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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伊世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3:53

对方的话筒一抖,好像有风穿着电话线传了过来。突然刺耳的声音让乔汀拿着话筒隔远了些。

“这些年他虽然刻意的躲着我,可是他一直是一个人,我就可以不管不顾的向前冲,可是现在他身边站了别人,我该怎么办?”乔沁的声音听起来很飘渺,不知道是不是信号的原因。乔汀只好凑近一些去分辨。

每隔半年,乔沁总会打一个不明所以的电话给她,内容无关乎自己有多爱那个男人,无关乎自己这么多年是怎样不要脸的寻找,铁石心肠的乔沁也会为了一个人歇斯底里,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我从没有遇见他,甚至忘记了他的样子。现在的我生活中只剩下南风,他是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从现在起到一万年以后都是,你记住了。”公车停下,广播里的女声机械的报着站名,她扬着声乱说一通,根本不顾对方有没有听。说完后,她站起身来准备下车,“我很忙,再见。”

“我来了,在W市。”报过站后短暂安静的间隙里,她听到了乔沁叹气的声音,“你与他还有孩子,那我呢?我怕我到死也捞不到他一丝一毫。”

乔汀安静的抓着后门旁边的扶手,神色涣散的注视着眼前的门在蠢蠢欲动的车后部缓缓合上。那个机械式的女声又开始报下一个站点了。

乔家的两个女儿,一个未婚先孕,生了孩子。一个苦恋着一个男人,二十六岁没有过一场像样的恋爱。都是劳苦大众,郁郁不得志的命。

乔汀忽然想扔了这烫手的手机,管他明天谁打谁。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只希望作为爸妈骄傲的你不要再惹他们不顺了。”大惊过后,乔汀反倒安静了许多。她挂掉电话扔进包里,记着下一次到站的时间,希望不要往回走的太远。

乔汀与乔沁,先不论碰上同一个男人这一跨不去的坎,就说虽未双生姐妹,交情却浅的几乎没有。他们九岁时,当医生的母亲要升职称,做公务员的父亲又面临着转正的问题,两人根本无暇顾及家里的两个女儿。于是就商量着将一个送去乡下的奶奶家。

乔汀与奶奶两个人在村子里生活了好几年,直到初中毕业必须要回市里上高中时双亲才记得原来他们还生了小女儿。她一直觉得,若是那个镇上开了高中大学,他们就会永远将她遗忘在那里,和孤儿没什么区别。

回家时,天色还早,南风没有在家里看电视,而是和楼下一群同龄的小朋友们玩游戏。乔汀将满身臭汗的南风唤回家,两人一起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裳后,乔汀将南风带出去吃饭。

孩子们无非喜欢新奇的事物。她不觉得汉堡薯条有多好吃,可是南风将那份儿童套餐吃的香甜,吃着还不忘去摸送的公仔。她将那做的极为夸张的公仔收回来装进包里,孩子才好好吃饭。吃晚饭,又去给南风添置了书包和文具,甚至去了超市抱了更多的干粮回来。

“妈妈,你发财了吗?”南风背着吊牌都没有拆下的蓝色叮当猫的书包,跳脚走在前面,还不忘回头来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小鬼,你在哪里学的这两个字?”她注意着两旁的车,还不忘及时回复这个小人。他的好奇心太强,若是不理他,他会撅起嘴不乐意。

“陈奶奶的电视里面放的。”孩子努力思索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看这些歪门左道倒是记得快。”

“妈妈。”孩子明显的又撒起娇来,很不满她的说法。

“马上就要上学了,你需要多很多东西的。以后哪里有这么好。”她立马解释。

“妈妈也买呀,你好久没买新衣服了。”

“知道啦,顾好你自己吧。”她走上去将孩子拉回身边,空出一只拿着东西的手,牵起他过马路。

红绿灯交叉的间隙,一台黑色的车子趁着黄灯冲过停止线,惹来人行道旁等待的其他人一顿冷眼。这台车与昨晚的那台车有些像,但是稍微仔细一些就知道它们并不相同。冷冽黑暗的寒光她一瞬都能察觉到,那不仅仅来自表象眼底,也存在她心底神经最紧绷的深处。

还好,没有再遇到他。乔沁说他已经定居美国,来往的不过英美几个国家。这次回来也不过几天的光景。这几天一过,她就不用担心会再在与昨天相隔不远的地方重遇故人,惹来不必要的尴尬。

她没想过要躲。为了躲避一个人去另外一个城市,那是小姑娘干的事。那和一分手就删除对方所有联系方式并扔了所有曾经相爱的证据一样的傻。

☆、chapter7:双生

昨天没睡好,今天又忙了一天。乔沁早早的就去睡,原本以为一夜好眠,谁知半夜却被铃声吵醒。

四个未接电话,那一串号码来自X市的家。除了奶奶,她从不保存家里人的电话,因为她已经独立,独立到可以带着南风两个人过除夕和各种传统的中国节。可是最近,这些电话打来的太频繁了些,让她练就一眼就知的能力。

