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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只小兽 当前章节:14720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3:21

白深没回答,挨着他坐下来,看见他手里拿着的一个信封,“手里是什么?”

“不知道,”路浔收回了逗狗的另一只手,拆开了信封,一边说着,“刚刚进门保安大叔给的,说有个男的今天大早上送过来的。”

拆开信封之后,里面是一张红色带花纹的卡片,做得非常精致。

路浔把卡片翻来翻去地看了看,递给了白深。白深也翻来翻去地看,打开了。

“……请柬,”白深偏头看着他,“简东的。”

“为什么请?”路浔伸手摸着小白金的脑袋,“钱多花不出去啊?”

白深笑了两声,把请柬递到他眼前,“结婚。”

路浔看了一眼,偏过脑袋接着逗狗了。

“下周,”白深说,“去吧?”

“我无所谓,”路浔说,“你要是想去我就陪你去。”

这话说的,就像简东是白深前男友似的。

“那去吧,”白深说,“简东人挺好的,过去的就算了,好不好?”

“你看谁人都挺好的,”路浔啧了一声,“反正我对他也没什么了,都好几年了,也谈不上有多烦。”

“你连我都可以原谅,他这罪证和我比起来简直九牛一毛。”白深扬了一下手里的请柬。

路浔笑了,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你们还是不一样的。”

“你该不会想说,当时太年轻不懂,其实根本没爱过他吧?”白深看着他啧啧两声,“真会讨人欢心。”

“……是真的。”路浔笑起来,不知道怎么解释,其中微妙的差别,说来话长了。

白深没理他,突然想起,“不行,我那天要去参加那个自闭症儿童的项目。”

“那不去了。”路浔说。

“要不……你自己去?”白深看着他问。

“不。”路浔简短干脆地拒绝,他不想解释,他去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白深身边。

“那我早上去参加活动,可能要一整天,中午去那儿看看就好,早点儿离开,”白深伸手揪住路浔的头发,说,“好不好?”

路浔乖巧点头。

“你像我儿子似的,”白深松开揪着他头发的手,胡乱一揉,说,“瑞瑞都没这么让我操心。”

路浔粲然一笑,“白爸爸,我要哭了。”

白深的手顿了片刻,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嗯?”

“我们小屁孩儿都爱哭,你个狗东西不知道吗?”路浔说,“老子待会儿还要吃奶奶,你他妈要不要给我换尿布布啊?”

白深收回手,捏成拳头揍在他胸口上,“老子也要小拳拳砸死你个狗日的。”

路浔撇嘴,又挑了下眉,突然微眯着眼睛凑近,压低声音说:“我这个狗日的还没有被你这个狗东西……”

没等他说完,白深赶紧捂住他的嘴一脸惊慌地回头看向了厨房,“闭嘴!”

路浔拍开他的手,扯住他的衣领。

☆、交换

白深啧了一声,一巴掌拍掉他的手,低低地道:“欠收拾。”

路妈妈在厨房叫了一声,“阿浔,端饭!”

路浔这才放弃了一些别的需要打马赛克的念头,起身走进厨房。

对路浔而言,这样的小日子字过得非常舒服,早上醒来见到的近在咫尺的脑袋是最喜欢的人,出门遛狗并肩走着的是最亲爱的人。

中途他出去做了个小任务,就在隔壁城市,来回只用了两天时间。这两天中,白深就带路妈妈在城里玩,去逛逛老街,走走公园景点。

路浔出任务的第一天,逍遥。

白深难得地起了个大早,穿上一身休闲的衣服,灰棕色的长风衣衬得全身更加修长,往街上一站,回头率高得惊人。再加上他长得白净端正,看着让人心旷神怡。

路妈妈也长得年轻,挽着他的手走着,看起来真是一对璧人。好几个要来找白深“帮忙”的女生都被路妈妈的气质给逼得吓回去了。

“吃这个吗?”白深拿着一串糖葫芦,“阿姨您小时候应该经常看到这个。”

“对,”路妈点点头,“很多年没吃过了。”

她拿着糖葫芦,咬了一个下来,想了想说:“我年轻的时候,和阿浔他爸也这样挽着手一起吃过糖葫芦。他走得早,和我一起回中国的次数屈指可数。”

白深看着她,轻轻一笑。

“你是个好孩子,”路妈妈叹了口气,“阿浔从小,我就对他严苛,很多时候都没时间管他,就算有时间也很少表现出来我宠他爱他,我怕我不在的时候他会想妈妈。”

“您不管怎么样对他,他都会想的,”白深说,“我以前看到他哭,基本上都是因为想你。”

他们的家庭太特殊,白深也不好去评价什么,他毕竟是个外人,即使现在和他们关系亲近,也终究是个外人。

未来还有漫长的时光等待着他一点一滴地融化进去。

白深本来不愿意说,不过前思后想,还是决定告诉路妈妈,她有权利知道这些。

“您知道他生病的事情吗?”白深问。

路妈妈愣住了,“生病?”

