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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只小兽 当前章节:14719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3:21

赛斯微微眯起了眼睛,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眼里有危险的光芒,“你说的是真的?”

“是啊,”路浔眨了下眼睛,“只说了个大概,如果你还想知道更多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跟你说说。”

“不用了,”赛斯笑起来,阴暗的神情让路浔有点儿打冷颤,“你被关在这里的余生会很孤独无聊,到时候,你总会求我倾听你说几句话的。”

路浔看着他走出去,凝视着他的背影,收起了恐吓对手专用脸,恢复了一脸凝重和沉默。

*

手术室的灯不眠不休地亮了四十一个小时,枯叶蝶的人来了又走了,一个接一个来看望,有守在门外哭的女人,有不停去洗手间抽烟的男人,有在走道没完没了踱步的队长,也有提着保温桶送粥的食堂大妈。

大妈送来的粥被李恪给吃了,他其实不想吃东西,这时候,什么也吃不下,吃什么都食之无味。抵不住旁人劝,还是草草吃了几口。

很少会有人憔悴得这么快,就一两天的功夫,感觉老了好多岁,像是家里遭遇了什么大变故。

肖枭受伤的消息似乎传遍了整个枯叶蝶,就连保安的孩子放学之后都吵着闹着要来看望他,不过来之后只望着手术中的灯好几个小时,最后干脆坐在地上趴着椅子做起了作业。

“这个给你,”小男孩把作业装进书包里,站在李恪面前,摊开手掌露出一颗糖,“吃了糖就好了。”

李恪看着他掌心里的糖,犹豫了一会儿拿起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是可乐味的,肖枭最喜欢这个味道。

李恪不喜欢甜食,那些买给肖枭的糖,他自己都从来没有吃过。

李恪第一次知道可乐味的糖果会这么甜,味道还不错,和可乐差不多,就是有点儿刺鼻,他吃了想哭。

“大大哥哥答应我明年春天和我一起放风筝,他会不会不来……”

“不会,”李恪皱着眉迅速打断小男孩的话,他的嗓子又干又哑,听起来像疲累到极点,“他很快就好了。”

小男孩看着他,愣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背上书包离开了。

第四十一个小时,“手术中”的灯牌熄灭,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把口罩拉下来兜在下巴上。李恪赶紧站起来冲到他面前,立即问:“他怎么样?”

“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还在昏迷中,”医生说,眼神有些复杂,“待在重症监护室,如果能醒就转入普通病房,如果醒不了,要么会有生命危险,要么就是植物人。”

李恪默然着应了一声,“……嗯。”

“要做最坏的打算,”医生叹了口气,轻声说,“能醒的可能性不大。”

“……嗯,”李恪良久才应了一声,转而又说,“我要见他。”

“可以进去探望半个小时,”医生说,“抓紧时间。”

李恪点点头,去换好消毒服走进病房,伸手抚上了肖枭苍白无血色的脸庞。

他以前还觉得,自己喜欢肖枭生病时的样子,温顺无力,不会和他吵架,只会听他的话,乖乖的像个受伤的绵羊。

可是不是现在这样,不是这副醒不来的惨白虚弱的样子,比起这个,他更愿意肖枭跟他吵个架,甚至打一场。

“肖枭,能听见吗?”李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没有颤抖,“别睡了,醒来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你总说想看那种动画片,我老是笑你幼稚还浪费时间。你要是睡醒了,咱们一起去看,我陪你把今年明年这辈子的动画片都看完,好不好?”

李恪说的语气更像是在哀求,一遍一遍地重复,“肖枭,别闹了,我是李恪啊,再不醒我要跟你分手了。”

说到最后,李恪深呼吸了几次,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一些,才接着说下去,“你要是醒不来,也没关系的,我陪你,是生是死,我都陪着你。”

“还有,”李恪蹲在床边,凑近他的耳畔轻声低语,“你要是植物人,我也爱你,也会陪你一辈子。”

李恪轻轻扶着肖枭的额头,倾身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大颗的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砸到了肖枭脸上。

