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白双煞昨夜首战告捷的时候,肖枭正提着行李往回赶,一回到家草草地洗漱之后栽在床上倒头就睡。
第二天他一觉睡到大傍晚,醒来之后从枕头边摸出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李恪出差加上他出差,这段时间他们两个一直没有联系,他不找李恪,李恪也不找他。
这会儿他俩都回城了,肖枭想见他,又觉得在这个尴尬的阶段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他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犹豫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经过上次的扯证事件,李恪肯定觉得肖枭别有心思,起码对他不是绝对认真的。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显示接收到了一条新的消息。
是李恪,肖枭戳了两下点进去。
「咖啡馆。」
肖枭盯着简单的这三个字,发愣了。
要是见他,该说什么,需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不愿意和他在一起,是不是应该道歉,或者说点儿好话哄一下他……
肖枭叹了口气,不想继续往下想。他掀开被子起身穿好衣服去洗漱,随便吃了个泡面就出去了。出门的时候风有点儿大,他裹着那条李恪给他的灰色长围巾,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到李恪家门口的时候,他敲门,没人应。
其实李恪很早之前就给了他钥匙,只是肖枭很少会用,可能觉得毕竟不是自己家里。他还是习惯敲门,不过也习惯了李恪发脾气的时候没人来开门。
肖枭从外套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门。李恪就站在门后,点着烟冷眼看着他。
肖枭看了他一眼,关上门,和他并肩靠在墙上。
“因为我姥姥昨天去跟别的老头跳交谊舞,我姥爷生气了硬要闹离婚。”肖枭说。
“劝住没有?”李恪平静地问。
“本来也只是生气,老人家赌气都像小孩儿,闹着玩儿的。”肖枭回答。
李恪应了一声,“嗯。”
“我表嫂子怀上了,我大姨可高兴,成天在群里发红包。”肖枭又说。
“他们不是好多年没怀上吗?”李恪问。
“人工的,”肖枭回答,“砸了不少钱。”
李恪又应了一声,“嗯。”
肖枭没什么其它话说,只好沉默了。
李恪也没说话,和他一起沉默着。肖枭知道,李恪是在等他开口说话,等他给自己一个解释,等他说出一个支撑两个人继续的理由。
“抱。”肖枭轻声说。
李恪立即转身过来,伸手搂住他,下巴磕在他肩上。
肖枭比李恪矮一点儿,低头刚好能靠着他的肩膀。他伸手搂紧了李恪的腰身,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了眼睛和额头。
“我还能抱你多久,”李恪轻声问,“肖枭?”
肖枭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良久才说:“……我不知道。”
李恪站好,伸手兜住他的后脑勺,微微低头吻住他的嘴唇。肖枭配合地亲吻着他,温柔的,不甘的,难过的。
房间里突然响起手机铃声,两人发热的思绪都有些被泼冷水,李恪从外套兜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反手扔到了沙发上。
肖枭脑袋往后仰了一点儿,抵着他的嘴唇轻声问:“谁?”
“我妈。”李恪回答。
肖枭沉默了一会儿,问道:“相亲?”
“嗯。”李恪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吻下去。
“李恪。”肖枭皱眉,偏过了头。
他稍微用力推开了李恪,随便扯了个理由解释道:“我有点儿感冒,怕传染给你。”
李恪愣了一会儿,松开手,转身往卧室里走,“我累了,你走吧。”
“嗯,”肖枭咬了下嘴唇,仿佛下了决心,轻声说,“那我走了。”
李恪握住卧室的门把手,听见大门落锁的声音,很轻,小得几乎丝毫不引人注意。
他太熟悉肖枭了,他每次生气,都会把门摔得震天响,或者出去的时候,都喜欢随手一砸门,响亮又爽快。有多少次赌气要一刀两断,也是猛地甩上门,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出他离开时的愤愤不平。
而真正要走那次,关门的声音最小。
李恪在卧室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慢慢地回头。
茶几上整齐地摆着一把钥匙和一张信用卡。
你的诺言还给你,你的回忆还给你,你想象过的藕断丝连也还给你。
李恪觉得胸口猛地疼起来,他拿起桌上的钥匙和信用卡,胡乱地摔到地上,一脚暴躁地踢在了桌腿上。
他重重地砸进了沙发,仰头靠着椅背,右手抬起来,捂住了眼睛。
*
肖枭没有直接回家,这会儿已经快晚上了,他逛了附近的几家甜品店,去李恪曾经到过的地方,想象着他会如何思念,最后买了一大堆甜品带回家。
他一样样地拆开,像疯了一样大口塞着甜品,没完没了地吃,直到甜得发腻,不得不冲进洗手间吐得天昏地暗。
他喜欢李恪,喜欢他的所有,甚至喜欢他的狼狈不堪,喜欢他的暴躁狠戾,喜欢他冷漠,也喜欢他温柔,还喜欢他身上的风清白兰香,喜欢他舌尖的淡淡烟草味。
事到如今,肖枭不得不面对李恪要成家的事实。
他们这样的人,毕竟没有得到所有人的支持和认可,尤其是上一辈人,有多少能够赞同自己的孩子和同性过一辈子?