她轻轻的起身,打开门走到公用的阳台上,按下接听。

“汀汀,你听我说,你现在赶快去医院,你姐姐她在那里。我和你妈现在正想办法过去。”乔父的声音听起来焦急不堪,好容易才把话给理顺。

“她怎么了?”相对乔父而言,乔汀冷静太多。乔沁是个十分会折磨自己的人,这点她早有领教。一般来说,她的生命力很顽强,至少在南邵逸死前她不会放弃自己。

“具体还不知道,你快去看看。W市人民医院。”对面的人还未及回复,听筒就被另外的人抢了去。乔母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迫。

她的父母经过八年前的那次事故后变的格外小心,生怕再出现的一次意外毁掉他们女儿的命。W市离X市并不太远,上了高速开快些四个小时的车程,乔父乔母半夜接到医院方面电话时就焦急的不行,偏那时乔沁还在里面急救,医院夸大影响的说,不过是怕没有家属去善后。可两位老人却怕极了,接到电话就驾着车出了门。

他们忘记了乔汀只是一个什么本事都没有的单身妈妈。

“可是南风一个人在家里,我不太放心。”乔汀猛然想起来这个问题,南风经常半夜醒来喝水,若是起来看到她不在身边,她不敢想象。

“那是你姐姐的命!你自己斟酌。若你不愿意去,我们不会逼你。”原本指望着乔汀的乔母对她的态度异常生气,有些怨恨这个孩子竟然在这么要紧的时候冷漠的不近人情,干脆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们总是不问她一个人该怎么分身,又去赚钱又照顾孩子。他们关心心底最爱的女儿,她就不能多为为南风考虑,甚至将他当做自己的生命。

犹豫片刻后,她换好衣服去摇醒南风,给他留了一盏小灯,防止起夜的时候摔倒。又给他留了钱,说若是早晨自己回不来他就自己去买早点,吃完饭就不要回家直接去陈爷爷家里等她。再三嘱咐了许久,直到南风蒙着头又要睡着,她才亲了他的脸,锁好门去医院。

凌晨两点的大街唯一的光亮只剩路灯,昏昏黄黄又朦胧的罩在地上。她在大街上走了许久才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美好的夏夜,微风拂面。看不见的每一粒微粒都敞开着怀奔跑,空气并不燥热。如此安逸的夜晚,医院大楼急诊室中只孤零零的接受了一位患者。

乔沁的酒量很小,今晚却在酒吧将自己灌到酒精中毒。好在酒吧的服务生及时发现将她送到医院。她到时乔沁已经清过胃,酒意也醒了一半,只是身上过敏起了太多红斑,责任医生便让她留院住上一晚。

好在她带够了钱,将一直在一旁照顾的服务生垫上的钱还给他,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将那个衣裳被吐的一塌糊涂的男生送出门后,她立刻给父亲打了电话。得知他们夫妇二人已经上了高速,就知道没有阻止的必要。转而就向他们说了乔沁的近况,交代他们开车小心。

电话刚挂,病房里就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她赶紧收起手机走回去,披头散发的乔沁已经拔掉了输液的管子,摇摇晃晃的就朝外走。

“你干什么?!”乔汀一把扶住她,“回去躺着,也不怕你现在的样子吓到别人。”

虽未一母同胞,乔沁却明显比乔汀漂亮许多。她们的脸长得有七分相似,而乔沁却更接近于她们的母亲,双唇饱满性感,眉眼也满盛着风情,身材更是十分丰满。乔汀原本就因为早年生活在乡下疏于照顾而略显单薄,有了南风后又整日的操劳,现在看来比她的姐姐憔悴许多。

可是先天条件十分好的乔沁脸色因为刚洗过胃而苍白如纸,满脸满身的红色疹子更是将她的一身好气质给全数掩了去。被酒气浸泡的香水散发出刺鼻的味道,像是腐烂了揉进泥里的花瓣,留下了只剩发酵后的香精和酒精。

乔沁脚步蹒跚,走不了几步后就猛然跌坐在地上。她挥手制止扶她起来的乔汀,眼睛直直的朝外望着,“南邵逸呢,他为什么没来?”

又是这个男人,乔沁也只会为了这个男人要死要活,折腾的她全家都不得好过。乔汀当她说的是醉话,也就没有搭腔,继续将她往床上拖。

“你说话呀,对了,肯定是我刚才电话打错了,去把我手机拿来,我再给他打。”乔沁抓着床脚,死活不愿意上床,腾出的脚一直拼命的踢乔汀,示意她去拿了她手机过来。

她一个用力,直接踹到了乔汀的脚踝,乔汀脚下一软,也要往地上倒去。愤怒之中干脆就丢了乔沁,任她去发神经。不知道已经失去束缚的乔沁还在用力的抗拒,谁知背后一空,额头直接磕到床脚。她倒吸一口凉气,伸手去摸头顶撞出的包,眼神因为疼痛清明了许多。

“乔沁,告诉你够了啊,手机我给你拿来,你自己打。是死是活都是你自己的事,只是下次发神经时别又去烦爸妈,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打击。”她说着就四处去翻乔沁的包,拿了手机后狠狠的砸在床上。

被数落的乔沁突然就极其的委屈,片刻后豆大的泪从她发红的眼眶掉落。她低吼,声音也带满了哭腔,“你自己还不是个不要脸的贱货,主动送上门的贱货。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有什么资格?”