“我永远爱你,会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桀骜

发生枪击事故后的第五天,肖枭没有醒来,路浔也还没有被找到。

白深在阿尔加维待了好几天,查找资料已经到了废寝忘食不眠不休的地步,速度也是以前的好多倍,可他心里还是焦急不安,对他而言,现在分秒必争,他怕哪怕晚那么一分钟。

很多人,错过了,就是整整一辈子。

这几个晚上对路浔而言非常煎熬,这里安静阴暗,是他从小到大理想的休息环境。不过待在这里,更多的是局促不安。

那种害怕就像是他小时候待过的衣柜,以及他失明的时候无边无际的茫茫大雾,紧实地包裹着他,没有带来一丝一毫的安全感,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也许是水土不服,或者是其它的什么原因,他倍感乏力地坐在墙角,死死地盯着斜上方那扇小小的窗子,微弱的光透进来,洒在他脸上。

房间门被打开,塞斯依旧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口罩走进来。一起进来的还有几个高大的男人,一身戾气,明显不是善类。

路浔迅速站起来,散发出自己极具侵略性的气场。除了塞斯,站在一旁的那些男人明显眼光里有些惧怕和闪躲。路浔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论虚张声势,他还没怕过谁,当然,他一向认为自己的虚张声势是有道理的。不管虚张得多么夸张,好歹底子是有的。

“驯鹿,我想我可以给你一个下午的时间考虑要不要归还给我们组织那些我们该有的东西。”塞斯说着,挽起了袖子,露出了手臂上的灰青色文身,阴暗可怖的图案复杂地蜿蜒着,路浔看了好一会儿愣是没看懂。

“还你妈?”路浔脱口而出怼了他一句,接着切换到西班牙语,他认为自己的西语发音比塞斯那个十八线郊区的发音要好上太多,说起来心里有满满的优越感,“别一个下午了,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答案。我已经把搜集到的资料交给了枯叶蝶,不是我能操控得了的,国际政治警察机关,你惹得起吗?”

“还有,”路浔笑了,“你们该有的东西?你睡醒了吗?那是人民的东西,或者属于正义的东西。正义这个词,好像和你们组织一点儿边都不沾吧?”

塞斯默然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双手握紧了拳头。

良久,他才决绝地转身,留下咬牙切齿的两个字,“带走。”

几个男人走过来把他包围住,路浔很不好惹地挥了挥拳头,跟着塞斯走出房间。

一走进另一个房间,后面几个人就扑上来把他按住,路浔转身反抗,用力挣开他们。不知道哪个王八羔子趁乱朝他脸上挥了一拳,一刹那他的嘴角就开始淌血,脸上火辣辣的疼。

几个人拽着他,把他按倒在椅子上,然后绑住他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

以前Jacob团伙对他也这么干过几次,不过没有哪次绑得这么紧这么疼的,可能那个英国男人还讲点儿情分,到了这会儿,才明白那小子的良苦用心。

房间里的陈设非常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深灰色的窗帘拉得死死的,整个房间密不通风,有因为过于密闭而产生的沉闷的气味。

“我要的是一个解决方案,驯鹿,”赛斯说,“我有的是时间,可以关你一辈子,不过你要知道,我从来都没有耐心。”

路浔冷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赛斯动了下手指头,有个男人突然倾身靠拢,一把扳住他的肩膀,让他更加动弹不得。

赛斯站起来,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一个注射器和药瓶,又细又长针头让路浔看了有点儿目眩。

赛斯走过来,往路浔的胳膊上扎了一针,任他怎么挣扎也逃离不了。

接踵而至的是一阵铺天盖地的晕眩,然后他有些困得睁不开眼,意识迅速陷入混沌。

赛斯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凑近恶狠狠地说:“我要你想出解决方案,否则,你就会是牺牲品。”

路浔没有说话,依旧没有说话,沉默的尽头是万丈深渊,他懂这个业内人人皆知的规则,但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

天上传来一声闷雷,接着骤然降起了雨。白深坐在一家书咖的包厢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合上电脑看向窗外。

有个高挑干练的身影走过来,伸手敲了下玻璃。白深回过神来,小秦把手张开放在玻璃上,摆了摆手,冲他笑了。

接着走过来的,是雾姐和老原。

白深装好电脑跑出去,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们,眼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雾姐看着他笑,“我们来帮英雄跑腿。”

白深眼眶通红,也轻轻一笑,接着低下头,弯腰给他们鞠了一躬。

几个人都没有想到白深会这么做。白深一直在做解密和追踪的工作,但是其实他还需要有接应的人。雾姐他们一来,他心里踏实得多。

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无人分担,这在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几个人在一家酒店的房间里,围坐在桌子上,老原和小秦在分析线路,白深和雾姐做解密工作。

夜深人静,几个人依旧在计算着。而另一边,气氛也同样紧张。

赛斯站在门口,隔着一道铁门看着路浔。威逼不成,开始利诱,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如果你想通了,我可以保证你的余生都安稳富裕,甚至可以在我的组织做事。你知道,你的能力,在哪儿都是很吃香的。”

路浔坐在地上,看也没看他一眼,嘴边和眼角都有血迹,却仍然是一脸英气和桀骜不驯。

赛斯微微眯起了眼睛,几秒钟之后举起枪对准他的胸口,一字一句地说:“你最好温顺一点!”

