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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只小兽 当前章节:14674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3:21

“那我得先时间倒流在那晚把你背回去,”肖枭说,“不然你肯定记我的仇。”

“苦大仇深,不差这一点儿。”李恪说。

肖枭趴在他背上,李恪背了好几次才成功背起来,差点儿人仰马翻一尸两命。

“有那么重?”肖枭不满地问。

“你可能低估了自己,”李恪说,“好歹一个大老爷们儿。”

肖枭的脑袋埋在他肩膀上,没动静了。李恪觉得有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把他的肩膀打湿了一大片。

“哭了?”李恪偏了偏头,问道,“是不是要给这两条街的市民们塑造一个身残志坚的感人形象?”

“是啊,”肖枭说,“生活不易,搬砖累腰。”

李恪沉默着一直背他到酒店门口,慢慢放下他,两人走进了电梯,才问:“她什么时候下葬?”

“明天下午。”肖枭说。

李恪没有转头去看他,却在电梯的镜面上把他的脸看了个仔仔细细,眼睛有点儿红肿,还有血丝。

到了房间门口,李恪刷了房卡,走进门。

肖枭走进去,不知道该坐哪里,不是因为不整洁,而是太整洁了,就跟刚打扫过根本没住人似的。

“你刚过来?”肖枭问。

“没有,住一周了,”李恪拿出药箱,拉着椅子到床边,指了指床沿,“坐下。”

肖枭很少看见住酒店时房间很整洁干净的人,尤其和路浔这个糙老爷们相处多了之后,他俩互相影响,手挽手心连心在越来越粗糙的不归路上头也不回。

肖枭坐在床沿,看着他给自己处理了手上的伤口。

李恪最后缠上绷带,看了他一眼,把肖枭的左边裤腿给挽了上去。

腿上有一大块淤青和血痕,肖枭往里面挪了挪,把腿放在床沿,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享受啊少爷,”李恪一边给他抹药一边说道,“按摩保健加个钟?”

肖枭笑了笑,不说话了。李恪给他抹完药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李恪没办法,只好把被子给他裹了半边,出门吃了个晚饭,吃完回来,肖枭还是一样的姿势睡得死沉。

李恪只好再等了一会儿,等到眼皮直打架。这是一间大床房,就一张床。他洗漱完,只好躺在床的另一边睡着了,两个人之间距离得是雅鲁藏布大峡谷那么宽。

肖枭睡觉不安分,这个李恪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毕竟他醒着的时候也不安分。

半夜,肖枭一腿踢到了他肚子上,愣是把他给惊醒了。

李恪坐起来,找了找被子,最后在床的另一边地上捡了起来。

他正准备盖上被子重新入睡,肖枭突然坐了起来,抓了下头发,偏头看着他。

李恪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睡着了?”肖枭问。

“嗯,”李恪回答,“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

肖枭下了床,整理了一下衣服,“我走了。”

“现在凌晨三点半。”李恪提醒道。

“啊,是,”肖枭有点儿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李恪不是这个意思,不过看他执意要走,也没有再挽留。

“还有,谢谢你啊。”肖枭冲他挥了挥手上的绷带。

走到门口,他又突然回头,在一片昏暗中往李恪的方向看过去,“明天下午的葬礼,你能来吗?其他人我都不认识,如果你在……”

肖枭没说完,按照电视剧的通常剧情,这时候对方应该打断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一定到场”,不过李恪没说话,静默地等着他说完。

肖枭叹了口气,破罐破摔地直接问:“来不来?”

“来。”李恪说。

“嗯,”肖枭看着他,轻轻笑了,“晚安,李恪。”

“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  初见竟然没有掐架,真是遗憾啊~

肖枭:懷淰莪們朂初哋楿識,哪溡莪們嘟還佝殣洏懵慬……

李恪:没完了?

☆、番外二

窗外的天空还没有完全亮堂起来,空气里蒙了一层下过雨之后的氤氲的水雾。

房间里的窗帘没有全拉上,留着一条不粗不细的小缝隙,窗外的光景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身边的人依然裹在被子里忘我地冬眠着,可能是经历了一整年的等待,李恪现在已经不太喜欢他睡着的样子了。每次看见他正在睡觉,就特别想作作妖整一下他,比如用拆下鞋带给他的头发绑个小啾啾,或者在他的手臂上画满大头乌龟。

他这会儿醒了,翻来覆去没有睡意,看了看表硬撑到了六点钟。

闹钟像学生时代的抢饭铃声一样,响起的瞬间李恪如释重负一般地松了口气,肖枭翻了个身,不满地哼哼了两声。

李恪倾身压到他肩膀上,凑近了低声说:“死猪,还不起?”

