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枭看着李恪走过来,不满地抱怨,“抠死了。”
李恪坐到他对面,“这辈子还有好几十年,你不迟早给我吃空了?”
肖枭看着他,没忍住粲然一笑。
一旁的服务生小姑娘也一脸花痴地笑,李恪看着她,“去吧,只要一杯摩卡。”
“好的,加糖吗?”小姑娘问。
“多加点巧克力酱就好,腻死他。”李恪说。
肖枭仍旧看着他笑。
以前他总觉得李恪对他冷冷淡淡的,可他现在想想,其实李恪对他一直很好,只是都默默地做了,从来不邀功。
是他之前太过任性,总是患得患失,成天见面就找茬吵架,甚至还要动动手才痛快,却一直忽略了李恪付出的一切。
自从他向白深求助之后,白深就给他打过好几次电话说明这个事情,深夜里还耐心劝导,语气温和得好几次都要把他哄睡着了。
肖枭突然没头没脑地感叹,“你们深海的人,都还挺不错的。”
李恪听到就来气,“要是都还不错,白深就不会走了。”
“那也是迫不得已啊,”肖枭说,“对了,你刚刚去哪儿了?”
“看看搬家公司,”李恪说,“路浔不是要搬东西吗,确实也应该趁早整理一下,早点儿把房子卖出去。不然一直搁置在那儿,我心里不踏实。”
“咱们过两天去帮他整理一下吧?”肖枭说,“他不会做饭,生活不能自理。”
李恪笑了,“你会吗?”
“我也不会,”肖枭诚实地回答,“所以才想让你去帮忙啊。而且,他那院儿特气派,我都想好名字了,就叫大雄宝殿。”
“那是人家佛寺正殿,”李恪叹了口气,“佛门重地,施主切勿打妄语。”
“那就叫大雄斋好了,”咖啡正好端上来,肖枭捧着杯子说,“我看见他们小区里有个叫静香斋的。”
“你就别操心了,让路浔自己想吧。”李恪说。
肖枭理直气壮地说:“我是怕他不认字,到时候一个中国风的建筑上面写些英文字母,那多不像话。”
李恪看着他无语地一笑,“他最近心情怎么样了?”
“情绪挺低沉的,”肖枭说,“今天去了白深家里之后,好一点儿了。”
李恪点头,“白深走之前留了几盒药,让我关注一下路浔的情绪,如果病得太严重就给他。”
“交给我吧,”肖枭拍胸脯保证,“我看着。”
李恪应了一声,撑着头安静地看着他。
肖枭一边喝咖啡一边随口说:“给我放一会儿音乐,放点儿重金属摇滚。”
李恪用充满关爱的慈祥目光看着他,说了句上海话,“侬脑子瓦特了?”
“你才脑子有病,”肖枭听得懂这句,不满地怼回去,“不给我放,我现在就走了,现在就走了,就走了!”
李恪耸耸肩,一副“随便你怎么样老子绝对不为所动”的样子。
“我走了?”肖枭征询地看着他,过一会儿放大音量喊道,“我走了!”
他这么一喊,附近的客人们都转头来看他俩,李恪无奈地扶额,“别闹。”
肖枭喝完咖啡,一副起身要走人的样子,李恪赶紧抓住他,只好朝他挥挥手,“去吧去吧。”
肖枭嘿嘿一笑,一脸得意地走到了柜台。
“肖哥,怎么了?”柜台的小姑娘问。
“那个……音乐给我放两首,”肖枭说,“你们老板派我来的。”
“不能吧?”小姑娘半信半疑,“老板的歌单都是固定的。”
“对啊,那多无聊啊,”肖枭说,“赶紧给我放两首。”
小姑娘仍旧不信,“我不敢,老板很严格的。”
李恪走过来站在肖枭身侧,“以后他说的就是我说的,听他的话。”
肖枭啧的一声,春风得意地冲小姑娘扬了扬下巴。
“好的,老板。”小姑娘从柜台里让出来,肖枭走了进去。
他坐在柜台的电脑前,一时还真没想好放点儿什么歌。
过了一会儿,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咖啡馆里安静优雅的纯音乐戛然而止。
肖枭加大了音量,整个咖啡馆瞬间爆发出节奏极强的电吉他和鼓声,吵得像演唱会现场。
他放的是黑豹乐队的《无地自容》,一首朗朗上口的摇滚乐。音乐一出来,现场的客人们都满脸懵逼地看过来。
窦唯的嘶喊着的歌声一出来,肖枭开心得跟着节奏摇头晃脑。李恪无奈,只好由着他乱来,自己站在一旁笑。
“在座的靓仔们!”肖枭跑到客人们的桌子之间大声喊,“今天李老板开心,全场李老板买单!”