“你是不是觉得我取了个驯鹿的代号,就应该被驯服?”路浔说,“你清醒一点,一直到死,我也不会听你的。这叫骨气,懂吗?哦对不起,忘了你对这个一无所知。”

赛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用力砸上门。路浔看他离开之后,才把头埋在膝间,闭上了眼睛。

这群恶人肯定不会让他好过,他在这里待得一天比一天难受,可能注射了很多镇定剂,可能有过好几次催眠,可能往他的饭菜里下过毒……这些事情,都很有可能发生。

赛斯走出门之后,扯下了脸上的白口罩,站在昏暗的路边,从兜里拿出了一支烟点上。

不远处的三层楼房上端着枪的狙击手突然松开了手,抬起头,震惊地注视着他。

他怎么会和Jacob的弟弟这么像,或者大胆一点猜想,会不会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可Jacob的弟弟不是十几年前就被杀害了吗?怎么还会在这里?他记得当时白深解密之后,救出来的只有路浔一个人。

不论是不是,现在他已经没有了直接开枪的勇气。

没有人拥有这个人的照片,没有多少人看到过他的脸。圈子里还有个恐吓人的笑话,说看到过赛斯的脸的人,全都下地狱了。

白桦轻轻啧了一声,拿起手机打开相机,聚焦,拍下了赛斯没戴口罩的样子。拍完之后他看着手机,看见画面里的人看着镜头。

他心里一惊,立即放下手机抬头去看赛斯。他已经熄灭了烟,冰冷的枪口对准了这边。

白桦立即低头躲在了围墙后面,赛斯没有开枪,他于是从另一边跳到了三楼的阳台上,迅速下了楼。

一楼门口果然有一个身影站在那里。白桦在转角处看着,没有走出去。

他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接着端着枪站出去和赛斯对峙着。

赛斯已经重新戴上了口罩,也朝他举着枪,强势而愤怒地问:“你是谁?”

“要你命的人。”白桦说。

赛斯朝他走近了些,接着说:“我的枪比你的快,所以我劝你归顺于我。”

本来白桦对西班牙语只懂一点皮毛,能听懂那句十八线郊区口音的“你是谁”就已经很不错了,这会儿这么一长串,哪儿还能听懂。

“神经。”白桦一边嘀咕一边计算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接着一抬腿踢掉了他手里的枪,顺势把他压制在地上。

赛斯举起拳头朝他脸上砸过来,白桦没有躲开,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为了钳制住赛斯,他不能腾出手来还他一拳,为此郁闷了好一会儿。

外面有一个身影冲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在了赛斯头上,白桦抬起头,松了一口气,接着松开手从高山外套兜里摸出手铐,把赛斯给拷住。

白桦抬手就往赛斯脑袋上给了一拳,“还给你,傻逼。”

正在绑赛斯的腿的高山一脸懵地抬起头,“他听得懂么?”

“哦,”白桦愣了一下,又狠狠揍了一拳,切换到英语说,“重新还给你,傻逼。”

赛斯在咒骂着什么,反正他俩文盲也听不懂,干脆拿个胶条把他的嘴给封住了。

“押回衙门做宦官,”高山擒住赛斯,吹了个口哨,“知道宦官吗?中国的忍者。”

白桦一巴掌拍在高山的后脑勺上,“赶紧。”

“知道了,”高山连拖带拽地把赛斯押走,推进越野后座,接着野蛮地往他身上扎了一针,痛快地砸上了车门,“睡吧,傻逼。”

白桦坐到副驾驶上,拿出兜里的手机,结束了通话,抬起头朝正坐在驾驶位系安全带的高山,莫名地笑起来。

“笑屁。”高山说着,发动了车子。

“笑的就是个屁。”白桦转回头,看着车前玻璃。

他其实没有想到高山会来得这么快,而且白桦当时拨出去他的号码也完全是紧急情况下无意识的行为。

“走,”白桦说,“把这个傻逼交给白深,咱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狗屁任务,”高山说,“我现在本来应该在夏威夷喝着果汁晒太阳,顺便欣赏一下今年比基尼的款式,度过这个难得的假期。”

白桦用看智障的眼光看了他一眼,“所以呢?”