肖枭猛地抬起被子蒙住脑袋,没有动静了。

李恪只好无奈地把被子拉下来,露出他的脑袋,再次说道:“佩奇,起了。”

肖枭耗尽一整天的运动量,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气鼓鼓地瞪着他。

“老子真的想把你一脚踢到床底下去。”李恪温柔地说道。

肖枭眉毛一挑眼睛一瞪,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抬起手一个大耳刮子呼到了李恪脸上。

李恪拿下他的手,叹了口气,“赶紧起,机票都订好了,跟我过不去可以,不要跟钱过不去。”

肖枭顶着刚在Tony老师那儿做了一整晚的鸡窝头挣扎着坐起来,双眼无神地看着床前已经整理好的行李箱。

李恪只好像照顾小孩儿似的给他穿衣服。结婚之后,肖枭就像有免死金牌一样仗势欺人,对他越来越肆无忌惮,反正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粘了502甩也甩不掉。

肖枭皱着眉头把房间打量了一整圈儿,还一边掀开了被子,使唤道:“裤子。”

“好嘞,少爷。”李恪拿起裤子给他套上,愣是像给僵尸穿衣服似的给他提上去了。

“都不带使点儿劲的啊少爷?”李恪累得大喘气,跟刚杀了只皮糙肉厚的猪一样身心俱疲。

肖枭瞥了他一眼,“怎么说话呢小李子?”

李恪一巴掌把他推倒在床上,转身去洗漱。

肖枭抓着头发走到他身后,脑袋往他背上一磕,又没动静了。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李恪刷着满嘴泡泡含糊不清地说,“给你三分钟睡醒。”

“鹿,箱子是不是都理好……”肖枭迷迷糊糊地说着,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再说一遍?”李恪吐了泡泡灌了两口水,漱完口回头一把掐住了他的下巴,“李叔叔借你一个胆子再说一遍。”

肖枭这才反应过来,只好硬着头皮装傻,“嗯?”

“刚刚叫我什么?”李恪板着脸问。

“啊,”肖枭犹豫了一会儿,“亲爱的……法定配偶?”

“你跟你的鹿去过日子吧,”李恪说,“蜜月也跟你的鹿度吧,春宵一刻也跟你的鹿搞吧。”

“酸,”肖枭啧啧了两声,“您这pH小得哟。”

李恪捧着冷水洗了把脸,把手上的水往肖枭脸上甩,大步走出门。

李恪想了好一段时间他们的蜜月应该到哪里去度过,很多地方肖枭都去过,又大多是去做任务。最后定在了乌斯怀亚,这个被称为“世界尽头”的地方。

晚上激动得睡不着,飞机一起飞,刚开始平稳飞行,李恪就有点儿打瞌睡,肖枭往下坐了点儿,靠拢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李恪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闭上眼睛没动静了。

一路辗转,到达乌斯怀亚的时候,两个老爷们儿踏上坚实的土地的瞬间,海风吹得人心旷神怡。

坐个飞机加上中转,一两天的时间,骨头都要散架了。肖枭走出机场就撒欢儿,丢了箱子往前跑了几大步伸了个懒腰。

李恪推着两个箱子慢慢走过去,把他露了大半截肚子在外面的深蓝色运动薄外套往下扯了些。

“热不热?”李恪问,“先到旅店换件衣服,箱子里有。”

“不换,”肖枭把外套脱下来,里面只穿了一件白T恤,一扬手把外套放飞到了李恪脸上,抬腿一个大跳,“我又没有穿猪皮棉袄。”

李恪叹了口气,把脸上的外套扯下来搭到肩膀上,推着两个箱子跟在他后面。

“小李子,今晚朕想去海边玩儿沙,”肖枭回头看了他一眼,两眼放光地说,“比基尼!”

李恪啧了一声,丢了箱子一步跨上前对准他的屁股踢了一脚。

肖枭往旁边一躲,没站稳差点儿亲吻大地,踉跄了两步站直了回头瞪他一眼,“拉出去斩了!”