“他有躁郁症,”白深接着说,想了想又补充道,“很严重。”

“现在可能好了一些,至于是什么状况,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白深说,“我第一次见他……不是,前两年见他的时候,他有非常严重的睡眠障碍,甚至到了抗拒在夜晚睡觉的程度。”

路妈妈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有时候非常易怒暴躁,有时候低落无望,情绪常常阴晴不定,”白深说,“我说这些是觉得一方面我作为他的医生,需要他的家人配合治疗,尤其您对于他影响是非常大的。另一方面因为我和他的关系,您应该知道这些。”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路妈妈说,“还有,拜托你治好他,”

白深郑重地点头。

路浔出任务的第二天,潇洒。

白深骑着路浔的那辆名为“小白”的拉风黑色摩托,带着路妈妈去公园兜风。风一吹大衣就飘扬起来,那个滋味和他以前玩滑板一样爽。

下午,白深和路妈妈一起带着小白金去检查,顺便带小白金去公园里调戏小母狗,小白金开心得摇尾巴的频率几乎赶上了风扇。

路浔回来的第一天,煎熬。

可能这次出任务的对象脑子不太好使,路浔一回来就心累地躺在床上睡觉,大白天的,白深想在院子里搞些娱乐活动的计划都没有得逞。

路浔回来的第二天,心力交瘁。

可能是前两天没调理好,路浔突然食欲不太好,吃东西非常挑,白深和路妈妈东煮西煮费尽心思也不合他的胃口。

路浔回来的第三天,有大事要发生!

今天他们得去参加自闭症儿童的项目,并且中途出席简东的婚礼。路浔穿了个颜色暗沉的迷彩外套和休闲裤,看起来酷劲儿十足。白深穿得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清爽。

他俩起了个大早,走在路上一个文艺范一个街头风,怎么看怎么不搭。

没人知道并肩走着的两个人,手指在衣兜里交握。

两人到了医院之后,先由负责人带着参观了一会儿慈善项目的成果,接着他们到了一个孩子的房间。

“这儿有一个自闭症天才,”白深说,“也就是白痴学者。”

“那进去吧,”路浔说,“我……进不进?”

“进啊。”白深点头,打开了门。

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女孩坐在窗前,背对着门口,看样子像是在画画。听到开门的声音她也没有丝毫反应,甚至有可能她根本就没听见。

白深走进门,又用力敲了敲门,扣门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而那个女孩儿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白深走到她身后,手指轻轻敲着书桌,“然然?”

女孩突然顿住了手,一瞬的愣怔之后扔掉了画笔,水粉颜料从笔尖洒出来,有几滴落到了白深的外套上。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个叫然然的小女孩突然尖叫起来,一声接一声,就像感觉不到累,也没有尽头。

白深捡起笔,尝试跟她说话,不过她根本听不进去。路浔走过来拉住他,“你先去洗手间把外套擦一下,我来跟她说。”

白深轻叹,“你能说什么?她有非语言交流障碍,不是说话就能解决的。”

路浔伸手摸了下他的脖子,“乖。”

白深只好去擦一下外套,回来的时候,然然已经没有再尖叫,不过还是没什么反应。

路浔站在她旁边,看着书桌上的画,回头看白深。

“她怎么会……”路浔没说完,感觉听了一串尖叫有点儿表达不出来了。

“画得这么好?”白深接着他的话说,“自闭症天才啊。我以前挂过她的画在以前的那套房子里。有一次我带她去我家里,她看到了,第一个小时很高兴,第二个小时就一直哭。”

“为什么?”路浔感到非常费解。

“我不知道,”白深叹了口气,“我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画纸上的色彩和光晕是那些所谓大师画不出来的东西,画里的迷茫和野性、未知和暴戾是只有这样一个没有被世俗玷染过的自闭症女孩儿才能画出来的。

路浔侧目看他,悄悄捏住他的手,轻声说:“也许我能知道呢?”