高山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说:“可能我是傻逼吧。”

白桦笑起来,转头看着窗外昏沉的夜晚。

☆、找寻

窗外开始下小雨,整个世界朦朦胧胧,看不真切。风轻轻扣着窗,像无处归家的漂泊浪荡子,吹进屋子里穿堂而过,让人有种无助的孤独感。

李恪看着心率的图像发呆,一只手伸进被子里绕着肖枭的指尖。

门外有人敲门打破沉寂,李恪立即收回手站起来面向门口的方向。

门外走进来肖枭的主治医生,他摘下口罩,诚恳地说道:“李先生,经过住院观察,您的朋友应该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李恪听到这话,第一反应不是高兴,反倒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等医生开口,他立即问道:“醒不来了……是不是?”

医生沉默了,没有立马回答。

“李先生,不要太难过,其实奇迹是有可能发生的,如果你愿意等一等……”

“嗯,”李恪模糊地应了一声,“好的。”

他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其它的话来说,只好沉默地看着肖枭被转入普通病房,终于可以拔下身上那一大堆仪器,也可以摘下多余的氧气面罩。

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李恪在病房里,手掌轻轻覆在他脸上,掌心的温度在他冰凉的脸上,把因为太虚弱而干燥的皮肤捂热了一点,也不知道肖枭能不能感受得到。

“冷不冷,傻子?”李恪沉声说,另一只手也覆在他脸上,干脆捧着他的脸吻了下他。

之后他像个没有意识的机器人一样,走出病房,去到超市,买了一瓶润肤乳,走回病房,轻轻涂在他脸上。

肖枭瘦了一大圈,估计比迁就路浔所以吃素的那次科尔马之旅还瘦得厉害。

“听不听得见了?”李恪涂完低头盖上盖子,“之前我说就算植物人我也爱你,现在我后悔了。”

李恪说着轻轻捏了下他的脸,“我一个青春正好的大男人,干什么不好非要死磕一个成天睡大觉的人啊?”

“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要去风花雪月了,”李恪说,“我要左拥右抱,个个都不像你。”

说完之后,他沉默了良久,才舒了一口气,轻声嘀咕,“吵架都不会,你这个……”

肖枭的指尖在被子里极轻极微地动了一下。

*

暗夜还未过去,白深趴在桌子上休息,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抬头,面前的电脑已经息屏。他一边从兜里摸出手机,一边重新唤醒电脑。

竟然是白桦打来的,他接起来,“喂?”

“下楼,”白桦说,“惊喜。”

白深一头雾水地挂掉了电话,起身往楼下走,雾姐看他往外走,也立即跟了出来。

走下楼,空荡荡的寂寥的街道上,路灯旁挺着一辆越野车,副驾驶位置的车门上靠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

“你怎么来了?”白深皱眉看着他。

“这你可管不着,”白桦说着,打开了后座车门给他看了一眼,“送你的。”

“这件事情,你还是不要掺和进来,”白深说,“你现在身份特殊,要注意自己做的所有事情。”

“究竟是我的身份重要,还是你的小情人的命更重要?”白桦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亮出一张路线图给他看,“我按照你计算出来的路线去的,接下来怎么走你再自己算一下,我没你厉害。”

白深沉默着,回头看了一眼。

雾姐叹了口气,“是我给他的。”

路线规划出来之后,白深在做最后的检查,本来预计几个小时之后过去的,没想到被白桦抢了先。

白深比任何人都想把路浔救出来,可同时他也不想其他任何人陷入困境。

*

阴暗的小房间里弥漫着潮湿而冷漠的味道,路浔坐在墙角,头痛欲裂,手指插进头发里,紧紧抓着脑袋。

房间突然亮起了灯,不是大灯,而是墙角的小壁灯,似乎是警报灯,正好就在路浔的胳膊旁边。

灯闪了一下,突然又关上了,停顿了一刻,然后再次亮了起来。

这次灯亮的时间长了一些,过了一会儿,再次暗下去。

路浔皱眉,倾身仔细地看着。

那盏小小的警报灯如此反复地亮起来又熄灭,对于路浔而言,这就非常明显了。

是摩尔斯电码,他守着灯默然地看着,一边记着每一次灯亮的时长,直到它亮完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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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转换为摩尔斯电码,可以得到这样的讯息:

「under bed」

床下面?