他自己倒是不怕,如果有人反对他们在一起,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但是李恪,不能什么都不要。
我爱你,所以愿意为你放弃一切——包括你。
大风刮得歇斯底里,终于有雨落下。肖枭回到棉被里,听着雨水溃堤,隐忍着蜷缩成一团。
*
深夜,屋外面吹了风,吹得窗外的常绿叶沙沙作响。风扣着古风式的两扇木窗,嘎吱嘎吱的响声在卧室里轻轻飘荡。
白深起床去关上了窗子,回来掀开被子躺好。路浔翻身腿一伸叠到了他的肚子上,白深忍了一会儿,没过几分钟就觉得有点儿喘不上气。
路浔蹭了蹭靠近了些,迷迷糊糊地咂嘴说了句梦话。
白深凑近了一点儿听他在说些什么,路浔突然又闭嘴安静下来,把他当抱枕似的圈在怀里。
大冬天的半晚上,被他这么一搂,白深竟然还觉得有点儿热。他向外拱了点儿,像挤已经用完的牙膏似的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地动。
没动一会儿,路浔突然抖了一下,然后愣住了,白深也跟着他一愣。
愣了好一会儿,路浔长舒一口气,白深又拱回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附耳低声道:“做噩梦了?”
“嗯。”路浔含糊地应了一声。
白深没说话,等着他开口,路浔要是愿意说,他就听着,要是不愿意说,他也可以等到他要说的时候。
“我们把然然领养了吧?”路浔突然开口说。
“好。”白深说。
“……就这样?”路浔问道,语气还有明显的意犹未尽。
白深觉得好笑,“还要哪样啊?”
“她有自闭症,”路浔说,“我也……不太正常。”
白深听到这话有点儿恼火,“你想什么呢?”
“你怎么都不为自己考虑的?”路浔问,“家里都是这样的人,你能承受得了吗?”
“哪样的人了?”白深皱眉,一把推开了他,“我跟你说过,你是治得好的,然然也可以正常。你好不了,我会想办法,一直好不了,我就认了。”
路浔伸手去拉白深的手,像抓住一颗救命稻草一样,把他的手指紧紧攥在手里。
白深究竟能不能懂得那种看不到光的感觉,能不能理解走出来有多么困难,又能不能真的独自承受这一切。
“其实我有私心的。”路浔说。
“什么?”白深愣了一会儿,思忖片刻又明白了,“你是觉得领养了然然,我总不好抛开你们两个病人自己面对吧?”
路浔看着他,点点头,昏暗中暧昧不明的光线里,他的一双澄澈的眼睛格外清冽。
“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离开你?”白深问。
“……我就是这么想的。”路浔说。
白深沉默了,两人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儿,白深甩开他的手,翻了个身背对路浔,睡到了床沿上。
白深生气了,这是路浔没有想到的,毕竟他从来都不会生气的。
路浔伸手扯他的衣角,小心翼翼地叫他,“白深。”
“滚。”白深简短地回答,一个字里都能听出满满的火气。
路浔沉默了一会儿,缩回手离他远了些,睡到了另一边床沿上。
过了大概十分钟,路浔估计他的火气消了一点儿,伸手又扯他的衣角。
白深没反应,路浔叹了口气,这样子不是生气了,是他妈睡得死沉死沉了。
路浔凑近他,一直凑到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他把白深圈在怀里,脑袋埋在他的脖颈处,像个撒娇要吃奶的小孩儿。
白深突然睁开眼,沉声打破宁静,“你错了没有?”
路浔的脑袋在他后面蹭了蹭,点头。
“说话。”白深说。
“我错了。”路浔听话地说。
“错哪儿了?”白深问。
“错在……”路浔想了一会儿,“惹你生气了。”
“不是,”白深耐心解释,“我说过,只要你还是你,我就会一直喜欢你。你明白什么意思吗?我喜欢你,包括你的不足、你的缺陷、你自认为的不好,我都可以接纳,懂了吗?”