白深没太明白他要做什么,路浔挨着然然坐下来,拿着那支画笔,没有洗,直接胡乱捅了一些灰黑的颜色,抽出一张新的画纸开始着笔。

笔刷的颜色非常脏,恰好路浔也是漫不经心地画着粗犷的线条。他画了一口井,里面有一个人,穿着五颜六色又被蒙着灰黑的衣服。那人一只手抓着井沿,悬挂在井里,看起来并没有要往上爬,却也并没有脱手掉下去。

路浔蘸了些炭黑的颜色刷在井外面的部分,整张画纸都透露着压抑,偏偏井里的人穿的衣裳鲜亮,与灰黑狠狠冲撞在一起。

要是在以前,白深肯定不会明白他是在画什么鬼东西,不过现在,经历了那么多,知道了那么多,他好像有一点点懂了。

然然没有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儿,突然从路浔手里抢过画笔,在小水桶里洗干净,再沾染上干净的深黑色,把井口周围涂得一片黑。

路浔抓住她的手,然然转头看向他,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讲。

路浔轻轻握住她的手,把画笔洗干净,蘸了白色画在井口周围。

然然松了手,没动静了。

白深实在是搞不懂他们两个在干什么,他此刻的心情只能用骂死天王老子来表达。

三个人都无言地愣怔住了,良久,然然才把画笔扔进了洗颜料的小水桶。路浔转身握着白深的手,一巴掌盖在了画里的井口上。

然然犹豫了一会儿,抓住白深的手,站了起来。

“这是……?”白深看向路浔,冲他挑了下眉,低声问道。

“也行她愿意相信你吧,”路浔说,“看你表现了,白医生。”

白深蹲下来,看着然然,轻声说:“我今天带你出去,好不好?”

然然没有反应,白深轻呼出一口气,耐心地说了好几遍,他自己也懒得去数到底有多少遍。

然然看着他的眼睛,点了下头。

“不容易啊,白爸爸。”路浔在一旁笑道。

“滚,”白深伸手往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站着说话不腰疼。”

“带上吧,”路浔说,“待会儿不是要去参加婚礼吗?吃饭吗?”

“吃吧,”白深皱眉,想了一下,“好像办的是中式,要吃酒的。”

“中式的不穿婚纱西装吧?”路浔问。

“是啊,”白深说,“古时候的那种凤冠霞帔,待会儿看看新娘,肯定漂亮。”

路浔瞥他一眼,啧了一声。

白深叹了口气,“我说新娘的衣服,肯定漂亮。”

路浔撇撇嘴自言自语,“待会儿看看新娘肯定漂亮。”

“哎?”白深笑了,“有完没完啊?”

“没完,”路浔也看着他笑,“哎,待会儿我们给然然买小裙子吧?我可想有个女儿来着。”

“行啊,”白深看着他,“你给钱。”

“抠死了,”路浔瞪了他一眼,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了句,“死鬼。”

白深笑起来,好一会儿都没停下。

“哎?”路浔也笑了,学着白深的语气说,“有完没完啊?”

“没完,”白深说,突然想起,问道,“明晚是不是你妈妈要回老家了啊?”

“嗯呢,”路浔回答,“白老师是高兴呢,还是舍不得呢?”

“我为什么要高兴啊,大傻子,”白深说,“你想妈又给想哭了我多难受啊。”

“得了吧,”路浔斜眼看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妈在的时候,白老师抱不能抱,亲不能亲,大动作干不得,憋坏了吧,嗯?”

☆、了解

确实是有点儿憋,不过也没有憋出病来,就只是有一点点忍着而已。

白医生这几天察言观色,看路浔小朋友面色不太好,满脸都写着“过来亲我一口”,也不知道要憋坏了的到底是谁。

“换漂亮点儿去婚礼,”白深对然然说,“穿得比新娘漂亮好不好?”