在场的客人们一片欢呼鼓掌,服务生们也都不厚道地幸灾乐祸,他们还从没见过谁敢在老板的店里这么肆无忌惮撒野的。
关键老板竟然一点儿没生气,还笑眯眯的。
嗯……一物降一物。他们心里那个总是不苟言笑老板人设一下子崩塌,变成一个好欺负没脾气的老好人。
一曲放完,肖枭取下墙上的吉他,“哎,大家知道吗?李老板可会唱歌了!”
客人们这下都起哄要老板唱歌,店员们也都不亦乐乎地跟着起哄。
“让李老板也摇头晃脑吼一首摇滚行吗?”肖枭喊道。
“行!”在座的大家也齐声吼。
李恪真是没想到,平时那么安静的地方,那么乖巧的店员,还有那些个温文尔雅的老主顾,原来疯起来都和肖枭一个德行。
“唱歌!唱歌!”肖枭一边起哄一边把李恪拉到咖啡馆的小舞台上,“这店里平常也就唱个北欧民谣什么的吧,你们听着不烦吗?”
客人们看热闹不嫌事大,“烦了!”
“烦了就听听老板唱一首,各位今天可赚到了啊!”肖枭说话基本靠喊。
李恪架不住大家没完没了的起哄,从肖枭手里拿过吉他,坐到台上调了调麦架,“那我今天献个丑。”
肖枭随便靠在旁边的桌子上,奋力地鼓掌,好多隔壁店的老板客人甚至都来凑起了热闹。
李恪弹起了吉他前奏,随后唱了许巍的《旅行》,自打第一句“阵阵晚风吹动着松涛”开始,整个环境都倏然安静下来,只有歌声和琴声。
在场没有人想到,就连肖枭也有点儿诧异,李恪唱歌会那么好听,他的嗓音低沉略微喑哑,让人不由得静下心来聆听,好像全世界没有什么事更重要了。
肖枭以前只看过李恪在大学表演的视频,还没听过现场版。这么近距离听他唱歌,肖枭的心跳都砰砰作响。
李恪唱到最后,总不由自主地往肖枭那里看。
“谁让我们哭泣,又给我们惊喜,让我们就这样相爱相遇。”
最后琴声一停,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肖枭一回头吓了一跳,咖啡馆里挤进来很多人,就连门外也有好多人驻足张望。
“再来一首!” “李老板再唱!”
大家全都接着起哄,李恪放下吉他摆摆手,竟然有点儿脸红。
肖枭赶紧站上台,“今天就这样了啊!不能再多了!以后还想听常来店里碰运气啊!”
大家鼓着掌,李恪赶紧把肖枭拉下去,肖枭还不忘补充,“大家伙儿后来的李老板可不买单了啊!”
店门口几乎被围得水泄不通,李恪只好拉着肖枭上了楼。
“还帮我省钱,我是不是得谢谢你啊?”李恪没好气地说,脸上却止不住地笑。
“是啊,”肖枭煞有介事地说,“李老板这校园歌手大赛冠军的噱头看来是名副其实,当年得有多少小蜜蜂围着转哪?”
李恪不想理他。
“再说李老板总是挣那么多,”肖枭把一派胡言说得理直气壮,“我是怕你拿出去乱花。”
李恪拉着他,“好,今天都给你花。”
“去哪儿?”肖枭不明所以。
“带你去花钱,”李恪从外套里掏出一张卡塞到肖枭手里,“花不完有你好看的。”
肖枭没忍住笑得合不拢嘴,“真的啊?”
李恪点点头,“真的。”
“你耍我呢吧?”肖枭看着他笑,“现在楼下那么多人,咱俩也出不去。”
李恪拉着他走到阳台,外面的静谧和另一边的热闹截然不同,他说道:“二楼,敢跳吗?”
“我一个警察,需要问吗?”肖枭冲他一笑,撑着阳台翻身就跳了下去。
李恪只是说着玩玩,没想到肖枭不假思索就跳了下去,居然还毫发无损地仰头冲他勾勾手指头。
肖枭张开双臂,“来!我接着你!”