“是呀,我是贱货,可是我生了他的儿子,哪一天逼急了我直接把这事捅出来,让他给我一个交代。这样你就永生永世不用再想了。”

听到对方的话后,乔沁像是被扯掉内芯的玩偶,干瘪的蜷缩在地上。她将头埋进膝盖里,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好像那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八年前乔汀怀孕之际,父母轮番轰炸,非要找那小子出来。可是姐们俩人出奇的团结了一回,死守着秘密怎么也不说。

“你只管去告诉爸妈,若他们知道这孩子是谁的,他此生就逃不脱这责任。你愿意他这一辈子都和我绑在一起吗?”

那时候,乔汀这样跟在一旁哭的比自己还凶的姐姐说。

南风是乔汀的命,却是乔沁的死穴。

果然,听到乔汀的威胁,乔沁终于安静下来。突然沉寂下来的病房白炽灯发光发热,照的人心燥热无比。

良久后,乔沁抬起头死死的盯着手中的手机,喃喃自语:“我给他打了整夜的电话,他怎么能这么狠心,连看我一眼都不肯。为什么非要将我逼上绝路。”

她的手臂纤细白皙,指尖修长,裸露出来十分的养眼,只是手腕处隐隐约约可见的是一道长长的莹白色伤痕,横切整个手腕,蜿蜒成可怖的形状。

☆、chapter8:沉默

乔沁大学时读了对外汉语,国内读了两年后直接出了国,毕业后也一直留在那里做汉语老师,可是她的生活并不像外人看来的那样美好。依照她的成绩,去学高翻当外交官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她在最后时刻更改了志愿,不是怕调档,只是因为这个专业两年国内两年国外的制度,国外那个学校所在的州有南邵逸。

她喜欢南邵逸,真真切切由表象及内心的喜欢。可是他却注意到总是躲在背后的乔汀,被她勾去了魂。不过好在,她及时制止了失态的恶化,他们分了手而她也终于将他们之间的距离隔的只剩三个小时的车程。

她一改常态娇羞的性子,直接单刀直入的向他告白,得到了意料之中的拒绝。心里再痛,也只能不可免俗的说上一句“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挣扎过,徘徊过,最后却还是随着心灵的指引,继续去骚扰。

那时的他刚从MIT毕业,压了所有的身家前途接下一个濒临破产的科技研究所。研究所里早先的成员走走散散,几乎不剩什么人。研究员和管理者倒好说,可是早先的科学家们却是对他极为不满。专注于研究的他们已经习惯性在一种非商业化的模式下发展,而现在南邵逸将研究所明确的定义为致力于市场化需求。

打着研究的旗号实际却做些商人的勾当,与他们大半辈子所做的事情相悖,于是大部分致力于上层建筑的科学家都甩手而去,留下一堆的烂摊子。

乔沁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那时的南邵逸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实验室。既要去各大产品开发公司寻找资金支持,又要四处找寻可以撑起名声的科学家。忙得日夜倒转、脚不点地。一天只有两三个小时的睡眠。

其实她能做的,除了束手无策别无他法,她不懂科学不会管理,不过好在她有一张姣好的面容,守着研究所充一下台面勉强还算是做了些用处。

那是南邵逸唯一没有排斥她的日子,或者说他根本无暇去排斥或是拒绝她什么。

一个没有背景的中国人在美国开拓市场,想也知道那有多难,美国遍地黄金和机遇,却也处处挑战。同时期怀着创业梦想的年轻人大都屈服于骨感的现实,回到正轨去找一份本本分分的工作,只有他似乎越挫越勇,在逆流中不断的转型适应市场。

没有本地的科学家愿意加入,他就去国内引入。大学教授、在读博士甚至少年天才,不管他的身份背景,哪怕他可以作为一台巨大机器小小的螺丝钉,就算他犯过罪有过前科,他也愿意收留。

这批国内的学者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一个小时掰成三份都不够用的。靠着他们慢慢的取得了些成就,大大小小的研发出过一些,也都卖了不错的公司。可是乔沁知道,南邵逸的野心并不止于此,他渴望美国成熟的科研条件和专业的背景,这些都是吸引他留下来的原因。

四年前,研究所正式更名NancyInstitudeoftechnology,以他在弗罗里达州立大学EducationalPsychology专业做教授的母亲的名字命名。同年,南希科研所一位专做病理研究的科学家在传染病领域做出了重大的突破,以此斩获拉斯克奖并成为当年诺奖最大的热门。

越来越多的著名科学家慕名而来,成为南希研究所的成员。更多的科学家与他建立合作关系,他给予他们强大的资金支持,由他们随意发展自己想涉及的领域,但是研究出的成果一定要被他收入囊中。