路浔啧的一声,瞪了他一眼。

白深叹了口气,心力交瘁地说:“我说衣服,衣服漂亮。”

路浔笑了,“色鬼。”

他们两个大男人没怎么逛过大商场,更没有买过小姑娘的衣服。

“然然的智商没有问题,是正常的,”白深说,“她只是有交流障碍。”

“会好的,”路浔看着他,说,“一切都会好的。”

白深也转头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白深牵着然然,和路浔一起走进了一家儿童服装店。里面陈列的各种服装是他过去从来不会多看两眼的东西,他也从来没想过,路浔竟然会希望自己能有个女儿。

他还以为,路浔什么也不在乎的,或者,对生活是没什么希望的。

大部分小姑娘对漂亮的小裙子都不能抗拒,然然智商高,很快就自己挑好了衣服,不过她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好站在选好的衣服面前一言不发。

“买买买。”白深站在然然身后,胳膊肘捅了下路浔。

路浔只好瞪了他一眼,手上倒是利索地掏出钱包,“老子的大院儿迟早被你败家给败掉。”

白深笑起来,牵着然然去换新衣服。

路浔给她买了好几套,最后然然穿着一件黑白水墨色的小长裙子,配上那一脸没有表情的表情,冷酷的气质完胜还在公园里玩泥巴的小朋友们。

他们两个大男人牵着然然,一人拉一只手,走在街上引起了无数回眸。尤其有些女生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得路浔一脸懵逼,好几次他都想理直气壮气冲山河地吼一句“看你妈”。

“她几岁了?”路浔为了分散一点想骂人的注意力问道。

“好像六岁?”白深也不是很确定。

然然突然停下脚步,抽出手抓住路浔,指尖在他手掌心里敲了五下。

“哦,五岁。”路浔摸摸她的脑袋,继续牵着她的手。

白深也牵住她,突然如梦初醒地喊了一声,“路浔!”

“怎么?”路浔被他吼得一愣。

“她听得懂啊。”白深说。

“听得懂,只是不一定能立马回应,”路浔觉得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不是你说的她高智商吗?”

白深有些尴尬地压低声音说:“那我俩说的话,她不是都听见了?”

“是啊,”路浔点点头,突然也想到了什么,脸上突然开始烧起来,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清了下嗓子故作镇定地又说了一遍,“是啊。”

然然突然又顿住脚步,牵着白深的左手和牵着路浔的右手合起来,把他俩的手放在了一起,自己松开手往前跑了。

白深赶紧也松开路浔的手,往前跑去追然然。

然然跑到一个水果店前面停下来,望着玻璃柜,迈不动腿了。

白深往里面指,然然都没有反应,还是傻站在一边。路浔跟上来,看着白深说:“买这个,你请。”

白深没有动,有些犹疑地转头看路浔。

“哎?”路浔气笑了,“一块儿哈密瓜三块五,买一块能倾家荡产啊?抠搜的。”

“不是,”白深说,“然然好像不是要吃这个。”

“我说是就是,”路浔说,“一人买一个,九块钱,有吗?”

“有,”白深笑了,又纠正道,“十块五。”

路浔叹了口气,白深只好去买了三个。路浔拿着立即吃了一块儿,然然还是没有动。

路浔吃完了蹲下来,白深也走近,两个人同时都伸出了手臂。

然然看着他们,握住两个人的手靠拢。

“她要我们猜拳。”路浔朝白深伸出右手说。

白深配合地立即出了剪刀,路浔出了布。他收回手说,“输了的人抱,来。”

然然走近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路浔起身把她抱起来,指着白深手里的哈密瓜,“吃吗?”

然然没有反应,路浔看着白深,“给她吧,就当默认了。”

白深把哈密瓜递给然然,她立即温顺地低头吃起来。

他们一同去到指定的婚礼地点,在一家古风酒店里,正堂里红色的喜庆像是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大家都在笑着说话,等新人出现。

“放下吧,”白深说,“然然下来。”

然然撇撇嘴,明显并不是很愿意。路浔说:“放下了她看不见。”

白深冲然然伸出手,“来我抱,你路浔哥哥该累了。”

然然朝白深的方向栽过去,白深接过来,然然突然凑近他的耳朵,用极轻的声音细声细气地说:“抱。”

“对,”白深说,“这个叫做抱。”

他们两个人对然然开口说话很欣喜,虽然只有一个字。白深相信,就像路浔说的那样,一切都会好的。

婚礼开始,路浔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中式婚礼,拜堂成亲。拜完之后,简东端着两杯酒走过来,其中一杯递向路浔,看着他轻轻一笑。

路浔犹豫着没有动,白深见他没反应,放下了然然准备接过来。路浔突然伸手把那杯酒接了过去,仰头一口气喝光,看着简东,也浅浅勾起嘴角。

曾经耿耿于怀的事情,也有被释怀的那一天。

“这个小姑娘是你们领养的女儿吗?”简东看着然然问。

白深正要开口,路浔就点头,“嗯。”

简东端着酒,“祝你们幸福,路浔。”

“嗯,”路浔看着他,“也祝你们幸福。”

简东转身离开,走出几步路过后顿了下脚步,却始终没有再回头。

吃完饭之后他们两个牵着然然离开,冷风灌进外套,凉飕飕的。白深抱着然然打了个寒颤,不过心思显然不在这上头,他想了很久,还是问了出来,“如果简东当时没有背叛你,你会不会和他过一辈子?”

