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感冒发烧什么的,总得预备点药吧?”白深觉得这人简直不像在生活,“上回和小混混干架,该不会没上药?”
路浔本来想反驳,但想到上次高烧的时候自己躺了三天也没好,觉得好像的确有必要买一个。憋了半晌他还是义正辞严地纠正,“那是干架吗?那是单方面的碾压。”
他们正悠闲地走着,一旁有个人影靠近,鬼鬼祟祟地跟了一会儿。白深察觉到,正要提醒路浔的时候,那人忽然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
来人一身妥帖得体的西服,走到两人跟前,目光在路浔身上一刻不移,“忙着呢?”
白深看看这局势,倏然一阵尴尬。他想起路浔的取向,发觉那人误会了。
路浔瞬间恢复了冰冷强大的气场,速度之快,要不是刚刚白深还看他对自己笑,他都会相信路浔一直是这样的。
“滚。”他就说了一个字,头也没抬地将称好的萝卜放进购物车里。
不,你倒是解释解释啊!
但路浔似乎不打算解释什么,光明正大地默认了对方的误会。
白深心里骂了句娘,推着车走远了一点。
“你还会喜欢这样的小白脸?”对方开口还是戏谑。
“对,斯文败类。你滚不滚。”路浔的语气非常不耐烦。
这句白深听到了,他借着速冻饺子冰柜的玻璃看了看自己,小白脸,斯文……败类?
他猛地扒开了速冻饺子的玻璃盖。
有没有耗子药馅的。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一个带娃小技巧:
孩子说自己坏话怎么办?
毒他!让他尝到来自长辈的恶意!
☆、昏暗
尽管莫名其妙被骂了,白深还是坚定地表明了立场。他转过身来,就在路浔背后几米的地方站着。
两人似乎越争越起劲,差点要动手了,要不是这会儿超市人少,肯定会被围观。
白深赶紧走过去,路浔正抓住那人的衣领,只差挥拳头了。
“哎!”白深叫了一声,握住了路浔的手,“别动怒,有话好说。”
路浔倒也给他面子,一把放开那人,推出去两步远,“滚,再出现在我面前,见一次打一次。”
那人双眼通红,“我倒想知道你有多大能耐。怎么,让我又进医院躺两个月么?”
“你可以试试。”路浔冷不丁地回答。
白深不知道他们二人之间有什么恩怨,及时给了个台阶下,“路浔,十点半超市关门了,咱们赶紧结账。”
他被白深拉走,一路沉默着,闷声不吭地提东西。
白深什么也不敢说,他怕会被误伤。
“这里有个抓娃娃的,”路浔不想太尴尬,“给你抓一个,当今晚伙食费了。”
路浔心里很感谢白深,但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用这种笨拙又幼稚的方式,他相信白深这么聪明,是能懂的。
他横冲直撞地活了二十五年,平时安安静静,但争勇斗狠起来从来都是不管不顾,他打架的时候没人敢劝架。甚至小时候,他鼻青脸肿地回家,他妈都没空管他。
好像一个飘着落叶的窗口有人驻足。
白深自觉地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路浔问:“想要哪个?”
“哟,”白深受宠若惊,“想要哪个抓哪个啊?”
他的确惊了,好大的口气,他这么多年,一次也没抓上来过。
“当然不是了,白痴,”路浔领着他走到最里面的一架娃娃机,“以我最近两年的经验,这里最好抓。”
这么多台机器,还能研究出来哪架最好抓,这得多闲啊?