李恪怕撞到他,摆手让他走开。
“家里会唱歌的宝,我可不忍心摔碎了!”肖枭喊道,“别怕!”
怕个屁,李恪心想。
他撑着阳台,也翻身跳下去。肖枭赶紧走近了接住他,不过大老爷们太重,两个人都跌到了地上。
李恪压在肖枭身上,撑着地面准备起来,肖枭一把按住他的脑袋,温润的嘴唇覆了上去。
这条小巷像是身在世外,没有路灯,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清冷的月光洒下来,给整条巷子蒙上暧昧的光影。
作者有话要说:
李恪:我感觉这个威风凛凛的特工就要栽到我手里了。
小兽:为啥?
李恪:他软了。
小兽:目瞪口呆.jpg
李恪:啧,我说性格!性格!!
☆、厮磨
“大晚上的,带我去哪儿啊?”肖枭被李恪拉着一脸傻笑,“我妈让我不要到外面鬼混。”
“那我就很好奇你平时都在干些什么了。”李恪回头看他一眼,挑了挑眉。
肖枭使坏地一把搂住他的腰,“干些成年人该干的事情。”
“流氓。”李恪说。
肖枭凑到他耳边,“李老板开口唱歌的那一瞬间我就已经决定好了,我就是将来穿着正装也要对你耍流氓。”
温热的呼吸绕着他的耳畔,颇有一番迷情的味道。李恪笑了笑,突然想起来,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好想你。”
“……”肖枭被这突如其来的走心吓到,沉默了一会儿答道:“我也是。”
李恪没说话,转头看着他。
肖枭轻声在他耳边说:“这时候要接吻吗?”
“刚刚才亲过了。”李恪无情地揭穿,“能不能收收你那个躁动的小心灵。”
肖枭笑起来,别有用心地说:“我突然不想出去了。”
“昨天才……”李恪叹了口气,“你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
“你,”肖枭松开了手,“放心吧,没打算回去。我还没享受一下挥霍金主的钱的感觉。”
李恪看着他,“每次我在家里想你的时候,就出来逛逛甜品店。”
肖枭一副“朕知道了”的镇静脸憋着笑,“是吗?”
“嗯,”李恪接着往外走,“这座城市比较好的甜品店,我都有贵宾卡。”
肖枭没忍住笑开了花,“那你得想我多少次啊?”
“不受控制。”李恪说。
肖枭拉住他,从后面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脖颈。
“又在撒娇?”李恪问。
“嗯,”肖枭笑起来,“可算看出来了。”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之前要离开你?”李恪突然问。
“我知道,”肖枭说,“工作所逼,我认了。”
“不止,”李恪温柔的语气像是暖心的慰藉,“还因为我发现,每次看见你不开心的样子,似乎都是在我面前。”
“废话,不然你怎么看得见?”肖枭呛他。
“我是说,我看到你在别人面前的时候,通常都是个快乐的傻逼。”李恪纠正他。
“你才是傻逼。”肖枭不服地说。
李恪轻笑。
“因为我喜欢你。”肖枭说。
李恪顿了下脚步,“没听清。”
“不说第二遍。”肖枭说。
“我听见了,”李恪说,“听见表白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接个吻?”