“不会,”路浔回答得迅速而干脆,“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可以相互取暖,但是不能相互爱,你明白吗,白深?我和他在一起一两年,连拥抱接吻都没有过,他没有过让我很心动的那种瞬间。”

白深转头看他,良久才问:“那我呢?”

“你有很多,”路浔笑了,“我十五岁的时候看见过一个穿蓝白校服的高中生,他短头发,戴着黑框眼镜,拿着一本密码练习本,坐在住院楼外的公园里低头写字,是你吧?”

白深诧异地盯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心动,”路浔也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他很好看,也很……迷人。是因为他,我知道自己喜欢的不是女生。”

白深沉默着,路浔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么多年,我早就分不清,我到底是喜欢同性,还是只喜欢他。”

当年解出密码救出路浔的两个月之后,白深去过一次医院,就在他读高中的城市。

那天他去医院等家里深海的长辈给他新的任务,在等待的空隙里就坐在公园的花台上解密码,他没有想到,躺在病床上等待康复的人,会是他一生的爱人。

路浔现在还不知道密码是他解出来的,到底应不应该告诉他?告诉他之后,路浔会是感谢他还是恨他?更或者,根本不愿意回想起当年的那场人生中的劫难。

“从在医院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和记忆里的那个男生很像,让我确定那个男生就是你的时候,是你走后我在你的书桌上看见了一副黑框眼镜。”路浔说。

“我回去戴给你看一下?”白深问。

路浔点点头,笑了,“好。”

他脱下迷彩外衣盖在了然然身上,包裹住白深的整个手臂,冷风没有再往衣服里灌,这会儿是满满的暖意。

“冷不冷?”白深问。

“冷,”路浔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不过然然冷不得。”

说完又低低地补充,“你也不行。”

他们把然然带回了院儿里,晚上就路妈妈带着然然睡觉,然然在他们这里待了一天,一直到第二天晚上,他们一起去机场送路妈妈回老家。

路浔看着她走进登机口,一直到看不见,还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白深没有催他,牵着然然在旁边等。

“走吧。”路浔转头看着他,扯了下他的袖子。

“嗯,”白深应了一声,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脸,“哭了没?”

“没有!”路浔压低声音辩解道。

“行吧,”白深笑了,拍拍自己的肩膀,“哭了的时候来找白爸爸。”

“知道了,”路浔瞪他一眼,“废话一大堆。”

白深走在他后面笑起来。

“我打车,”路浔拿出手机点开软件,“送然然回去,我的宝贝雅马哈还在那儿。”

几乎没有男孩儿能躲过对摩托车的狂热喜爱,路浔小朋友更不例外。他们到了医院兼特殊学校兼托管所之后,牵着然然回房间,老师正在画室教大家画水彩画,不过然然不喜欢水彩,她喜欢水粉颜料,上色的时候过瘾得多。

然然站在桌子旁边一言不发,呆呆地愣着。

白深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温和地看着她轻声说:“我们去拿颜料和大家一起画,好不好?”

然然看了他一眼,突然抓起桌上的水彩笔一把扔到地上,转身把旁边一个小孩儿的画纸拿起来撕成了两半。

那个小孩儿没有任何预兆地失声尖叫起来,其他小朋友也都突然暴躁地摔东西,甚至有人打翻了颜料盒。

老师尽力让他们都安静,白深有些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小孩儿,集体失去理智的、无法思考的或者能够思考却完全不能正常表达的孩子。