“这个吧,驯鹿,”白深伸手指了指,全然忘却了自己被骂白痴的事实。
路浔没说话,偷摸地笑了。
白深其实看见了,但他不知道这能有他妈啥好笑的,就什么也没问。
第一次没抓上来,动了动,半空中掉下去了。
第二次爪子一起钩,白深觉得妥了,就等着拿了。
一抖,掉了。
“算了算了,行行好吧,别抓了。”白深一笑,挥挥手叫人走。
“不能算不能算!”路浔来了兴致,“今儿得给你整一个。”
第三次,上钩了,两人都盯着箱子里的洋娃娃,屏息凝神,空气都是紧张的。
铁爪颤颤巍巍地走着,咚的一声,掉槽里了,骨碌碌滚下来,驯鹿。
“抓到了!”两人齐声吼了一句,旁边一直没抓到的七八岁小胖子不满地瞥了他们一眼。
白深把袋子又扔给了路浔,拿着只小小的驯鹿雄赳赳气昂昂走了出去,迎着所有学龄前小朋友的羡慕的目光,脸上就差刻上字“不瞒我说在座的各位都是辣鸡”。
路浔跟在后头笑,这人脸皮还挺厚的啊?这阵势跟他自己抓起来的一样。
两人上了车,白深发动了车,看了路浔一眼。
帽檐依旧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眼睛,外面商场五颜六色的灯光映得他的轮廓格外清明。
“看我干什么,开啊你倒是。”路浔说。
被发现偷看这种尴尬的事情,看破不说破。但是路浔不懂,不懂也就算了。白深迅速移开视线往他后面看去,身体倾了过去,几乎侧身压在了他身上。
“安全带。”白深故作正经地扯出路浔那边的安全带扣好。
“哦,”路浔说,一口正宗北京味儿,“谢谢啊。”
白深发动了车,为缓解气氛,想放点什么音乐,突然想起上回买的相声集的碟子,顿感庆幸。
他装模作样地清了下嗓子,“要不……听听郭德纲相声吧,还挺好笑的。”
“好。”路浔应声。
相声放了几分钟,车里有点声音总没那么尴尬,包袱一个一个甩,白深憋着笑,路浔一次没笑,他就也不敢笑。
“这段我听过了。”路浔像是觉察到,向他解释。
“嗯。”白深伸手换了个节目,看过就不笑了啊?好多包袱他能笑一年呢。
车里响起经典的《卖吊票》,郭德纲“哎呀”一叫,包袱来了。
“哈哈哈。”路浔爽朗地笑出声来。
白深没忍住,转头不着痕迹地看了看他。路浔咧着嘴,像所有开心的大男孩一样哈哈笑着。
白深也勾起嘴角,笑了。
车刚开回地下室,白深就看见几个小混混围在他之前的停车位附近,不知道在干什么。
等到稳稳当当停下来,路浔扯下安全带,打开车窗漫不经心地吹了声口哨,“欣赏完没有啊?”
是上次那几个十八九岁的小男孩,见了他就没了气焰,“大哥回来啦?我们也就来看看您这车,挺有个性的,哥几个画的那海绵宝宝,承蒙厚爱啊。”
“什么坏?”路浔显然没听懂,转过去问白深。
白深靠在座位上哈哈笑,能把仨字儿听成一个字,也是没谁了。
“就是谢谢你喜欢。”白深解释道。
“喜欢个屁,还阴魂不散的。”路浔朝窗外说了句。
几个小混混散了,白深下车看了看那辆海绵宝宝越野,还没止住笑,“哎,竟然是你的车啊?还挺别致的。”
路浔没理他,往电梯走过去。白深抱着大袋子小跑追上,电梯门关上后,路浔突然说:“今天遇到那人,是我以前的男朋友。”
白深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不知道答什么。说不定路浔一路都在做思想斗争。
“后来我把他整医院里躺了俩月,就分了。”
白深没话接,转了个话题,“那几个小男生真叫你大哥,成混混头目了?”
“他们门槛太低,做大哥好像也不是很光彩。”路浔又想起那几个小混混,觉得好笑。
“我那会儿跟他们差不多,”白深说,“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
“……”路浔沉默了十几秒没接话,“你少用点成语,我听不太懂。一说成语我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白深哭笑不得,“知道了。”
一直到了门前,路浔还是沉默着没什么动静。
“哎?”白深轻轻踢他,“钥匙呢?”
路浔转过来看着他,发着愣重复,“对啊,钥匙呢。”
白深记得出门的时候他是拿了的,他冷眼看着他表演,心里一排草泥马万羊奔腾过去。
“当当当当!”路浔扯出钥匙在白深眼前晃了晃,立即阴转晴露出了个爽朗的笑容,“在兜里呢。”
白深啧的一声,“幼不幼稚。”
他俩进了门就开始忙活,把本来就小巧玲珑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闻见没,生活的气息。”白深说。
“得了赶紧做饭吧,收了我的贿赂可有点眼力见儿。”路浔心急火燎地从橱柜里拿出件围裙扔给白深。
“......你大爷,怎么还写个少女专用啊。”白深看着粉色围裙上面俏皮的英文“for girls”,一阵头疼。
“别嫌弃了,上回那女同事买的,”路浔扫视了一圈厨房,拿起一块旧桌布,“要不这抹布借你围围,来。”
路浔一边说着一边就拿着那块大破布往这边来。
“走走走,”白深拿着锅铲赶紧躲开,“别玷污了我干净小男孩的光芒。”
路浔不闹了,放下破布靠着门框哈哈笑。这位医生和他心里一直以来对医生的印象不一样,白深人特别聪明,脾气特别好,嘴还特别贫。
“你别看着我啊,”白深回过头看他一眼,“要么一边玩去,要么搭把手。”
“我啥也不会,”路浔说,“帮不上忙,只能看着。”
路浔就是很好奇一个白白净净的大男人是怎么做饭的,他印象里只有小巧的女生在厨房里才好看。
但是意外地,就连加上那条“少女专用”的围裙,白深和厨房都特别搭。
路浔看着他忙活,开始还觉得有意思,等得久了觉得自己碍事。想做点什么又帮不上忙,想走开又觉得让客人自己忙活好像不太好。
他只有没话找话:“你冷不冷啊?”