床下面应该有一个暗道,他早就发现了,不过他想了各种办法,这个暗道一直打不开。

路浔此时顾不了那么多,立即俯身趴在床下,伏在那个暗道上面。

他这时能听见下面的声响,还能依稀看见下面模糊的光亮。

铁板开始振动,应该是有人正在开锁。

暗道突然被拉开,整个铁板剧烈向下倾斜,路浔瞬间掉了下去。与此同时,除了这个房间,外面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各处的警报灯也迅速亮起来。

路浔跌在地上,能感觉到有人扶着自己,他的目光艰难地聚焦,看着面前穿着白大褂的背影。

“别怕,是我。”白深迅速重新锁上暗道,在房间外的枪声响起之前。

白深穿的是赛斯身上的白大褂,口罩兜在下巴上,只不过比赛斯多戴了一顶鸭舌帽。

锁好暗道之后,白深立即把路浔扶起来,拉着他往外跑,能听见上面急促的脚步声和口音奇特的陌生语言。

跑出暗道是一条小路,周围有一大片断壁残垣。周围实在太黑,在一片昏暗之中,白深有点儿难以分清,哪个方向才是他们计划的路线。

面对着一片废墟,白深停下了脚步。

身后有一阵急促的动静,白深立即拉着路浔跑到旁边的墙体下面,一个横踢把他放倒在地。

断墙的上半部分刚好可以遮住白深的肩膀和以上的部位,从后面看,只能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教训一个狼狈不堪的俘虏。

“我今天就让你死在这儿。”白深哑着嗓子开口,说的是口音很不纯正的西班牙语,听起来就像十八线郊区的。

他又说了几句威胁的话语,接着从兜里拿出一把匕首,刀刃在昏暗的月色里反着光,冰冷得骇人。

所有人都知道,赛斯是一个脾气臭的领袖,尤其在这个教训俘虏的时候,谁敢惹他,无疑是自找罪受。

路浔偏着头倒在地上,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折腾得半死不活的战利品。

白深走近了些,抬腿一脚踢在他的侧腰上,这个动作做得很漂亮,虽然看上去凶狠,但用的是巧劲,路浔并没有觉得特别疼。他倒在地上,配合地蜷起了腿装作很痛苦的样子,心里甚至还有点儿想笑。

白深把匕首扔到他面前,金属和地面碰撞,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声。

他隐约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接着往外站了一点,微微回头,用余光打量着后面正远去的几个人影。

“走了。”路浔提醒他。

白深立即蹲下来,伸手覆在路浔的侧腰上,轻轻揉了一下,“疼不疼?”

“这里,”路浔抓着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这儿疼。”

“神经,”白深笑起来,往他胳膊上打了一巴掌,一边扶他起来,一边环视着周围的废墟,“待会儿里面的人发现了,还是要追上来……但我有点儿分不清方向了。”

“河吗?”路浔也想过,从这里下去唯一能走的就是那条河,他抬手往一个方向指过去,“我之前偶尔能听到那边有水声。”

“那走,”白深扶着他,干脆在他面前蹲下来,“我背你。”

“我能走。”路浔站直了,绕过他往前走去。

“我看着都别扭,”白深一把拉住他扔到自己背上,抬着他的腿站起来,把他背稳了才快步往前走,“出去之后先给你检查一下。”

在看到路浔的第一眼的时候,他就已经很难受了。在那样昏暗的光线里,依然能隐约看见脸上脖子上脚踝上等等任何一个露出来的部位的伤痕,更别说那些还没露出来的地方。

路浔不说话了,双臂环住白深的脖子,脑袋埋在他的肩膀上,突然开始抽泣起来。

白深愣怔一瞬,接着继续快步往前走。

抵达河边,有一条漂流的充气艇停在水边,藏在直立在水面的杂草里。看到两人过来了,小秦立即从树后面跑出来跳上了气艇。

白深小心翼翼地把路浔放上去,接着并肩挨着他坐下。

小秦是女生,体重比较轻,他们两个男人就靠中间坐了些。小秦解开绑着树桩的绳子,轻声说了一句,“坐稳了,激流勇进。”

这条河比路浔之前听声音时想象的要陡一些,有些地方坡度还不小,落差大得的确能够玩漂流。看样子,他们跑出来的管道距离应该有点儿远,在房间里听到的水声才会比较弱。

充气艇迅速往下流冲去,白深先把那条本来绑在树桩上的绳子系在了小秦的腰间,接着揽住了路浔的肩膀。

“你的那几句西班牙语都是跟谁学的?”路浔靠在他身上,轻声问。

“白桦,”白深说,“他本来也就只会吓唬人的几句,刚刚那些人要是再不走,我真就没台词了。”

路浔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的口音是不是不太好听?”白深低声嘀咕着,“那些人会怀疑吗?”

