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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只小兽 当前章节:14682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3:21

一说出这句话,房间里其他三个人都像被扔了一二三木头人都他妈别动定定球似的,愣住了。

“我从小就接受过各种训练,包括打架,”白深没去看别人的反应,垂着眼睑盯着自己的指尖,“在一次荒岛生存训练里面,我的表弟白桦逃出去之后,向全天下昭告了我已经死在岛上的消息,就像你们听说过的那样,不过传言成什么样了我也不太清楚。”

另外三个依然一言不发,也不知道是傻逼了还是被惊得傻逼了。

“总之我再被发现之后,家里人没有再澄清我死在了岛上的消息,我他妈还参加了自己的葬礼,”白深说得非常平静,“我以一个外人的身份像一个普通小孩儿一样去上学,只是周末依然要参加训练。上大学之后再以一个外人的身份加入深海。我的那些‘干净的简历’对我而言能走很多捷径,替位置太高的人办一些他们办不了的事情。”

其余三人依旧沉默着。

“去年退出深海的时候,我没有加入九天,而是被要求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继续为深海做事,”白深说,“但我已经受够了,所以我去找爷爷,在那里待了一年。现在,我已经真的不是深海的人了。二十七年,我要过自己的人生了。”

李恪看着他,眨了下眼睛,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只叫了一句,“白深。”

白深站起来,走到床前,摸着路浔的侧脸,俯身靠近他的耳畔,“你尽快做手术吧,好歹看看我。我真的……很想你。”

☆、看见

说完白深往椅背上一靠,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两个人,“这儿能抽烟吗?”

肖枭摇头,“不能。”

“哦,”白深应了一声,朝李恪伸出一只手,“给我一根吧。”

这什么逻辑?

李恪从兜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放到他手上,白深叼着一根烟,低头点燃,烟雾缭绕着他的指尖。

病房里沉寂下来,几个人都像在默然地等着第二天早晨的到来。

抽完一支烟,白深把烟蒂扔进垃圾桶,起身走到门外。

已经接近早晨六点了,深秋初冬的天空仍旧黑得不见底。

白深无声地走出病房时,门外墙边靠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非常得体,俨然一个小白领的模样,和初见时嚣张的样子截然不同。

白深轻轻关上门,仔细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犹豫地说道:“……简东?”

那人点点头,“你是白深,是吧?”

“嗯。”白深简短地应了一声,显然并不是很有聊天的心思和打算。

不过简东不知道是太傻看不出来还是硬着头皮迎难而上,“聊聊?”

白深看了他一眼,和他并肩靠在墙上,应声道:“嗯。”

“你是他的男朋友?”简东接着问。

“嗯,”白深想了想,又改口道,“曾经是。”

简东一笑,“我不信。”

白深没说话,简东转过头看着他,“他很喜欢你。”

“嗯,”白深自己都要觉得这个“嗯”字没完没了,只好不要脸地胡乱说,“我也挺喜欢自己的。”

“他很喜欢你,也很怀疑你,”简东说,“我知道。”

“我也知道。”白深只好跟着他说。

“我年纪也不小了,”简东耸耸肩,接着对他意味不明地笑,“已经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年纪,我关注他这么久该放下了,祝你们幸福。”

“嗯?”白深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简东仔细想了一会儿,找好措辞,“你要对他好,我不想我视作珍宝的一个人到你手里变成了弃之敝履的废品。”

白深默然,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再多的话,在这样一句交代面前,似乎都苍白无力且没有意义了。

“我知道你的身份很特殊,比我要不凡得多,”简东说,“我只是个普通人,跟他连做好朋友都很困难。我也知道,当年他对我的感情并不是爱。不过他很爱你,我看得出来,这是我可以接受你们在一起的唯一的原因。”

白深沉默地看着他。

简东很普通,正如他自己所描述的那样。他连今天来医院都是穿着衬衫西裤领带,柃着一个公文包,俨然一副待会儿要去坐办公室坐一整天的架势,和他们这些过着血雨腥风的日子的人非常不同。

可白深很羡慕他,也许被迫过了那么久颠沛流离的动荡日子之后,只想平平静静细水长流。

对白深而言,浪漫不一定是穿过枪林弹雨走到面前紧紧拥抱,而仅仅是做菜时颠了颠勺回头一个得意的眼神。

他点了下头,“嗯。”

“别一直嗯嗯嗯了,”简东笑了起来,“你跟路浔也这么说话吗?”