“鬼基尼,”李恪倒回去继续推箱子,“看个屁。”

肖枭转过身来倒退着看着他,“装吧,有本事等会儿腿别比我甩得快。”

“我不看,”李恪不屑地斜了他一眼,“我才没兴趣。”

肖枭撇撇嘴,自顾自往前跑着撒欢儿去了。

李恪看着他东跑西跑看哪儿哪儿稀奇活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样子,慢悠悠在后面跟着,悄悄笑起来。

躺了一整年,他好久没看见死猪同学出来欢脱地拥抱美丽的大自然了。他是天生孤注一掷的勇士,应当无所畏惧,应当撒野奔跑。

到达乌斯怀亚的小木屋,肖枭先腾空跳跃屁股冲下在床上蹦了两下,一个翻滚漂亮着地,单手撑着地板,一转身摆出了蜘蛛侠的经典姿势。

“我要不要嚼俩大大泡泡糖给你扯两根丝儿?”李恪看了他一眼,无奈地蹲下来整理箱子。

“恶不恶心,”肖枭蹬掉鞋掀开单薄的被子往床上一躺,“我要睡。”

“这么饥渴?”李恪转头看着床上拱起来的一坨,“不是说好了晚上才干吗?”

肖枭啧了一声,“滚。”

李恪整理好,也过来挨着他睡下了。

“这里是离南极最近的地方了,”肖枭迷迷糊糊地说,“过两天去南极吧?”

“好,”李恪回答,“都到世界的尽头了,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是吗?”肖枭想了想,“刷你的卡?”

“可以,”李恪说,“就算不去南极你不也刷我的卡么?”

肖枭往他脖颈上蹭,笑起来,不说话了。

这可是你说的,李恪,都到世界的尽头了,我说什么你都得答应。

我希望你爱我,不讲任何条件地爱我。

“笑什么?”李恪眯着眼睛问,说话的语气因为在打瞌睡而显得分外柔和。

“你的日记本我看过了。”肖枭说。

“我哪儿有日记本,”李恪平静地回答,“有那时间抽根烟什么不好。”

“国内某死猪真实睡眠手记。”肖枭提醒他。

“……哦。”李恪愣了片刻,应了一声。

“哦?”肖枭睁开眼睛,看着他近在眼前的脸。

李恪也睁眼看着他,四目相对,两人都沉默良久。

“我不该……让你等一整年,”肖枭吊儿郎当地说着,仿佛全当是玩笑,“看你写得酸溜溜的,我心里还挺……”

他又如往常那样,嫌肉麻干脆扔下半截话破罐破摔。

日光被窗帘过滤得柔和,李恪懂得他,无言地倾身靠拢,抵着唇齿深吻,把气息悉数咽下去。气温陡升,他的手不自觉地放到了肖枭的衣领上。

肖枭取笑他,“不是说好了晚上才……”

李恪温存道:“……闭嘴。”

日头倾斜,天际洒下余晖。

“出去转转?”肖枭缓过来,睁开眼轻声说道,“总不能花大钱换个地儿躺着吧。”

李恪掀开被子下了床,揪着肖枭的领子把他提了出来。

他们并肩走在乌斯怀亚的街头,南半球的此时正是夏天,这里并不算很炎热,温度舒适得刚好。

小木屋前开放着娇艳的各色花朵,不远处的皑皑雪峰在抬眼时依稀可见,清冷的空气扑在他们脸上,走出门又让人觉得沁凉。

李恪手里拎着肖枭的薄外套,伸手递给他,“穿上。”

肖枭没有伸手接,双臂张开,看着他。

李恪只好给皇上更衣似的给他穿上,把拉链拉到了顶。肖枭双手插进兜里,往前一步栽进他怀里。

“注意点儿,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李恪揉他的头发。

肖枭举起左手在他眼前扬,“法定配偶,坦坦荡荡。”

李恪一把捉住他的手,两人无名指上的银白戒指触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细微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他轻轻捏着肖枭的指尖,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膀。

“有人在看我们吗?”肖枭问。

“有,”李恪说,“不过看的是我的脸,可能我帅一些。”

“放你娘的罗汉通天屁,”肖枭说,“帅不帅心里没点儿数吗?”

“不帅吗?”李恪问。

“必须帅啊,”肖枭站直了,神经兮兮地扯住自己的衣领,一副要买下一整块儿鱼塘的架势,“不然站在英姿飒爽的我旁边,怎么也得自惭形秽吧?”

