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妈洗完你去洗吧,”路浔从衣柜里拿了套衣服出来递给他,顺手往他头上搭了根毛巾,“除了短袖都是新的,洗了换上。”
“哦,好,”白深接过来,“谢谢。”
他们回来得太仓促,也没顾得上去买些需要的日用品。
“你家里找时间装修一下吧,”白深揉着湿漉漉的头发说,“好多房间都空着,主卧的独立卫生间也没装。”
“嗯。”路浔稀里糊涂地应了一声。
白深洗完澡之后时间也不早了,路妈妈睡卧室,路浔就睡沙发,白深把头发擦得半干,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的路浔。
“玩什么呢?”他问。
“我的世界,”路浔说,“我还去你的房间看过。”
“啊,是,”白深应声道,“我也玩过那个,无聊的时候修房子玩。”
“你那些个建筑我一个都没耐心修完过,”路浔戳着手机头也没抬地说,“我还是喜欢养猪骑马这种无聊不费脑子的活动。”
白深轻笑,停滞片刻,试探地抬眼看他,“我走了啊?”
路浔的手指顿了一下,接着关了手机扔到一边,“走哪儿去?”
“这么晚了,该走了。”白深说。
“哦,”路浔好笑地问他,“住哪儿?”
白深想了想,“酒店吧。”
“住一辈子酒店?”路浔又问。
白深皱眉,“只是这两天。”
“出去住一晚上两百块,加打车二百五,”路浔看着他,“亏不亏啊?”
“还好吧,”白深听他这语气显然很不满,也听出了拐弯抹角骂出来的“二百五”,“那我去肖枭家里?离这儿近。”
“他也就一个床。”路浔好心提醒道。
“那我找李恪好了,”白深叹了口气,“他家有客房。”
“打车过去一百五,”路浔重新拿起手机打开,瞥了他一眼,“而且他下午就出任务了,你不知道么?”
白深没说话,站在门口不知是该不该走。
“还没听懂?”路浔抬头又看了他一眼,“就这儿待着。”
“你这儿现在连床都没有,”白深说,“我有点儿困了。”
“睡沙发。”路浔低头戳着手机。
白深犹豫着,没有动。
路浔像是看出他在想些什么,放下了手机压着火气耐着性子说:“我家,就一张床,一个沙发,爱睡就睡,不爱睡……也别想走。”
白深看着他,足足看了有一分钟,才坐到他身边。
沙发床够睡一个人,他想了一下,只好打横睡在旁边的沙发上。不睡还好,这一躺下,他沾床就着的技能瞬间被激活。白深用手臂遮住眼睛,挡住头顶的灯光,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就已经在睡着的边缘徘徊了。
路浔悄悄打量他,起身去关了灯,走到沙发旁蹲下,趴在沙发沿默然凝视。
按照一般浪漫言情偶像剧的剧情,这时候白深应该睁开眼抱着他亲一口。不过当男主换成拥有神奇死猪猪睡眠之后,情况就很不一样了。
路浔在旁边蹲得腿都麻了,白深也没醒,眼皮都没抖一下,连象征性动动手指头的面子都没给。
路浔叹了口气,把白深遮在眼睛上的手臂拿了下来,他依然一动不动宛如一座城市景观雕塑。
路浔没耐心了,伸手戳了他一下。
不负众望,依旧没醒!
路浔起身准备去拿个被子给他盖上,结果蹲麻了的腿一下子没站稳,整个人猛地一歪砸在了他身上。
路浔赶紧撑着沙发跟他隔开来一段距离,白深皱了下眉,哼哼了两声,睁开眼就看见近在眼前的脸。
“干嘛呢,小拳拳砸我胸口?”白深愣怔片刻,皱着眉头揉胸口,看着他不满地说。
“没,”路浔说,“给你盖被子来着。”
“谢谢啊,”白深给他一个慈祥而疲惫的微笑,“真暖和。”
路浔在这略尴尬的氛围中,竟然特别想笑,他闷声笑了一会儿,才说:“跟你说个事,客厅就一张空调被,这么冷的天儿,和我挤挤得了。”
白深懵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嗯。”
路浔起身爬到一旁的沙发床上,向他招手。白深站起来穿上鞋走过去,迟疑了一瞬,还是沉默着在他身边躺下了。两人之间隔着还算礼貌的距离,身体偶尔有些有意无意的相碰。
路浔用单薄的空调被把两人盖住,忽而破掉了试探的防线,侧身伸手挽住白深的腰,脑门抵在他的背上。
白深愣了一下,睡意浓重地动了动,半天没说话。
又睡着了,路浔轻叹一声,手指胡乱地轻轻扯着他肚子上的衣料。
白深突然转了个身,在交缠的气息中和他面对面相拥。
“冷不冷?”路浔的脑袋埋在他肩上轻声问。
白深点头。
路浔搂紧了些,又问:“你想我了吗,就……过去这一年?”
