别碰”,靠在他肩膀上的那一霎那,突然什么也说不出口了。这么封闭昏暗的环境,连玉皇大帝都看不见,为什么就不能让他贪恋一下呢。
李恪搓了下刚刚摸过他脑袋的手,“这么冷的天,怎么还流汗了。”
“跑热了吧。”肖枭漫不经心。
李恪不想管他到底热不热,伸手一把将他搂紧。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手伸进衣兜里,颔首低声道:“张嘴。”
肖枭头晕得厉害,听到这话终究没说出口,听话地靠着他仰起头,等待逼仄空间里灼热的吻。
李恪从兜里拿出一个口服葡萄糖,拆开包装放进肖枭嘴里,埋头抵着他的唇齿悄然深入。
缠绵片刻,肖枭顿时感觉好了一些,轻声问他,“你随身带这个干嘛。”
“......”李恪一时没找到理由,干脆破罐破摔没有回答。
肖枭静静闭上眼睛,脸埋在李恪脖颈旁,舌尖细细舔舐着糖果,一声不吭。
外面的伙伴们行动还算迅速,没过多久就把他们救了出来。
“这里是待不了了,其他人去新营地了吗?”李恪问深海的成员,肖枭看了看,似乎就是那天救出来的阿虎。
肖枭坐在一旁看着他和其他人讨论,突然想起他好像从来没跟李恪说过,李恪工作的样子特别帅,一身领导范儿,看着特过瘾,感觉就像看谁不爽就能扣工资炒鱿鱼似的。
他觉得自己有点儿跟路浔灵魂互换了,他的鹿最近莫名其妙地每天都很开心,而他自己则是像以前的路浔一样,怎么都没法儿开心。
“到最后再安排老杨哥几个回来检查一下,”李恪交代完,回头走到肖枭旁边拉了他一把,“走吧,往新营地赶。”
“嗯。”肖枭应了一声,抽出手走在他后面。
李恪只能把两人刻意的疏远忽略掉,转头对他说:“白深和路浔我刚刚联系了,他们在外面,没有受伤。”
“嗯,”肖枭说,“那就好。”
李恪还不忘没好气地补充,“我离开他们之前还专门通知他们不要往外跑,结果我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出去了,居然带着资料出去玩,胆儿挺肥。”
肖枭没忍住笑了起来,“当年我就这么教他的,我鹿可以出师了已经。”
李恪回头对他一笑。
他们聊天的时候,总有那么几句让他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可更多的时候让他觉得什么都变了。
肖枭突然从后面伸出手用力捏了一下李恪的手臂,李恪有些吃痛地低叫一声,条件反射地缩回了手。
肖枭刚刚看着就不对劲,这样的反应让他更加笃定,他的语气没有询问,说得斩钉截铁,“你的手不久之前断过。”
李恪只低头揉了揉,没有说话。
“我怎么不知道?”肖枭看着他的眼神里,分不清是平静还是冰冷。
☆、熙攘
李恪心想我一天能看见你的影子就不错了,我怎么样了你当然不知道。
“已经恢复了,”李恪说,“你可能是没看见。”
肖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斥着压抑的怒气,径直走到前面离开他身边。
李恪暗自叹了口气,他实在是搞不懂哪里能招他生气,要疏远的也是他,要关心的也是他,到最后让他难过的也是他。
李恪突然特别好奇被肖枭一手带出来的路浔是不是也会这样,师徒上上下下一条心一个臭脾气。
但路浔很讲道理,你说话他能听得进去,两个人还是很不一样的。
另一头的路浔打了个喷嚏,往角落里缩了点儿。
“受凉了?”白深转过头,拍拍他的腿。
“嗯,冷成智障了要。”路浔朝白深身上靠紧了些。
“还需要冷成么,”白深打趣道,“热的时候不也是。”
路浔横了他一眼。
“怎么办,我们偷跑出来被发现了。”白深说。
“我们往大马士革西郊跑是正确的选择,”路浔一边冷得瑟瑟发抖一边解释,“这里不仅比东郊安全,而且好玩一点。”
“你就这么跟李恪解释吧,”白深说,“看他用什么手法打得你舒服。”
“别怕,这位同志,”路浔说,“我扛着。”
“我不是同志,”白深很认真,“你才是。”
路浔不怀好意地往他腰间摸了一把,“谁信呢。”
“我真不是,”白深觉得这个还是有必要争辩一下,“我和你交往是因为是你,不是因为你是个男生,明白了?”