有了经费和强大的后盾做基础,就解决了研究过程中最大的障碍,至于成果会被当做怎样的用途,并不是那些科学家所要关心的领域了。

许多时评员都说他是纯粹的商人,不管那些科学家思想有多偏执,研究出的东西有多么冷门,他照样可以敏锐的看到它们的市场,并让它们实现比料想双倍甚至多倍的效果。可是许多反对的声音穿插其中,他们称他为推动时代进步的第一人。若是没有他潜心的经营,许多对人类发展有益的成果就这样白白的流失了。

这个独立于政府和大学的研究机构就这样迅猛的发展起来,成为全美乃至世界知名的研究所。至此NIT包囊了三百多位专业科学家、管理人员和开发设计师,研究范畴包括教育、心理、医学、科技、电子等十多个领域。而与它建立商业联系的公司遍布世界,组成了一个强大的网络。

今年这位创始人二十九岁,声名不小,钱也不缺。可是这个男人创业初期的那几年,只有她乔沁陪在身边,所以她自觉自己是特别的。

她见证他由名不经传的穷小子发展为这个强大帝国的策划者,可他却没有对她允诺过一丝一毫,他行踪不定,世界各国的跑,她就世界到处的跟。这么些年,直到现在一股隐隐的危机感挥之不去,她才觉得自己将要崩溃。

她没法用你从来没有得到过他一丝一毫来说服自己放弃,她与生俱来的自信告诉她南邵逸就只能是她的。她就像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才能讨得爸妈欢心,而乔汀却只能被送去乡下一样。

乔沁又去按响了手机,不死心的拨打那人的电话。幽蓝的屏幕一下一下闪着光。一个个数字显现在键盘上的时候乔汀才从那熟悉中找到原因。这个号码是八年前他的手机号。那时候刚流行起情侣号,无非是尾数换一个数字。可是某一天乔汀却突然见到一对号码,号码本身没什么特色,只是刚好错开的尾数是他们确立关系的日子。小女子最喜欢找些纪念日来纪念爱情,于是乔汀就吵嚷着将两人的号码都换了。他这个尾数是乔汀亲自挑的。

乔汀沉默的站在一旁,希望父母快些来。那样她就可以逃离这里,回到自己该有的生活中去。

“嘟嘟”的声音变成忙音。冰冷的女声机械响起的瞬间,乔沁终于崩溃。她一把砸了手中的手机,压抑的呜咽变成了嚎哭,声音只会比刚才更大。

夜半的医院急诊室病房,一对双生姐妹各怀心事,连静谧的夜都没有顾得去享受。

清晨六点,父母到达医院。她匆匆和他们说几句话后就说要回去照顾南风,急急的走了。

回到家时,南风还在睡着。她赶紧洗了澡,将医院里病态堕落的气味弄干净了才去唤醒他。

“妈妈,姨姨没事吗?”被唤醒的南风赖在床上不肯下来,直接将头枕在她膝盖上问。

清晨的电视全部都放着早间新闻,嘈嘈杂杂的大小新闻充斥着她的耳膜,无非是这家被盗,那只股涨停。她调了半天也不能找到一个可以安静下来的台,偏偏南风看到了动画片,吵着不能换台,她就干脆抱着南风坐在床头陪他一起看。

静不下来,满脑子充斥的全是那一行数字。连着两天睡眠不足,她的头疼又犯了,看了一会儿吵杂的动画后她就昏昏沉沉的。交待了南风饿了先吃些饼干充饥,她拉过薄毯盖住太阳穴,眯眼小憩。

醒来时已经中午,南风乖乖的关了电视坐在书桌前看识字的书,嘴里还念念有词。她赶紧出门去买了菜做饭。肉圆粉丝汤是南风最喜欢吃的菜,加上早上没吃饭,他一口气吃了许多。刚吃完饭,楼下的小朋友们就敲上门来找他,说一起出去玩。她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后,有些不耐烦的孩子才急急的跟着同龄人跑了出去。

洗过碗,她给父亲打了电话,得知乔沁身上的红斑已经退了。正要挂电话时却听父亲提出要来看看她。她环视了自己家里窄小的房屋,只好低声拒绝。父亲却说自己既然来了,刚好全家人都在一起,一定要聚一下。

乔汀已经五年没有回过家,连除夕之夜家家户户团圆的日子,也只是抱着睡着的南风一个人掉眼泪。孤单太久早已不知愁滋味,现在的她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习惯了被遗忘。

没法拒绝,于是约了外面的餐厅吃饭。因为双休,父亲决定在这里过一夜在走,继而又提出明天带南风一起去欢乐谷玩。

“爸,不用麻烦了,其实我们都挺好,真的。”她听出了父亲在电话里讨好的意味,于是直接拒绝。

“爸爸这么多年疏忽了你,害你现在这样。”乔父也听出了乔汀声音里的冷淡,赶紧打圆场。

“没有,这些都是我自己选的,怨不得任何人。”