“冷。”白深手里忙着切菜,直截了当地回答。
“不至于吧,这大夏天的。”路浔惊了。
“你知道还问我?”白深被这人的智商气笑了。
“……”路浔没话说,灰溜溜跑到客厅等饭吃。
等到一桌子小吃摆上桌,路浔眼睛都要直了,“看不出来啊。”
白深也没做什么正菜,都是些甜品和小菜,当夜宵再合适不过了。
“吃这个,”白深用筷子敲了敲盛牛肉片的碟子,“我弄肉可好吃。”
“我不喜欢吃肉。”路浔回绝得直截了当。
白深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可都给吃了啊。”
除了不吃肉,他发现路浔吃东西还是很香的,感觉……是用生命在品味似的。
“有次在南苏丹,我在当地一个家庭里借住了几天,”路浔突然说起这么一段,“那位妈妈做的菜那叫一个难吃啊。”
白深没想到他竟然是来诋毁人家的,心里都替那位妈妈委屈。
“可那会儿真是不知道下一秒还活着没有,吃什么都是人间美味。后来事情搞定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那位妈妈还以为我特喜欢她做的,留我多吃了两顿。”
路浔回忆起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还在回味当时的味道,最后得出结论,摇着头说,“难吃,真的难吃,比你这个差远了。”
白深忍俊不禁,低头挑菜,不看他那欠揍的样子。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已经快凌晨两点了。白深准备回去,跟路浔打了声招呼就去开门。
“这么晚,别回去了,明天再走。”路浔说着话,把少女专用围裙叠好。
“得了吧我又不是小姑娘,”白深说,“还能被人抢了不成。”
“我说了晚上不安全,你在郊区,在我家,我这是好心提醒你。”路浔冷不丁一句话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威胁,成功把白深唬住了。
白深想起上次在诊室,路浔让他小心点。于是忖度片刻,放开门把手,乖乖回到沙发坐下。
这算是他的职业病吗?
在路浔的世界里,夜晚就意味着黑暗,就意味着会有你预测不到的偷袭,意味着你睡着了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所以夜晚和危险是划等号的。
“行吧,但我跟你不一样,我得睡觉,明天还有预约。”白深说。
“那儿,”路浔抬手指了下房间,“要我送你过去么?”
“滚啊。”白深走进房间。
白深洗了个澡,他是真累了,恨不得倒头就睡。等他刚走出浴室,客厅里就传来路浔的声音,“谢谢你啊。”
“谢我什么?”白深走出来问。
“……哎?就是句客套话听不出来吗?”路浔是真吃惊,第一次有人问他谢什么的。
“听不出来,”白深强调,“你说得挺真诚的。”
是挺真诚的,的确是发自内心的谢谢。
“就……我很久没这么开心了,”路浔说,“尤其在晚上。”
“嗯。”白深说。
“‘嗯‘,是什么意思?”路浔问。
白深往他房间里走,“就是我知道了。”
白深不太愿意说什么抒情话。
在他的记忆里,路浔是接触过的最好相处的一位病人,他没什么坏脾气,而且暂时看不出什么悲观厌世的情绪,相反地,他觉得路浔以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式在热爱生活。
白深躺倒在他床上,有一股清淡的薄荷味。
可能是他刚刚洗澡用的沐浴露,可能是枕头凉被,也可能是平时路浔身上的味道。
清凉的薄荷味,在夏天包裹着他。
客厅的大灯也熄了,整个公寓都掉进了黑暗。黑暗之中两个人隔着彼此心知肚明的距离。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一个带娃小技巧:
孩子在外头惹事怎么办?