“喔。”路浔应了一声。
白深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路浔的手抓着白深肚子上的衣料,没完没了地揪着,委屈巴巴地说:“你不说话,我害怕。”
“……”白深无语,“我困了。”
“那你睡。”路浔犹豫着松开了手,在后面盯着他的后脑勺。
“你哭了?”白深问。
“没有。白老师,我好歹是个男……”路浔说到一半,突然非常坚定地点点头,“我哭了。”
白深笑了,“那来白爸爸怀里抱抱。”
路浔使劲扯了他一把,把他强行翻了个身,往前扑进他怀里。
白深给他顺毛摸,摸完了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乖。”
路浔像一只受伤的小猫躲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传来,“我梦到你走了。”
白深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轻轻拍着他。
“你受不了了,就走了,”路浔说,“你不要我了。”
白深没说话,想不到应该说些什么。
“如果然然在,起码你会多留一会儿是不是?”路浔说着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用力揪着白深的衣服,“你起码会想好然然该怎么办,你会在我身边多待一会儿,哪怕多几天……”
“不要说了,”白深皱眉,把他按进怀里,也懒得管会不会闷得他喘不过气,“乖,不要说了。”
路浔听话地闭上嘴。白深的手从后面钻进了路浔的上衣,他低下头轻声问:“你怕疼吗?”
“现……现在啊?”路浔磕磕巴巴地问道,“你如果很想的话……”
“你是不是该去洗洗脑子?”白深叹了口气,“成天都想什么呢。我是说,忍着点儿疼,去把后背的文身洗了。”
“……哦,”路浔有点儿尴尬地清了下嗓子,加重了声音又说了一声,“哦!”
“咱们一起去文个其它的吧,”白深说,“文对方的名字。”
“你文一只鹿,我文一朵云。”路浔说。
白深笑了,“好。”
☆、名字
第二天路浔醒的时候,白深一如往常正如死猪升天一般神圣而庄严地睡着。
路浔不想起床,就想在他身边赖着。于是他想着,领养然然之后应该给她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在取名字之前,他就姓什么这个问题上纠结了很久。
他觉得姓白就不错,尤其女孩儿,白这个字多好听啊,又干净又素雅。可是姓白不就默认了白深的地位了吗,这样子他这个枯叶蝶头号地痞流氓的面子往哪儿搁?
而且……在上次的不要脸事件过后,他都还没有翻身农奴把歌唱。
白深醒的时候,路浔正好想好了名字,他用胳膊肘捅了下白深,“我想好然然的名字了。”
“嗯?”白深显然还没有睡醒,一脸懵地看向他,“什么狗东西。”
“不是什么狗东西,”路浔瞥他一眼,啧了一声,径直坐起来,像要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我想好了,然然就叫做白鹿!”
白深一脸倦态地看了他一眼,给他鼓掌,很不走心地说:“好名,好名。”
“谢谢,谢谢,”路浔很诚挚又严肃地点点头,“得到这个奖,我要感谢我的爱人,白老师,闲得蛋疼就抽我背汉字。”
白深翻了个身,准备睡个回笼觉,睡了两分钟又突然坐起来,抓了下头发看着衣柜前正在提裤子的路浔,“你说什么?”
路浔被他看得猝不及防,猛地把裤子提起来,像抢饭似的打开门窜了出去。
跑出去之后又觉得不对劲,咦,躲什么呢?又不是没看过……他抹了一把脸,转身拧开门把手回到卧室。白深正双手抱胸靠在床头,悠闲地等他回来。
“你的白,我的鹿,白鹿,”路浔说,“一行白鹿上青天。”
“那是白鹭鸟的白鹭。”白深说。
“玉阶生白鹿。”路浔又说。
“那是露水的露。”白深心累地叹了口气。
“反正是我那个鹿嘛,”路浔斜了他一眼,“驯鹿的鹿。”
“这么大方啊,跟我姓?”白深说。
“我就是有点儿不甘心。”路浔实诚地说。
“这样,”白深说,“要是我取的话,就叫白慕浔好了。”
他希望每当路浔看见然然,都能记得白深爱他,不会离开他。
路浔啧了一声,“那不还是姓白吗?”