路浔赶紧过来抓住了然然胡乱撕扯着的手,在房间里的一片尖叫和哭闹声中恍惚地闭了下眼睛。

老师还在努力用曾经教过的东西让孩子们冷静下来,不过显然没有一个小孩儿能做到。

一个小男孩儿抓住了老师放在桌上削铅笔的美工刀,完全丧失理智地胡乱划着,甚至划开了自己小臂上的皮肤。小男孩的手臂一淌血,其他孩子就更加不受控制地闹起来。

白深冲过去,也不顾小男孩的动作,伸手一把抢过来美工刀,等把刀收好放在孩子们够不到的柜子上时,才猛地觉得手背疼。他低头看,右手手背被划了一道又细又长的口子。

他回头,没有看见路浔的身影。

白深心里一惊,目光再仔细在房间里搜寻了一番。路浔长得高,站在一群孩子中间更加瞩目,不可能一眼看去找不到的。

他推开房间门,大步冲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下一章……

☆、云雨

“路浔!”白深跑出去喊了一声,昏暗的四周空荡荡没有人回应。

他赶紧先去找了其它老师去处理画室里的状况,然后到处跑着找人。

白深跑得气喘吁吁,停下来又喊了一声,“路浔!”

还是没有回应,寂寥的楼外甚至能听见回声。

白深从外套兜里拿出手机,低头拨他的号码,电话拨通,却没有人接。

寂静的巷道里有音乐声,是路浔的手机铃声。他循着声音找过去,一冲到巷口,就看见路浔背对着外面,手撑着墙站在角落,低着头不知道在干嘛。

他的右手拍拍外套口袋,伸进去拿出手机看了看,关成静音又放回了兜里。

白深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走到他背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路浔应该是还没缓过来,没有什么反应。白深扳着他的肩膀,往前凑了一点儿,路浔反手抵住,背对着他,用力把他推远了些。

白深愣怔片刻,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以前路浔就算是哭成傻子了也会扑进他怀里让他看看的。

白深只好对着他的后背站在后面,良久,估计路浔冷静下来了,才轻声问:“怎么了?”

“晕,”路浔说,“刚才突然特别晕,差点儿一脑袋栽地上。”

白深听他话里的情绪还算正常,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现在好点儿没?”

“嗯。”路浔含糊地应了一声。

“是不是病了?”白深问,“最近降温,今天下午你脱了外套着凉了。”

路浔依旧手撑着墙,摇头。

白深朝他张开手臂,“来白爸爸怀里抱抱。”

路浔愣了一会儿,突然转身一头栽进他怀里。

白深的手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想说的话随时都可以跟我说,不想说的话等想通了再跟我说。你所有的情绪,我都要和你一起分担。”

路浔没说话,也没有动静。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懂了没有?”白深说。

路浔埋着脑袋点点头。

两个人定定地站了一会儿,路浔突然握住白深的手腕,放在了自己的手腕的位置,另一只手也钻进了白深的手,让白深刚好可以握住自己的两只手腕。

他的脑袋依旧埋在白深的肩上。白深没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手背上的伤口还没有处理,流出来的血在他们两只手中间,染红了一片。

白深的指尖依旧轻柔地摩挲着路浔的手腕,摸了一会儿突然顿了顿。

他的指尖又重新摸了一次,停顿片刻,再重新摸了一次。

路浔大概也已经察觉了,埋在他肩上的脑袋轻轻蹭了一下。

“你……”白深想说点儿什么,可一张口,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摸到了?”路浔问,没等白深回答就接着说,“左手的是十几岁的时候,右手的是两年前。”

白深的指尖依旧轻轻摸着他手腕上的两道不明显的伤痕。

“我割过腕,”路浔仍然埋着头,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接着说,“刚刚看见那个小男孩拿着美工刀的手,一下子特别晕,差点儿倒在画室里,那群小孩儿肯定要叫得更凶,听得脑浆子疼。”

白深松了手,张开大衣把他裹进来,伸手抱住他,“当时肖枭拜托李恪,让你来我这里做治疗,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事?”

“……嗯,”路浔应了一声,“是。”

白深给他顺毛摸了好一会儿,路浔一巴掌打开他的手,“摸狗呢?”

白深笑起来,又后知后觉地猛吸了一口凉气,“疼死爸爸了。”

路浔这才离开他的肩膀站直,拿起他的手仔细看,“不深,应该不用缝针,先回去擦药绑个绷带。”

白深点头,坐在后座和他一路飙车回到院儿里。院子里冷清寂寥,连小白金都去隔壁大爷家里调戏小母狗了。

以前路浔一个人住的时候,从来不想回来,独自面对这个院子。不过有白深在这里,他就想和他一直待在这儿,哪怕是一辈子。

他们两个人回到卧室,路浔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药箱,给白深手上的伤口消毒上药,最后用绷带绑好。