“不明白哦,”路浔突然抽风地学瑞瑞说话的腔调,“爸爸净说些屁话哦。”
怎么会这么欠揍,白深没忍住撞了他一下。
“为什么饭店老板一直在看我们,”路浔低下了头,“这里禁止谈情说爱?”
“这里禁止宠物狗进入。”白深把他的帽檐抬高了些,对他挑了下眉。
“那儿是门。”路浔抬手一指。
“是因为我们坐了这么久一个菜也没点,”白深说,“点个什么吃吧,我饿了。”
“别啊,”路浔惋惜地说,接着把他往外拉,“歇够了往前面走吧,到Cham Palace酒店,当地老牌五星。”
“远吗,我要饿晕了。”白深和他一起走在冷风中,那瑟瑟发抖的样子也不比流浪汉强多少了。
“不远,那儿附近有旋转餐厅,还有一家中国饭店,”路浔说,“你乖乖跟我走吧,不然就得当流浪汉。”
白深无言以对,他今天兜里忘了揣钱,路浔是对的,早上确实是穷得没饭吃。
“好棒哦,”白深没好气地呛他,“听说那边还有西郊音乐厅,哈梅迪耶大巴扎和儿童乐园,爸爸陪你玩到忘了姓什么好不好呀浔浔。”
“玩一下也不是不可以,”路浔竟然认真地考虑了一下,“主要是法国人规划的新城市中心那里,有各色的人交换情报,我们也去捞一捞。”
等到两人到了旋转餐厅,白深就开始没完没了地闷头吃东西,路浔则坐在他身边打量着大厅的每一个人。
形形色色的各路人马在这里接头,大家都互相猜测着对方是什么身份。
路浔突然碰了下白深的胳膊,低头压着声音语速飞快地说:“见机行事。”
白深迷茫地从碗里抬起头来,一个卷发的年轻女人走过来,五官有白种人的精致,深褐色的瞳孔迷人又挑逗,全身上下都透露着麻辣女郎的风范。
“帅哥。”她坐到路浔旁边,说着纯正好听的阿拉伯语,一双眼勾人地看着他。
“抱歉,我们讲英文。”路浔说着,悄悄拍白深。
“也可以,”麻辣女郎说,“你不是当地人,是游客?”
“是,和我的老师一起来的。”路浔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再次埋头可劲儿吃的白深。
“你的老师?”麻辣女郎往他身旁看,两个人的气场天差地别,也难怪她根本没注意到旁边的人是他同伴。
路浔注意到,麻辣女郎看见白深时的眼神,活像饿狼如饥似渴要吃人似的。
“中文老师。”路浔说。
“你们两位,”麻辣女郎的手绕过路浔的脖颈搭到他肩上,“要不要和我去玩一玩?我给你们做导游。”
路浔心里一惊,心想这女人何止是麻辣,起码是变态辣。
白深这才抬起头看过来,“那要看你玩些什么了。”
变态辣走到两人中间,两只手分别搭在两个人的肩上,“还得看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想要……”白深看着她,指自己耳朵的位置。
“这里的消息我都知道,”变态辣靠近亲了下白深的耳朵,凑近了耳语道,“可不知道你们的东西值不值呢。”
路浔把变态辣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点,“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变态辣微微一笑,勾住了白深的脖子,“他。”
“那得先问过我同不同意吧。”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走过来从白深的脖颈上掰下了变态辣的手。
几人都转头看过去,一个高挑干练的女人靠着桌台,气势完全不输给变态辣,可谓是超级变态辣了。
“小秦?”白深很是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过要保护你的。”小秦说。
变态辣也惊讶而欣喜地看她,转头对路浔说道:“看来这朵小花儿已经被采走了,但不要紧,我更想要的是你。”
路浔往后躲,“我们是不是见过?”
“什么年代了,”变态辣笑起来,“还在用这样的台词搭讪。”
路浔不理她,依旧笃定地说:“我们见过。”
变态辣一把扯住了路浔的衣领,凑近了些,几乎鼻尖对着鼻尖,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你记性很好,驯鹿先生,”变态辣说着,转头看向白深,“你呢,记得我吗?”