“不会,”路浔说,“他们是葡萄牙人,不太听得出来口音奇怪,何况赛斯的口音本身就很奇怪。”

“嗯。”白深应了一声,充气艇漂下几个巨石间的间隙,剧烈地抖了几下,白深条件反射地把路浔往怀里揽紧了些。

路浔突然皱起眉,一把推开他,俯身趴在气艇的边沿,面向河水,吐出一大口鲜血,漂浮在水上,迅速扩散到一大片红。

白深稳住气艇,伸手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你被关的那个房间,墙壁上很可能有慢性毒.药。”白深说。

路浔没说话,用手背擦了下嘴角。

难怪赛斯很少会进那个房间,要么站在门口,要么把他押到其它屋子里去。

路浔重新靠回去,白深低头看着他,用袖子轻轻擦他的嘴角和手背。

充气艇飞快地向下漂流了一段距离,在一个房屋稀疏的小镇前停了下来。

☆、拥抱

他们三个人在当地小镇的一户人家歇一晚上,本来留在这里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不过白深不忍心让路浔继续奔波下去。他现在的状态,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可能都不大好。

雾姐和老原一起带领了一批深海的人和枯叶蝶的人,加上有白桦和高山在,办理接下来的任务应该不成问题。况且自从白深退隐深海之后,这也不是他该参与的事情了。

洗漱完之后,白深和路浔两个人坐在房间里,无言地相对看着。

“坐到床上,”白深轻声说,“把衣服脱了。”

“嗯?”路浔看了他一眼,犹疑地问出口,“……这……里?”

“不是,”白深笑了,“我看看你身上的伤。”

路浔没有接着说话,也没有动。

白深也只好不说话,静默地等待着,就像他曾经对待每一位病人一样。

良久,路浔才低着头,伸手去解衣服的扣子,一边解开一边沉声开口,“肖枭他……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了,从见到白深的第一眼开始就想问出口,他怕自己不知道,却又怕自己知道什么。

他非常、非常害怕,得到自己不想听到的那个答案。

在那天他仔细看过肖枭身上的伤势,确定的确伤得很严重。再加上当时只有他们两个人,枯叶蝶的人赶来时,肯定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救援时机。

路浔现在最关心的不是他的身体健康状况怎么样,而是他想知道,肖枭还活着,哪怕变成了一个智力只相当于三岁小孩儿的傻子,只要还活着,就好。

“没有生命危险,”白深说,“李恪昨晚和我通了电话,说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

“我想看看他。”路浔松了一口气,解完所有纽扣,脱下了上衣,接着一指白深放在枕头边的手机。他上半身伤痕累累,血痕和淤青到处都是,看得白深一阵揪心。

“我给你检查完了再看好不好?”白深接过他脱下的衣服,放在了床头柜上。

路浔不听他的话,摇头,“我要看看他,就现在。”

这时候,他们兄弟俩应该笑嘻嘻地互怼两句,骂得赛斯想见阎王老子来疏解他们心里的愤懑,然后相约赶快回去喝酒快活三天三夜。

白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还没有醒。”

路浔眼里的光又倏然暗淡下去。

没有醒?这都大半个月了,为什么还没有醒?既然没有醒过来,为什么不待在重症监护室,而被转入了普通病房?……

他拼命抑制自己不要接着想下去,害怕想不通,更害怕想通了。

“他现在还在昏迷中,”白深靠他坐近了一些,说,“不久就会醒过来的,很快。”

“不久是多久?”路浔心灰意冷地低着头,明显情绪已经濒临崩溃,“有人昏迷三个月,有人三年、二十年,还有人一辈子……”

“路浔,”白深轻声唤他,一遍一遍没完没了一样地叫他,像在教小朋友写作业,“看着我,抬头,看着我。”