路浔低着头,全程没有说一句话。白深看着他,突然说:“给你颁布两项任务。第一是好好活着,第二,记得我爱你。”

路浔绑好绷带,松开了手,把东西收拾好,把药箱放回原处。

“听到没?吱一声。”白深皱眉。

路浔点头。

“老子让你吱一声!”白深伸手推了他一把。

路浔默然片刻,突然倾身靠近,压着他的双手,将人箍在身下,在热切的目光中靠近,直到抵着他的嘴唇,浅显地一吻,轻声说:“吱。”

白深偏过头,兀自和灼热的气息纠缠。两人紧贴的身体不留间隙,都察觉到对方微妙的反应。

“……记住就好。”白深说得底气不足,掌心抵在他腰间,轻轻推了一把。

路浔沉静片刻,起身进了浴室。浴缸里水纹潋滟,房间里弥漫着氤氲的水汽,浴室的灯光被笼罩上晦暗的暧昧。

不多时,门忽然被打开。

乱糟糟的思绪被打断,路浔靠着浴缸边沿,抬头看去。

眼前人脱了大衣,身上穿着玉白的衬衫,挺拔的九分裤衬得双腿愈发修长匀直。白深眉眼沉静,眼底却有他此前不曾见过的波澜。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后路浔向下一滑,整个人沉入灼热的水中。

白深走近,单手把他捞起来。路浔抹着一脸水珠,仰头看他。

白深的目光也一寸不离地落在他眼里,缓缓地退后两步,在洗漱台上取下一支护手霜,伸手递给路浔。

水声在沉寂的空间响起,路浔抬手,顺着护手霜握着他的手,水珠在两人相握的指尖上滴落。他低声道:“我都记住了。”

说罢将白深的手轻轻推回去,收回了目光,盯着荡漾的水面发愣。

路浔轻声说:“你不是想知道我的过去吗?”

灼热的水汽扰得人头昏脑胀,白深没说话,有些恍惚。

“白深,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路浔伸手打开了花洒,刹那间仿佛雨滴浇落在水面上,轻言细语登时被水声淹没,白深辨认着他的口型,“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

手里的护手霜被攥得温热,白深只觉得头脑发烫,松手丢掉了。他大步上前,任凭热水冲刷,撑着浴缸边沿迎上去,唇齿相碰,倏然纠缠不放。

路浔说他会记住,记住什么呢?

说可以把一切都给他,一切又是什么呢?

这一切也包括记住吗?刻骨铭心的,不容辩驳的,无法替代的,不论蛮横或温柔的,以奋不顾身的姿态记住一切。

路浔的指尖轻轻勾住白深被润湿的衬衫,一阵酥麻随着手指窜向全身,舔舐的亲吻无言地诉说着爱。

白深跨进浴缸里,温度陡升。水滴喷洒的莲蓬头像是下雨,肆无忌惮地在两人不着一物的背脊上冲刷。似乎有许许多多的情绪,都可以随着酣畅淋漓的沉溺被冲刷下去。

过往的迷茫与懵懂,时间的兜兜转转和捉弄,还有日复一日的失落和期待,终于稳稳握在掌心却仍旧担心着失去的拥有。

如果有什么能让他们真正拥有,或许就是现在这样。

不论是身体还是内心,可以毫无保留地坦诚相待,在交错的喘息中无法自已,在沉浮的浪潮里和盘托出。

路浔的指尖紧紧扣在边沿,他眼眸洇润,望着近在咫尺的面孔低笑,“以前肖枭教我,如果在行动困难的环境里受人钳制,应该……”

他忽地止住了话头,指尖攥得更紧,低哼一声,片刻过后继续说道:“……应该扭转局势。”

“此情此景提他,不太是时候吧,”白深听着水声,却还是接了他的话,“这种局势,我来教你。”

路浔捉住他的手腕,在颠倒沉浮中说不出话,轻轻地做了个口型,“小心伤口。”

白深于是把缠着绷带的手搭在他肩上,倏然靠近。

理智和气息一同被吞噬,只余下令人头脑发热的紊乱。路浔的手指掐着白深的后背,喑哑的嗓音夹杂着急促的呼吸。

昏天暗地。

他们入睡之前才知道外面下起雨了,点点滴滴打在屋檐上,满院都是淅沥的雨声。

白深伸手摸路浔的头,给他一个抚慰的顺毛摸,轻声问:“疼吗?”