“是,”白深笑了,“你选一个吧,反正都跟我姓,我无所谓。”
“那就叫白慕浔,”路浔说,想了想又更正道,“不要三点水,寻找的寻。”
白深没说话,无言地看着他。路浔低下头抓了下头发,羞赧地一笑,“有这个意思就好了,我也想然然能够找到……”
他没有说完,停了下来,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形容。找到什么呢,应该是一个像白深一样的人,让他找到救赎。
“浔啊。”白深像个老妈子似的叫了他一声。
路浔穿好外套,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有个事跟你说。”白深说。
路浔点头,等他说下去。
“十来年之前,你妈妈的密码是我解出来的。”白深看着他,语气很平静,像说一件曾经偶尔听见过的新闻一样,没什么感情。
路浔也看着他,没什么大反应,只是看着他。
“你的朋友,我没能救出来,时间不够了,”白深说到这里,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儿恍惚不安,“对不起。”
路浔眨了下眼睛,还是愣愣地看着他。
白深没有再说,可能他需要时间理一理、静一静。
路浔突然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手在一堆衣服里挑来挑去地翻翻找找,“上次你抽背到哪儿了?”
“什么?”白深没想到他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汉字,”路浔提醒他,“那本大字典。”
“小学生掌中宝,能有多大?”白深说,想了想补充道,“抽到涅槃的槃了吧。”
“今天下午再抽几页吧。”路浔说。
白深应了一声。
“明年我带你去他的墓地看一看?”路浔说。
“啊?”白深有点儿没反应过来,“好。”
路浔沉默着东翻翻西找找,最后拿出一套衣服放到床上,“什么时候咱们去买个大点儿的衣柜吧?”
“行。”白深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我给钱,”路浔瞥了他一下,低声嘀咕了一句,“铁公鸡。”
白深笑起来,他倒不是想说这个。路浔神奇的脑回路和莫名其妙的思维让他有点儿懵。
“我居然被你给救了。”路浔坐在床沿,抓着头发喃喃自语道。
白深笑着看他,没说话。
“我过两天有个任务,回来之后咱俩去领养然然?”路浔说,“还有文身。”
“好,”白深点点头,“洗文身太疼了,而且会留疤,还是算了。”
“可你不是说……”路浔扯他的袖子。
“把你前面锁骨那里的叶子文成云就好了。”白深说。
路浔点头,突然直起腰板儿摸了下肚子,挑眉看着白深。
“知道了。”白深叹了口气,掀开被子穿上路浔刚刚拿出来放在床沿的衣服,准备给他做饭吃。
下午阳光正好,温和又暖洋洋。两个人坐在院儿里,拿了一本小学生专用的新华字典抽背。白深捉着他的手,用指尖在他的掌心写字。手指划过去痒酥酥的,好几次路浔都想笑。
“我觉得我认得差不多了,白老师。”路浔伸手恭敬地捶着白深放在自己身上的腿。
“再抽一天,等你下个任务回来了,就该背古诗了。”白深说。
他说这话时,伸手扶了下脸上的黑框眼镜,虽然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但路浔看着,还是看出了一些别有深意的东西,他转过头,以一种偷鸡摸狗的姿态笑起来。
“严肃点儿,”白深蹬了他一脚,“不想抽背我就去查病人了。”
路浔赶紧转回头来看手机,着急忙慌地喊道:“才二十分钟!”
白深斜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路浔凑近了压低声音轻声说:“我是笑白老师戴眼镜真好看。”
“哦!”白深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了?”
“是,”路浔嘿嘿笑了两声,“翻身农奴做主人。”
白深啧了一声,举起字典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砸向路浔的胸口。
路浔接过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两只手扯着白深的裤子,不怀好意地说:“择日不如撞日,咱俩……”
“滚,”白深打断他,伸手抓他的头发,两三下抓成了鸡窝,“你今天下午不是还要复习笔记吗?”