“刚刚才亲过了。”肖枭说。
“那干点儿其他事情?”李恪问。
“不,你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肖枭没好气地说。
李恪笑了,“真记仇。”
两人随处闲逛着,走进一家甜品店。李恪没骗人,还真有贵宾卡。
“两位先生好,请问要点什么?”服务生走过来,一脸狐疑地看了看他们,还是第一次见两个男人一起来甜品店的。
肖枭菜单也不看,一脸神气地说:“最贵的。”
李恪坐在对面,除了笑,还真想不出第二种表情。
“哎,”肖枭突然想到,“这卡的密码是不是我生日啊,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
“你背着我都在看些什么言情肥皂剧?”李恪说,“密码是我妈的生日。”
“这个可以接受,”肖枭说,“咱妈的醋我就不吃了,她生日我还记得。”
当然记得,他这一辈子也忘不了。
两年前有一天他非要跟着李恪出门,直到车开到门口,他才知道是李恪妈妈的生日。自己倒好,什么也没准备,空手就祝贺了。
当时李恪接他妈妈上车,三个人一起去吃饭。也没吃什么名贵的食材,就在一家大排档吃些小吃。
后来肖枭才知道,李恪在单亲家庭长大,一直以来都是他一个人照顾他妈妈,所以才会总是为别人考虑。后来他妈妈再婚,重组家庭,但每年生日,都只和儿子单独过。
那是很快乐的一天,他妈妈有着所有女人共有的美丽和善良,还有一些他过去很少亲眼看到的,为母则刚的坚强。
“去年她生日的时候你都没叫上我一起。”肖枭说。
“你在外地。”李恪说。
“今年也没有。”肖枭很是记仇地说。
“明年叫上你。”李恪说。
肖枭被哄高兴了。上了甜品之后,却只有他一个人吃。
“你不要吗?”他问。
李恪觉得是时候把这个千古迷题给他解释清楚,“我不喜欢吃甜的。”
肖枭沉默了,一言不发地吃完,刷了李恪的那张卡,走出甜品店。
“李恪。”肖枭突然叫了一声。
“嗯?”李恪随口回应,朝他看过去,随即笑起来,“你不是要哭了吧。”
“是,”肖枭说,“我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让你对我这么好,何德何能得到你的喜欢和偏爱。
深夜的街道安静得出奇,许多店铺已经关门,路上行人三三两两,路灯的光影昏黄暧昧。
李恪于是牵住了他的手,难得地说了句情话,“你是全世界,最让我快乐的人。”
“可我总惹你生气啊。”肖枭不解风情地揭穿。
“知道就好,”李恪说,“记得改改。”
“嗯,”肖枭点头,“我是不是特别不懂事啊?你和别人打交道已经够累了,我还老让你受气。”
“你很懂事,”李恪说,“竟然知道自己不懂事。”
肖枭啧了一声,握着他的手加大了力道。
“疼。”李恪说。
“哦。”肖枭松了手,任由他牵着。
“我比你大一些,照顾你是应该的。”李恪说。
肖枭想了一会儿,“那你呢?”
李恪好像没有人会照顾他,他妈妈常年不在他身边,而他身边的人都依赖他来照顾。
“我不需要别人照顾,”李恪说,“我生活能够自理,不像你和路浔,饭都不会做。”
“记仇,”肖枭说,“那你生病的时候呢?”
“小病过两天就好了。”李恪说的云淡风轻。
“大病呢?谁给你做饭洗衣服?”肖枭穷追不舍地问。
“白深会。”李恪说。
“可他现在走了。”肖枭说。
李恪深以为然,“那你就要祈祷在白深回来之前我不要生病。”
“我可以照顾你,”肖枭说,“虽然我饭不会做,衣服不会洗,房间不会收拾。”
李恪无语,“但是?”
“但我有爱你的决心。”肖枭很是大义凛然地说。
李恪笑起来,“爱也不能吃啊,还不能洗衣服,更不能收拾屋子。”
“好吧,”肖枭说,“我每天祈祷你不要生病。”
街上已经非常冷清,两人只好走回去。
“那张卡你收着吧。”李恪说。
肖枭点点头,真就收着了,“以后我俩分手的时候,我还给你。”
“那最好不要还。”李恪说。
*
另一边入夜时分,白深坐在旅店的房间里,拿出电脑打开了追踪信息的界面。
在美人痣没注意的时候,白深打开了他的手机定位,此时,美人痣就在他的旅店附近。
白深合上电脑,翻身从窗户跳下了楼。美人痣也从一颗巨大的老树上跳下来,站到他面前。
“我们果然没有选错人,”美人痣说,“你让我很惊喜。”
白深没说话,沉默地打量着他。
“你不简单,”美人痣走近了些,“你的资料是假的,你的身份和经历,并不像我们猜测的那么单纯,是吗?”