路浔停顿片刻,从掌心里抬起头望向白深沉静的眼眸,脸上有横七竖八的泪痕。

“不要太悲观,一切都会好的。”白深挨着他坐过去,伸手把他揽在怀里,顺手扯过旁边的被子把他包裹住。

“你要是难过,可以在我面前表现任何情绪,我的怀抱随时为你准备好。可是在难过之前,先想一想,是不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白深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压低了声音在他耳畔轻轻说着,“首先,很多事情都可以挽救。其次,就算很多事情在你面前,已经到了不幸得无法挽救的地步,你都要知道,我会和你一起承担一切。”

“我会一直在你身旁。和你一起分担所有的事情,”白深再次强调了一次,“没关系,有我在。”

白深希望他不论遇到什么事情,只要想到有一个人会始终在他身旁,心里能多一点慰藉。

“等我们回国之后,再去看望他,好不好?那时候说不定他已经醒过来了,”白深说着,打开被子露出了路浔那个触目惊心的身体,“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我要给你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现在就需要处理的紧急情况。”

路浔听进去了,沉默着点头。

白深用柚子轻轻擦掉了他脸上的水渍,接着手指抚上了他的肌肤。

冬天太冷,虽然房间里有壁炉,但没穿衣服还是冷得慌。路浔的皮肤冰冰凉凉的,白深摸着想给他揉一揉。

“这里疼不疼?”白深按着他后肩的一个淤青。

“这些都是皮肉伤,看个屁。”路浔瞥了他一眼。

白深啧了一声,使劲按住一个血痕,路浔立即惊呼了一声,像被屁崩了似的跳到床头。

“过来,”白深叹了口气,“就算里面没问题,外面也得上药。”

路浔乖乖挪着屁股回去,背对着他小声嘀咕,“咱们这么久没见,你都不说点儿骚话的吗?”

“文人墨客不说骚话。”白深打开了药箱,一边淡然平静地说道。

路浔很是质疑地啧啧了两声。

“我给你写了一首诗,”白深抹了药的手指抚上他冰冷的肌肤,“综合考虑了你的中文水平。”

“我听听呢。”路浔说。

白深顿了顿,一边上药一边轻轻念出口。

我喜欢雨天

和你肩靠肩

撑同一把伞

我喜欢晴天

和你晒太阳

一杯柠檬酸

我喜欢阴天

和你说说话

看入你的眼

我喜欢白天

光和色和你

都近在眼前

我喜欢夜晚

沉静的呼吸

拥着你入眠

我喜欢所有

只要前提是

有你在身边

路浔听完了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的诗集里要是都是这样的诗,能卖出去吗?”

“不能,”白深诚实地回答,“那是小学生的水平。”

“可是我很感动啊,”路浔说,“文字能够调动人的情绪,不就是好的文字吗?”

白深被他哄得会心一笑,“算是吧。”

“擦完了吗?”路浔问。

“差不多了,”白深说,“有些地方可能要绑绷带。”

“抱。”路浔说。

“不可以,”白深抵着他的肩膀,“你浑身是药,我才不想碰你。”

路浔很不满地啧了一声,小声叽叽咕咕地说:“我喜欢夜晚什么呼吸什么拥着你入眠,狗屁。”

白深叹了一口气,给他绑好绷带,一把拉进怀里,像给小白金顺毛摸似的抓抓他的头发。

“我今晚给你一次机会让你拥着我入眠好不好?”路浔的手攥着白深的衬衫,“我怕我醒过来了,你是假的,我还在那个小房间里面,自己抱着自己。”

“不是假的,”白深轻声哄他,“我就在这里。”

路浔没应声,脑袋埋在他脖颈上,呼吸着衣料的舒缓的味道。

给我一整个拥抱,好让我不至于太潦倒。

这一夜,白深就如他所说的,紧紧拥着路浔入眠,这个时候,他们两个人都需要这样的紧贴胸膛的厚实感。

但其实整整一晚上,他们都睡得不好,山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枪声,河水冲刷着岩石的发泄一般的咆哮,让他们心里都不安宁。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白深在深夜突然说,“我只想你。”

“是情话吗?”路浔轻声问,灼热的呼吸喷在白深的肩头。

“是海子的诗。”白深说。

路浔没有说话,白深也沉默着。

虽然白深老是嘲笑路浔中文差这件事,但他却莫名觉得路浔其实什么都懂得。就像这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突然被说出口的诗,他可能没太明白,但个中情绪,已经体会到了。

“以后你转做幕后吧,”白深说得很坦诚,“你需要时间治疗,我说过,一切都会好的,但前提是你得付出时间去让它变好。有耕耘才有收获,你学了那么多年语言,应该比我更能体会这个道理。”

路浔安静地听着,莫名其妙地问他道:“将来,你以前的那些故事,会和我讲吗?”