白深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变态辣一笑,竟然褪去了咄咄逼人的架势,一瞬间温柔许多,“云,你拯救了我,记不记得也无所谓。”
这个女人曾在Jacob的团伙里混过,正是因为上次白深的帮助,她和她的朋友们逃离了Jacob的威胁和控制,回到家乡,并且得到了工作。
“你们想要这里的什么情报,我都可以给,”变态辣说,“就当报了恩情。”
“谢谢,”白深笑了笑,“但驯鹿不能给你。”
变态辣也笑起来,“那真是太可惜了。”
“你现在工作还顺利吗?”白深问。
“顺利,”变态辣说,“生活很快乐,每天早上醒来什么也不用顾虑,这种感觉很爽。”
“那就好,祝你一直快乐,”白深说着,扯了扯路浔的袖子,用中文低声说,“结账。”
之后两人按照变态辣提示的走到酒吧街,形形色色的年轻人坐在路边喝酒,背后是古罗马时期的石质宫殿废墟遗迹。他们喜欢汇聚在这里,在战争中的国家,没有人会认为虚度光阴是一件坏事。
白深脱下外衣递给冻得发抖的小秦,“回去吧,东郊现在更需要你。”
小秦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的眼光是正确的,同时也觉得很多女孩儿们的眼光都是正确的。
白深是一个理想的情人,他为你做的,不是简单的客套,却也不仅仅局限于礼貌,更不是模糊不清的暧昧。
你会觉得他做的一切都是那样自然,举手投足间给你足够的尊重,不管你是否自卑不安,不管你的脾气秉性如何,甚至不管你有多么糜烂腐臭的生活。
喜欢他的人,都会是仍然对生命渴望而热爱的人。
她裹着他的外衣坐车回去,窗外往里灌着风,她闻见他衣服上淡淡的清香。
“冷吗?”路浔坐在街边,拉住了白深的手。
“有点儿。”白深坐下来和他挤在一起。
路浔看着他,点了下头,“那你先冷着吧。”
白深还以为他要把衣服脱下来给自己穿上,得到这个负分答案只能无语地瞪着他。
“我也冷啊。”路浔解释道。
其实他就是喜欢白深和他靠在一起,就好像永远不会失去。
变态辣所说的原来团伙内犯案的一个人差不多这个时间也来到了酒吧街,他们来这里除了想打听一些信息,更重要的是找到Jacob曾经犯案的证据,并确保其安全且可靠。
不过,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乐意为他们提供帮助,比起感激他们且想要回报,更多的人想要的是否认过去、逃离往昔,就当作自己重生后真正地重新开始。
他们总算等到了真正同时拥有确凿证据和信服力的人,但那人并不十分愿意给,要做人证指认曾经的老大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们起码从那人手里拿到了Jacob团伙的密钥,这对他们数据的解密倒是提供了很大帮助。
“司马迁有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白深说道。
“什么意思?”路浔果然不负期望地问出了这一句。
白深看着他笑了笑,拿出手机打出一串字母。
「TIIOODUY」
是很简单的栅栏密码,从中间对半分成两行写,再倒着上下交叉读就能知道内容,路浔很快破译出来。
「YOU IDIOT」
——你个大傻子。
路浔拍了白深一掌,白深往前直躲。
“反正意思就是,我们给那位证人吃点儿甜头,实在不行,吃点儿苦头。”白深转过身说。
“好,”路浔说,“回去好好商量吧。”
“嗯,”白深环顾了一圈,一边倒退着走一边说,“打个车吧,太子爷,附近都黑乎乎的,贱婢好怕。”
路浔笑着过来拍了拍白深空空如也的口袋,“你的戏能不能像你的钱一样少。”
白深跳着往旁边躲,“快点儿回去挨骂,不然我工资要被扣了。”
路浔觉得他扫兴,“Cham palace酒店,我们去住一夜吧,本王今晚就宠幸你。”
白深啧了一声看他,“你的脸像你的钱包一样厚。”
结果他们当然还是进了那家酒店,他们相拥着安安静静沉入眠梦。
白深正在睡着的边缘的时候,路浔突然轻轻扯了下他后背的衣服,低声说:“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白深。”
作者有话要说:
白深:嗯?不说要宠幸吗?