能怎么办,做顿好吃的哄着。
☆、嬴政
路浔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坐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平常乱踢被子的他居然整整齐齐地包裹在空调被里。
看了看时间,才九点多。
白深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一盒盐酸曲锉酮片。
路浔胡乱揉了揉头发,拿起药盒看了两眼,打开桌子抽屉扔了进去。
“哎?”路浔顺带看到了抽屉里的围裙,少女专用。
他笑了起来,起身去冰箱找东西吃,看着满满当当的零食饮料,他还是关上了保鲜室的门,把急冻室的两个长舌头冰糕拿出来啃了。
正是满嘴色素和沁凉的时候,电话响起来,铃声是一首在巴西的时候录的当地民歌,每次听他都想笑。
来电显示上写着“小小”,路浔叹了口气,接他电话准没好事。
“儿子,后天上午,摩洛哥,菲斯。”肖枭在七八千公里外晒着月光啃着干粮。
“咦,儿子,”路浔不解,“摩洛哥不是挺太平的吗。”
“是之前那个犯罪团伙,老大从波尔图就盯着了。估计他们往南偷渡到了拉巴特,现在想通了在菲斯要求谈判。”肖枭解释道。
“嬴政啊?”路浔啃着冰糕含糊不清地问。
这是他们的暗号,“嬴政”代表是对方个大家伙,大麻烦,危险而且紧急。
“就一小兵,俩手指头能撂翻了,”肖枭找了个荫凉地方歇脚,干粮也啃光了,正想找点水喝,“也不急,估计得停个一周左右。但组里分过来的人手不够,你来支援一下。”
“行,你那边的后天上午?”路浔问。
“对,先在拉巴特会合。”肖枭又交代了几句,挂了电话。
路浔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愣,还没吃完的长舌头冰糕软软地耷在雪糕棒上。
他想了想,还是拨了个号码过去。
“喂,”那边的声音依旧温和,“醒啦?”
“你那年终奖……什么时候用啊?”路浔问,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竟然还有点小小的紧张。
白深正在浇花,水壶干了好几天,阳光正好从窗外透进来。他说:“今年吧,不然该过期了。下周倒是没什么安排,只有你的诊疗,等我伺候完你再……”
“那我要预约下一次。”路浔打断他。
“可以,”白深放下水壶走到桌前,拿起一支水性笔,取开笔盖,不紧不慢地问道,“什么时候,在诊室还是你家?”
路浔站在窗口,指尖在手机上摩挲着,停顿片刻,说道:“下周,安达卢西亚。”
“……”白深沉默了,随即反应过来,“年终奖?”
“是啊,我不耽误你兑奖,”窗外有凉风吹,在夏季正是怡人的时候,路浔微微皱着眉头,手指在手机上轻点,嘴抿成一条线,“行不行?”
这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白深呼了口气,“为什么突然去?”
“我有个摩洛哥的任务,很快结束,带你玩一趟。”
白深一笑,“地陪?”
“你说是就是吧,”路浔也笑,“我不收你的钱。”
“行啊,正好闲着。”白深答应下来。
路浔挂了电话,兀自在窗前静默良久,忽然甩掉拖鞋,转身一跃砸进了沙发里。
“呜呼!”他闷在抱枕里叫道。
其实这对他不仅仅是出去玩一趟这么简单。他能够近距离接触路浔的工作环境,见识他工作时的状态,还能了解他理想中的生活。
这是李恪安排来的病人,尽管白深不知道路浔有什么底细,但他不能不认真对待。
白深赶到机场时,路浔已经百无聊赖地等了很久。他住郊县,到机场自然比白深快得多。
他还是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眼睛,一身灰衣黑裤。
白深早上才专门查过,在战场上,战地记者和翻译为了不被误伤,会选择隐蔽而且与军装截然不同的装扮,于是他们会习惯穿偏黑灰色系的衣服。
但枪林弹雨九死一生,无论什么装束,只要在战场上,就都被危险和不安包裹着。
白深和他站在一起特别不搭,他还是那股文艺风,白色中袖衬衫加上黑色九分裤,要是看报纸的时候戴上他的黑框眼镜,活脱脱贵公子现世。
他看了一眼无聊得蹲在地上发呆的路浔,走过去朝他小腿轻轻踢了两脚。
路浔仿佛梦中惊醒,立即抓住了白深的脚踝,眼看就要一记扫堂腿把他甩翻。
“我!”白深及时叫了一声。
路浔抬头看他,还没松开手。
他抓住的正好是脚踝,是九分裤露出来的那部分,尽管是腿,白深都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还有粗糙的手指,似乎长了茧。
路浔顿时一笑,松开手埋怨一句,“你慢死了。”
“哎?”白深不满,“说清楚,哪里慢?”