白深又点点头。
“是有一点儿想还是经常想?”路浔执着地问。
“每时每刻,都想。”白深轻声说。
路浔笑了,闭眼用头发蹭他的肩膀。白深伸手给他一个久违的长时间的顺毛摸。
夜阑人静,空气里有凉意,两个人相拥的身体暖和了些。
白深快要睡着的时候,路浔突然扯了下他后背的衣服,往上拱了一点儿,沉静地看着他闭上的眼睛轻声问:“当初,你为什么结婚?”
☆、温度
李恪是对的,从一开始,肖枭就没有打算过和他白头偕老过一辈子。天长地久有时尽,更何况他们这样并不能被所有人都认可的关系。
他只想过,能过一天是一天。真要离开了就想开一点,因为迟早要分离的。
只是他没有想过,李恪竟然会想和他过一辈子。
余生太长了,这话对李恪而言是没问题的,不过对他自己而言,就得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对于他这样早就写好遗书、办好去世后遗体捐赠手续的人而言,去考虑和计划未来的事情,是非常奢侈的。这也是他做事向来冲动不计后果的原因,毕竟并没有什么其它东西需要考虑。
所以当李恪让他去拿证件现在就去领证登记结婚的时候,他有那么一刻的冲动,想要不顾一切孤注一掷,放胆去做不计后果,可是一刻冲动,潮起潮落,他脑海里只有三个大字反复回响——然后呢?
领了证然后呢?结婚了然后呢?
李恪会忍受多少异样的目光,加上他在深海地位不低的身份和位置,他的人际关系网络,他的家庭环境……肖枭确实是什么都不在乎,可关于李恪的一切,他做不到不在乎。
他这样的工作,风险太大,打交道的对手都算不上善类,他自己花了很长时间才释怀自己随时会没有明天这件事,可结婚之后,李恪又能不能释怀呢?他消失之后,李恪的生活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
清晨的阳光还算和煦,从窗外透进来洒在他们身上,路浔动了动睁开眼,眼前的脸干净俊俏,细细看来,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白深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有些痒痒的。他的脸像喝了酒似的红润,微微皱着眉头,似乎不太舒服。
路浔用手肘撑着沙发起来了一点儿,伸手摸他的额头。
烫,又发烧了。
他似乎已经懂得白深身体的规律了,气温骤变容易发烧,而且每次都烧得不低。
尤其昨晚硬要把别人留下之后就只有一张单薄的空调被,还是两个人挤着盖,加上他睡觉还有踢被子的习惯……越想这些,看着面前脸上有红晕的脸,他心里就生出满满的罪恶感。
路浔从被子里钻出来,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支温度计给白深量体温,然后站在一旁发愣。
不知道愣了多久,主卧的门打开,路妈从门里走了出来,看到躺在沙发上的白深,又转头看路浔。
“发烧了。”路浔解释道,伸手和母亲短暂地拥抱,过去拿起了温度计。
路妈妈凑过来看,叹了口气,“天啊,三十九度了。你是不是让人家着凉了?”
“……嗯,”路浔有点儿尴尬地应了一声,“被子不够用。”
路妈用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带笑地看了看他,拍了下他的肩膀。
“怎么了?”路浔一脸懵逼地问。
“你啊,”路妈啧啧了两声,也不知道是在啧啧个啥,拿好包准备出门,交代了一句,“先去洗漱,给他用冰袋敷一下,妈妈出去买点药。”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不放心地问:“有冰袋吗?”
“没呀,”路浔老实回答,“晾一会儿就好了吧,他以前也经常发烧的。”
路妈轻叹,笑了起来,打开门出去了。
路浔于是就真的没有再管他,原因很简单,他还在生气。
鉴于昨晚白老师的回答让他非常不满意,他问白深当初为什么要结婚,白深说,因为需要。
楚楚由于领养和签证问题,两人形式结婚就能解决。怪不得瑞瑞长得不像白深也不像楚雨。
路浔又问:“那要是误会没解开,你怎么办?”