“你想查我?”白深冷冷地开口。
“不是想,”美人痣说,“是正在查。”
“那你加油,”白深的一双眼如深潭一般沉静,“试试看。”
美人痣越和白深相处多一会儿,就越觉得不对劲。比起驯鹿、木子、大大、迷雾,这位代号只有一个字的白深才是最危险、最不可捉摸的。
美人痣也是刚刚才查到一个重要信息,十年前有一个大案子,解密的关键人物正好也叫做云。可十年前白深才16岁,对应到他的生平履历中,他还在读高中,怎么可能破译那么复杂的密码。
还有他的学业,资料上说白深学的是密码学和应用心理学,曾经在墨尔本念过书。
他的学历高,按理说现在26岁的年纪,应该还在深造也不一定。可白深几年前就毕业了。这些,都未免太过蹊跷。
这些事想不通也就算了,平时看起来温润的文艺青年,刚才竟然可以毫不犹疑地翻身跳窗,还毫发无损。
他一定,非常不简单。
美人痣是一个找情报的高手,其他所有人的家庭背景,别人查不到的,他都能查到。哪怕是路浔这样过往复杂的人,他能起码能查到一些。
只有白深,除了打听到他的父母都是教授,其他什么也没有,一片空白。
白深的背景非常干净,可问题就出在,实在太干净了。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关于白深单方面对外界给出的一切资料,什么都不要信。
只有这样,这个神秘的人才能在他眼里合理地存在。
他现在甚至都有些举棋不定,他们组织要白深,究竟是对还是错。
“你一个人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美人痣问道。
“为了躲一躲,”白深说,“你们这些人,既虚荣入骨,又实利成癖。”
“你躲得了吗?”美人痣说,“你现在不还在我眼前。”
“是吗?”白深意味不明地浅浅一笑,“那要让你失望了。”
白深朝他走来,一双眼平静无波,却又让人无端畏怯。再然后,美人痣的记忆断层,脑子一片空白。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自己靠在那颗百年老树旁,像是睡了很久。等到神智恢复清醒,他立即抬手看表,只过去了十分钟。
他抬头去看那扇窗,房间的灯已经关了,等他上了楼一把推开房门,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求救
房屋内响起震耳欲聋的敲门声,正在睡觉的肖枭一身恶气地掀开被子走到门前,重重敲在门上当做回应。
“开。”门外传来声音。
“叫爸爸!”肖枭怒火攻心。
路浔后退一步,抬腿一脚蹬在门上,巨大的声响堪比拆迁,“开不开?”
肖枭深吸一口气压制住体内喷薄欲出的十三丈火气,猛地一下推开门。
路浔也正好使力拉开,雄赳赳气昂昂地闯了进来。
“说。”肖枭抽出扔在沙发缝里的一根皮带,鞭在路浔身旁。
路浔揪住皮带使劲一扯把肖枭按在沙发上,“我有点儿难过。”
“你难过你你你……”肖枭没想到他竟然来说这个,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接话,“怎么了?”
“我不知道,”路浔说,“反正想揍你。”
“行吧,”肖枭的脸被挤压在沙发上,“打一架,就只打一架。”
“你也受不住跟我打两架。”路浔无情地揭穿。
“是这样的,”肖枭非常严肃,“我跟你打架这个事情,我们内部没有分出胜负,所以我也没在怕的。”
路浔松开他,脱掉了外衣,“那来吧。”
“不不不,”肖枭坐起来,叹了口气,“你这种情况的时候,我是不会和你打的。”
“哪种情况?”路浔解开了衬衫的上面两颗扣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干些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情。
“现在这种情况,”肖枭看着他,眼神有些说不上来的复杂,总之路浔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懂,“我有药。”
“我不吃药。”路浔不假思索地拒绝。
“你前几个月不是都有坚持吃吗?”肖枭不解地问。
“我说我不,”路浔看着他,半晌才转身,“不打就走了。”
“就因为是白深给的你就不吃?”肖枭起身一把拉住他,“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我清醒不了,”路浔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漠然,“我要疯了。”
肖枭沉默了,拉着路浔的手依然紧紧地攥着。他怕他一松手路浔就跑了。
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以前路浔有什么负面的情绪时,从来不会求助,但这次竟然来找他了。也不知道白深那个小子到底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大能耐,可以让他主动寻求帮助。
肖枭现在只恨自己对精神疾病没能略懂个七八分的,路浔现在确实来找他了,但是……然后呢?
他应该怎么办?难道告诉他先疯着过两天就好了?还是真的跟他干架?或者,把他揍晕然后强行塞药?