父女二人皆是沉默,许久后,乔父叹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一直到晚上七点,父母还没有打过任何电话,她知道父亲八成已经说服了母亲,于是也舒一口气。带着南风去见父母,先不论他是自己未婚生的孩子,光是乔沁的眼神就不是她能接受的了。

☆、chapter9:生存

虽然早就提出辞职,可是老板一时间找不到人顶替,只好让她一直干到开学,并允诺多给一些加班费。南风小孩子当然不会懂得大人的世界除了原则还有道义,老板愿意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伸手拉一把,她就得回报他更多。

她安慰了不满的南风许久,又带着他去公园划了一次船,他才算是原谅了她。

开学前的最后一天,她去检查公司正装修的工地。工人们都出去吃晚饭了,房间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回声。一户户人家走过来,好容易检查到最后一户,已经晚上七点。

这户人家位于市郊,房主是一对出外打拼的八零后,他们透支了双方父母的存款才勉强在这里付了首付。年轻人出了首付钱就不剩多少,装修也只能草草解决。

老板一向来者不拒的主,十万的预算他赚五万是赚,一万的装修他赚个两千他也干。所以这预算少到差价只够老板两顿饭的单也就只有公司里最闲的乔汀来跑。

负责装修的工人们在这没人监管的地界彻底撒了欢,装修质量潦草、许多包边毛糙不说,材料也有许多不合格,墙体里面填充的都是劣质的聚酯材料。她打电话报备给老板,却见那边一阵呼喝声,老板已经喝大了,直接说有事明天再说,就匆匆挂了电话。

无奈,考虑到这是自己上班的最后一天,她只好在房间里挑了个地方坐下,准备等工人们吃过饭回来再商量一下对策。这样的装修质量在她这个外人看来都不过关,更何况那对小心谨慎的小俩口,这可是他们唯一的家。

南风上次对她生了气,好几天都不愿意理她。她好说歹说许久才让孩子安下心来。其实她心里知道孩子比她想的懂事许多,也知道她一个人赚钱的艰辛,所以面上不悦,却照常等着她早出晚归,有时候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就跑到陈奶奶家里凑合吃一些。

她由衷感谢陈家的两位老人,平时周末总是去帮他们做些体力活,遇到适合老年人用的东西也买来讨好他们,所以他们待南风一向和善。她原本打算今日去超市买些材料回家给南风做涮锅吃,可是又不能就让这份工作就这样了结,斟酌许久还是打了电话给陈奶奶,交代她领着南风回去随便吃一点,跟他说自己要晚些回去。

坐了一会儿突然犯起了困,她干脆坐在飘窗的窗台上小憩。

一阵浓烈的烟雾呛醒了她,睁开眼就看见满眼的黑烟弥漫,可视度不到半米。眼睛几乎不能睁开,不停有泪被熏出来,让她看不清方向。好不容易摸索到房门,一打开门却看到外面已经是成片的火海。

聚酯材料包裹的墙体已经极快的燃烧起来,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黑烟滚滚,片刻功夫就将客厅烧的不成摸样。

房顶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受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底部挂着的玻璃被硬质地面弹开,溅上了她的脚背,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她转回来,碰的一声关上房门,几乎就要瘫倒在地。她所在的这间房是客卧,并没有洗手间,而房间刚装修不久,窗帘都还没有配置。她身上穿着的衬衫牛仔裤,在这样的火势中完全没有抵抗能力。

越来越多的烟雾从门缝中穿了进来,她光用手捂住嘴已经不能阻挡呛人的烟雾,肺里吸进太多烟雾已经不能照常呼吸,她赶紧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清醒神经,并快速的移动到大开的窗边。

紧急电话挨个打了个遍,位置确认了又确认。老板的电话也打了,可是久久没有人接。挂上电话的那一刻,她的手抖动的几乎不能握住手机。房间里没有开灯,线路好像也被烧了起来,四周死寂一样的黑,只有明火燃起的明黄色火苗将附近景色照的妖娆又扭曲。她被房间里的热度熏的汗如雨下,不一会儿衣衫已经全部浸透。

更可怕的事转瞬发生,卧室的门已经明显的烧了起来,片刻功夫它就折断了腰,大片的火舌肆无忌惮,眼看就也要将这里吞噬掉。

她清楚的知道呆在这里一定会在等到救援之前被活活烧死,唯一的方法就是自救。房子层数太高,想办法下去已经不成可能,没有窗帘床单任何东西连接。而最主要的是那样太冒险!

