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一条推销一种在普通药房出售的药品的电视广告,引发出一个反映了公众强烈要求维护医学尊严的话题。广告中,一位惯常出演日间肥皂剧的演员,穿着白大褂,出现在电视屏幕上。他说:"我不是医生,但我一直在电视剧中扮演医生。"随后,他便俨然以医生的神态,用一种医学权威的口吻,保证那种药品的疗效,推荐产品。
按照常识理解,那条商业广告实在是荒唐。因为,一位持有开业证书的医生,与一位在电视剧中扮演医生的演员根本是两码事。那位经常扮演医生的演员毕竟不是医生,而且他自己也说了不是。如果说,把真正的医生当作医学的符号已然脱离了属于抽象物的那种理性权威,当是第一次错位,而把假扮医生的演员--譬如罗伯特·扬(Robert Young)饰演医学博士马库斯·韦耳伯(Marcus Welby)--当作这样的符号是再一次错位;那么,即使没有冒充医生的那位广告演员,则根本与医学无缘,纯粹是第三次错位了。不过,出于推销的目的,他模仿起医学权威来倒是惟妙惟肖。
1990年11和12月间,密苏里州一个名叫新马德里(New Madrid)市镇上的人全都行动起来,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地震做着应急准备。市政会贮备了足够的饮水;市长先生把他的几辆卡车停放在远离有可能坍塌的建筑物的露天场地上,让它们一直不熄火以备紧急使用;当地小学校在据传将发生地震的那一天,干脆不让孩子们来上学;当地保险公司,则不失时机地出售了大量地震保单。在附近一座圣约翰教徒洗礼堂,主日学校的师生们在12月2日便聚集起来开始祈祷:"保佑我们,主啊!地震让我们不得安宁。"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原来,有一位叫做依本·布朗宁(Iben Browning)的哲学博士,此前曾预言有一次至少为里氏65级的大地震将要在1990年12月3日发生,袭击新马德里市的概率为50%。据说,布朗宁还预言过1989年在加利福尼亚州发生的那次洛马·普里塔地震。像布朗宁这样既有资格又有成功经验的人发出的地震警告,自然被当成严肃的科学预报,绝不能掉以轻心。更何况,离此市不远的密苏里州东南大学(SoutheastMissouri State University)的一位地球物理学家大卫·斯图尔特(David Stewart)博士,还出面为布朗宁博士关于1990年在密苏里将发生地震预言的正确性作出过保证。
然而真相是,依本·布朗宁的专业是动物学,而非地震学。他也从未预言过洛马·普里塔地震。支持他的那位大卫·斯图尔特,此前倒是用过一些希奇古怪的方法,包括求助来自国家征询所(National Enquirer)的一名叫做克拉尼沙·伯恩哈德(Clarissa Bernhardt)的灵媒,预言过北卡罗来纳州要发生地震,但那里并未出现地震。隶属于联邦地质调查局的全国地震预报评估委员会,为此曾郑重指出过布朗宁的地震理论充满逻辑错误。
尽管如此,新马德里地区成千上万的人们仍然惶恐不安,被依本·布朗宁的地震预言打乱了生活,改变了他们的计划。他们才不理会联邦地质调查局那些怀疑派官僚,那些官僚们对新马德里老百姓遇上的麻烦简直无动于衷。选择关心自己命运的科学家如依本·布朗宁和大卫·斯图尔特这样的人做朋友或者顾问,岂不是更加可靠?