“我精通得很,白老师,”路浔笑道,“不耽误。”
没等白深回答,路浔跳起来扑到了他身上,两个人差点儿后仰摔成脑震荡。
大白天的,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定要干一些符合年轻人的激情和欲望的事情。
路浔坐在白深的腿上,扒开衣服低头去吻他的锁骨。白深的肩膀格外光滑好看,尤其是穿衬衫的时候,给人一种禁欲的诱惑。
白深伸手拥住路浔的后背,下巴搁在他肩上,在越来越剧烈冲动的动作中有点儿呼吸不平稳。他低声说:“做完了赶紧背书。”
“知道了。”路浔微微抬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强烈地想要在白深的身体和心里都留下一些印记,留下那些激烈的甚至是疼的回忆。如果可以,他希望他们都能如白深所说,一如既往地勇敢坚强;如果可以,他希望他们的未来一直都在。
等到洗完澡,白深走到书房,站在路浔旁边,腿一跨挤着坐在了他身后的椅子上。
路浔正在看笔记,他每次有什么翻译的大任务之前,总要像模像样地复习一下,全然没有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
白深伸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不动了。
路浔还没太注意,只觉得被勒得有点儿喘不上气。一直到下午五点半,鬼画桃符的笔记基本看得差不多了,才察觉到白深趴在他背上已经睡着了。
书房门突然被推开,肖枭站在门口,一点儿缓冲也没有地走进来。
“鹿!浪!”肖枭豪气万丈地喊了两嗓子,才发现他的鹿背上有个人。他愣住了,指了下白深,再做了一个WTF的表情。
“没事,醒不了。”路浔淡定地合上笔记本,又突然想起两个小时之前他们还在哼哼唧唧,装模作样地清了下嗓子。
“……哦,”肖枭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是干嘛来了,“收拾东西走了。”
“这么快?”路浔抬头看着他,皱了下眉。
“临时有变嘛,”肖枭冲他眨眼睛,“出去疯一晚上先。”
“不,”路浔连一丁点儿时间的犹豫都没有,“我跟他玩儿。”
“咱们玩儿的能一样吗!”肖枭恨铁不成钢瞪了他一眼。
“……哦,”路浔笑起来,“懂了。”
他们过去最大的乐趣就是用各种手段把看不顺眼的团队气得团团转。路浔笑了一会儿又恢复冷漠脸,“儿子,时代不一样了,我现在找到更好玩儿的了。”
肖枭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然后又叹了一口气。
“奄奄一息啊,日薄西山了你。”路浔没好气地斜眼看着他,说完又对自己用了两个成语而分外骄傲。
肖枭又叹了一口气。路浔往前挪了点儿,白深突然动了下脑袋,肖枭赶紧大步流星地跨出门走到院儿里。
“醒了?”路浔轻轻抓着他的手,回头看他,转头的幅度太大,路浔感觉自己的脖子都要被扭断了。
“没有,”白深迷迷糊糊地说,“复习完了?”
“嗯,”路浔应了一声,“你去做个饭吧?我现在饿死了,加上运动量大,都瘦了。”
“差不多得了啊,”白深蹭着他的后背低笑,“行,刚好前两天买了好多菜,给你做顿好吃的。”
白深抬腿从路浔身后的椅子上蹦了出去,抓着头发走到厨房,没有走院儿里,也就没看到肖枭。
路浔走到书房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身影进厨房忙活,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身走进了卧室。
☆、死寂
路浔只花了五分钟整理好行李,然后花了二十五分钟犹豫到底要不要走。
这次任务比较远,而且时间长,这样的分别对现在的他们而言,一点儿也不容易。
他只想黏着白深过简单的小日子,就这么简单。路浔想了想,反正都要走的,有些告别的话他不想说,有些不舍得的眼神他不想看见,那样,就更不好走了。
“儿子,”路浔提着箱子悄悄站到了院儿门口,看着肖枭扬脑袋,“走。”
“这就走了?”肖枭往厨房里看,能隐约看见白深在忙活的背影,拴着一个总算不是少女专用的咖啡色围裙,“都不和你的美人哥哥告个别的吗?”
“赶紧的,”路浔压着声音,抬腿往他后背上踢了一脚,“开门。”
肖枭打开门两三步蹦了出去。路浔轻轻放下行李箱,朝厨房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记不记得之前说要去摩洛哥整死Jacob团伙那次?”肖枭在路上问,“那次咱俩没去成,这次去了南欧那边儿,说不定能到北非。”
路浔大概还没有从刚刚的氛围里回过神来,对他有点儿爱答不理,迷迷糊糊地随口应了一声。
其实肖枭现在也郁闷得很,他那天走之后就没有和李恪联系了,他们俩的感情就是分分合合分分合合分分分分分。
他不想提起,就连短暂的思念也要拼命挣扎。
*
白深做好一桌子饭,才发现路浔不见人了,叫了好几声都没人应。
他觉得这死小孩肯定睡觉去了,走到卧室连个鬼都没看见,只有小白金屁颠屁颠地跑出来蹲到餐桌前面等待开饭。
唯一让白深觉得有点儿心慌的是,路浔的行李箱不在了。不在也就说明他走了,不过不说一声就走了,这就说明路浔不想分开。
不想分开的原因也很简单,要么任务的时间太长,要么危险太大。
他面对着一整桌的饭菜,没完没了地拨路浔的号码,不过一直也没有接通,等到饭菜都凉了,他漫不经心地一口一口扒着饭。大概一个多小时之后,路浔发来了一条信息:
「安好,勿念。么么么么么。」
白深心里五味杂陈,最后笑了,给路浔回了一条信息:
「平安归来。么么。」
路浔在候机室,很不甘心地回复:
「为什么只么两下!」
白深回复:
「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
登机通道开通,广播声响起来。路浔笑起来,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又坐回去。
他用胳膊肘捅一旁的肖枭,“孝子,白日梦呢?”