☆、水岸
我叫路浔,小时候,妈妈跟我说,“浔”是水边的意思。
我记得她的话。她说,生命是岸,苦难是水。水总会有尽头,总有它的涨落。若是水干涸了,或者水漫了出来,岸就都不是岸了。
所以生命不能没有苦难,但也不要让苦难彻底淹没自己。
那时候我很难懂得她究竟在说些什么屁话,更何况那时的我中文比现在差得多。
她是我的语言教师,她最喜欢教我中文,她给我读唐诗宋词,给我讲华夏习俗,可惜的是那时的我不爱听这些。
你知道,那时的我,从来没见过她所说的老北京春节是什么样子的,没有吃过糖人,没有滚过铁环,没有逛过庙会……我排斥那些美好的我却拥有不了的东西。
妈妈很忙,她一直教我要乖。她一走,邻居就常常来照顾我,他们是一对热心善良的台湾老人,我只有跟他们相处的时候能说中文。
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样,我的普通话里还夹杂着一点儿台湾腔(笑)。
只是我不太爱说话,那时候我知道,妈妈说的苦难的水,淹没我了。
我变得怀疑一切,甚至怀疑自己。
只相信一件事,妈妈告诉我,要乖,要乖。
所以我在学校里好好学习,课间我和男孩们去踢球,下午我背着书包一个人走过一条长长的小路。
走到小路的尽头,我回到家,锁上门,拉上窗帘,坐进衣柜里。
我喜欢那样的黑暗,那样的安静,就像现在。
不过我并不能做到一直很乖,我会为了很多原因和男孩们打架,比如他们说警察的坏话,或者他们欺负小姑娘,还或者他们嫌弃街边的乞丐……
每次我带着一身伤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就想起妈妈说,要乖,要乖。
可什么才是“乖”呢?
我想逃离那时的生活,那种感觉就是水没过我的头顶,溺水死亡,无药可救。
有次假期,我一个人去了大沙漠,我想要一个没有水的地方,我宁愿渴死也不想溺水。
在那里的沙漠,水分和养料少得可怜,但奇异的是,那儿的所有植物叶子都不是绿色,而是颜色鲜艳的花,还能分泌出大量的花蜜。
那时我想,我要是能做一朵沙漠里的花就好了。生活给了我贫瘠的土壤,但我依然能够生存,并且开出花来,鲜艳,又绮丽。
我走过了沙丘、草地和盐沼,回到家的时候,没出息地躲进衣柜大哭了一场。
从那之后,大家都说我变样了。
我还是没看见阳光透进来,可是我知道就算没有阳光,也能在阴暗的地方开出花来,只要不长毒刺,就够了。
在我十五岁之前的生命里,除了几起绑架案,也算不上有什么大风大浪,大部分时候都是日复一日地熬着。
在我经历的几次被绑架的过程中,救我的有我自己,也有过我爸爸以前的同事,有过我妈妈的朋友,也有过当地的警察。
我那时知道别人绑架我都是有利可图,当然图的不是我本身,是通过挟持我可以换来的东西。
我十五岁那年,犯罪团伙发生了一起案件,其中参与的还有一些警察和社会人士,最后妈妈和Jacob的母亲承担了罪名,一起入狱,直到今天还没有出来。
我第一次去探视的时候,妈妈说,阿浔要乖,听妈妈的话离开这里,自己好好生活,不要回来。
我们卖了房子,我拿着家里给的钱一个人出去闯。
后来我去了外地上学,学余做了战地翻译。那个时候,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可能生命就是这样过去,能活一天是一天,活不了就把战场血泊当作归宿。
我想起小时候,和妈妈一起出门,看见街边无家可归的人,妈妈说阿浔,你的使命就是让这些人都能找到真正的归属。
可我的归属又是什么呢?