路浔瞥了他一眼,跟他一起往登机处走,“你能不能少想点敏感内容。我说你慢你不乐意,说你快你乐意吗?”
白深被他一噎。
“说你精细猪猪男孩你不乐意,说你粗糙……”
“别说了,要过不了审了。”白深提醒他。
两人登机,飞机稳定后路浔拿了本书看。白深没事做,往那边凑了凑:“什么呀?”
“笔记本,”路浔转过头去看他一眼,才发现他凑了过来,两人差点鼻尖挨着鼻尖了,路浔本能地往后退了一点,“你怕是要买条导盲犬吧,这都看不出来。”
白深不想跟他贫嘴,静静地看着,过了一会儿又压低了声音轻轻问:“摩洛哥说什么语言?”
“官方语言是阿拉伯语、西班牙语和法语。”路浔头也不抬,依旧盯着自己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字写得不是一般的潦草,像猪赶着要拱食似的。
“你都会啊?很牛嘛。”白深崇拜地看着他。
路浔骄傲地挑了挑眉毛。
“你这临时抱佛脚的,能有用吗。”白深看着那些笔记,他不会的语种也就算了,连他擅长的英语也就能看懂一点,实在是如同天书。
路浔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话这么多,跟好奇宝宝似的,竟然还有点……可爱?
“这得飞将近十二个小时呢,”白深说,“我没事做。”
路浔合上本子,看他,“那聊两块钱儿的?”
“……那你还是看笔记吧,我有点困了。”白深说完就做,用薄薄的毯子蒙住脸,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路浔仍然看着他,把毯子扯下来,露出他的脸。
“你不闷得慌吗?”路浔压低声音说。
“别闹别闹别闹……”白深依旧闭着眼睛,头靠着座位,说话都是哼哼出来的,看样子是真快睡着了。
不是吧,这才五分钟。
路浔汗颜地盯着他,又转过头去打开笔记本。
大概过了两小时,白深迷迷糊糊醒了,一睁开眼,路浔还是两小时之前的姿势,但笔记本已经翻过了很多页。
他觉得饿了。要了杯水,咕噜噜喝完,还是饿,又要了杯橙汁。
“哟,水牛成精啦?”路浔看着他的动静,觉得好笑,哪有人会觉得喝水就能饱的。
白深不理他,咕噜噜一口气喝完了橙汁,喝完没多久他就跑了两趟洗手间。
“吃点儿干粮好了,”路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画了一个圈,上头点上几个小黑点,“请你吃个饼。”
“嘁,画饼充饥,太幼稚了你。有梅菜扣肉的么?”白深问。
那张白皙的脸庞近在咫尺,深长的睫毛下眼眸澄澈有温润,仿佛是一池碧水中捞起来的。路浔有些心不在焉,盯着怔怔地出了神。
“又不玩了?”白深觉得没劲,用毯子裹住自己,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你好可爱。”路浔沉声说道,没有一丝犹疑和磕绊。
这话刚一入耳,白深心都要惊裂开了,刹那之间耳尖红透,猛地睁眼看向他。
路浔勾起嘴角,面不改色地补充道:“你这么可爱的,我一次能打十个。”
“啧,”白深松了口气,“差不多得了啊。”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时间,他们两个斗斗嘴搞搞事,竟然也不觉得无聊。
“你能睡着吗?在飞机上。”白深转过头去,已经北京时间晚上十一点了,飞机上很多人都闭眼睡觉,路浔还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
“现在没必要,我昨晚睡得很好。”路浔说,他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份西班牙的报纸看,白深除了那几幅图片,就什么也看不懂了。
路浔像突然想到什么,“安达卢西亚是个很美的地方,但是我不在的时候不要乱走。”
“白天都不行啊?我好歹长这么高,又不是小公主。”白深说。
“现在还不确定那个犯罪团伙有没有全员离开,”路浔看着他,眼神异常坚定认真,“如果跟我出来一趟还被绑票,不值得。”
“你旅游都会有这些危险?”白深吸了口气,半晌才继续,“刺激啊。”
路浔不想跟他说话了,这人怎么一点警惕性都没有。
其实在昨天白深第一次到路浔家的时候,路浔就发现他何止是没有警惕,简直非常单纯干净。
比如在电梯里路浔站在他身后一点,他洗菜时路浔走过去拿起了砧板上的刀,他蹲下系鞋带时路浔就一直距离很近地站在一边。
这些都是非常有利的时机,而对他图谋不轨的人不会让这些时机发生。如果已经发生了,他们会想尽办法扭转局势,或者最起码会察觉会不安。