“嗯?”肖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依旧黑着屏幕的空荡荡的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没。”
“你是不是不舒服,”路浔伸手一把捏住他的脸,凑近了些仔细看,接着说,“没精打采的,跟病入膏肓了似的。要是奄奄一息了别憋着,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医好吧?”
“滚,”肖枭一巴掌打开他的蹄子,“我他妈得了老子今天又想揍你大爷的不治重症。”
*
天色渐渐暗下来,咖啡馆早早地关了门,也不知道老板今天又抽什么风,生意不做,钱不想赚,据说是因为找回了遗失已久的信用卡,内心有点儿得意飘忽见钱就烦。
李恪坐在咖啡馆里,自己做了一杯摩卡咖啡,面前空荡荡没有人,他往里面不停地加方糖,一块,两块,三块……直到咖啡溢出来铺到桌面上,迅速蔓延到他的眼前。
他放下了手,从兜里拿出手机,打开追踪定位,看着那个属于肖枭的小圆点儿一点点移动,动着动着就追踪不到了,应该是在飞机上,手机关机了。
肖枭在城内的时候,他们俩也没怎么联系,但是他觉得踏实。肖枭走了,他心里就空落落。
*
飞机降落,两个打瞌睡的老爷们儿被迫醒过来,迷迷瞪瞪地看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路浔才伸腿踢肖枭,“走。”
“背着爸爸走,”肖枭冲路浔张开双臂,“展现你孝心的时候到了。”
路浔站起来,倾身压在他身上,再转身锁喉一把勒住他的脖子,“虎毒不食子,人毒要杀儿。”
飞机上的乘客基本上都走得差不多了,这两个大男人依旧不亦乐乎地作着妖。空姐走过来把他们两个看了又看,才意味深长地说:“两位先生,请不要在机舱内扭打……”
“没有!”肖枭心急火燎地叫了一声,手里揪着路浔衣服的动作依然没有松开。
路浔叹了一口气,一把掀开肖枭,大概觉得人要脸树要皮有点儿丢人。
两个人像被屁崩了似的逃出机舱,走在当地清晨空旷的机场上,他们都裹着大衣没有说话。
肖枭突然伸出手,摊开巴掌放在路浔胸口前面。路浔也伸手,跟他击了个掌。两人放下手,相视一笑。
他们每次面对这种复杂的大任务时,都会这样互相看一眼,没有多余的话语,就这么一个眼神,就够了。
也许能够让彼此安心一些,也许是一种激励,一种陪伴,一种慰藉,鬼知道是什么,反正他们需要这个,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身边会有最值得信任的朋友,永远不会有背叛,永远没有欺瞒。
我们能够并肩作战,有时候,这样的安心比有个人告诉他们一定会成功更加有效。
*
李恪坐在电脑前,沉默地注视着屏幕上移动的圆点,房间里静谧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声一声钻进屋子。
白深接见完当日的最后一位病人,脱下了白大褂,站到窗外,望着无垠的灰白色天空,闭上眼睛,食指和中指交叠开始祈祷。他不信基督教,他什么宗教都不信,可在遥远的国度,他需要上帝庇佑他的爱人。
*
深夜,路浔从斑驳破旧的窗台跳进了一个阴暗的房间,蹲在墙角环视了一周,确定里面没有人,才趴在窗台上对守在外面的肖枭笑着打了个响指。
肖枭看着他,轻轻吹了声口哨,从腰间拔出了枪。