“没有,”白深也浅浅一笑,“你放心,我会的。”

“我要是知道你哪天欺负他了,”简东说,“会跟你拼命的。这次就算了,看在你们久别重逢的份儿上。”

“……嗯,”白深抬头看向他,“谢谢。”

简东回头透过玻璃往病房里看了一眼,接着转身向外走去,一直到走出了楼道,背影消失不见。

白深目送着他,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目光的尽处。其实年少的时光里有这么一个人,让你倾其所有去爱,也是一件挺不错的事情吧。

他回忆了一下,这么多年来,在遇到路浔之前,他没有想过有一天,离开的机会摆在自己眼前,却会脱手放弃;可是遇见他之后,一切都被改写。

白深说的一番话还是有作用的,过两天路浔接受了手术,过程很成功,他的眼睛缠着纱布,坐在床边等待恢复。

只是,整个过程里,他没有说一句话。

这样一来,白深不知道能够跟他说些什么,于是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坐在他面前,安静地打量着他。

路浔的五官生得非常漂亮,既有欧美人的精致轮廓,又有东方人的优雅自然,暗沉的棕黄色头发略微带卷地耷在额前,有些挡住眼前的纱布。

蒙住眼睛之后,他的鼻梁和嘴唇看起来让人觉得柔和许多,与眼睛里的英气完全是两个样子。

白深看着没忍住轻笑,想象了一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又顺便不要脸地想象了一下蒙眼做某些需要打马赛克的事情的羞耻画面。

其实路浔一直在等,等白深单独跟他解释什么,他当着那么多没脑子没良心人群说的话,说他不是同、结过婚、和他只有利益关系……这些话,他想听一个解释。

这一年过去,比起最初的不解疑惑甚至愤怒憎恨,他已经平静沉淀下来,更想要的是两个人冰释前嫌,哪怕回不到最初的关系。

可是手术后一直到拆纱布,白深什么也没有说,他们两个人彼此没有说过一句话。

白深从病房里进来又出去,始终保持着沉默,也没有再刻意地碰他一次。

拆纱布那天,当路浔睁开眼睛,先是一片明亮,紧接着就是站在床前各式各样的人的脸。

在这些人中,没有白深。

“看得见了没啊?”肖枭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这是几!这是几!”

路浔没理他,眼神依旧在床边的人中搜寻来了一番,确定白深不在。

“遭了,狗屁手术,还是看不见,”没得到回应的肖枭如五雷轰顶扑过来把他摇得东倒西歪,嘴里念念有词,“遭了遭了,不光看不见还傻了。”

路浔拨开他的手,对大家清浅乖巧地一笑,“我已经恢复了,这段时间谢谢你们照顾我。”

人聚,人又散。白深却像人间蒸发了似的,消失无影踪。

路浔甚至怀疑过,是不是他的出现只是一场梦。

等到打车回小区,肖枭在半路下车,路浔一直坐到自己家的小区门口。

回到久违的院子面前,他摸出钥匙打开大门。

其实过去的一年,自从那次从美国回来之后,他就很少回到院子里面,总是在外面拼死拼活地工作,偶尔有假期也不过是常在医院里养伤。

而此刻看到这个院子,比起怀念,更多的是诧异。

“卧槽?”他走进去,没忍住爆粗口,毕竟他的院儿真不是长这样的!

路浔退到门外,仔细把牌匾打量了一下,再装神弄鬼地东张西望了一番,确定就是自己家的院子,才像见了鬼似的重新走进去。

“WTF??”他没忍住再次爆粗口。

院子里已经摆了很多他根本不认识也欣赏不来的花花草草,甚至还添置了秋千和摇椅。看样子院子和房屋都有精心打扫过,虽然他已经很久没回来,可是目光所及之处都非常干净整洁。

他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旁边的石桌上竟然还放了满满一杯冰镇柠檬汁,看样子刚拿出来不久。杯子外面还有一层水雾。

路浔拿起来喝了一口,味道刚刚好,不像记忆中的柠檬那样酸得吓人。

他想起以前白深给他泡的百分之百真·柠檬水,不禁勾起嘴角笑。

房间里响起了声音,正堂的大门被打开,白深推着箱子走了出来,看见他不由得一愣。

“你不是……下午拆纱布吗?”白深一脸茫然地问。

“啊,是,”路浔第一眼先看见了他没拉紧的外套里露出的光洁漂亮的锁骨,这会儿注意力明显不在聊天儿这上头,“上午眼睛醒了……就拆了。”