李恪撇撇嘴表示非常怀疑。

在乌斯怀亚爬雪山,山脚郁郁葱葱的树林和山顶白茫茫的积雪,是他们在这世界尽头感受到的专属浪漫。

到南极需要乘船,一路上有点儿冷,过德雷克海峡,要在海上漂浮两天,把他们两个人折磨得够呛。

南极探险是肖枭小时候的一个梦想,和所有有英雄主义情结的小男孩儿一样,他希望自己会是坚不可摧无可阻挡的勇士。

他只是从来没想过,会和自己的爱人来到这里,一起穿着厚厚的防寒服有说有笑打打闹闹地在冰上溜来溜去,还差点儿打起来把人往冰上撞。

肖枭从地上爬起来,一下子没站稳又迅速蹲了下去,抬头看着李恪,“该我了啊!”

李恪退后两步,很是嚣张地冲他勾了勾手指头。

肖枭跳起来,腾空一跃往他身上扑。李恪伸手搂住他,往后踉跄了两步才算站稳,肖枭低头看着他,不动了。李恪于是也抬眼看他。

两个人深深看入对方的眼睛,星空浩渺,碧波万顷,千言万语都在无言的沉静当中变成了掩藏不住的笑意。

你是这全世界,最让我快乐的人。

你看这天涯海角,只要你在身边,一切都是那么美妙。

☆、番外三

“你为什么不给世人看到你善良的样子?”

“因为他们如果看见了,就会希望我一直是善良的。”

——《吸血鬼日记》

在他很小的时候,记忆中的故乡是一个小小的圈。在这个圈里,他会得到自己非常需要的熟悉感和安全感。

直至今日,利物浦仍然作为约翰列侬的故乡享有盛名,不过属于他的情怀和记忆,开始于那些外地游客到来之前。

那会儿他只有十几岁,喜欢去CD店的门口听歌,最喜欢的是甲壳虫乐队,听约翰列侬高唱着和平与自由,靠着墙,安安静静地晒太阳,一听就是一个下午。

后来他得到了一个小小的MP3,于是他下载了很多首甲壳虫乐队的歌,去上学的路上,戴上耳机低着头径直往前走。

那是他内心最初的坚定和向往,就在耳机里,封存了专属于他自己的一个小小天地。

他有一个弟弟,脑袋里总是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疯狂幻想,他开朗活泼,看到的所有都是绮丽的颜色。

在很多人看来,戴着耳机低头走着的哥哥Jacob是冰,而胡乱背着书包踢着球的弟弟Carey是火。

Carey和爷爷奶奶住在澳大利亚,每到寒暑假,Jacob就会到那里去度过。

Carey有一个常常一起踢球的好朋友,是个中澳混血,看起来也和地道的澳洲人没什么太大差别,长得干干净净英气逼人,身上有种和别的小孩迥然不同的气质,而至于到底是什么气质呢?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像跌进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渊。

Jacob偶尔路过,就会在他们常常踢球的废弃破旧的球场外等着Carey一起回家。

在Carey身边的那个小少年,在球场上跑着,快准狠地射门,足球砸到球网上的那一刻,他回过头来笑,阳光洒在他身上,一双眼清澈透亮,一切都那么刚刚好。

Jacob远远看着他,也悄悄一笑,转身背对着球场,靠在栅栏上,戴上了耳机。

“Jacob,下周帮我去组织里顶一天吧?”Carey玩着球,转头问他。

“什么组织?”Jacob取下耳机问道。

“那个地下组织啊,”Carey说,“不是跟你讲过吗?”

“……哦,”Jacob应了一声,“你不去?”

“我那天有社团活动。”Carey说。

Jacob瞥了他一眼,应了一声表示答应。

Carey所说的组织,是一个不明不白的地下组织,他一直明白这些人究竟都在干些什么,每次问到Carey,他也只是含糊带过。

“中午有午餐的,就在桌子的抽屉里,”Carey突然抱住了球,认真地看着他,“记住,一定一定不要拿错。”

“知道了。”Jacob冷冷淡淡地说道。

说完之后,他再次戴上了耳机,MP3的音乐正好切换到甲壳虫乐队的Hey, Jude,那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歌。在去那个地下组织的那一天,他耳机里也是这一首歌。

Jacob代替Carey来到组织里,接受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工作。

给他安排事情的大汉递给他一把刀,“拿着,要是人质不乖,拿出来吓吓他。如果那个小孩儿饿了,桌上就有饭。”