白深回答得很自然,“就让它没解开好了,有些事情比误会本身更重要,弃车保帅。”
路浔不死心地接着问:“那我永远离开你,不会跟你和好,你怎么办?”
“我就找个遥远小地方平静地生活,把以前的所有都忘掉。”白深说。
“包括我?”路浔问。
“包括你。”白深回答。
白深这样说,路浔觉得自己在他心里无足轻重,简直就像个仅仅有过一夜情的陌生人。
白深动了一下,揉揉眼睛,睁开眼发愣。
“今天要去宠物乐园接小白金。”路浔说。
“……哦,”白深嗓子疼得厉害,声音喑哑,迷糊地应了一声,“好。”
路浔觉得他可能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进洗手间洗漱完,拿着一个湿毛巾出来,盖在白深的额头上。
白深又睁眼看着他。
“我生气了。”路浔说。
“……哦,”白深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是不是该……哄一下啊?”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路浔听着有点儿心疼。他起身去倒了杯热水,接着坐到旁边,把白深拉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哄一下就算了,你哪儿会这个,”路浔把热水杯递到他嘴边,“打一架吧什么时候,你接受了那么多年训练,我都没看你正经打过架。”
“……行吧,”白深说,“找个时间。”
喝了水,路浔帮他擦了冷汗,去卧室拿了一套干净衣服出来,坐回白深身旁,看着他说:“换上。”
白深一脸红晕,迷糊地点头,开始脱衣服。
路浔从来没见过白深光膀子的样子,这会儿也没什么心思去欣赏,只是担心他越烧越厉害。
不过白深脱下来的时候,他心情一下子就变了,不是色眯眯地盯着,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鼻酸。
白深身上有很多伤痕,不是淤青,看得出来是很多年前的老伤,只留下了一些浅显的痕迹,要仔细辨认才看得清楚。
路浔坐近了些,红着眼盯着他的后背发愣。
“……怎么回事?”他突然出声问。
白深一脸懵地答道:“什么怎么回事?”
“你的伤,”路浔清了下嗓子,避免白深转过头来发现他情绪的波动,“后背上的那些。”
“哦,”白深犹疑了一会儿,才说,“很多年前的了,想要短暂的自由,就要付出代价。”
“这就是你没有反抗过的理由?”路浔问,“你会被打的?”
“……也许吧,”白深沉吟,“毕竟都是自家人,会下狠手,但是不会往死里弄,毕竟还想着要传承家业。”
“都是被你家里的人打的?”路浔抬起手,想摸一摸,指尖还没碰到,又无力地放了下来。
“没有,”白深说,“会有竞争,也会有冲突,不过基本是要动刀子的。”
路浔没有说话,白深也没回头。
良久,他才听见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说得很轻,“赶紧穿上,冷。”
白深听话地穿上衣服,等到穿上最后一件外套之后,路浔突然扳着他的肩膀,脑门抵在他脖子后面,一动不动,没说话了。
“怎么了?”白深问道,声音沙哑又迷糊,就跟没用力似的。
“有点饿,”路浔说,“我想吃饭。”
白深眨眨眼,头晕得有些睁不开眼,只好抵住浓重的困倦,“我去煮?”
路浔叹了口气,“不得了不得了,还煮呢,你现在这个样子,吃饭都困难。”
白深没说话,心想那我大概是个废人了。
“你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路浔很诚恳地问。
白深想到一年多前那碗路浔煮给他和瑞瑞吃的面,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
“你以后就住在这儿吧,煮饭做家务抵房租了,”路浔说,“白深,我们和好吧。我生气了,你他妈就是给老子哄好了也别想跑。”
白深默然片刻,轻轻一笑,“嗯。”
“一年时间,我恨够你了,”路浔说,“我每天都想着再见到你要吃你的肉扒你的皮。”
白深不知道怎么回答,难道说行吧只能吃一口?
路浔扳着他肩膀的手臂往前伸了些,环住了他的脖子。然后,路浔低下头在他后脖颈上咬了一口,力道不重,但也不轻,白深疼了一小下。
“吃完了?”白深问。
“算是吧。”路浔点头。
白深蹭蹭他的脑袋,突然开口,“说个事。”
“嗯?”路浔迷迷瞪瞪地回答,“怎么了?”
“……我又困了,”白深说,“我有点儿想睡。”
你他妈是苏格兰小乳猪吗?佩奇?!