但白深没有,一次都没有,电梯里他在专心看按钮上的盲文,洗菜时他在感叹无良商家卖的菜叶有蛀虫,系鞋带时他还把没松开的另一边鞋带也紧了紧。
他对路浔没有提防,甚至非常相信。
路浔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这种被出入生死的兄弟以外的人相信的感觉,他都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记住,”路浔说,“在可能有危险的境遇里,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
他以往都是自顾不暇,现在竟然重视别人的安全了。
白深听进去一半,倒是很想见识见识,他工作里的那些新鲜刺激的部分。
飞机到达巴拉哈斯机场,他们在往南部周转,一路舟车劳顿,到安达卢西亚的时候正好是当地傍晚。
他们在马拉加的Mijas小镇住下,找了个小餐厅吃饭。
“这里的沙拉份量很大,”路浔看了看白深,“别求我帮你吃啊。”
“滚,”白深不客气地回答,“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猪。”
餐厅里走进两个高大的金发男人,可能是西欧来的。路浔坐在面朝门口的地方,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
正值夏季,这边地中海气候,尽管在晚上也又热又干燥,那两个男人穿着黑色短袖T恤,胳膊上的文身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炎热的空气里,路浔顿时觉得后背一阵发冷。
“吃撑啦?”白深笑他,“都还没上菜呢。”
路浔无言摇头,垂眸看菜单。白深还是看到了刚刚他帽檐下的眼睛,里面有非常突然的不安和防备。
白深还在这里,他不敢离开,只能就地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接通,路浔想了想,觉得白深有权知道,就直接说了汉语,而且在这里,汉语是那两个金发男人最可能不懂的语言。
“我在安达卢西亚的马拉加,”路浔压低了声音,“看到Jacob的人了。”
肖枭立即回答,“您可醒醒吧。”
“真的,”路浔的语气有些仓促,“他们的图案是不是上面几个环下面一个菱形,有点剽窃郇山隐修会的那个?我看到两个人身上有这个文身。”
肖枭沉默了。
路浔也沉默了。
白深也不明所以地沉默了,他转过头想看看是什么人,路浔赶紧用指尖敲了敲桌面示意他别动。
“如果真是,那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复杂得多。”肖枭放轻了声音,“你先别动。”
“这他妈何止是嬴政,”路浔的指尖一下下有节奏地敲着菜单,“藏獒差不多。”
☆、虎穴
“看你爹,也就是我,不杀他个片甲不留的,”肖枭的语气又转回轻松,“我马上跟老大报告。你看看大概有多少人。”
“看不了,”路浔看了白深一眼,“我这儿有个朋友。”
等到挂了电话,白深才问:“怎么了?”
“咱们运气还不错,”路浔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沮丧,服务生正好端了两人的菜过来,“快吃吧,待会儿我送你回酒店,得出去一趟。”
白深迅速地吃完了自己的菜,不知道是因为听他的话还是真的饿得能吃下一头猪。
他们走出餐厅时,那两个金发男人还在吃东西。路浔在门口四处张望了一圈,动作非常隐蔽,白深没有发现,但能够感觉到。
他拉了白深一把,让他走快一点,突然出声问道:“诶,要是我不在你身边,来两个刚刚那样的金发大汉,你打得过吗?”
“看你的功力了,”白深将他打量了一番,“我觉得我跟你战斗力应该不相上下吧。”
路浔笑了,“人家可有刀。”
“多大的事儿,我也有啊。”白深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尺寸的水果刀。
路浔看着那把袖珍小刀,啧了一声,“这怕是把南方的刀吧。”
白深不服,“说话注意点,我就是南方人。”他说着挺直了背,“看,比你还高一点,少说两厘米。”
还真是,路浔低头,说他鞋子肯定增高。他俩笑笑闹闹地走回酒店,刚刚的紧张气氛一下子无影无踪。
本来是一起出来玩的,路浔不想白深有任何紧张不安的情绪,虽然他所见到的白深一直非常镇静,比他自己稳重得多。
回到酒店白深躺在床上看当地的小镇介绍,路浔走进他的小房间,随意地敲了下门,“我出去一会儿啊,很快回来。”
“咦,”白深觉得莫名其妙,怎么还有这样那样的事要忙,“你真的只是个翻译吗?”