不知道。
水淹没我了,然后我一直下沉,直到放弃呼吸。这个世界上,原来本就没有什么值得渴求的东西。
好像是我十八岁的时候,遇见了肖枭,在伊拉克。
我们两个和各自的团队走散,偶然遇到,一起待在塌得不像样的小房子里躲子弹。
他总说我有点儿本事,这么多年,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看上我哪儿了(笑)。
我们在那个没地方可去的夜晚聊了很久,他不停地跟我分享他的工作和生活,最后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后来,我的确就跟他走了。
所以在我毕业之前,就已经正式在枯叶蝶工作了。我过着和肖枭差不多的生活,第一次发现,原来浑身是伤的时候,也可以笑得很开心,可能,这是一份让我热爱的工作。
所谓的正义和善良,是由大多数人主观定义的。比起被这些东西外在约束和监督,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人们本能的东西,来自天性,谁都有的,只是照做的程度不同而已。
妈妈说得很对,我的使命是让善良的人们不再无家可归。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真正明白这个道理的,可能是第一次去战场有个小女孩拉着我的裤腿求我带她走的时候,可能是去黑市检查看见私自贩卖装备的老板的眼神的时候,可能是在战场有个受伤的年轻人哀求我开枪把他打死的时候......
我知道没人能带我逃脱出去,没人能救得了我。我只有往上游,露出脑袋用力呼吸,确保我真正地生存着。
以前看书看到尼采的一句话——杀不死我的,都会使我更强大。
对于我而言,那些要杀死我的,都让我感觉到活着;那些杀死过我的,都让我重生。
……
这是一段长长的话,路浔不知道白深听懂了多少,甚至不知道白深睡着没有。
白深没有说话,抱着他的手紧了紧。
他想,就让我带你逃脱出去吧,逃离你过往的一切阴暗和绝望,拉着我不要放手,让我带你去见见更美好的景色。
“告诉我吧,”白深轻声说,“彼岸花。”
路浔沉默着没有说话,空气中的静谧吞噬了他们。
“我要......以你的什么身份说服自己告诉你呢?”路浔问。
白深一时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他还真的没有仔细想过。
路浔接着说:“我的同事,医生,还是老师?”
白深能感受到他语气里的茫然和不确定,路浔并不是真正地完全相信自己,他在信赖的边缘徘徊。白深觉得,可能自己需要拉他一把,让他走近些,让他真的相信自己。
“你的爱人,”白深说,“这个身份可以吗?”
路浔眯了下眼睛,似乎有些困了。他把脑袋往白深肩膀处的棉被埋得深了一些,轻声回答道:“可以。”
“我妈妈的后肩文着两朵彼岸花,左边是曼陀罗华,右边是曼珠沙华。”他说。
“天堂和地狱?”白深之前为了路浔查过彼岸花,好像里面有提到过。
“嗯,”路浔轻声说,“她没有跟我解释过,我想可能是因为,她认为爸爸去了天堂,而她只能去地狱吧。”
“可她入狱不是因为她做了错事。”白深说。
“但她认为自己是个罪人,”路浔揪着白深的衣服,“她觉得和爸爸生生世世都不会再见了吧。”
“……那,你呢?”白深问,“你背后的文身呢?”
“是我十五岁那年,她入狱之前带我去文的,”路浔说,“她要我一直记得,不要再见了。”
白深拍了拍他的后背,“你有没有想过,她是想让你彻底告别过去的生活?”
路浔没说话。
“你到现在还是没有走出来,是吗?”
白深知道,路浔很多东西都没有说,即使重要,也只是草草略过。
那几次绑架案是怎么回事?对他而言,是否留下了PTSD(创伤后精神紧张性精神障碍)?肖枭说路浔的躁郁症早在进枯叶蝶之前就有了,也就是在他十几岁,甚至更早的时候,究竟是什么诱发了严重的心理障碍?
关于这些问题,路浔都没有说。
也罢,不说就不说了,长长的路可以慢慢走,深深的话可以浅浅说出口。他可以等到路浔能够云淡风轻地说出过往的那一天,他想,他们可以住在一个恬静的地方,养些花花草草,带着一只狗,傍晚去林荫道散步。
生命中实在有很多很多值得期待的东西。
白深靠近他的耳朵,轻轻说:“我以前读书的时候,也读到一句话,是莱昂纳德·科恩说的——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进来的地方。”
路浔轻轻一笑,“不懂。”
“不懂就不懂吧,”白深也笑了,“路浔,我祝你有恰到好处的苦悲,更重要的,是永生难忘的欢喜。”
“你以后少读点儿诗,”路浔说,“你们这些喜欢艺术的,总是文绉绉。”
“是吗?”白深随口问。
“嗯,”路浔回答,“上次我在你家还特别留意了一下你的枕边书。”
“什么时候?”白深问。
“我揍你那次。”路浔说着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行吧,是什么?”白深又问。
“《小毛驴与我》,”路浔回答,顺带感慨了一句,“我看这本书的时候,好像才六岁。”
白深不顾他的嘲笑,问他,“六岁认字吗?”