路浔迅速移动到保险箱前面,看着上面贴着的一张纸在脑海里运算,不久之后,他的手指飞快地键入密码,柜门打开的一瞬间,屋外想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他一把抓住保险箱里的钥匙冲到窗口翻身跳出去,在腾空跃起的那一刹那,肖枭的手中响起了巨大的枪声,子弹擦着他的头顶穿过另一扇窗,打向他背后旋转飞来发着阴冷的白光的的一把匕首。
“走!”肖枭转头朝路浔喊了一声,三步并两步冲到转角,端起枪探出半个脑袋。
“去交接钥匙,”肖枭回头看了一眼,把手里的枪转了个圈,重新端好,冲路浔眨了下眼睛,“晚上吃西班牙火腿。”
路浔比了个OK的手势,一脸痞气地笑,转身向另一边走去。
肖枭眯缝了一下眼睛,仔细瞄准了不远处的一颗梧桐树,等着那个隐约的影子出现。
路浔飞奔到另一边墙角,背后突然响起一串震耳欲聋的枪声,穿透他的脑海,不断地冲撞回响,接着一声沉闷的撞击。
他握紧了拳头,回头,只看见坐在地上靠着墙边的肖枭,然后看见的,是他没有血色的脸,和他捂着腹部的指尖上鲜红的血。
“肖枭!”路浔喊了他一声,飞快地扑过去,同时从腰间掏出枪打熄了周围的路灯。
世界的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连同所有光亮一通熄灭。
路浔一边叫着他,一边用力撕开了卫衣,估计着大概位置绑在了还在汩汩冒血的伤口处。
“给老子说话!”路浔使劲给布料扎了一个死结,盯着肖枭的脸,恨不得一巴掌拍过去。
“喊个屁,没死呢,”肖枭勉强挤出几个字,有气无力地靠着墙,“叫唤得跟哭丧似的。”
路浔二话不说架着他,背在自己身上,飞快跑向地下室。老旧的房间里有潮湿和发霉的味道,那是时光和岁月的味道。
除了身上难以承受的剧痛,肖枭感觉其它的所有都变得空荡虚无,他的手臂弯在路浔的肩上,脑袋靠着他的脖子,在他耳畔张了下嘴,艰难地说出口,灼热的气息喷在他的皮肤上。
“算了,你先走……”肖枭咬着牙,嘴里一片腥甜,疼得麻木,“我让你走……”
“闭嘴!!”路浔竭力快步奔跑,暗夜里骤然响起巨大的爆破声,一瞬间刺眼的光亮覆盖大地。
两个人都被掀翻在地,路浔搂着肖枭,把他护在臂弯里。鲜血染红衣物,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硝烟的味道。
路浔立即裹着一身灰爬起来,和着热血把肖枭扶到背上,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
“鹿,这辈子和你做兄弟……”肖枭顿了片刻,皱着眉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声音渐渐弱下去,“值了。”
“值个屁,别他妈睡!!”路浔双眼红得吓人,狠戾地冲到地下室的墙角,小心地放下他,看着面前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的肖枭,路浔提高了音量叫他,不过肖枭半睁的双眼逐渐迷蒙模糊,就像看不见所有。
肖枭的嘴里涌出大口的鲜血,紧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捂住腰腹的沾满血的手渐渐垂下去。
“肖枭!”路浔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伸手捏住他的鼻子,凑上去呼气,连续几次的人工呼吸,肖枭终于有了一点儿反应。
路浔的嘴唇上还有肖枭脸上的鲜血,浓烈的血腥味钻透了所有感官。他双手扶着肖枭的肩膀,说道:“撑住,我去找队友!”