他说这话时背对着站在门口的路浔,声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本来只是句玩笑话,但因为路浔看不到他说这话时轻松的表情,还以为他是察觉到了什么。
路浔回答不上来,转身出门了。
当然不止是个翻译这么简单。
但是白深不能知道,有些事情,不知情才是最安全的。
他还是戴着那顶鸭舌帽,穿得很简单,长袖T恤的袖子里藏了一把匕首。
其实刚刚沿路回酒店时他看见了好几个Jacob团伙的人,为了转移白深的注意力才跟他聊天。那会儿他手里没有刀,整颗心都是悬着的。毕竟他和那些人两个月前就见过了。
他推测这些人可能暂时住在这里,等待和摩洛哥的团队接头。这个团伙一直是个警察的心头大患,怎么可能轻易解决。也就是说现在这个团伙的一部分在西班牙,一部分在摩洛哥,甚至可能还分布在其他地方。
他们不可能那么轻易接受谈判,大概只是想在摩洛哥谈判中捞一笔钱,然后同时还不损失他们所窃取的重要商品和情报。所以双方争抢的东西和他们的总部应该都在西班牙,摩洛哥谈判极有可能只是个幌子。
这是他多年工作的经验,并不能完全准确判断。路浔打电话给肖枭,躲在一个没人的地方迅速说明了他的猜想。
“儿子,你别走了,就留在西班牙,”肖枭叹了口气,“你说得对,老大正往西班牙派人,我结束了摩洛哥谈判立刻去找你。”
“我现在去看看他们在哪。”路浔说。
“一锅端啊,痛快点儿的。”肖枭在那边笑起来。
“等我把这窝小蜜蜂巢给捅了啊。”路浔也配合地开着玩笑。
这世界上,最是遭受苦难、见惯生死的人,最是轻松明朗、心境开阔;与此同时,最是不谙世事、缺乏经历的人,最是心灰意冷、夙夜忧叹。
尤其在路浔眼里,他单枪匹马闯江湖十来年,生是幸运,死是归宿,早不存在什么看透不看透、放下不放下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果真这样。
路浔挂了电话走上街道,左手紧紧攥着那把比白深的袖珍小刀长得多的匕首。
拐角有几个英国佬在谈话,路浔下意识地压低了帽檐。燥热的夏天,他被阴冷包裹了个严严实实。
他跟在他们身后走着,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隐约能听见他们聊天的内容,除了女人、大餐,就是女人加上大餐。
他跟着他们走进一条幽长的小巷子,走了一截,路浔突然觉得非常不安,他有种预感,那些英国佬们已经察觉到,正在等他跟上来。
而他的身后,已经有若隐若现的身影从小路围过来。
这下,向前是蛇沼,向后是虎穴,进退两难,举步维艰。
来吧,让老子把你们巢给掀了。
路浔紧紧攥住刀柄,随时准备拿出来,让明晃晃的刀子见见美丽的月光和帅气的威尔士男人们。
他知道那些人暂时不敢拿他怎么样,他们想要的是谈条件,顶多撕破脸绑架起来。
在七八个犯罪分子的刻意引领下,他来到了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前。看起来并不华丽,但气氛非常凝重,他感觉楼上楼下、身前身后,几十双眼睛都以一种戏谑、贪婪又紧张的目光注视着他。
“这不是我们的老朋友吗,驯鹿先生,我想你不是专程来送圣诞礼物的吧。”一个高挑的英国男人从大门里走了出来,看着他,眼神像鹰一般锐利,像要把他看穿似的。
那人正是这个团伙的头目Jacob。
“老子是来捅窝的,”路浔说了句中文,语气并不和善,转而又用英语,“说吧,条件。”
“我们可不敢谈条件。”Jacob说。
路浔的出现是计划外的状况,他意味着威胁。
“我就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来旅游瞎猫碰上死耗子撞见了?