“看的是英文版。”路浔说。
“我现在不看那个了。”白深说。
“那看什么了?”路浔问。
白深想了想,“我离开的时候,看的是《梦的解析》吧,好像。”
“那你会解梦吗?”路浔问。
“不会。”白深诚实回答。
路浔笑着踢了他一脚,“那睡吧,明天回去了。”
“嗯。”白深应了一声,蹭了下他毛茸茸的脑袋,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们起床到酒店楼顶的旋转餐厅吃早餐,路浔扯了扯白深的袖子,示意他向外看。
透过落地窗,能看见东边因为交战而升起的黑烟,东西郊的大马士革,因为截然不同而显得分外讽刺。
“在这里,几乎每一天都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象。”路浔说。
白深不知道怎么回答,看着窗外滚滚的黑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不管是这个世界,还是他们的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
一切都会好的,希望每个人都是这样。
想到达的彼岸会到达,想触摸的星辰会碰到,生活会回甘,再一次次地熬甜。
☆、潮冷
回到新营地之后,两人看见肖枭坐在营帐前发呆,一动不动,像个城市景观雕塑似的。
“孝子。”路浔走过去摸摸他的头。
肖枭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伸手把他的手打掉,“没在等你。”
“那是等谁啊?”路浔问。
“等狗。”肖枭说。
路浔不理他,赶上去和白深解密文件。
有了Jacob团伙曾经的关键人员提供的密钥,解密工作还算顺利。两人不眠不休地坐在临时搭建的简陋的办公室里研究。白天还是在进行军队传信的资料项目,他们只好找空闲时间自己琢磨,几乎昼夜混乱,累了就倒头睡,醒来接着工作。
叙利亚的冬天时常下雨,似乎这个冬天留给他们的,就是无穷无尽的字母符号和营帐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等到密码完全破译的时候,军队的项目已经接近尾声。李恪和肖枭带领协作最后的起诉程序。
“再去一次西郊,就离开这儿了。”路浔走在去大马士革西郊的路上,突然还有点儿感慨。
“怎么还不想走啊?”白深问他。
“想走,”路浔诚实回答,“不过咱们来这儿小半年,还没有玩一下。”
“人家东边炮火连天的,你还有心思玩儿呢?”白深打趣道。
“西郊的人们就是这样生活的,”路浔冷得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手揣在兜里,连说话都有点儿哆哆嗦嗦,“人生苦短,时刻享受。”
“话是这么说,”白深竟然还觉得有点儿难以反驳,“还是等到去了澳大利亚吧,你做我的导游。”
“嗯,”路浔应着,“不过我也很久没去了。”
“没差,”白深说,“反正你又不爱去景点,带着我随便走就行。”
路浔没说话,转头看了他一眼。
“不要看我。”白深一巴掌覆在了路浔脸上。
“怎么?”路浔扯下他的手。
“熬了这么久,我要变成油腻大叔了。”白深说。
路浔捉住他的两只手,仔细打量他的脸,“还好,就黑眼圈有点儿重。您要不要化个妆再出来啊?”