他转身奔向外面,肖枭此时只觉得说不出话,全身疼得麻木。他的手剧烈颤抖着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在血糊的屏幕上迅速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这样的速度让他还算欣慰。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735……024东区,鹿……”肖枭越说越吃力,声音哑得只剩微弱的气息,他闭上眼睛,硬撑着说出最后一句,“李恪……我想你……我爱你。”
肖枭垂下了手,手机屏幕亮起来,隐约能听见电话那头焦灼的呼喊声。
他实在没有力气做出其它反应,只能听着这个让他日思夜想的声音,静止了。
就是这个声音,他的所有,他的全部,他的一切。肖枭的脑海里想起纷繁复杂的各种声音,一句一句倒退回去。
“我累了,你走吧。”
“回去拿证件,我等你。”
“我每次想你,就逛逛甜品店。”
“你是全世界,最让我快乐的人。”
“肖枭,我很想你。”
……
“你好,我是深海组织的接头人,李恪。”
☆、空白
手术室里的灯亮起来,李恪脱力地坐下来靠在墙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路浔离开之后联系了队友,他们找到了肖枭一路抢救着带回来,不过路浔却不知去向,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白深说,而在那之前,又该怎么说服自己不要担心肖枭。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无止尽地盘旋——李恪,我想你,我爱你。
肖枭喜欢光脚在屋里走来走去,李恪怕他踩到尖锐的东西,有事没事都把地板打扫得干干净净。
李恪出任务回城,肖枭就等在机场,坐在路边望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等到他走过了,才从后面扑上去吓他一跳。
肖枭常常说些有的没的废话,说自己家里的亲戚八卦,李恪每次都听着,甚至记得他爷爷奶奶的生日。
李恪喜欢听古典音乐,肖枭陪着他去了很多高雅的音乐会,虽然大多数时间都靠在他身上睡得流哈喇子。
李恪喜欢吻肖枭,肖枭喜欢抱李恪,这两件事情,为了表示公平,他们一般都会同时做,然后睁眼时看着对方的眼睛,都有一种相似的情绪。
爱是你笑了我也笑了,爱是一整面墙的糖果盒,爱是和你经历过的点点滴滴,爱是围在你脖子上的我的围巾,爱是放在你眼底的我的真心。
李恪靠着椅背,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
爱是怕你离开时,我抑制不住的哭泣。
*
凌晨的冷气吹在白深脸上,在南欧的空气里他只觉得孤单。
他是悄悄到这里来的,在接到李恪的电话之后。李恪只说了几个数字,似乎是肖枭告诉他的,而至于其它话,他一句也没有听清。
路浔找不到了,不见了,没有音讯了。想到这些他只觉得心慌。所以只能到这里来亲自找。
「735,024东区。」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白深一路想着,始终没能想明白。
他什么行李也没带就辗转到这里,背包里只有一个笔记本电脑。白深随便在路边坐下,拿出电脑开机,迅速侵入了枯叶蝶里肖枭的工作电脑系统。
“735……”他一边默念着一边键入这些数字,电脑窗口里弹出一串代号。他立即一个个地查找这些人的定位信息,只有一个在葡萄牙阿尔加维,正是他现在所在的城市。
“024东……”白深想了想,重新输入这些文字,窗口显示出一个定位地址。
一个人名加上一个地址,虽然并不算太清晰,不过足够了,对于他这样一个查情报的业内尖子而言,绰绰有余了。唯一让他不安的是时间,他怕等到查出来已经太晚,会不会就像十几年前一样,因为解密太迟而结束一个人的生命。
此时此刻,路浔坐在一个阴暗潮湿的房间的角落,双手环抱着膝盖,团成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
在留下钥匙联系队友去救肖枭之后,他推算着塞斯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这是一个体系庞大深不可测的组织,由于违法囚禁而交由枯叶蝶团队处理。而赛斯就是当时那个躲在梧桐树后面和肖枭对峙的人。
肖枭伤得那么严重,路浔可以肯定那个赛斯也伤得不轻。他掌握着那个组织的内部秘钥,如果可以得到,就能够进入他们的系统查找资料。
追出去一截路,他落入了圈套,被打晕囚禁在这里,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只有一片灰暗。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组织的人会到枯叶蝶谈条件,更简单点,就是把他当做人质要挟。
冷风透过墙上的小窗子灌进来,夹杂着隐隐约约的不明显的光线。
路浔安静而专注地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有细微的水声,附近可能有一条小河,或者正在下小雨。风一吹就有不明显的风铃声,可能附近住着一个小女孩。偶尔能听见猫叫,声音尖锐像在嘶吼。
没过多久,有一个高大的男人打开门走进来,他穿着一身白大褂,脸上带着白口罩,深邃的眼睛和金色短发能看出是个南欧当地人。
“驯鹿,久仰大名。”男人开口,说的是西班牙语,口音不太纯正,有葡萄牙腔,听起来像十八线小城市郊区的。
路浔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突然站起来,“是你?”
“我又是谁?”男人笑了,看着他问,“怎么,你很惊讶?”
这是赛斯,路浔能够百分百确定,不过他怎么可能没有受伤?还完好无缺地站在这里?
“你用了替身?”路浔问。
“你知道就好,”赛斯说,“我真不明白,你们组织为什么要用两个将军去干小兵干的打打杀杀的活儿,大材小用。”
“大材小用吗?”路浔笑了,摆出一副心高气傲的昂贵架势,接着说,“我们两个人,拿到了你们的档案室钥匙,解开了你们的文案密码,取得了你们的犯案证据,还找到了证人,闲得无聊顺便买通了你们的保安。做完所有这些,只用了三天时间,就两个人。你说的那些小兵,来百八十个,用小半年,也不一定办得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