Jacob接过刀,听话地点点头,听着耳机里的歌一步步走向走道尽头的一个小房间。

等到打开那扇关押人质的狭窄的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张沉静的正盯着地面发呆的脸。

那实在是一张非常精致的脸,带着孩子的稚嫩,还有意气风发的棱角。

他回忆了一瞬,上一次见到这个小孩儿,是在那个破旧的废弃足球场,那个在和煦的阳光里笑得灿烂又可爱的小小少年。

Jacob握着把手站在门口,一直等到路浔抬起头,才反手关上门,走到他面前蹲下。

路浔抬眼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斥着根本掩藏不住的害怕和恐惧。

Jacob的左手揣在兜里,手指紧紧攥着冰冷的刀柄,攥得指尖都有些发白。

他看着面前的人,松开了手,从兜里拿出手,轻轻放在路浔的肩膀上,拍了一拍。

“你饿了没有?”他轻声问道,“我来给你送饭。”

路浔看着他,迟疑地点了下头。

Jacob转身走出门,到了放餐盒的桌前,犹豫着站了好一会儿,把放在抽屉里的一个饭盒拿了出来,再把桌面上的饭盒扔进了垃圾桶。

放在桌面上的给人质的餐盒里的东西,没人能保证吃下去能够活命。

Jacob回到那个阴暗的小房间,把饭盒放在他面前,“吃吧,吃了就睡一觉。”

路浔伸手接过了勺子,看了他一眼。

“别怕,吃,”Jacob打开饭盒,抢过勺子自己先吃了一口,“味道还行。”

路浔看着他,伸手接过勺子,埋头一言不发地吃起来。Jacob挨着他在冰凉的地上坐下来,他从兜里摸出MP3,把一只耳机递给路浔。

路浔接过来戴上,Jacob戴上了另一只,那种有强烈英伦风格的音乐在两人的脑海里响起来。

When I find myself in times of trouble

当我发觉自己陷入苦恼的时候

Mother Mary comes to me

圣母玛利亚来到我面前

Speaking words of wisdom

说着智慧之语

let it be

让它去吧

And in my hour of darkness

在我黑暗的时刻里

she is standing right in front of me

她就在我的面前

Speaking words of wisdom, let it be

说着智慧之语:让它去吧

Let it be

让它去吧

let it be

让它去吧

一曲听完,两个人都没有动静,安静地并肩坐着,没有说话。

歌曲自动播放到下一首Hey, Jude,Jacob想了想,对他说:“等会儿我掩护你出去,以后留意保护自己。”

路浔低着头没回答,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很多年后回忆起来,Jacob才猛然想起,在那个阳光和煦的下午,路浔其实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不过他对这个小男孩的留恋,似乎就是就那个时候开始的。

后来他的人生中,经历过很多事情。包括后来Carey和路浔一起陷入险境,他设法制造了Carey假死的事实瞒过犯罪团伙,也默默见证了路浔的坎坷生活,还目送了他的离开。

再后来呢,他阴差阳错地进入了其它的组织,甚至成为了老大,做了许多身不由己的错事。只可惜那个时候,路浔已经在恨他了。

他想方设法用尽一切为人不齿的手段将路浔拉到身边来,只可惜路浔从来不明白他的心意。

直到最后,在澳洲那个阴暗潮湿的小屋,放着巴赫G大调大提琴组曲的屋子里,他从地上飞快地捡起枪朝路浔射击的时候,他知道,他用尽一整个青春,以饮鸩止渴的野蛮方式爱着的人,再也不会属于他了。

他这一生的所有欢欣,都封藏在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小房间里,他们共用一对耳机,不说话,就非常美好而感慨。

他被自己最喜欢的人送进了监狱,他的余生,将在忏悔和想念中度过。

在路浔的认知里,或许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善类,从来没有赢得过任何尊严和好感,甚至从来没有从他那里感觉到一点点爱意,有的只是扭曲变形的强烈占有欲,这一点,倒是和他后来偏执得近乎疯狂的弟弟很像。

Carey在经历过一次假死之后,回到欧洲,换了一个名字重新生存,以一个崭新的身份活着。

只有Jacob,还带着过往的罪孽,背负着所有的忏悔,孤独而静默地在无数个深夜思念一个美好而得不到的小小少年,那个在夏日和煦的阳光中踢着球转过头来笑的身影,那张听着歌紧张而不安地沉吟着的安静脸庞。