路浔发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你……看得见了?”白深问。

“嗯,视力比以前还好了一点儿。”路浔的目光依旧飘忽不定地往他不经意敞开的外套里的锁骨上闪。

两人四目相看,没有再说话,气氛瞬间变得有一丝尴尬。

“那个……柠檬水还挺好喝的。”路浔移开视线,没话找话地说。

“啊,是吗,”白深回答,“本来准备带到医院给你的。”

“你这些天一直住在这里?”路浔问。

“是啊,”白深应了一声,“房子卖了没地方待,肖枭就让我过来了。对不起,也没征询一下你的……”

白深话还没说完,路浔就放下手里的杯子三步并两步冲上去,一脚踢开了箱子搂住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肩窝的地方。白深被这强烈的冲撞唬得猝不及防,后退了好几步把住门框才算站稳。

“不要说话,也不要动。”路浔说。

“……嗯。”白深迷茫地应了一声。

“你没有什么要向我解释的吗?”路浔轻声问,像低声的耳语,“那些你对我做的事情,你不解释一下吗?”

“你不是让我……不要说话吗。”白深弱弱地问。

“操,”路浔笑了,“不是现在。”

“解释很复杂,说来话长,”白深说,“我想长话短说……这个成语学了吗?”

“早学了,”路浔说,“我已经把小学生版新华字典的字形字音背下来了。”

“嗯,”白深说,“那我长话短说,希望你能明白。我以前看过张小娴的一句话,我爱你,所以愿意为你放弃一切——包括你。”

“我听不太懂,”路浔说,“是不是这个意思?”

说完,他兜住白深的后脑勺,吻了下去。白深于是也抱住他,更深入地亲吻他。

灼热的气息被咽下,在交缠之中温度陡升。

“你知不知道,我去出浴家里那天,”路浔离开他的唇,隔着一小段距离望着他,“我是真的要崩溃了,要撑不住了。”

“……我知道,”白深眼藏着波澜,给他轻轻顺毛摸,“对不起。”

“你知道个屁,你一直在整我,”路浔说,“我没打算原谅你。”

“是我的错,”白深噙着笑,“原谅我好不好?”

“再诚恳一点儿。”路浔说。

“浔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白深轻叹一声,“如今赎得自由身,只想和你安于一隅细水长流。”

路浔没说话,沉默地拥紧了他的腰身。

“听懂了吗?”白深问。

“懂,”路浔的脸埋在他脖颈处,闷闷地说,“我现在中文可好了。”

“你哭了?”白深有些不可思议,小心翼翼地问。

“没。”路浔的声音还是闷闷的。

白深感觉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大片,他叹了口气,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哭吧,你们小屁孩儿就是爱哭。”

路浔无声地流了一会儿眼泪,听到这句话突然爆发出来,隐忍着发出低沉的嘶吼,像是一种发泄和释放。

白深以为他只是两人重新和好觉得感慨,可现在显然不是这样,或者起码不止是这样。

☆、太阳

哭,和流泪,是非常不同的两件事情。

白深能够感受得非常清楚,他以前看过的路浔流眼泪的时候,仅仅是流泪而已,并不是有什么情绪要发泄,甚至可以理性地归为一种后知后觉的生理反应。

而这次不一样,是真的在哭。

路浔哑着嗓子的低吼就像积蓄了很多年之后的发泄,整个肩膀和后背都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白深想不出什么话说,这时候,路浔大概也不想听到什么安慰。白深只能一下下毫无节奏可言地拍着他的后背。

路浔抱紧了他,双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地紧紧攥着他的外套,脑袋埋在他肩上,哭了好一会儿才夹杂着抽泣地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白深说不出话来,是啊,谁能给他答案呢,为什么是他?

遭遇了那么多,可能路浔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哭泣发泄所有负面消极的情绪。

白深轻轻拍着他,只好小声安慰,“没关系,都过去了。”

其实他也知道,有些事情在心里,是永远过不去的坎儿。

路浔顿了须臾,偏头靠在他脖颈上,鼻音浓重地喃喃了一句,“鼻涕。”

“啧,”白深没忍住笑了,“没关系。”

“嗯,”路浔的眼睫上挂着晶莹水珠,闷闷地应了一声,“你去、去哪儿?”