狗白深,杳无音信是在干他妈什么玩意儿,这时候他连个求助的人都没有。
“你听话,吃药好不好?”肖枭这会儿只能干着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吃药没错。”
“你先松手。”路浔说。
“你让我松我就松?”肖枭态度坚决,“我不,除非你把我手砍了。”
路浔转头看着他,打量了半晌,俯身从刚脱下的大衣内兜里拿出一把小刀,刀刃对准肖枭的手腕放了上去。
“装吧,”肖枭不以为意,过了一会儿猛然坐直,一颗求生欲极强的小鹿在心里东窜西跳地乱撞,“别别别啊。”
路浔现在这个状态,肖枭对他会做出什么事情已经没有足够的信心和把握了。
“松。”路浔的声音冷得让人毛骨悚然。
肖枭出入战场这么多年,听到用淡然平静到这种地步的语气说话的人,都是已经对全世界死心的人。
他犹疑着慢慢松开了手。
路浔拎起沙发上的外衣往门外走,压低了鸭舌帽,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肖枭看着他的背影,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去,用力用手往他脖颈处砍去。
路浔察觉到动静转身挡住,肖枭绊他的腿把他放倒,使劲往下按。路浔的脑袋重重磕在一旁的桌角上,不一会儿就渗出血来。
路浔的一双澄澈的蓝色瞳孔中只有惊异和失望,还有掩饰不住的疼。
肖枭飞速的心跳声快要把他的整个世界淹没,他立即压制住路浔的腿,同时捉住了他的手,让他一下子动弹不得。
“知道为什么你犯病的时候我不跟你打架吗?”肖枭因为刚才的动作喘得厉害,“你抑郁的时候根本不还手,没劲;你躁狂的时候,让我一只手我都打不过。”
路浔的五官都写着痛苦,脑袋已经开始犯晕,双眼迷蒙地看着他,“好疼。”
“先睡吧,”肖枭说,“睡着就不疼了。”
他松开手从茶几抽屉里取出麻绳把路浔的手脚都绑起来。然后检查他脑袋上的伤口,并不是很深,应该没有大碍,不过伤口还在汩汩冒血,肖枭只好赶紧给他处理了伤口。
做完这些的时候,路浔已经躺在地上闭着眼,没有意识了。
肖枭心慌意乱,胡乱试了好几次才拨通了李恪的号码,“快来,我杀人了。”
“什么?”李恪不明所以。
“带着白深给的药,”肖枭的声音有些止不住的颤抖,刚才强装的镇定此刻瞬间四下逃窜消失无影,“快来,我害怕。”
他挂了电话,把被捆住手脚的路浔打横抱到自己的床上去,然后坐在床沿看着他。
正如他刚才所说,路浔躁狂的时候,两人的武力值瞬间悬殊,肖枭根本打不过他。所以他只有用点儿狠招让他不能反抗。
李恪赶过来的时候,看到躺在床上被五花大绑的路浔吓了一跳,赶紧扯过被子把他盖好,“尸体都冷硬了。”
肖枭这才恍然觉察路浔就穿着衬衫长裤,一套春秋季的打扮,大衣还扔在客厅里。他紧张得连被子都忘了给他盖。
“怎么办?”肖枭茫然又无助地问,“刚刚我在网上乱搜了一通,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安抚他,让他吃药。”李恪皱眉看着路浔。
“你会吗?”肖枭问。
“我不会。”李恪实诚地回答。
“我去找医生。”肖枭心急火燎地往门外冲,李恪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他。
“现在他连白深都不想见,更别说其他医生了。”李恪说道。
“那……怎么办?”肖枭焦躁万分地问。
李恪沉默了,没有回答。
*
路浔醒的时候,房间门管得死死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整个屋子昏暗阴沉。
他的脚仍然被绑着,手上的绳子已经松开了。他摸了摸脑袋,一阵剧烈的疼痛窜向全身,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现在他只想用谦卑的态度和恭敬的话语亲切而温和地问候肖枭的祖宗十八代。
枕头旁边手机的提示灯一直亮着,他拿起来唤醒屏幕,锁屏上显示着一条来自印度班加罗尔的陌生号码发过来的短信。
他戳了戳屏幕打开短信内容,里面只有几个乱序字母——
「YUDOOIIT」
栅栏密码。路浔很快破译出内容——
「YOU IDIOT」
你个大傻子。
这是……
“白深,”路浔立即拨打了那个号码,一边轻声喃喃着,“白深。”
而打过去后,电话里只传来系统提示号码无法接通。
他不死心地再拨了好几次,结果都是无法接通,号码也无法被追踪定位。
路浔负气地把手机随手一扔,掀开被子蛮不讲理地撕扯开麻绳。他走到门口打开房间门,看见客厅的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两个人都有点儿心不在焉。
门一打开,两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你剪我头发了?”路浔冷着脸问。
“伤口那里剪了一点,”肖枭回答,“反正你那满脑袋黄毛儿也不缺那几根。”
李恪仔细打量他,“感觉好点儿了吗?”