路浔不想回答小乳猪的话,愣了有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去卧室吧,暖和点儿。”
没等白深回答,他又补充道:“我待会儿就去买新床,旁边那间屋宽敞些。”
路浔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不像是在征询同意,反倒像是临时的通知,俯下来直接打横抱起他走到卧室,把他放到了床上。
白深一脸懵地看着他,路浔把白深刚穿好的衣服又一件件扒下来,一把扯开了床边叠好的被子给白深盖好,一边盖被子一边还嘀咕着些什么“小乳猪盖被被,盖好了就睡睡。来年长壮壮,后年杀光光”。
白深撑着意识也没听清,于是皱眉问道:“什么?”
路浔装模作样地清了下嗓子,“嗯?没什么。”
白深没精力理他了,翻身就睡死过去,只露出一个酷似假发的八分之一个脑袋。
路浔伸手搓着露出被子的那一小撮头发,随即欺身压到床上,凑到白深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苏格兰小乳猪。”
因为说得太轻,这嗓音听起来低沉性感又魅惑,不过白深是肯定听不到了,毕竟离他开始睡觉已经过去了47、48、49秒了。
路浔站好,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关上门,从后院推出了摩托车,一直推到小区大门口才骑上去。
骑车的时候风很大,扑在身上有一种畅快的舒服。
他一路上想着,白深肯定不知道家里还有个后院儿。他没在的时候,后院儿没有人打理过,透着一股浓浓的路浔style,和前院儿的花花草草蒲团秋千完全不一样。
他没忍住笑起来,虽然前面路上的车一直在熄火、司机一直用各种社会言辞骂天骂地骂祖宗这件事并没有多好笑,但是他突然觉得还蛮有趣的,这世间每一种他平常不屑一顾的傻逼行为在此刻都让他乐不可支。
一想到家里卧室还躺着一个正在冬眠的病弱小帅哥,他就满心欢喜。
☆、无尽
路浔先去接了小白金,打了个电话让老妈把狗子带回去,他自己拉风地骑着车,长驱直入到了一个家具城。
本来他没想过还要好好把他那个外强中干的大院儿装修一下,结果现在妈妈和白深都回来了,他就想把家里好好装修,有专属于他们的温暖和归属感。
他还从来没有到家具城逛过,走来走去,他看中了一张和以前白深家里的床风格很像的另一张床,看起来洁白整齐,又大又舒服。
就先买一张床好了,其它的东西,他还等着和有审美水平的白老师一起来买。
选好床他就火急火燎地狂奔回家,不知道白深醒了没有,醒了的话吃药没有,不对不对,吃药之前吃饭没有,现在退烧了没有,是不是好一些了。
回到院子里,路浔轻轻推开主卧的门。
好嘛,全白担心了,白深还在睡觉。小白金趴在他身旁,毛茸茸的脑袋搁在白深的手臂上。
路浔关上门,走近了些,伸手摸摸小白金的脑袋,趁小白金抬起脑袋的间隙,他赶紧捉住白深的手臂放进棉被里。
他坐在一旁,不知道看了多久,反正还没看够,不知道哪个王八羔子的手机不应景地响起来。
路浔摸遍了身上的所有兜,都没找到手机。正准备去找白深的手机的时候,白深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抽出一个手机,接起来放到耳边。
“喂?”白深迷迷瞪瞪地说。
路浔凑近了些压在他身上,白深回头看了他一眼,捏了下他的脸,开了免提,声音一下子被放大。
电话里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白先生,您的捐款已经到账了,下周有一个您资助的活动,我们诚挚邀请您来参加,顺便也看一看成果。”
白深的头埋在枕头上,闷闷地应了一声,“好的。”
“下周六上午九点钟,谢谢参与。”对方又说。
白深又应了一声说:“不客气,都是本分。”
电话一挂,他就放下手机,没动静了。
路浔扯着被子往他那边挤,小白金也心有灵犀地往这边拱,白深两分钟之后终于难以忍受地坐起来,“你俩要挤死我吗?”
路浔笑起来,被角遮住了半张脸,看着他说:“醒了?”
“被你俩拱醒的。”白深没好气地说。
小白金兴奋地一通叫,白深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隔壁已经有人在装床了。”路浔邀功地说。
“好棒棒哦咱们浔浔。”白深叹了口气,抓起旁边的外套穿上,从路浔身上越过去,趿着拖鞋揉头发。
“刚才谁的电话?捐什么款?参加什么活动?嗯?嗯嗯嗯?”