白深摸摸他的脑袋笑起来,“都哭抽抽了。”

“我问你、你去哪儿?”路浔执着地问。

“去澳洲啊,时间快到了,你的衣服也在这儿。往返应该用不了多久时间,没带太多。”白深说。

“嗯,”路浔把脸在他肩膀上蹭,才抬起头转眼去看前院,“你弄的?挺漂、漂亮。”

“嗯,”白深答道,“我看屋里好多东西是我以前的……”

没等白深说完,路浔就松开手走开,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那个……你的那些小、小玩意儿,已经被我摔稀碎了。”

“哦——”白深故意拉长了声音回答,“什么时候去重新买吧,逛逛小市场就可以。”

“嗯,不过你那些东、东西,不是逛逛小市场就买得到、到的吧?”路浔问。

的确不太买得到,很多东西都是白深以前在外面旅行或者工作买到的各地的小东西,基本都在五块钱左右,最贵的也不过四十块,这种廉价而纯粹的浪漫。

“没差,重要的是每一个东西上面都承载了特定的回忆,”白深把箱子推到院子里,看着他,“今晚的机票,还有时间,吃个饭吧?”

“好,你做,”路浔往院儿里一屁股坐下,“我看着。”

白深转头看了他一眼,“来帮忙。”

“煮个面就行,”路浔也转头去看他,啧了一声,“还需要帮忙吗?要不要帮、帮你数一下煮多少根啊?”

白深听完他磕磕巴巴地说完,笑骂一声,转身走进厨房。

他到院儿里来住的这段时间就他一个人,平常白天也都到医院去照顾路浔了,冰箱里没什么食材,只有面条和他早餐吃剩的半袋速冻馄饨。

路浔走到他身后,靠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

白深比过去清瘦了一点,也确实晒黑了一点儿,头发剪短了些,比过去温文尔雅的形象更加添了几分野性,倒和他现在真相大白的身份很适合。

“对了,你家里……”白深心虚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个碗,一双筷子。”

“啊,是,”路浔被他打乱已经往某些马赛克王国道路的轨道上偏离的思绪,故作镇定地回答,“是啊。”

“回来之后你去多买一副吧?”白深回头看他,“阿姨住在这里的话,肯定要用的。还可以添几个盘子,她可能会炒菜什么的吧。”

“知道了。”路浔应声,悄无声息地咽了下口水,装模作样地转身去看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还有……”白深的声音又在厨房里响起来,路浔迅速凑了回去,应声道:“嗯?”

“你的床也只有一张,棉被加上换洗的一共两张,这些都不够,你多买一些吧。”白深一边揭锅一边说,整个人都浸在氤氲的水雾里。

“……哦。”路浔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应声。

“还有,阿姨回来之后,你就不要那么拼命往外跑工作了,多在家里陪陪她吧。”白深接着说。

“知道了,”路浔小声喃喃,“废话真多。”

“还有……”白深回头一望,看着他冲他一笑,“这回没什么事了,出去等着吧。”

路浔走到院儿里的石凳上坐下,白深端着一大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双筷子,递到他面前。

“你不吃啊?”路浔接过筷子问道。

“你家里就一个碗,”白深在他旁边坐下,非常诚恳地说,“连以前的碟子都没有一个。”

“搬家的时候嫌麻烦,扔了。”路浔说得漫不经心。

不过这话白深倒听进去了,连碟子都丢,他家里那些装饰品小玩意儿却没落下,虽然早已经被某人摔得稀碎了,自己都没能回来见见尸体残骸。

“记得去买。”白深提醒他。

“好,”路浔抬头看了他一眼,倒也不客气,拿着筷子立即夹起来往嘴里送,白深没有放油,清清淡淡的,但是吃起来很香,“这么清心寡欲的东西给我吃。”

“你刚恢复,吃点儿清淡的,”白深手撑着脑袋看着他,“慢慢吃,时间还长,你累了的话还可以睡个午觉。”

路浔架不住被他一直这么看着,低头吃面顺便问了句,“你要不……也吃两口?”