“嗯。”路浔回答。
李恪起身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顺手指旁边的一个纸盒子,“那把药吃了吧。”
李恪觉得自己和路浔没有那么熟悉亲昵,所以路浔总不太好意思直接拒绝他。
谁想到路浔回答得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不。”
“这个只是针对你头上伤口的药,”李恪抬眼看着他,放轻了语气耐心说,“吃了吧,听话。我不想我的合作伙伴从一个杀手锏变成大傻子。”
路浔犹疑了一会儿,才走过来端起水吃了药。
那句“大傻子”让他不由得想起了白深的短信。
“这是肖枭的杯子。”路浔看着手里的玻璃杯嫌弃地说。
“这是在我家里,可不都是老子的东西么?”肖枭没好气地回答。
路浔不说话,沉默着走到沙发旁拿起自己的外衣,正是在高原那天白深留在客栈房间里的那一件。
他一言不发地穿上外衣,往门口走。
“等等,”李恪拿起桌上的一盒药递到他面前,“这个是缓解你情绪的药,带回去按时吃,里面有服用说明。”
路浔没接,往旁边让了让继续往门外走。
李恪一把拉住他,坦然道:“这是白深留给你的,我没有打开看过,所以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你要是不看,就没人知道了。”
路浔有点儿动摇。
“你要配合治疗,”李恪说,“我去打听白深的消息,知道了第一个告诉你。”
路浔意味不明地看着他,又低头看药箱,伸手接了过去。
“谢谢。”路浔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提着药箱打开门往外走。
到了楼下,他坐进了自己的海绵宝宝越野,迅速打开了药箱。
☆、名字
白深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幸好他到了班加罗尔的深海据点,不然收不到李恪的紧急消息,也就没办法给路浔发短信了。
哪怕路浔还有一丁点儿在乎他,他都觉得无处安放的心情有了些许慰藉。
美人痣说得对,他的资料并不真实。他的身份比大家想的复杂,但也没有那么复杂。
离开深海是不可能的,这个组织已经占据了他的整个人生。其实他多想就那么潇洒地消失掉,离开那个他混迹多年无法摆脱的圈子。
不过逃不掉的,他也很懂事,一直没有逃,顶多是心里不太甘心而已。
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只有寥寥几个人,而那几个人都是深海组织里必不可缺的灵魂人物。
白深想,也许他还应该谢谢九天组织,这次捅了这么个娄子,让他对自己的生活看到了一丝转机和希望。
他看着手里已经被取出的电话卡,迟疑了一会儿,没有扔进下水道,而是握在掌心揣进了裤兜。
他沉默着走到走廊最靠里的一个房间门前,敲了敲门。
房门只开了一条缝,门缝内伸出一只手,递来一封信。
白深接过来,转身到自己被安排的房间里拿了背包,闷头走出了深海的据点。
在这里,他一秒都不想多待。
他进了一家咖啡店,坐在角落打开电脑,再点了一杯热可可捧在手里。
挣扎考虑许久,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张电话卡,重新插进了手机。
手机刚开机,就正好有一个电话打过来,白深关掉铃声,没有接通电话。
电话另一头的路浔已经有点儿厌倦了单调的系统提示音,可这次竟然打通响铃了。
他立即一边重新拨号,一边跑下车冲进屋里打开电脑。只要号码能拨通,那么追踪定位就不困难。
白深用过路浔的电脑,他迅速进入路浔的电脑系统,手法和五年前如出一辙。
他停顿了一瞬,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敲在键盘上。
「别打了,是我。」
这条信息发出去,手边的手机屏幕终于渐渐暗下去。
不知道是因为路浔需要现场查汉字还是什么原因,他的消息回得很慢,就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一滴滴地放水。
「你真在班加罗尔?」
「很快就不在了。」
「我收到你的药箱了。」
「按时吃药。」
路浔深吸了一口气,才仿佛像下定决心似的敲下键盘。
「我们有没有说过分手?」
看到这条信息,白深的心猛地漏了一拍,他回道:
「没有。」