白深哑然,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路浔也跟着挤进去。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两个人都瞬间暖和起来。
等到了大马士革西郊,他们试图联系之前那个在Jacob团伙里掌握过关键情报的人,结果电话已经成了空号。
“怎么会这样,之前李恪找他谈的时候他还答应出庭作证的。”听到电话里一遍又一遍机械的重复,白深顿时焦虑不安起来。
“应该是被带走了,”路浔说,“现在只期望他没有说出我们在查Jacob的事情。”
两人沉默着,都没有再说话。
“要不我们找找其他的人?”白深说。
“大部分人都是没脑子做事的,参与上层管理的人才有用处。”路浔说。
“那......怎么办?”白深问。
“有那个人作证只是比较保险,找不到应该不会有太大影响,上次和他的谈话我录了音,也能当作证据了。”路浔说。
两人来西郊一趟,人没找到,也没有消遣一会儿,心急火燎地回了阵营。
深海和枯叶蝶在澳洲做好准备时,几个人在叙利亚的任务告一段落,准备启程去澳洲解决Jacob团伙的案件。
澳洲正是夏天,偏偏几个人都穿着大冬天的厚衣服。到了澳大利亚,几个人在深海和枯叶蝶的阵营里随便要了几件简单的T恤。
“穿这个吧,”路浔看着热得一头汗的白深,指向同事给的一件红色衬衫,“多好看。”
“你怎么不穿,”白深含笑踢他一脚,“骚气。”
路浔笑起来,白深一直都是淡雅清新的形象,就像一幅水墨丹青。他特别想看看白深的其他样子,比如狂放的、野性的,甚至狼狈的样子。
两个组织都在等待着,等着最后将这个长时间逍遥法外的团伙一网捕尽。
路浔穿了一件半袖,戴着鸭舌帽,一身黑色装扮走到路上。不知道的估计会以为不是大明星就是黑帮老大出来收保护费。
Jacob团伙已经衰落,深海和枯叶蝶的人都是秘密潜伏过来。路浔来的时候为了不被怀疑,是一个人来的。
只要他来到澳大利亚,就会有人威胁他。用他自己做诱饵,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们怕他会和他母亲见面,得到什么线索,然后重新查案,这样就会威胁到他们团伙的利益。不过那些人不知道,路浔不打算查什么了,过去的事情,不如就让它过去,世上多的是比过去更旖旎的风景。
母亲想让他和过去挥手告别,他徘徊辗转了十年,是时候该真正告别了。
路浔拐进了一条窄小的街道,傍晚时分,天色渐渐黯淡下来。
街道两边一片死寂,所有房屋都没有开灯,不过他知道,此刻,有许多双眼睛正从黑暗处注视着他。
他虽然在澳洲长大,但一直不信教,此刻却鬼使神差地在心里念了一句上帝保佑。
他走到一栋二层小洋楼前,敲了下门。
他的手抬起来只敲了两声,房门就被猛地打开,他被攥住手腕一把扯进房里。房门被重重摔上,那一刻在他耳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路浔瞬间被按在墙上,野蛮的力道将他撞得头晕。
“你总算来了。”Jacob阴沉的一双眼凑近了看着他。
他偏头缓过来。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被拉得死死的,角落的老旧的留声机播放着舒缓的巴赫G大调大提琴组曲。昏暗潮湿粘腻的屋子像一只盘踞着将要发狂的野兽。
路浔推开Jacob,把腰间藏着的枪扔到了墙角,“我想好了。”
“要是现在加入我们,我可以不计前嫌,只是你的那位叫做云的朋友,我一定不会放过他。”Jacob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缭绕着他的之间,衬得一双眼越发清冷。
“是吗,”路浔浅浅一笑,“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路浔把手里的文件夹扔给他,Jacob接过去,拿出一叠纸和照片。
这些都是他们犯案的证据。
Jacob一张张翻过去,一张脸顿时变得铁青。
“什么意思?”他看着路浔,眼里迸射出如毒蛇一般的凶光,“你要起诉我?”
“你觉得呢?”路浔反问他。
“就凭这些?”Jacob将手里的证据扔向他,“别忘了以前我是怎么脱身的,不要不死心。”
“当然不止这些,”路浔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把这些给你看?你的罪名大到根本不需要这些小事来累积,就足够毁你一辈子了。”
Jacob冷冷笑起来,“驯鹿先生,你总是把我的好心挥霍掉,逼我让你难堪。”
“那我该谢谢你的好心了,”路浔说,“比如,好心让我进来见你。”
外面一阵骚动混乱,杂乱的声音越来越近。
Jacob瞬间紧张起来,转身冲向窗边。路浔迅速扯住他,把他放倒在地上,钳制住他的手脚。
“根据澳洲《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条,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无论数量多少,都应当追究刑事责任,予以刑事处罚。你的情形够判多少年了?不是无期就是死刑了吧。”路浔低头看着他。
“不可能!”Jacob试图挣脱,却被路浔压得死死的,“你不可能有证据的。”
“那只是你以为,”路浔说,“上次我们在莫斯科见面的时候,带走大大之后第二天早上我才去找你,其实那一晚我都待在你们的大本营里面,要不要猜一猜我干了什么?”