正在衣柜里找长裤的白深听着这一长串问题,转过头来看着他,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路浔也凑过来蹲在衣柜前面探身进去一通找,扯出来一条黑色西装裤扔给他。
“有钱没地儿花,就拿去做慈善了,”白深背对着他脱掉短裤,穿上黑长裤,穿好之后回头瞥了他一眼,像是小心地打量他的神色,才说,“是自闭症儿童的项目。”
“……哦,”路浔应声道,“全捐了?”
“也没有,留了一点儿,”白深说,“不多了。”
“那你还说出去住呢?”路浔呛他,“还酒店?还打车去找李恪?我怕你坐到一半就要人财两空了。”
白深忍俊不禁,朝他挥挥手,“是啊。来给我亲一下。”
路浔撇撇嘴故作矜持地停顿了一会儿,才从床上跳起来扑过去。白深亲了一下他,突然响起敲门声,片刻过后门被打开了,两人猛地弹开看向门口。
“起来了啊?来吃饭了,”路妈妈说,看着他们一副警惕的样子,扑哧一笑,“你们两个啊,小孩子怕我抓到早恋吗?”
白深有些尴尬地一笑,赶紧回答,“好的阿姨,这就来。”
路浔忍着笑去抱小白金,三人一狗坐在餐桌旁的时候,气氛突然有一丝尴尬,白深怎么都觉得这酷似……见家长。
“待会儿饭后吃点药,放在旁边桌上的,”路妈妈抬眼看他,“白深?”
“嗯?”白深从见家长的想象中回过神来,“什么?”
路浔用胳膊肘轻轻捅他,上课提示同学回答问题似的,“吃药。”
“哦,”白深应声道,“好的阿姨。”
“下午你要是好点儿了,你们两个可以出去逛一逛,”路妈妈说,“白深可以去买些衣服,阿浔的衣服黑不溜秋,也不好看。”
白深笑了,“好。”
路浔从碗里抬起头,“我不。不是说要带你出去玩两天吗,过段时间我就有任务了。”
“不用你了,”路妈妈说,“白深就够了,等你走了他和我去。”
路浔啧了一声,“妈,我才是你儿子啊。”
路妈妈看着他俩,认真地说:“只要你们没有闹着玩,我就认可你们。”说罢又笑,“既然没有儿媳妇,添个儿子也不错。”
白深也抬起头看着她。
他思忖片刻,才说:“阿姨,我是真的很喜欢他。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不会再伤害他的。”
路浔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埋头一言不发地吃饭,不过嚼了两口,觉得有些难以下咽。他突然有什么情绪涌上来,让他一下子……想哭。
他和白深都不容易,他们能在一起,更是不容易。
他只想以后,转眼有他,寸步不离。
他只想余生,他们都能一如既往地热爱、追求,互相扶持,永不放手。
路浔虽然没有说,但是他知道,其实白深承受得最多,到最后失去了还要被惩罚,亲手推开喜欢的人比得不到更让人难过。
白深是他的心理医生,会倾听他,会开导他,会安慰他,会不遗余力地治愈他。
可是他能为白深做什么,白深经历过的那些又有谁能听,谁能够让他释怀那些他轻描淡写说出口的东西?
吃过饭之后,他们一同出去,没有买衣服,就随便逛逛路浔一直觉得只有大妈大爷才会来的花鸟虫鱼市场。
“这种多肉好养活,”白深捧着一小盆多肉植物,花盆是蓝色星空款式的玻璃,他突然想起来,说,“我记得之前在游乐场套圈儿,好不容易套到一个跟这个差不多的星空马克杯给你了。”
“啊,是,”路浔点点头,拿起旁边的一盆多肉看着,心虚地瞟了他一眼,“我去年生气的时候摔了。”
“……好吧,”白深心头还是有点空荡荡的失落,“是我的错。”
路浔凝视着他,将他的情绪看在眼里。
不是谁的错,就算怪到阎王老子生死簿上,都不该归罪到他们身上。
“买几个,多买几个,”路浔说,“以后我不在家,你要是想我了,就给它们浇点儿水。”
“恐怕要被淹死,”白深说,“这些东西,只是用来打发时间,治愈内心,多看看这些,有助于排解情绪的。”
路浔偏头看他一眼。
白深也瞥他一眼,没说话。
路浔又偏头看他一眼。
白深啧了一声,一巴掌拍在他脸上,“看个屁。”
“看的就是个屁。”路浔说。
白深被气笑了,“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话。”
“我就想看你,”路浔手里把玩着小盆栽,说得仿佛漫不经心,“我还以为再也看不见了。”
“我回来了啊。”白深说。
“不是,我是说看不见了。”路浔叹了口气,大概是不太想仔细去解释。
白深这下反应过来,看花架附近没什么人,他伸手捏了捏路浔的脖颈,“乖。”
“我特别害怕,”路浔看着手里的盆栽,语气听起来非常平静,谁也不知道这平静之后的波澜,“看不见的时候,就特别害怕。”
白深沉默着捏着他的脖子,顺便抓了下发梢。
“每天醒来都是灰蒙蒙的,就像走在一片雾里面,肖枭和李恪在叫我,我拼命往外走,可是怎么都走不出去……”路浔顿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有强烈的被压制着的颤抖,“我害怕。”
白深松开了手,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
“赶紧回去吧。”白深突然开口。
“怎么?”路浔低头吸了吸鼻子,抬起来看他,“东西还没买。”
“不买了,”白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我现在想抱一下你。”
“我就不,”路浔瞪了他一眼,“谁给你的权利抱我?”