“不用了,”白深很快回绝,“我吃过了,不饿。”

路浔没再说话,听话地果真慢慢吃着,就差边吃边数面条多少根了。

阳光和煦地洒在院子里,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白深估计是晒舒服了,不知不觉就枕着胳膊睡着了。

路浔喝了口汤,放下碗,仔细凝视他的脸。

长帅一些了,看起来要成熟许多,眼睛眯着像乖巧的小猫在阳光里打盹儿。

路浔无声地看了一会儿,端着碗起身去厨房洗碗。洗完回来,他又坐回了石桌旁,白深依旧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沉静又温和。

路浔都要怀疑他不是在睡觉,这状态,不是昏迷就是冬眠。一年没见,这睡觉雷打不动似死猪的神奇技能倒是一点儿没退步。

路浔倒是不累,这些天他成天在病房里,都快睡成植物人了。他很少会有这么闲暇的时光和闲得蛋疼的心情去看一个人趴着睡着了的模样,不过真正去看的时候,还是挺有趣的。

就像跟随他平稳的呼吸,他们的余生就会这样稀松平常地度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深的呼吸声加快了些,他动了下脑袋,不满地哼哼了两声,看样子是醒了。

路浔立即偏过脑袋一副看风景的样子。

白深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指尖在桌子上点了点,“碗呢?”

“洗了。”路浔回答道。

“哦。”白深应了一声,脑袋偏过去,枕着胳膊趴下,似乎是又睡着了。

路浔回头看他,起身坐到他右边,继续撑着脑袋端详他的模样。

“我突然想起,”白深猛地抬起脑袋,两个人四目相对,“你现在看得懂《红楼梦》了吗?”

“看……不懂,”路浔说,“我只是识字了而已。”

白深坐直,沉吟片刻,食指指尖在那杯没喝完的柠檬水杯子里蘸了一下。路浔一把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指尖递进嘴里舔了舔。

白深看了他一眼,抽回手重新伸进柠檬水杯里蘸了一下,在桌子上写下一个字,一笔一划,写得非常工整。

深。

“这个读什么?”白深问。

“探,特暗探。”路浔非常诚恳地说。

“滚,”白深简短地回答,做出一副端着机关枪的架势,“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话。”

“深,”路浔只好说,“深爱的深。”

“嗯,”白深点点头,又蘸柠檬水,写下一个“黛”字,“这个呢?”

“带,”路浔念了出来,看了他一眼,“是吧!”

“嗯,”白深想了想,“再考你一个。”

“不接受,”路浔一把抓住他的手,“白老师,你说不定还没我认识得多。”

白深没说话,路浔握住他的手腕,在他手心轻轻写下一个字,指尖在他的皮肤上划过,痒酥酥的。

“猜,是什么?”路浔看着他,挑了下眉毛。

“猜?”白深撇了撇嘴,“我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

“说不说?”路浔装出一副凶样。

“我知道,”白深低笑,“你这个字太简单了。”

云。

“你以后还会用这个代号吗?”路浔小心翼翼地问,似乎害怕听见什么不想知道的答案。

“不知道,”白深想了想,“我已经退出深海了。”

路浔松开他的手,“那你……做什么工作?”

“心理医生吧,”白深说,“行走江湖,只有这个能谋生了。”

“你可以写诗画画弹琴,”路浔趴在桌上,轻声说,“你是个艺术品。”

白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别看我。”路浔说。

“嗯?”白深一脸懵,“怎么?”

“别看我只是一只羊,”路浔转过头去趴在桌上,低声喃喃道,“羊儿的聪明都难以他妈想象。”

“哦,”白深应了一声,接着又说,“傻逼。”

路浔笑起来,笑了一会儿突然轻声说:“我很喜欢这样。”

“……哪样?”白深不明所以。

“晒着太阳,和你说说不重要的废话,”路浔说,“和爱人一起荒废时间也很美好,是不是?”

白深垂着眼睑,像在思考,半晌才说:“我们和好了吗?”

路浔抬头看他,认真地问:“我们分手了吗?”

“分了,”白深说,“你亲口说的。”

“你哪只眼睛亲眼看见这话从我嘴巴里说出来了?”路浔问。

白深沉默了,没回答。

良久,他才说:“那我们还在一起?”