多少年来,为烟草业主们奔走的院外集团一直在国会山活动,千方百计要推翻吸烟致癌的结论。他们的主要策略,是把基于可重复的因果性实验得出的科学证据与由相关性统计学调查获得的流行病学结论这二者截然割裂,也就是说,用试管科学的绝对性来否定统计学概率的不确定性。这些主张发展烟草业的人,以试管科学得到的科学证据为由争辩说,科学家们并未证明吸烟会导致癌症,因为他们未能说明原因(吸烟)是经过怎样的生物化学途径导致了结果(癌症)。的确,科学家们尚未做到。只要科学证据是如此定义,那么支持烟草业的人总是有理。
这种争辩所用的逻辑,实际上是在把一类科学证据与另一类科学证据进行价值大小比较,因为统计学结论总是不如可重复的因果律证据,前者绝不会有100%的确定性。于是他们便可以说,吸烟与患癌症的联系只是一种可能性,而远非已经肯定。这样的观点,那些找理由不想戒烟的瘾君子和那些坚持出售烟草的商人们,当然是求之不得。1993年6月,烟草业的那些法律代理人挑起一场诉讼,要推翻环境保护署把被动吸烟确定为致癌因素的决定。发难者们的法律依据,集中在对统计学结论如何评价的问题上。关于被动吸烟致癌的结论,环境保护署引用过30项统计学研究成果。这其中,6项研究具有95%(p<005)的置信度,其余24项置信度较低,例如只有80%或者85%。
这真的是对科学证据的标准在看法上有分歧吗?也许如此。因为,烟草业利益的代理人也承认流行病学的统计方法或许具有科学性,但必须满足95%或者更高的置信度。(作为制定政策的依据,对流行病学的研究有如此要求是完全合理的。)不过,那些置信度较低的研究成果,在这场官司中,作用也同等重要。置信度低于95%的任何一项研究,都可以认为是对置信度高于95%的所有那些研究的反证。因此,关于致癌作用的流行病学统计研究目前在法律上虽然是可以相信的,但必须承认那些置信度较低的研究对置信度较高的研究具有的反证效力。如此说来,弱证研究反而比强证研究更加可信。
上面简述的几个相互毫不相干的故事,反映出在美国文化中科学所起作用的两个截然不同的侧面。一方面,科学权威的理性担保备受尊重,电视剧里的医生、依本·布朗宁的资格以及试管科学证据的令人肃然起敬的份量,都被人们确信不疑,或用来促销医药产品,或急急忙忙进行震灾预防,或作为制定保健法规的依据。另一方面,公众对科学知识和科学论证方法的了解却极其肤浅,而这种了解正是尊重科学的基础。商业广告中一位穿白大褂的演员,在是否会发生地震的争议中一张动物学专业文凭,以及为科学证据下的一个定义(它竟能使流行病学的证据在辩论致癌作用的流行病学问题时失去意义),本来不过是一些廉价符号和虚饰形象,却被人如施魔法从中轻而易举地变化出一种好似科学权威的外表。
魔术般变化出像似科学的外貌所用到的道具,还可以举出好些。例如:用庄严声调念出的希腊或拉丁术语,看起来闪闪发光像是实验室里所用的设备,滋滋作响的计算机的显示屏上映出的各种图表,等等。条件更好也显得更深奥一些的,还提供一批科学插图,那当然更有助于拼凑出一个像是科学的形象。
为了说明普通公众对科学权威尊重到何种程度,可以先思索一下神学家在谈起《圣经》以及其他宗教经书的绝对权威来说过的那些话。他们无非是说,记录了神喻的那些纸上文字竟然包含了一个人回答任何人生问题所需要的所有智慧,而不论他要回答的问题是大还是小,是精神的还是世俗的。我们正好可以借用"绝对的"这个词,来描述许许多多老百姓对科学的那种认识。科学威望有如此之高,以致于被相信也有这样大的权威,从而也能回答任何人生问题。所以如此,是因为公众普遍相信,科学肯定要强过显然左右着诸如政治和宗教等人类其他理性构架的那些社会力量。一句话,他们相信科学是"客观的"。
其实,科学不该受到如此迷信般的崇拜,大多数科学家也不相信有这样的事,可是,许多非科学家反而相信。例如,人们会求助于科学符号让政策稳妥,让商品货真价实,让行为合理。只要有了科学包装,按照科学的定义,这些东西便真成了好东西。然而,在科学这一绝对权威的周围,却是人们对科学知识和科学论证缺乏了解的一个巨大的真空。有几项关于科学教育和科学扫盲的调查揭示出,相当大一部分美国人甚至不知道"分子"或者"辐射"这样一些基本的科学概念,也不掌握科学论证所用的方法,更不能把任何这种了解运用到对公众事务的判断上。对美国科学史进行的一些研究还表明,包含在科学这一理性文化中的那种无形内涵,即科学回报给科学家的那种愉悦和满足,大多数美国人都无缘体会到。