直到三年后,有人来探监,他走出门,猛然看见外面站着的白深和路浔的时候,似乎一切都释怀了。

他们纠缠过的这么多年,他们打打杀杀的动荡岁月,他们恨过的爱过的私密情绪,在两人相视着笑起来的那一瞬间,一切都释怀了。

路浔对他一笑,于是他也笑了笑,笑得眼睛有些发红。

他猛然想起十几年前爱听的那些歌,那些充满智慧和情怀的言语。

他想,要是在过去能够孤注一掷地说一句喜欢,也许在如今的深夜,他会更加容易入眠。

后来他也还是喜欢听甲壳虫乐队,只是那时,听的不再是歌曲,是岁月、回忆、时光和憾恨。

歌里的那些旋律,是他唯一的深爱过的证据。

歌里的有些道理,他希望他能早些时间懂得。

And anytime you feel the pain

当你感受痛苦的滋味

Hey Jude, refrain

嘿Jude,要忍耐

Don't carry the world upon your shoulders

别把世界的重担都往肩上扛

For well you know that it's a fool

你知道那些愚蠢的人

Who plays it cool

总是装做不在乎

By making his world a little colder

把自己的世界弄得很冷酷

You have found her now go and get her

如果你找到你所爱的人,去爱吧

Remember to let her into your heart

记住要永远深爱

Then you can start to make it better

你的世界,会更美好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  emmm……其实前文有浅显地提到过一些,在很多时候,其实Jacob对路浔是蛮横而温柔的,只是他们的立场实在不同,而又从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去爱,算是一种病娇的占有欲吧,也是他绝望生活里一点点微弱的光芒。

☆、番外四

窗外夜色沉,静谧在星星点点的昏暗夜空里无边无际地晕染开。

肖枭醒来之后,虽然大体恢复得不错,但是也留下了一些后遗症,尤其是腰不比从前。

当然,这个腰是实打实的腰,不过腰间的欲望见了李老板总比以前强一万倍。

肖枭常常腰疼,有时候没什么大碍,跑跑跳跳四处撒欢儿,有时候严重了,就在床上挺尸动弹不得。

“我现在就是……”他趴在沙发上想了想,说道,“静若瘫痪,动若癫痫。”

白深的掌心在他腰间按着,力道正合适。他没搭理肖枭,一直到小白金带着他的儿子小驼鹿跳上床,他才想起个事儿来。

“明天我带你去针灸吧,你这两天也太严重了。”白深说。

“行,”肖枭点了点头,“我昨晚都疼得睡不着觉。”

“该,”白深说,“以后给我打电话。”

肖枭歪着脑袋埋在枕头里,过了半晌才有气无力地说:“我的好儿媳,求求您给我盖个被子再按吧,岳父冷。”

白深啧了一声,从小白金和驼鹿爪子下面把被子扯了出来,盖在他身上。

“你送我的那俩小狗还在我家里呢吧?”肖枭问。

“麋鹿和马鹿都被我带过来了,现在在院儿里。”白深回答。

“……哦,”肖枭应了一声,“我儿子取的什么狗屁名字,听着这么奇奇怪怪的。”

白深心想,可比小白金的名字取得好多了。不过路浔给狗崽儿们取名字的时候似乎忘记了辈分,原本然然叫白深爸爸但叫他哥哥就已经让他矮人一截了,现在驯鹿同学和一群金毛称兄道弟,和白深的辈分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他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收回手,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接通,“浔啊。”

“哎!”路浔应了一声,似乎在吃东西,声音有点儿含糊不清,“白老师,我和然然到机场了,来不来接我呀?”

“不,”白深干脆地回答,“自生自灭吧。”

路浔撇撇嘴,拉着然然打了一辆出租车,两人坐了上去。他关上门,歪着脑袋夹着手机说道:“我的心好凉哦。”

白深笑起来,“你就是诈尸也赶紧回来。”

他挂了电话,肖枭抬起头来看着他,啧啧两声,“白医生,我腰好痛哦。”

“你再这种语气说话,我就要皮鞭子沾凉水,定打不容情了。”白深放下手机,继续帮他揉。

肖枭叹了口气,“李老板都不敢打我。”

“是是是。”白深无奈。

过了不到半小时,院儿门外有了点儿细微的动静,白深抬起头来,把肖枭一个人扔在沙发上,径直快步走出正堂,一把打开了院儿门。

昏沉的星夜里,从门缝里露出的笑脸比白昼更好看。

路浔看见白深,一下子松开了握着然然的手,猛地跳到他身上去。

白深立即托住他的腰,被冲击得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然然看着他俩,一派老沉地摇摇头,走到门前自己换鞋子了。