“嗯,冷战阶段,”路浔一张脸非常严肃认真,状似在开校女生短裙长度讨论大会,“这一年,我一直在等你来哄我。”

☆、心爱

一片云遮住了阳光,天空阴凉了些。阳光透过院子外的树叶照到他们身上,有星星点点的光斑,给人一种物转星移的错觉。

白深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没再看他,凝视着桌面,掰着手指沉默了良久,才轻轻说出口,“我从小就被安排好了自己的日程、生活和命运,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不安现状却不敢反抗的提线木偶。我遇见过很多人,只有你,让我感觉到真切而温暖地活着。”

路浔转过头,伸手握住了他局促不安的手指,“我一直很怀疑这个世界,它伤害我践踏我,甚至让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心里空空荡荡没有着落。我也遇见过很多人,只有你,让我想要脚踏实地地活着。”

白深也转头看他,两人四目相对,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一般说不出这么文绉绉的一大段话。”路浔不解风情地开口说。

“哦,”白深笑了起来,“提前写过小作文吧?”

“可以这么想,”路浔说,“有很多话,我都准备再见你的时候跟你说。”

“如果见不到了呢?”白深问。

路浔看着他,突然轻声哼唱了出来,“如果你爱过我,你不会就这样走。就这样离开我,和那些天真承诺。”

“什么歌?”白深问,“还挺应景的。”

其实更应景的是下面两句——

如果我再也不,不能再更多地承受,痛哭之后,只好咬紧牙关,继续漂流。

他们就坐在院子里说些没有重点也没什么营养的废话,和爱人在一起荒废时间。

从知道了白深的身份之后,李恪一直都处在半懵逼状态。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他还真没想过白深竟然是白月先的长孙,这事搁谁身上可能都不太能短时间内轻易接受。

天气渐寒,深秋过渡到初冬,李恪准备到外地去工作。

过去一年过得还算顺遂,和肖枭常在一起消磨的空闲时间多多少少填补了白深不在的空缺。

离开之前,肖枭在他的咖啡馆里莫名其妙地发了一下午呆,一直等到李恪回来收拾行李。

“喝什么?我给你做。”李恪看着他,手弯曲叠在桌上,一副小学生等上课的温顺模样。

肖枭觉得李恪变了很多,从以前的暴躁易怒变得柔和,过去的那些棱角也渐渐被磨平,他们一起经历的时间,如同终于熬到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少年不再叛逆。

“不喝,”肖枭看着他笑,“就多看你几眼,明天下午你不就要走了吗。”

“不久,就两周,”李恪说,“乖乖等我吧,你最近不是没工作吗?”

“是啊,”肖枭点点头,“今晚我待在这儿,明天送你到机场。”

这话说得稀松平常,他们之间,这样的对白上演过千万遍。

“还是算了,”李恪有些犹豫地开口,“明天上午我有点儿事情做,下午就直接去机场了。”

这样的回答,却是第一次。

肖枭的脸色一下子不太好看,他努力耐着性子问:“什么事情?”

“工作上的事,”李恪说,“等我过两周回来再陪你。”

要是在过去,就这么一句话,已经足够引爆他们两个人心里的火.药了,还不是吵两句这么简单,可能怒火会熊熊燃烧把他们烧成烤乳猪。

不过现在,他俩的脾气倒是改善了很多。

“好,”肖枭说,“出去注意安全,我回家了。”

“我送你?”李恪站起来,拿起了耷在椅背上的外套。

“不用,”肖枭说着起身要走,转过头看着他又补了一句,“没有赌气,真不用。你今天已经够累了,明天还有事,好好休息。”

李恪点头。

肖枭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往上提了些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冷吗?”李恪把他的衣领往下拽了些。

“外面冷,”肖枭又把衣领重新拽了回去,“冷风轰轰往里灌,透心凉。”

李恪看着他,走到前台又折回来,手里拿了一条和他衣服挺搭的一条围巾,走到他面前递给他。

肖枭把手揣进兜里,没有伸手接,转身走到咖啡馆外面,站在门口靠边的地方。竖着的木头招牌遮住了光,空出一小块儿昏暗的角落。

李恪跟着他走出来,和他一起站在那块儿昏暗的小角落里。他拉开肖枭的外套拉链到锁骨,把他的衣领理了一下,接着抖抖围巾,往他的脖子上围。一圈又一圈,被冻冷的脖颈渐渐被温暖裹挟。

戴好围巾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动,彼此看了好一会儿。

肖枭突然从兜里抽出已经揣得温热的手,对着他张开了双手,“抱。”

“不行,”李恪平静地说,“外面人太多。”