白深放下手里的多肉盆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到他脸边亲了一下。
“你发烧了,”路浔笑起来,“传染我怎么办?”
“长进了,”白深兜住他的后脑勺,飞快地在他唇上掠过,“居然不先担心有没有人看见。”
路浔舔了下唇,似乎在回味刚才蜻蜓点水的余温。他把手里的小盆栽举起来,遮到自己脸前面,没忍住笑起来。
“脸红了?”白深无情地揭穿,“脸皮像钱包一样薄。”
“你的爱人要去赚钱养家了,”路浔放下盆栽搓了把脸,“你在家里养狗就行。”
“还有你妈妈呢?”白深又说。
“她要回老家找亲戚一起住,”路浔说,“不过我都没见过。”
“好久咱俩也去看看吧?”白深说。
路浔点头,想了想说:“过年的时候?”
“今年不行,”白深说,“答应你的老北京传统春节还没过,今年过年不要接任务,要腾出时间和我去北京。”
“遵命,”路浔行了个美式军礼,“白叔叔。”
想想他又觉得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我过年接任务啊,是不是一直在查我,说!”
路浔拿起一盆仙人掌抵住了白深的脖子,白深往后仰了一点儿,“啊,是,你还小不懂事,白叔叔不放心。”
路浔眯着眼睛仔细盯了他一会儿,突然放下仙人掌笑起来,一巴掌打在他肩上,“傻逼。”
“彼此彼此,”白深说,“阿浔小朋友,赶紧给老子回家,白叔叔要亲亲抱抱举高高。”
“我想要一个这个,”路浔扬起手里的仙人掌,“好看。”
“别这么看我,”白深叹了口气,“我现在钱包空荡荡,全靠你养活。”
“行,”路浔笑了,“我把钱都给你,拿去花吧。”
“你家底也不多了啊,”白深看着他挑眉,“院长,那个气派的大院儿花了不少钱吧?车都卖了改骑摩托了,倾家荡产了吧?”
“滚,”路浔简短地回答,“小心今晚不给你饭吃。”
“哎呀,好怕怕哦,”白深呛他,“还不知道今晚的饭是谁煮的呢?咦?该不会是厨艺精湛的路院长吧,嗯?”
路浔气笑了,“你就是欠收拾,我迟早给你整得规规矩矩、恭恭敬敬、服服帖帖。”
白深给他鼓掌,“不得了,叠词一串串的,AABB。”
路浔看着他,不说话了。
白深还没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就被他一把扯着往外走,“买你大爷的,走!回去!收拾你!”
白深笑起来,路浔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恶狠狠地说:“现在!”
摩托车在路上飞驰,衣襟里兜着凉风,两个不约而同花走多年积蓄的男人,浑身都写着浪漫的贫穷。
钱会挣,情感会积攒,依赖会发酵,一切都在不圆满的逗号之上,无休止地向下延伸。
就像眼前宽阔的公路,白深悄悄把手伸进路浔的衣兜里,看行道树飞速倒退,似乎没有尽头。
☆、夜半
兜风之前有个小插曲。
在花店,两人急匆匆地选了好几盆小植物。白深写收货地址的时候,突然把笔递给了旁边的路浔,“你写。”
路浔接过来,转了下笔,由于旁边有老板在,不好意思说什么打情骂俏的话。他清了清嗓子,歪着脑袋看向白深,“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写字啊?”