旧约全书之类的宗教,或许能用来说明缺乏了解的崇拜是怎么一回事。上
帝的子民们相信上帝,惧怕那心中的偶像,只是由于害怕受到巨大伤害而拜倒
在神权下。可是,他们对上帝的了解却非常模糊,因为上帝的存在遥远而神秘,
他们只能通过一些让人不能不敬畏的符号来隐约知道这种存在,如丛林大火、
火刑柱、可怕的瘟疫,等等。今天美国的科学,也是如此。大多数美国的成年
人,不是通过掌握科学知识、科学方法或者科学标准,而仅仅是通过介于人和
科学真谛之间的某些代表科学的符号才知道有科学。例如,一位演员竟能代表
医学,只是因为他正在饰演医生和穿着白大褂。法庭辩论中提出的科学标准的
一个新定义,关于是否有地震的争论中标榜的一位动物学家的文凭,皆缘于此。
为了解释不了解反而崇拜这种似乎不合情理的现象,我们可以从弄清下面这三
个问题入手。
首先,是什么样的历史条件使得科学这种文化脱离美国的其他文化,使两
者如此疏远?也就是说,我们要弄清楚,不是科学家的人是以怎样的方式来领悟
科学,以致于科学家所理解的科学的价值和内涵,始终未能与普通美国人生活
中科学的价值和内涵融为一体。科学判断是一回事,而不是科学家的人日常想
到的科学,又是另一回事。
第二,科学在以怎样的方式适应着今天美国人的民主文化?尽管美国文化的
其余部分对科学的价值和标准还相当陌生,尽管美国公众的大部分还没有能力
就有关的科学事务作出明智的决定,然而,那些影响科学的决定(譬如拨款数额、
有关的立法和方针政策、公立学校科学课程的设置)却一直是按照通常的民主程
序作出的。在美国,科学要受到与科学无关的诸多因素的巨大影响。这样一来,
各种各样的政党和派别便都求助于科学符号,借以表明自己一方的立场有科学
的支持。而在这样做时,他们可以蔑视甚至根本不顾科学标准。既然公众对科
学知识和科学论证知之甚少,那么,借用、偷盗、歪曲甚至伪造这类符号来支
持自己一方的理由和思想便成为可能,而那些符号却未必与科学有什么关系。
接着还有第三个问题。如果代表科学的符号正在被用来为某些价值和意义进行
担保,或者使之看似合理,而它们根本不是科学本身的价值和意义,那么,这
些符号究竟指的是什么呢?科学符号不传达科学的内容,那又传达什么呢?在不
是科学家的人心中,科学符号究竟表示了什么?
在本书中,我打算分四部分来探讨魔术般变化出科学这样一种社会现象。
第一部分(本章及随后两章),我要介绍科学和普通美国人的某些价值观之间的
那种紧张关系。通过分析近200年来美国人对科学的认识发生的一系列变化,
我认为,科学,按照它不太严格的定义,在19世纪初叶,曾一度与美国的民主
文化相当和谐地相处过。那时,科学的经验内容和理性结构,相对说来都比较
简单,普通人尚不难理解科学并对它作出了正确评价。然而,大约从19世纪中
叶开始,现代科学思想和方法进入美国,自那以后,科学家理解的科学与其他
美国人理解的科学之间,便出现了巨大的分歧。
这两种对科学的不同理解之间,留有一大片空白,于是,便有一种怪现象
冒出来,这就是魔术般变化出科学,或者说假冒科学。〖ZW(〗原文为"conjuring of
science",亦即前译的"魔术般变化出科学"。至此,作者用此词组想表达的意思
和赋予的褒贬已经清楚。它与我们通常说的"伪科学"相近,但含义并不完全相
同。--译者注〖ZW)〗于是,有人便可以巧妙地利用不是科学家的人以为是常见
的那些科学符号或形象,让人误以为是科学家在把科学的绝对权威注入其实与
科学无关的种种理由和思想。把这种怪现象放在美国历史中来观察,我们可以
看出它是在什么时候和如何产生的,以及它为什么又能流传至整个20世纪。在
这第一部分,我还要介绍20世纪出现的企图调和科学价值观与美国民主文化之
间矛盾的两种理论。不过我也指出,这两种理论存在着严重缺陷,它们无法弥
合科学脱离普通美国人价值观以后出现的那道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