肖枭转头张望了一下,周围已经没什么人,店里的人也都不太看得见他们这一小块儿昏暗的角落。

他看着李恪,没有垂下手臂,还是要抱的姿势。

李恪无奈哂笑,伸手揉他的头发,接着把他一把拉进了怀里,拍拍他的后背,“乖。”

肖枭松了手,扯了下被弄得有点儿乱的围巾,走出了那块儿昏暗的小角落,到明亮的路旁,背着光回头看他。

李恪对他招手。

肖枭没动,还是一脸坚定地看着他。

李恪叹了口气,笑起来,伸手用大拇指和食指交叠,比了一个心。

肖枭依然没有动。揣着手站在原地,望着一块儿阴暗,不知道的还以为被鬼附身了,这架势怎么也得是个欲求不满的色鬼。

李恪先做了一个拍他一巴掌的手势,接着顿了片刻,两只手弯曲着抬高,在头顶比了一个大大的心。

肖枭看着他笑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李恪往后半靠在了那块儿招牌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一直消失在路口的人群间。

他回到咖啡馆上了楼,拿出了一张资料卡片,上面是一个女生的信息,长得还不错,二十来岁,资料上写的并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信息,对于他这样常年跟情报打交道的人而言,几乎等同于应该第一道筛选的时候就应该过滤掉的废品信息。

毕竟他真的并不是很在乎她的星座和血型以及……家里有几盆花、几只狗。

父母难免都着急的,尤其他这样条件不错到了三十岁别说结婚连恋爱都没谈的人,不光是他亲妈,就连他的继父甚至继父家的小孩儿都为他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

这次老妈苦口婆心地劝了好几个月,他才勉强同意去相一次亲,觉得自己老妈本来就是他最亲的家里人,爸妈离开那么久,他一直都不太相信什么婚姻圆满,不过这不能成为自己成为大龄未婚男青年的理由。

他没打算结婚生孩子,毕竟和肖枭那么多年了,不是说放开手就能做得到的。

比起别人,他还是更希望和自己白头偕老的人是肖枭。

不过老妈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女方应该也是被亲戚介绍,两人见一面,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直接把地点定在了自己的咖啡店里,坐在角落靠玻璃墙的位置,外面有行人来往,他可以盯着玻璃外的行人发呆,两个人的见面应该不至于太尴尬。

第二天他起床之后,也没有按老妈说的好好打扮一下,随意挑了几件衣服就穿上了,那走心程度和路浔买房子差不多。

他坐到已经选好的位置上,按照计划望着外面假装看风景,然后就可以出神,然后两个人的见面应该能就这么混过去了。

不久之后,店里走进一个年轻女人,往店里四周张望了一会儿,走到他面前坐下,问道:“你就是李恪?”

“嗯,”李恪不得已收回发愣的目光看向她,“你好。”

显然,这位小姐们儿连他的资料都没看过,八成也是迫于无奈才来相亲的。

不过小姐们儿见到实物之后却瞬间来了精神,似乎对这个被强行介绍撮合的对象非常满意。

“你还……挺帅的啊。”女生看着他一刻不转眼地说。

“……谢谢,”李恪随口回答,“就一般。”

“不一般了,”女生莞尔,目光把他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你还不错。”

李恪无言,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你有房吗?”女生问。

“没有。”李恪回答。

“车呢?”女生又问。

“也没有。”李恪回答。

“那你……”女生有点儿犹豫了,“住哪儿啊?”

“睡桥洞,”李恪说,“你要是嫁给我了,咱俩可以风餐露宿。”

女生笑起来,“假的吧?”

李恪没回答,转过头看着她,也笑了笑。

肖枭走到咖啡店外面,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李恪和一个女人,面对面坐着,一起在笑,管他们笑的是什么,他看着都觉得火大。

工作?狗屁工作。把马子也不知道找个隐蔽点儿的地方,就在家门口也不怕别人看见了。

肖枭走近了些,站在玻璃外,对着李恪脑袋的位置敲了下玻璃,接着一脚蹬在了下边儿的砖墙上。

李恪愣怔一瞬,转头就看见肖枭一脸凶神恶煞要吃人的样子,二话不说转身扬长而去。

一旁的女生先是有点儿懵,接着就随着肖枭的背影多看了两眼。

“他是……?”女生不明所以地问。

“我有事先走了,抱歉。”李恪说着站起来,冲到门外。

☆、相拥

“肖枭!”李恪追出去,一把扯住他的胳膊。

肖枭转身用力甩开,“滚。”

李恪叹了口气,收回手平静地看着他,又叫了他一声。

“少他妈这种样子看着我,就跟我做错了似的,”肖枭说,“我错了吗?就今天这事儿我错了吗?”