而唯一可以想到的方法就是朝上爬。房间的窗外可以看到客厅阳台的一角,虽然客厅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但是这里因为隔着玻璃,并没有明火烧来。

她要活下去,就算是摔死在路上也不愿意被活活烧成一具僵尸。她心中只闪过这个想法,双手已经抖的快要握不住窗沿,好不容易蹲坐上窗台,往下一看只望到黑漆漆的树丛,这九层楼的高度让她来不及恐高,因为在火势面前,生死只是一瞬的事。

试了三次,手太滑总是摸不住不锈钢制的扶手,她干脆一把撕烂了衬衫的下摆,将布料卷在手上。

抬腿去踩阳台的护栏时她的泪没有管制一样成串的往下掉,一只腿踩在护栏,一只腿还留在窗台上的她就保持着这个小心翼翼的姿势许久,一直到眼泪冲刷掉眼睛里的黑灰,她才止住哭继续朝那边爬。

新建的小区并没有什么人家,大多数户主干脆连窗户都没安直接将它搁置在夏天暴晒,好等到秋凉后再装修。她隐隐约约听到楼下有人大声喊着什么,几户正在装修里的人跑了出来,也在打着电话求救,可是那远水怎能解救今天呆在屋里是烧死,爬上屋顶也可能摔死的她呢?

她在这世上活的并不如意,十九岁未婚生子,二十一岁上大学。好不容易毕了业参加工作,却发现赚的钱只能勉强的维持生计。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不怪任何人,也没有太多抱怨。可是她的南风那么小,若是自己死了,世上就只有乔沁知道这孩子是谁的了,可是显然乔沁是绝对不会说出来。那么她的孩子,她被家里人都讨厌的孩子将来的归途在哪里?会是孤儿院吗?

不!她不能让南风离开自己,她也离不开南风。这不过是一层楼高的建筑,她只要爬上去就能暂时安全,接下来求救也方便许多。

她趴在下水道的管子上,用力的揉了揉眼睛,直到将已经红肿的双眼擦的生疼,她才憋一口气,缓缓朝上爬。

总共十楼的建筑,失火的房子位于第九层,楼上一户人家并没有开始装修,阳台没有扶手阻隔。她一步跨过及腰的护栏,瘫坐在阳台的地面上。

她并没有停留很久,她要想办法下去,可是一打*门,只有滚滚的黑烟。天又黑了一层,四周几乎看不到任何事物,更妄论去辨别楼梯。看到虽然烟雾很大,却没明火烧起来,她也稍稍放下心,继续坐在阳台上等待。

手机正在此刻响了起来,南风已经去陈奶奶家吃了饭,打电话问她能不能看一会儿动画片。她草草的嗯了几声立马挂断电话,生怕孩子知道了担心。电话刚挂,她就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放声痛哭。

幽怨的哭声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回旋成恐怖至极的声音,好像一个落魄的女鬼最不干的发泄。她太累了,这么多年一个人苦苦支撑,直到今日才有借着恐惧有了发泄的机会。

所有人都指责她,更多人骂她,各种不堪入耳的话洪水般涌来,可是他们知道什么?旁观者永远冷眼自己眼前的假象,不愿去探究事实的真相。

就算她是不小心怀了南风,可若是父母能稍稍的给予一些关怀,她至于这样?若他们不是都将心放在当时要死要活几次自杀的乔沁身上,她也不至于堵这个气生下孩子。

为了赢得一点点的关心,乔汀你真是傻得可怜。她暗自讽刺着自己。

还有那个男人,在她最无助的时候转身而去,一个人在地球的另一端活的风生水起,她怎能不恨?她恨的快要疯狂!

鬼使神差,她拿起手机,拇指用力的去按手机键盘,每一个数字亮起的时候她的身体都不由自主的抖动一下,好像键盘上那细密的按键是她这么些年破碎的心,一定要捏的紧紧才能防止它们再又散开。

最后一个数字按完,听筒里只有嗡嗡的声音,和着这里的晚风嘶拉嘶拉的响,穿堂而过。

☆、chapter10:恨

半分钟那么久,电话终于接通,传来生硬死板的嘟嘟声。她的心突然就静了下来,她已经安全了不是吗?再危险再难过也挺了过来,她的日子明显的好了起来,最近工作攒下的钱可以勉强支撑几个月,之前找的几家代课信息也都给了回复,她一周只要抽空去赚三天钱,还是可以负担的起自己和南风的。

她计划好了自己今后的生活,若是有人愿意对南风好,她也可以重组家庭给南风找一个爸爸。若是南风不愿意那她就一个人带着他。明天就要开学了,之前跟导师联系过,他答应若是自己表现优秀可以考虑继续读博,那么南风在附小读书的事情也就有了八成把握。

她想,就这样算了吧,何苦继续纠缠。

放下听筒,就要挂断的瞬间看到那边已经显示接通,低沉的声音没开听筒也听的很清楚。

“是我,乔汀。”她擦干眼泪,再次将电话捧到耳边。

久久的沉默,电话线的两端都只有沙沙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折磨双方的耳膜。

“谢谢你给南风的礼物,他很喜欢。”她继续说道。

对方终于开口,出声却是冷漠不堪,“我没有给他任何礼物,那些只是补偿。”

“你补偿不了的,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苦。你不会知道,不会知道的。”她忽然哽咽着嘶哑的声音,只顾喃喃的重复这句话。

“若是你苦,该找的应该是你的丈夫,何必要来找我。难道你想与我重续前缘?那么你是想做我的情人还是干脆离了婚跟我?”