白深本来还没想到这个,他只是不太清楚路浔家里的地址。不过路浔这么一说,他顿时觉得确实也有这个可能。
路浔拿着笔刷刷地写下一串地址,字写得歪歪扭扭,酷似幼儿园大班的同学用脚握着笔写出来的。
写完之后他转了一下笔,冲白深很是嚣张地挑了下眉。
白深配合地给他鼓掌。
两人走出市场,路浔跨到摩托车上,回头把头盔递给白深,“我带你去飙一圈?”
“可以啊,”白深戴上头盔坐到后座,看着他的后脑勺,“哪儿?”
“公园吧,”路浔想了想,慢慢开出去一截路,“人少,风景好。”
说完他抓着白深的右手,放在了自己的侧腰上。
白深的脑袋抵着他的后背,路浔开上公路,加了速,冷风呼呼地从两个人身侧刮过,在初冬的天气更加凉飕飕。
开了一会儿,路浔突然停下了车,一只脚撑着地,取下头盔回头看他,说:“我突然想起,你是不是不能吹风啊?”
“嗯?”白深愣怔片刻,“能啊。”
“你都三十九度了,”路浔皱眉,“还是慢慢回去吧。”
“不用,”白深也取下头盔,往对面路旁仔细看了一眼,“走吧。”
路浔没开车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面有一家气味博物馆,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香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白深,“买不?”
白深答得干脆,“不用,走吧。”
路浔下车放好头盔,向白深伸出手。白深没犹豫,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心里。
路浔啧了一声,一巴掌翻过来拍在他的手背上,“头盔。”
“哦。”白深把头盔递给他,也抬腿跨下了摩托车。
“去买点儿吧,我给钱,”路浔说,“你眼睛都要把人家店看穿了。”
白深笑笑,跟在他后面进了对面的店门。
气味博物馆里有很多罐装的气体,白深东挑西拣,买了一个“寺庙”和一个“天空”。不过这些味道路浔感觉都差不多,跟煤气似的。
“我,病人,打钱。”白深拿着两瓶小罐子,伸到路浔眼前晃。
“好的,”路浔拿出手机准备扫码支付,回头又压低声音凑近了轻轻说,“我不为病人打钱,只养活老婆。”
这话让白深本就带着红晕的脸雪上加霜。他小心地拿着两罐儿煤气……味道坐回摩托车后座,路浔给他把头盔戴好,慢慢骑回院儿里。
路妈妈出门交朋友去了,院儿里只有小白金在石桌子上晒太阳,看见两个人回来了兴奋地摇着尾巴跑过来。
“亲。”白深放下煤气罐儿蹲下来,捧着小白金的脑袋亲了一口。
路浔停好车也走过来,坐到石凳上,仰头看着他,“该我了。”
白深捧着他的脸,在额头上亲了一下。
正直起身的时候,路浔突然伸手压住他的脑袋,兜住后脑勺,仰头吻他的嘴唇,低声说:“你以前见我的时候,为什么要用熏香?”
白深一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知道?”
“本来不知道的,”路浔松了手,白深直起腰站好,他看着他接着说,“我现在要知道答案。”
“我的诊疗室一直都会用熏香,是为了每一个病人,不单单是因为你,”白深在他身旁坐下,“那些熏香有舒缓情绪的作用,辅助治疗的。”
白深转头轻轻捏他的后颈,继续说下去,“我接触的病人,基本都有一些……心理问题。甚至有的病人在会诊的半年里一句话都不说,每次疗程我跟她都是干坐着。”
路浔没说话,白深接着说:“我在家里见病人的时候,也会用一些熏香,所以见你的时候也用了。”
两个人都沉默着良久没说话,路浔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突然抬头伸手一把拽住了白深的衣领,拽得指尖都有些发白,他双眼发红地盯着白深,样子急躁又狠戾,声音里有强烈压制着的轻微颤抖,“是啊,我是病人……我…要是一直好不了怎么办?我一辈子都是这样……你怎么办?”