“有点儿,”路浔有气无力地说,他觉得白深已经很温柔了,是他感受过的最温……不对,也没感受过别人,他接着补充了一句,“还好。”

“诶对了,”白深突然想起,猛地撑着手肘直起腰,“遭了遭了。”

“怎么了?”路浔抬起头一把拉住要狂奔冲向外面的白深。

“小白金!”白深心急火燎地说。

“还在隔壁大爷家调戏小母狗呢,”路浔轻声说,“今晚肯定要夜不归宿了,见着小母狗就迈不动腿。”

白深笑了,路浔也笑,故意说:“它随它爸,可色了。”

两人一个穿着白衣白短裤,一个穿着黑衣黑短裤,黑白双煞往床上一躺,活像无常现世。白深掀起被子把路浔盖好,摸摸他的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白深说。

路浔哼哼了两声表示听见了。

一觉醒来日上三竿,白深睁开眼,面前的路浔还在睡,呼吸很平稳,没有要醒的意思。

白深还很少看见他睡得这么好的样子,路浔一般都睡得轻,而且比他醒得早。他安静地看着眼前的脸,平静温和,没有戾气,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看得白深已经开始发呆,路浔睁了下眼,闭上了,又睁开眼。

他神经质地碎碎念了一句,“金桔柠檬,大杯加冰,不要太甜。”

说完又闭上眼睛睡死过去。

白深撑起身体隔了一段距离看着他,好半天也没什么反应,他于是无奈一笑,起身去洗漱穿衣服。

他先去隔壁大爷家接回还在和拉布拉多小母狗追逐打闹不亦乐乎的小白金,牵着狗子一起在小区里逛了一圈。

他在路浔家里住了这么久,还很少在这个小区里散步,这里是个很养生的地方,路浔还算是听进了他的话,砸锅卖铁地在这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住着。

每一处乘凉的树荫,每一座观景的亭台,每一艘停泊的小舟,每一丛明艳的花圃……白深都想象着余生和路浔并肩驻足的样子。

他最后逛到了一家奶茶店,买了一杯金桔柠檬水,大杯加冰,不加糖。

他和小白金回来的时候,路浔已经起床了,不过看样子也是刚起,穿个短袖在洗手间用凉水洗脸。

“你给不给老子多穿点儿!”白深站在院儿里望着洗手间喊道。

路浔回头看着他,也喊了一句,“马上!”

路浔很快跑出来,躲到了白深后面。

白深转了个身,路浔也跟着他背后走了两步,白深没看到人,啧了一声,“干嘛?”

“……我害羞。”路浔抓了下头发低声说。

白深叹了口气,“脸皮比钱包还薄。”

“你手里是什么?”路浔赶紧转移话题。

“柠檬水,”白深又转了个身,路浔依旧跟着他跨了几步躲在他身后,“有完没完啊?”

“……我说了害羞。”路浔说。

白深把柠檬水放在石桌上,“喝吧,差不多得了啊。”

“不是你给我做的啊?”路浔总算走上前坐在白深面前,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你说的大杯加冰不太甜,这么严格的标准,我做得出来吗?”白深没好气地说。

路浔低头咬着吸管笑,没说话。

“来我抱抱,”白深朝他张开手臂,“抱抱就不害羞了。”

路浔抬起头愣了一会儿,跳起来扑到他怀里,凑近了亲一口,“酸吗?”

白深吧唧吧唧嘴体会了一下,才说:“甜。”

“知道就好,”路浔凶神恶煞地瞪着他,“我说了不要太甜。”

“金桔就这个味道,”白深说,“甜的。”

小白金看着他们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飞快。

“小白金要喝。”路浔吸了一大口,蹲下来把手里的柠檬水递到小白金嘴巴前面。

白深赶紧抢过来,这一下太激动没站稳,一下子扑在了路浔身上,路浔摔在地上给他当肉垫,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狗不能吃柠檬。”白深有点尴尬地起来站好。

“啊?这样啊,”路浔看着他叹了口气,“那你别喝。”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这一章的恩爱片段是今天刚改的,虽然好像还是不够刺激,但是秉承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要求……

车的手法只能朦胧,不论是现代轿车还是古代马车……(可以参照隔壁《天地逆旅》,不过现在还没发到那里,担心被锁住……很纯洁的!放心)

总之三年前写这篇文的时候,觉得是情节需要这样的场面,后来才明白,其实是爱情需要~

☆、归还

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的。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爱是想触碰却又收回手。 ——《破碎故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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