“然然,进去跟你肖叔叔玩儿!”白深回头喊道。

然然没说话,酷酷地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进了屋。

白深干脆抱着他坐在院儿里的石凳上,路浔邀功地给他看手里巨大的棉花糖。

“给你的。”路浔说。

白深看了一眼,这个米白的棉花糖大得都要成精了,他埋头咬了一大口,抬起头的时候,棉花糖抽丝剥茧一般地断裂开。

路浔用指尖把棉花糖一点点往他嘴里塞着,模样很认真,仿佛伺候白深吃个糖是佛祖烧香的顶天大事儿似的。

“就买了一个吗?”白深问。

“不是,”路浔答道,“三个。”

“然然要的啊?”白深又问。

路浔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没有,是我非得想吃,然然说一点儿也不酷。我不好意思跟一群小孩儿挤着买,还是好说歹说求然然帮我买的。”

白深笑起来,一记无影手把他的头发揉了又揉扯了还扯,“丢人。”

“丢人不也是为了带回来给你!”路浔突然炸毛,伸手抓了一大把棉花糖猛塞到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怒吼,“吃屁吧你!”

白深啧了一声,脸埋进他怀里,深吸了一口路浔味儿。

“你和然然去夏令营开心吗?”他问。

“开心,”路浔点点头,抱着他的脑袋扯着棉花糖,想了想,说道,“当时家长们出谋划策,要选出一个刺激好玩儿的亲子活动。”

“啊,那你说什么了?”白深问。

“亲子鉴定啊,”路浔说,“刺激吗?”

“你他妈……”白深埋在他领口,笑了起来,越笑越厉害,最后抬起头把他手里的棉花糖一把给抢了过来,“你才吃屁吧!说的什么狗建议。”

“我这个长相,一看就不是然然的亲哥,”路浔说,“反正我又不怕。”

“你以后对外宣称你是捡的,然然的亲生的,行么?”白深问。

“好嘞。”路浔乖巧地答道。

“乖儿子,”白深捏了两下他的脸,推了他一把,“走去看看我孙子。”

天色暗沉,庭院里月光蔓延着,看着清冷。不过白深前两天去逛花鸟市场的时候,买回来好多绿植,院子里一下子生气勃勃。加上初夏花圃里争相绽放的花朵正娇艳欲滴。等到盛夏,小区里的池塘里就该红裳翠盖并蒂莲开了,想必那时候,应当比现在更加芬芳馥郁。

人生如蔷薇,弃世者鄙其刺,乐世者乐其芬。

两人并肩朝屋里走过去,天气温凉得刚好,挨近了有点儿热,但他俩谁也没有远离一步,仿佛只有这样紧贴着走,才能缓解前段日子分开的想念。

路浔:“李恪还没回来?”

“没呢,”白深答道,“他说这两天应该就回了。”

领养了然然之后,他俩就在主卧旁边改造了一个连通的小房间,方便照顾她。等到然然再长大一点儿,翅膀硬了扑腾要飞的时候,就得自己睡一个大屋子了。

路浔一进门就看着肖枭啧啧个没完,围着沙发走了两圈儿,把他看了又看,打量了好一会儿,跟动物园儿里看稀奇似的。

“守丧呢!”肖枭怒吼。

“您这腰,该不会是纵欲过度……”

话还没说完,肖枭就一扬手把抱枕扔在他脸上,路浔伸手一挡,枕头弹回去,恰好落在肖枭腰间。

被这么一砸,他疼得差点儿一蹦三尺高,鬼吼鬼叫了一声,埋头装死了。

几个人洗了澡,看了会儿电视准备睡觉。屋里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整个世界都掉入了静谧的黑暗。

半夜凉风吹,李恪走到门口,掏出钥匙,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

他穿一件单薄的长袖T恤,看着很年轻,像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本来十分成熟稳重的漆黑行李箱上被某位肖姓男子贴了好多卡通的贴纸,让李老板的威严都掉了几分。

李恪进了门,把行李箱轻轻放在门口,关上门走进屋,身上还裹挟着冷气和风尘。

他径直走向了客房,一推开门,就看见昏暗不明的光线中,躺在床上的人影。

李恪突然就想笑,他掏出手机,给“炸毛小妖精”发了一条消息。

「姿势不对,起来重睡。」

肖枭放在枕头边的手机立即亮了起来,他本人仍旧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看起来因为不太舒服,反而睡得乖乖巧巧不动不闹不磨人了。