不能这么说,太不威风了。
“这个,你还不知道么,”路浔嚣张地一笑,“你们从来没能逃出去过。”
Jacob一步步逼近,空气都凝固起来。他从后腰摸出一把枪,冰冷的枪口端了起来。
路浔的心猛地一紧。
“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他用空着的右手微微抬高了帽檐,露出了眼睛,蓝色的瞳孔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你这把枪的第一颗子弹打在我头上,很快,第二颗会在你兄弟头上,第三颗在自己头上。不瞒你说,所有人都在等这声响。”
其实他说这话时,背上都发了冷汗。
Jacob打量了他一阵,思忖片刻,似乎并没有被这话吓到,却还是放下了枪。
“我的驯鹿先生,你很聪明,比你们组里的任何其他人都要聪明,”Jacob说,“我们想要什么,你很清楚。”
“这……哎,”路浔装作为难的样子,“看你们表现了。”
“我们要求深海绝对不参与交手。”话里有怯懦,甚至恳求。
……深海?
路浔一头雾水,那个深海地下组织和他们“枯叶蝶”机关合作,是四年前的事情了,那人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么一茬。
他还记得当年他被任命为搜查深海的组长,结果行动还没开始,两边就开始了一个项目的合作,搜查行动也就不了了之。项目完成后,两边就解除了合作关系,四年来并没有太多接触。
那个英国男人这么说,难道是知道什么内部消息。
“考虑考虑。”路浔说着,转身就要走,他怕再不跑路,就真的唬不住走不掉了。
“我听说中国人讲究东道宾主之谊,”Jacob点了根烟,“既然走到了这里,不妨进来喝杯茶。”
路浔的手心出了汗,刀柄差点滑下去。
他身后站着的几个人开始围拢来,路浔左右打量一瞬。先骂了句阎王老子,然后想到逃。
好在他来时仔细注意了周边的布局,要想回到酒店不至于迷路。只要有机会,就能回去。
这里的小独楼为了隐蔽,只有几个窗口有明明灭灭的灰暗灯光。周围仅仅靠着月亮姐姐微弱的光芒,基本跟摸瞎没区别。
他们越靠越近,手里的刀反射着白光,像要把黑暗和敌人都吞噬下去。
三米。
两米。
一米。
就是现在。
路浔飞速拿出匕首,利落地踢腿,先出其不意绊倒离得最近的大汉,再攻其不备打掉那人手里的刀。那人朝自己人扑了过去,几个人瞬间乱作一团。
他们高矮胖瘦和穿着都差不多,除了那顶鸭舌帽,在这样昏暗又紧张的环境里要分清谁是谁,还真是件难事。不过对于此刻单枪匹马的路浔而言,成了唯一的优势。
锋利的刀刃从路浔的后肩划过去,他吃痛地皱眉,接着就感到一阵发热。
他们想绑架他,当然不敢真的下狠手置他于死地。否则,要他一个单挑几个几十个,还不如进去喝杯茶。
路浔接受过专业训练,也实在习惯了在这样的处境里脱身。他少用进攻,尽量躲避,并且利用昏暗中难以分辨敌友的优势,奋力混淆他们的视线,最终满手是血地拨开那几个人跑了出去。
他们不会追上来,因为对Jacob团伙而言,绑架他并不是上上策,最好的办法是他能够去说服深海,不参与谈判。
路浔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看起来就像街头喝多了要干些荒淫事的混混。
他不知道白深看见了会怎么想,一个心理医生,究竟能不能认同一个身份不明不白的危险翻译。
幸好已经是晚上,周围人减少了,一路上没碰见几个。
到了门口,路浔一边用攥紧衣袖避免留下什么痕迹,一边心头暗骂,因为他没有带钥匙。敲了下门,没人应。
可能睡着了。
他深呼吸,定定地站在门口,这才觉得身上有些地方出奇的疼,尤其是后背。接着艰难地抬起手,正准备敲门,门被打开了,白深应该是洗了澡,正擦着头发。
门一打开,白深就愣住了。路浔准备敲门的手只好悬空一挥,立即着急忙慌地藏到身后。
“回来了。外头热么?你怎么一头汗。”白深随口寒暄,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路浔跟躲烙铁似的往一边闪,沉声应道:“嗯。”
白深觉得不对劲,才发觉手掌一片温热黏腻,他低头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气,刚刚只碰到他肩膀的指尖沾着鲜血。
“……你他妈干什么去了?!”白深吓了一大跳,赶紧拿了紧急医药箱。
路浔取下帽子随手一扔,趴在沙发上。
除了前两天离开他家的早上,白深还没有看到过他不戴帽子的时候。
他有一头漂亮的金发,比纯正的澳洲人暗沉一些。帽子被粗鲁地取下之后,他额前凌乱细碎的头发垂下来,显得温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