李恪心累地回答,“没。”

“工作呢?”肖枭靠边站着往后一仰后背抵住了墙,“说!”

“我妈安排的,”李恪说,“就是见一见,我这没想其它的。”

“哦,就是见一见。等你婚庆的时候打不打算邀请我也去见一见啊?”肖枭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李恪没说话,站在后面看着他走远,似乎在想什么,肖枭走出去一截路,他才追上来一把拉住他就往回走。

李恪一直把肖枭连拖带拽地扯上楼,反手砸上门,把肖枭一把推到沙发上,“等我一会儿。”

这个架势,看起来像是要干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不过这会儿肖枭完全没有心情干这个。

李恪走进卧室,翻箱倒柜了一会儿,很快出来,把身份证户口簿往桌上一甩。

肖枭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最近很忙,今天下午的飞机可以改签推迟一两天,你要是想跟我在一起,我们可以去办结婚,不用跑国外,台湾省就可以。”李恪看着他说。

肖枭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低下头没说话。

李恪也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因为他一直觉得肖枭对他是很认真的,不是玩一玩,也不是图新鲜,否则这么多年,早也该走了。

“回去拿证件,我等你。”李恪说。

肖枭没抬头,没说话,也没起身。

李恪这下有点恼火,“去啊!”

肖枭还是没有回答,房间里一片沉静。

李恪到他身边坐下,也沉默了,良久才开口,说话时语气里的怒火已经褪去很多,听起来非常平静,“我对你是认真的,如果你不喜欢我跟别人相亲,我就不去。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可以跟你结婚。但你要是不愿意,我也大概明白了。”

肖枭一下子找不到话说,只是喑哑地叫他一声,“李恪……”

“肖枭,”李恪打断他的话,“我三十岁了,我所有亲戚都盼着我成家,我也可以为了你不那么做,跟你比起来别人的眼光不算什么。不过将来当你也要成家要结婚要生孩子的时候,我不知道该不该祝福你。”

不得不承认,李恪心里是失望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阻碍他们在一起的,是肖枭自己,是在他们感情中最冲动最不顾一切最不在乎其它因素的人。

肖枭愣了一会儿,才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往门口走,手指握着门把手没有按下去。他没回头,对着门轻声说:“机票不要改签了,在外面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关门的时候轻轻掩上,门啪嗒一声落了锁。

李恪坐在沙发上,深吸了两口气,拿起桌上的证件往地上发泄一般地用力扔下去。

阳光收起来,窗外开始下雨,肖枭没有伞,顶着越下越大的雨水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出去一截路,也顾不上街上东跑西窜要去躲雨的人,肖枭蹲下来,把昨天李恪给他的围巾往脸上拉了一些遮住了大半张脸,脑袋埋着一动不动,倾盆的大雨把他全身上下淋了个彻底。

*

这场雨一直下到晚上,白深和路浔接了路妈妈回到院儿里,路妈妈和他们去给空荡荡的冰箱添了些食材之后,几个人准备在家里煮饭吃,白深和路妈妈一起在厨房忙活,剩下一个厨艺白痴在外面干等着。

“我没想到你还会做饭,”路妈笑道,“你们这一代,尤其男孩子,会做饭的可能不多。”

白深笑了笑,“会一点,有空的时候自己做,难得出去吃。”

“不工作的时候,我那个小子肯定顿顿往外跑,要不就点外卖,或者干脆不吃。”路妈拿着菜刀一边切一边说。

“嗯,”白深应了一声,又补充道,“不过他很少有不工作的时候。”

路妈点点头,又问:“你们住在一起吗?”

“没有,”白深很快回答,“您也看到了,之前他家里的东西全都是些单品,我怎么会和他住一起。”

“也是,”路妈莞尔,“你们关系好,其实可以一起住。都是成年人,又不是小孩子谈恋爱,早就过了那个纯情的年纪了。”

白深不好说什么,只能笑一笑。

按照路浔说的,他们还在“冷战”阶段,反正总之就还没有正式恢复关系,起码不比从前,住在一起看着路浔依然并不爽自己的那张脸,还是不好受的。

吃了饭之后,外面的雨小了一些,但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白深出去一会儿被淋成了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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