乔汀嘴巴张的大大,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键盘上,不一会儿就*了举着话筒的手。

坐着的地面被强大的气流震动,楼下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将这诡异的沉静打破,她被气流冲撞,直接滑行出去,一头磕上了护栏坚硬的墙壁。拿着的手机被惯性冲击扔了出去,撞上护栏又弹进她怀里。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也被这巨大的爆破音震动,一向沉稳的性子也按捺不住,连对着话筒唤了几声。

乔汀感觉自己的肋骨快要被撞碎,胸腔中可以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少,一张嘴全是血腥的味道。她的耳朵里充斥着巨大的鸣响,好像那声爆炸是旁人点燃了鞭炮塞进她耳朵里一样。

一直到听筒那边低沉的呼唤,她才反应过来去拿了话筒贴近耳朵旁。对方不知道电话已经被人重新接起,还在焦急的唤着她。

他喊的是汀汀,不是乔汀。他语气急切,并不冷漠。他不希望她死,就算他根本不知道她此刻面临的是什么。

她一直隐忍的坚强被撕碎,防护着心脏的盾牌就这样被一声温软犹如记忆一般鲜活的声音给刺穿。她的痛,她的无奈,她的想念和怨恨就在这刻被一声“汀汀”所唤醒。

“我很害怕,着火了,四周都是火。我下不去,好多烟。”她语无伦次的解释着,希望对方能从这只言片语中迅速的找到根源。

“你在哪儿?目前安全吗?”对方显然比她想象的还要冷静,他迅速的做出判断并直接询问。

“我在楼上,我想走下去,可是看不见。”她朝着黑暗中望了一眼,可是预想的害怕并没有那么的强烈,这部小小的话机此刻支撑起了她,给了她正视黑夜的力量。

“你等一下,不要挂电话,给我些时间定位。”听筒里传来一些响动,像是一个人跑了起来,接着又像是成群的人跑了起来,不时有人低声交谈,又迅速的敲打仪器。

她仔细分辨着听筒里的声音,忽然就意识到了什么。她趁着对方安静的瞬间,问道:“南邵逸,你在哪儿?”

“美国,弗罗里达。”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气喘吁吁,却也能安然的回答她的问题,“你有没有不舒服?千万不要睡,要醒着,马上就有人来救你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听着对方难得的慌乱,“啊,你那边是早晨吧,我肯定打扰你睡觉了。”她突然说。

双方又陷入沉默,那边又陷入一团糟的忙碌,她听到南邵逸用着纯正的美语和什么人交谈,语气正经而刻板,还有些威胁的意味。

还好南邵逸起来的早,是个兢兢业业的人。若是像从前的她一样一睡死就任凭天打雷劈也不醒的性格,这个电话必然会错过的。

她高二升高三的那年暑假,他每天清晨拎着早餐骑着自行车到她家楼下,再一遍一遍的打她的电话。少则两三次多则四五次,每次手机和耐心都要被折磨的咯吱作响时她才从梦中转醒,讪讪的接了电话说声“sorry”。

“电话就放在枕头下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叫不醒我啊。”她委屈的啃着他带来的已经凉透的烧饼,坐在他自行车的后座昏昏欲睡,“肯定是我所有的精力都用去学习了,脑细胞不够用。”

“你脑细胞什么时候够用过?”他因久等而有些生气,板着脸教训她,“怕到时候还没考上大学就死在沙滩上了。”

她郁闷他的措辞,拿着刚吃完烧饼油腻腻的手就去往他纯白的T恤上蹭,口中也不甘示弱,“有你这样说我的吗?我考不上大学对你有好处吗?你就这样对我以后我考上大学就把你踹了,再去换个温柔体贴的来。”

“姑娘,你饶了我吧。”南邵逸不停的躲闪,连带着车子也猛烈的晃动,可是后座的姑娘完全不顾及生命安全,似乎把他的衣衫糊成油彩画更加有趣,“换了我可以,但也给我留条命呀!”他不满的大叫。

“说!”乔汀忽然大吼一声,想要上去一把掐住对方的脖颈却因为手的长度不够,而勉强搭上他的肩膀。

“什么?”南邵逸显然不能理解这姑娘诡异的性子,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尊崇忠诚、斯文典雅,勇猛果敢、慷慨豪放!”

“这些是什么?”

“中世纪的骑士精神啊。”

“姑奶奶,我这好不容易放个大暑假不能出去旅游也不能睡懒觉天天守在楼下给你当外卖小哥,顺带家教老师、司机加苦力的,还不够骑士呀?”