“路浔,路浔,”白深扯下他拽着自己衣领的手,加大力道攥在掌心里,“冷静,不要急。”
等到路浔静下来一些,白深把他拉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别怕,我在,不要害怕。”
路浔鼻子一酸,眼睛埋在他的颈窝里。
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会有害怕的情绪,别人,甚至包括他妈妈,可能都以为他什么都不怕,大难将至也孤注一掷或者干脆破罐破摔。只有白深一个人能够清楚地察觉到,他很害怕,非常不安。
白深依旧轻轻拍着他,在他耳畔轻声说:“路浔,你记住,不管你是什么样子,只要你还是你,我就会一直喜欢你。”
路浔没动静,良久,脑袋才在他颈窝蹭了蹭,突然闷声闷气地说:“鼻涕。”
白深叹了口气,“没关系,以后我也蹭你身上。”
路浔离开他的肩膀,低头吸鼻子,突然笑起来,一巴掌甩在他肩膀上,“傻逼。”
他们吃完饭之后,三人一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也不知道小白金能不能看懂家庭伦理婆媳争吵大剧,反正路浔是看睡着了。
路浔迷迷糊糊地洗完澡回到新布置的房间的时候,白深已经在床的一边睡着了,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路浔轻轻关上门趴到床上,从白深手里把手机抽出来,拿着看屏幕,上面是关于精神障碍的一本书,已经阅读到了第六十五章。原来白老师也有看书看睡着的时候。
他伸手关了灯,掀开被子躺好。外面静谧无声,冬天连蝉声聒噪也听不见,他失眠的时候还觉得挺无聊。
不过昨晚白深睡在旁边,他倒睡得还不错。今晚躺着,这么一会儿也已经有睡意了。
好不容易睡着,路浔突然在半夜被饿醒。
他悄悄起来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吃,冰箱里东西倒是满满当当,不过全是些没加工的新鲜食材。
他在要不要生吃生菜这件事中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弃了,回到房间里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只有靠睡着成死猪来解决饿。
路浔往那边挪了些,挨着白深,搂住他的腰,脑袋埋在他后颈的地方,闭上了眼睛。
结果这样也没能睡着,反倒是饿得肚子咕咕叫。他烦躁地抓抓头发,脑袋支起来一点儿,在白深耳畔叫了他两声。
白老师不负众望地连有一丁点儿动静的面子都不给。路浔抱着他,轻轻摇了摇。
白深这回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面向他,和他鼻尖对着鼻尖。
路浔这下又摇他,摇了得有好几分钟才有反应。
白深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他,声音又低哑又慵懒地问:“怎么?”
路浔撑着手肘起来了一点,简短地回答,“饿。”
白深随口应了一声,翻身平躺着,又闭上了眼睛。路浔无奈轻叹,准备挨饿到天明。
过了一会儿,白深突然动了下,用尽吃奶的决心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揉揉头发,回头看着路浔,“吃碗面,好不好?”
听听!天籁之音!
白深掀开被子,拿起旁边椅背上的大衣套在身上,趿着拖鞋准备去厨房。
“等下,”路浔起来一把扯住他,“馄饨。”
白深回头看着他,“肉馅儿的。”
路浔仰头看着他,点点头,在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十分温顺。
“嗯,”他说,“我知道。”
白深摸摸他的脑袋,又俯身蹭他的脸,片刻过后起身去厨房做饭。路浔跟着他走过去,坐在饭桌前望着厨房里他的背影。
等到白深煮完端出来,路浔已经趴在桌上,面朝厨房门口的方向睡着了。他只好端着一碗馄饨坐在路浔旁边,自顾自吃了两个。
路浔闻着香味醒来,缓缓抬起头,愣怔地看着他。白深把碗往他面前一推,“吃吧。”
路浔从他手里接过勺子,埋头闷声不吭地吃起来。白深还是第一次见到……边吃边睡的人。路浔基本全程都在打瞌睡,最后捏着勺子枕着手臂睡着了。
白深把勺子抽出来,端起碗喝掉了最后一口汤,然后走进了厨房去洗。
洗完出来的时候,路浔迷迷瞪瞪地抬起头朝他看过来,“小乳猪,走去睡。”
“嗯?”白深没听清,“什么珠?”
“……没什么,”路浔叹了口气,“去睡吧,小白金都被吵醒了。”
白深应了一声走进卧室,倒头就睡。路浔躺在他身后,无奈地在昏暗之中盯着他的后脑勺。
人家电视剧里不都是睡前要叽叽喳喳、卿卿我我、腻腻歪歪说点儿情话再睡吗,为什么他现在眼前只有一个后脑勺,脑海里只有四个大字——AABB!
一觉睡到大天亮,白深睁开眼睛,旁边已经没人了,整个房间非常亮堂。
白深从床上坐起来,抓了下头发去洗漱。洗完刚走进院儿里,院门就打开了,路浔牵着小白金,和路妈妈一起有说有笑地走进来。
“白深,起来啦?”路妈妈看着他说,走进了厨房,“我去给你们做早饭。”
路浔牵着小白金坐在石凳上,在原地逗狗玩。
“你们去遛狗了?”白深问。
“嗯,”路浔回答,抬眼看他,“只有你不遛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