Jacob盯着他,握紧了拳头,“我真的该杀了你。”
“那就要怪曾经的你太犹豫,”路浔说,“你现在也可以杀了我,最好在你自己丢了小命之前。”
屋外的躁动越来越强烈,那些隐匿在屋子里面的人都被迫跑了出来。深海和枯叶蝶的人已经赶到,当地警察也已经蓄势待发。
“我已经对你够仁慈了,”路浔说,“你的很多故意杀人案我都没有去查,就当我报答人生中第一次被绑架的时候,你帮我逃出去。”
他已经不想回忆那些过往,那些充斥着血腥和贪婪嘴脸的岁月,像一把刀把他的心剜开。
那时候那个俊俏的英国小少年看起来还是人畜无害的样子,连看守一个被绑架的人质都比其他人对他好一些。谁都想不到这个少年多年后会成为一个祸患,一个野心比天大的愤世嫉俗的怪人。
比起恨,路浔对Jacob更多的是同情,尽管他自己的处境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好歹他没有陷进邪恶的泥淖,不管因为什么,至少他一直挣扎着去热爱生命。
Jacob一把推开他,飞快地捡起地上的枪朝他的方向射击。
路浔立即侧身躲避,子弹擦着他的手臂疾速飞奔,整间屋子爆裂出剧烈的枪响。
仿佛是一个信号,楼上有人跑下来,一瞬间房门也被撞开,各式各样的人涌进来。路浔踢掉了Jacob手里的枪。房里其他的Jacob团伙的人也被制服。
“我们是警察。证据充分,你们团伙因严重违反了贩毒罪而将被逮捕。”
路浔转头看了看站在房门一侧的白深,对他一笑。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重逢
等到彻底处理完剩下的事情,路浔走到街道旁就准备打车走,心急火燎的架势跟要投胎似的。
“哎!别急,”白深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把拉住他,“明天早上去吧。”
“等不到了。”路浔说。
白深轻轻叹了口气,“明天才是探监日呢,我申请了在房间外面。”
路浔回头看他。
“别看。”白深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路浔啧了一声,扯下他的手,“这又是怎么了?”
“昨晚没睡好,肯定一脸颓样儿。”白深说。
“没差,”路浔说,“你就是再好看我也欣赏不来。”
白深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还真是同志的取向,直男的内心。
“先回酒店吧,明天再去。”白深握住他的手指,温存地说。
路浔停顿片刻,只好跟他先回酒店。事情处理完了,他们卸下重担一身轻松,慢悠悠地走回去。
“买几件夏天的衣服,”白深说,“你不要穿成这样去见阿姨,像个黑帮老大似的。”
路浔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黑的装扮,“嗯。看完了我带你玩几天。”
“好。”白深随口应着,走进一家男装店。
路浔跟着走进来,买衣服也是标准直男糙汉的体现,几秒钟就选好了,白深怀疑他根本没怎么看,只是随手一拿。
白深一眼扫过他手里已经选好的衣服,顿时怒在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你给我放下!”
路浔被吓了一跳,一头雾水地听话乖乖把衣服放回架子上,“怎么?”
“不准再买这些个黑不溜秋的玩意儿,”白深说,“我来给你挑。”
白深想起上次他穿自己那套白衬衫加黑九分裤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朝气蓬勃的大学生模样。
路浔往旁边的沙发上端端正正一坐,“那你挑吧,顺便把钱也付了。”
白深回头瞪了他一眼。
路浔笑起来,靠在沙发上,还真就两手一揣事不关己的样子了。
白深挑了又挑,最后拿了几套颇有少年感的衣服,也没问问路浔的意见就直接选定。
他只拿了其中一套给路浔看,是一件蓝灰色宽松衬衣搭配一条水洗复古直筒裤。
“明天你穿这个。”白深说。
路浔点点头,“好的。”
其实他自己也想要改变。他从小就常常穿深色系的衣服,就好像游戏设定的初始形象就是这样。时间长了就习惯了,从来也没想过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不过每当他看见白深,就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羡慕,可能是因为他的干净简单,可能是因为他从不自寻烦恼,究竟是因为什么,他也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