路浔的眼睛通红,眼神冷得骇人,他接着敲打键盘:
「那我现在正式说,我们分手,互不相干。」
白深料到他可能会这么说,可这话就摆在他眼前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心像被人狠狠捏住似的难过。
他顿了很久,才发过去:
「好。」
良久没有回应,白深又说道:
「其实我们也没有说过在一起。」
时间缓缓流淌,冰冷的答案跃出一片死寂的水面。
「那就当做没有在一起过好了。」
路浔沉默了半晌,在院儿里跑累的小白金跑过来歪着脑袋看着他。
他舒了一口气,摸摸小白金的头,接着敲键盘——
「我是不是特别好骗?」
白深不想回答这个狗屁鬼问题,但他还是写道:
「我不想骗你。」
路浔不想听什么解释,他发送出最后一句话,合上了电脑。
白深愣怔地看着屏幕很久。
「如果你没有骗我,我会希望余生都只看着你的脸睡着。」
路浔拿出药箱里的照片,其它东西全都扔得一干二净。
那是两张熏香的照片,他没有见过,不过背景分别是白深的诊疗室和家里。
他初次踏进诊疗室的时候,就觉得里面有一种奇异的香,清雅而迷幻,让人沉迷。
那种香,是他一直认为白深身上最致命的迷迭。
于是他陷进去,一发不可收。
现在照片在这里,证据非常明显,熏香是白深的必要道具。路浔之所以会觉得他令人依赖信服,与熏香是有关的。它让人意识模糊,对眼前的人迅速放下警卫与防线。
这一切,从最初的相遇开始,本就是个圈套。
加上现在看来,白深的世界像一个无穷无尽的深渊,跌进去是万劫不复。
路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他走到刚装修好的书架旁,把摆放好的茶宠一个个抚下去。
精致的陶瓷装饰落到地上摔碎,迸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
院外有人在敲门,路浔越过一地陶瓷碎渣走过去,一把推开院儿门,看着门前的几个人。
“路先生,您订做的牌匾做好了,”其中一个大汉说,“我们现在给您安装上吧?”
路浔没说话,也没有什么动作,良久,才点头,“好,谢谢。”
他不好意思说他现在只想把这个破玩意儿打得稀巴烂。
这块匾是他前两天去订做的,上面只有两个字——“素潭”。
他觉得这两个字很适合他,也很适合他的牵挂。
在古汉语中,“素”意为“白”,“潭”意为“深”。
路浔没精打采地走回正堂,凝视着屁颠屁颠跑出去凑热闹的小白金的屁股发呆。
他轻叹了口气,狗屁白深,好想打得他爹妈都不认识。
牌匾安好后,小白金又屁颠屁颠地跑回来。
路浔蹲下来抱着他的脑袋瓜,“你为什么叫小白金啊?因为是白深的金毛吗?”
“我给你换个名字吧,”路浔低头沉吟,轻声自言自语道,“叫什么好呢。”
他为小白金的新名字想了好几天,还是没有想出个结果来,于是小白金这个名字还如同往常,死死地烙在他的生活里。
肖枭隔三差五就来找他,东问问西讲讲,不过路浔情绪依旧不太好,仍然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药呢?”肖枭坐在院儿里的石阶上把石头拍得啪啪响,“药!药!”
路浔差点儿以为他要来段说唱,没劲地瞥了他一眼,“吃光了。”
肖枭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我不信。”
路浔不理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掀开被子倒头就睡,小白金也跳到床上把他闻了又闻,然后温顺地趴在他身边,眯着眼睛打瞌睡。
“别在家里宅着了,”肖枭说,“哥带你去游山玩水。”
“没钱。”路浔干脆地拒绝。
“李恪请客,”肖枭说,“他卡在我手上。”
路浔没回答,过了好久才突然诈尸一般地坐起来,“我要去找他。”
“谁?”肖枭一头雾水,“李恪啊?他卡在我这儿你找他。”
“不是,”路浔说,“白深。”
“你没事儿吧,”肖枭像看智障似的打量着他,“成天又爱又恨的,现在还要千里追妻?”
“不爱也不恨,”路浔平静地说,“我只是要见他。”
白深合上电脑装进背包,打开了那封信。
上面的内容是他的新任务,那几个深海的老辣条总是能变着法儿地发挥他的用处。现在地下情报圈子里都知道云退出深海了,这正是一个以外人身份执行任务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