“嗯?”白深一头雾水。

“你被训练的那些日子。”路浔说。

“会,”白深回答,“你经历过的那些,会和我讲吗?”

“会。”路浔说。

白深轻轻拍他的背,就像在哄一个小孩入睡。

他猛然想起赛斯取下口罩的那张脸,想起十几年前无心见过的黑白照片,想起白桦口中提到的受害者。

这些,路浔需不需要知道?

白深把他抱紧了些,凑近低头吻住他,在紊乱的呼吸中恍惚地闭上眼。

不要了,不需要了。他的受伤的小鹿,需要一段安稳平和的时间去度过所有劫难。那些伤人的真相,他不想知道了,也希望路浔永远不要知道,哪怕一点点蛛丝马迹,也不需要知道。

他相信自己和信息打交道这么多年的能力,能够做到这些,能够保证路浔对这件事的空白。

“白深,我会好吗?”路浔抵着他温热的嘴唇,低声问,抬眼看着他,“这个世界,会好吗?”

“会啊,”白深睁开眼睛,平静地凝望着他,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切都会好的。”

☆、勇敢

在回国之后,路浔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肖枭。

不过看来看去,也没什么好看的,盯着一个完全睡沉的人好久,是一件没有乐趣的事情,而且会让他们难受不安。

他们走出病房时,趁走廊没有人,白深握住了路浔的手,低声说道:“你在家待一段时间,外界的所有事情,包括肖枭的情况和枯叶蝶那边的进展,我都会跟你讲。”

“会进行信息过滤吗?”路浔问。

“会,”白深诚实地回答,“当然会。”

“你就不能哄哄我?”路浔被气笑了,“说不会啊。”

“好吧,不会,”白深看了他一眼,“还信吗?”

“信,”路浔点点头,“你说的我都信。”

白深没说话,虽然这句话挺浪漫的,可他听着心里不太是滋味。

“去中药房抓点儿药,”白深说,“那个慢性毒,我知道怎么解,用中药就可以。”

“真的,中药?”路浔眼睛一亮,看到拐角处有人走过来,撒开了手,“我没吃过中药。”

“……啊,”白深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喝的,中药比西药见效慢,但是好调理身体。”

路浔看起来很期待,“是吗?像喝柠檬汁一样?”

“……嗯,”白深艰难地应了一声,“可能不是柠檬汁的味道。”

“那是什么?”路浔问,“青蛙下蛋?就台北市的那种小汤圆?我以前有吃过,在那里的夜市,名字有点儿恶心,但是味道还不错。”

白深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来,心里想着像你妈的青蛙下蛋啊,这两者有半毛钱的关系吗?

“是吗?”路浔执着地问。

“是苦瓜的味道。”一旁走过的护士忍不住提醒道。

路浔没说话,可能他也并没有吃过苦瓜。

“……啊,没有,”白深清了清嗓子努力掩饰了一下,“什么瓜?香瓜,香瓜的味道。”

想了一瞬他又补充道:“像热可可牛奶。”

“很浓厚的那种感觉,”路浔恍然大悟,“是吧!”

“对,”白深暗暗长舒了一口气,像是说服自己一般地点头,“没错。”

“我们过年去见我妈吧?”路浔说,“你之前答应我的。”

“好,”白深说,“那就明年再去北京,你要的老北京传统春节。”

路浔笑了,转头看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过来,“亲我一下。”

“滚,好吗?”白深微笑。

“好嘞。”路浔又弹回去,不说话了。

两人都沉默了很长一截路,下电梯,走到中药房拿药,去取摩托车,拿头盔。

“肖枭能好吗?”路浔没有立即戴上头盔,认真地看着白深的眼睛,神情很严肃,“我是问,他能好吗?我现在想要一个答案,不是你用来安慰我的,而是你凭借你曾经学到过的知识做出的判断,你觉得他……”

“可能性不大,但是我觉得能,”白深打断了路浔的话,取下头盔看着他,也很认真地说,“我说这个不是想安慰你,而是我心里也想好过一点,我也想有个盼头,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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