等到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他才走进屋,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捉住肖枭的手腕放进了单薄的凉被里。李恪伸手轻轻悄悄地捋他额前的头发,俯身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无声无息的吻。

肖枭哼哼了一声,仍旧没醒。

李恪于是再给炸毛小妖精发了一条:

「晚安。」

肖枭的手机再次亮起来,“肖家村王八”的消息温和地占在屏幕中央。

有一次白深给路浔和然然上隋唐历史,肖枭不要脸地非要凑热闹旁听,偶然听见了唐太宗李世民之子吴王李恪,就一发不可收地把给他的所有备注都改成了“肖家村王八”。

“人家吴王有权有势的,不像你,只敢在我头顶上称霸王。”某肖姓男子曾愤愤不平地这样说。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忽略了自己的祖宗做派,以及总把他的霸王当奴才使的恶劣行径。

李恪洗漱完上了床,手搭在肖枭的腰间,轻轻给他揉了揉。然后伸手圈住他的腰,脑袋蹭到他的枕头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窗帘留了一条狭窄的缝隙,窗外的天色逐渐亮起来,柔和熹微的晨光从麻布帘后面钻进来,照得房间里的光线暧昧不明。

躺在床上的人还没有什么动静,一直到院子里的大狗小狗们开始打闹玩耍,小女孩儿和几只金毛玩着欢脱的追逐游戏,昏暗光线中的人影才极不情愿地动了动。

肖枭翻了个身,毫不讲理地胡乱躺在床上,凉被可怜兮兮地耷拉在床角,大半截都落在了地上。一只脚伸到了床外,枕头已经不知流浪在何方。他头一偏,一脑袋撞在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暖乎乎的东西上。

肖枭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抬头往上看,李恪也垂眼,波澜不惊地看着他,两人霎时四目相对。

肖枭:“......”

李恪:“......”

两人默然无声相对无言地互相看了一会儿,肖枭突然伸手一记天罗地网五指山拍到了他脸上。李恪叹了口气,拽着他的手指把他的手扔了下去。

肖枭眼一瞪心一横,紧接着一记佛山无影腿压到了李恪身上。

李恪啧了一声,抬腿反把他的腿压在了下面。

肖枭踢了李恪一脚。

李恪对准他的脸蛋儿就揪了一把。

肖枭一拳打在他肩膀上。

李恪抓住他的头发使劲一薅。

肖枭吃痛地叫了一声,李恪看着他,没绷住笑了起来,“你是不是腰不疼了就要造反了?”

肖枭听到这话格外敏感,他倏然一愣,看向李恪,一脸认真道:“你好色情哦,我要是造反了,你就该腰疼了。”

“淫者听之谓之淫。”李恪说。

肖枭不说话了,李恪也就不再出声,两人无言地大眼瞪小眼。李恪突然嘟了一下嘴,肖枭立即扑上去吻他。

“饿狼扑食,”肖枭说,“连肉带骨,片甲不留。”

李恪想笑,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轻轻闭上了眼睛。

太阳渐渐升高,五月的阳光还不算毒辣,和煦地铺洒在整个院子里。

大概是跑累了,然然领着小白金和麋鹿驼鹿马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主卧。

白深还躺在床上,柔软的黑发铺在枕头上,一只手伸出了被单,小麋鹿就站起来趴在床沿,舔着他的指尖。

然然跳上了床,小心翼翼地用稚嫩的小手捂住了白深的耳朵。

房间门被关上,咔嗒一声落了锁。白深动了动,一只手往身旁探过去,扑腾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抓着。

“路浔?”白深哼哼唧唧地叫了一声。

没人回答他,然然松开手,抓了抓他的头发。

“然然早,”他说,“哥哥呢?”

然然伸手对着空气大义凛然地一指。

“嗯?”白深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抬眼就看见在床前的身影。

路浔摆了一把凳子,坐在上面,抱了一把吉他。

“你……??”白深无话可说,噎在喉咙里,疑惑地看着他。

路浔竟然有点儿紧张,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喉咙,一脸真诚地说道:“白老师,好久不见。”

白深愣了一下,答道:“是啊,你起床之前我们才见过。”

路浔不理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一下子竟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了。

“那个……我吧,大半个月没见着你,就还……挺想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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