☆、chapter11:忘却

中世纪的骑士精神由于体现了当时社会最高的人格品质和道德风光而备受推崇,并成为绅士教育的原型,以此成为家喻户晓的家庭教育。

“我的骑士,可惜我不是你的公主。”乔汀坐在巨大的黑暗里等待营救,忽然就想起了那个精致小巧的女人。她肯定和自己不一样,不会笨的事事让人教,更不会害他每天在楼下等,不会拉他去吃脏兮兮的路边摊然后取笑他*子,一吃就闹肚子。

她是个平凡傻帽的姑娘,需要一个可以解救她的骑士。可是他的表现太逊了,分明像个尊贵典雅的王子。乔汀从不觉得自己是公主,也不需要穿着绑腿靴字正腔圆讲话的假发王子,她需要的是一个真实勇敢的个性。

“你再坚持一下,我已经联系了人去救你,他们马上就到。”骑士、或者王子时隔八年再次和她说话,声音明显沉稳许多,却也带着不可察觉的隔膜。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还是这残酷的世界。

“我已经打了求救电话,他们就要来了。”她有些疑惑。

“他们太慢,赶过去来不及。我找了一辆消防车和一队特警,十分钟就能到。”

“可是——”

“在中国连救护车都会出现状况,会堵车、会拒开、会乱收费。你为什么不能聪明一些,知道给自己备条后路的重要性?!”对方显然已经厌烦了她无止境的絮絮叨叨,直接一语道破。

可是,可是她们这种生活接近崩溃的人除了相信会有人救、相信道路会顺畅外还能相信什么?已经没有后路的人还谈什么准备、理想和愿望?

他总是很有本事,就是身在国外也能一个命令指挥许多人。就连分开这种事,也能顺理成章的进行。甚至只靠一个电话解决。

那时候她被家人锁在房间里,除了三餐不得踏出房门一步。做医生的母亲态度强硬,非要她堕了肚子里的野孩子,而她却坚持到底,死撑着不肯。

她只有十八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如何又能照顾一个即将到来的生命?她不过是想等着他来,像以往一样无所不能,帮她除去所有的烦恼和障碍。其实那时候她想,如果他要求她生下这个孩子,她也会心甘情愿的和他私奔,去天涯海角、海阔天空的任何地方。

她等来了他,却只是一个电话。他说我们分开吧,我要去美国了。

我们分开吧,在我还怀着你的孩子的时候。你何等的残忍?

她道一句珍重便直接将电话摔回给站在旁边冷眼看戏的乔沁,对她吼一句快滚。

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乔沁苍白的脸色忽然散放了光彩,她头一回没有讽刺她,而是捡起自己的手机,骄傲的走开,关门时还不忘给她上了锁。

接着就是一系列的检查,孩子一个多月了却还只是那么小一个肉瘤,五官性别什么都没有,她认真的屈服于现实,决定带着这个牺牲品埋葬自己的爱情。

预定了手术的前一天夜里,她睡得极其安稳。半夜起来喝水时听到父母的一阵争吵。一向呆板的父亲竟然头回语气强硬甚至有些愤怒的对作为一家之主的母亲说话。

“你是医生,也亲自给汀汀检查了,你既然知道她身体不好,这对她伤害很大,甚至会终身不孕,为什么不告诉她让她自己选择?”

母亲的声音一如寻常的嚣张,虽然刻意压低过却还是可以看出她并不乐意竟然有人敢对她大声说话。她冷哼一声,“要是真是那样也只能怪她自己的命不好,或者怪那个作孽的人。我只负责让她正常的读书到大学毕业。”

“她命不好?那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你当时忙于工作忽视了孩子,她的身体会这么差?”

双胞胎是奇怪的物种,两个人心灵相通,甚至可以感知对方的喜怒,可是在出生之前他们却是最大的敌手。在争夺母体的营养上,乔汀输的彻彻底底,并成为弱势的一方。这一步错,就步步错,长到这么久以来她看着姐姐因为聪明而得宠、因为漂亮而得宠、因为乖巧懂事而得宠,而自己却不得不被送到奶奶家生活,在成长中最重要的时刻远离父母,成为虚设的有家的人。

她决定要将这孩子生下来。因为这个孩子若是被她给杀了,还是可以投胎去别的地方,可是若是她没了这个孩子,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她至亲的血脉可以瞒着她密谋杀掉她的骨血,甚至罔顾这巨大的伤害,让她伤透了心。她不信骨肉至亲会残忍至此,她要给予自己的孩子所有的关切和教育让他学会坚强勇敢、诚实善良。让自己所没有的一切都在他身上实现。她要做一个好母亲,和他们都不一样。

她忽然下定了决心,在前途一片黑暗的情况下趟上了这条未知的路。

坐在顶楼的乔汀是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单身妈妈的人,她可以一个人将自己和南风照顾的好好的,也可以和家里维系一段微妙的感情,甚至可以和睁眼就见不得的乔沁说上几句话。她终于在自己这黑暗的人生中点亮了路灯,寻到了指引。

那么还有什么遗憾呢?

“南邵逸,你有没有什么遗憾的事?”她觉得自己的头昏昏沉沉,连说话的语气都怏怏的。

对方久久没有回复,安静的诡异,连信号断断连连的声音也听不到了。她便将手机拿到眼前看了一眼,已经是全黑的一片。这个她一直舍不得换号称省电王的旧手机,竟然在这个时候没了声息,真是注定。

也罢,算是一件憾事吧。她将头靠在膝盖上休憩,眼前忽的一黑,人就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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