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当她看见沈亦雪耳鬓那朵白色的小花,连最后这一点点希冀也还是幻灭了。
看到文雨在发怔,亦雪柔声说:“大姐,你不要太伤心了。”
伤心?有吗?她是应该伤心的,可是真的有吗?她不停的自问,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但却也因为这个自问而感到悲哀。
抬头看见亦雪,正用疼惜的目光看着自己,心里突然觉得发软:“亦雪,你过得好吗?”
沈家是一个大家庭,父辈兄弟三个,文雨这辈兄弟姐妹一共六个,文雨排行第三,两个堂哥和两个堂妹,还有一个,就是她母亲以死换来的生命——她的亲弟弟沈正安,跟她同一天生日,比她小整整十岁。
沈亦雪是三叔沈季杰的独生女,比文雨小六岁。自从三婶离开,三叔又相继出事以后,亦雪就一直跟着大伯一家生活。从小性格就柔弱,又细腻敏感,而她保护自己的唯一方法,就是笑容和沉默。比起自己,父母早亡的亦雪,才真的是孤苦无依。
沈亦雪被她一问,反而愣住了:“我挺好的。”目光荧荧,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
文雨也知道,亦雪虽然看似跟人亲近,其实很难有人真正走进她的心里,所以也不再多说什么。
沈家拥有首屈一指的财富,像一株盘根错节的大树,繁茂的树荫,庇佑着周遭的一切生物,整个家也算和睦融洽。如果没有发生那些悲剧,文雨该是整个大家庭里最幸福的一个,也不至于像被风吹走的落叶一样,独自漂泊在外这么多年。但她也知道,没有哪个家庭,可以拥有纯粹的幸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沈家这本经,尤其难念。
想到这里,文雨问亦雪:“家里其他人呢?”
“就大伯和大妈在家,大哥和二哥在公司,大嫂带博严去学校了。”
“博严?是谁?”
“是大哥的儿子,今年八岁了。”
八岁,在她的印象中,当年离开的时候,弟弟小安也是只有八岁,可是到现在,也该是个大小伙了吧。他本是她最牵挂的人,却最不知道怎么开口询问。
“小安没在家吗?”
“他在学校,”亦雪耐心的叙述着,“今年高三了。”
“今天好像是周末啊,怎么也没见回来?”
“小安的学校离苏阿姨家近,他放假的时候经常就去那里过了。”
文雨心里一阵反感,已经再也听不下去,原本迫切想见到小安的心情,也荡然无存,赶快岔开话题。
“亦霞呢?”文雨问。
“二姐和向远哥去了东盟岛,还没回来。”
文雨的身子像被什么狠狠抽了一下,震得她半天说不出话……
沈亦雪看她脸色变得突然怪异,眼神呆滞,急问:“大姐,大姐。”连着叫了几声,文雨才恍然惊觉:“什么?”
“你怎么了?”
面对亦雪的一脸疑惑,文雨只是摇头,心里乱成一团麻,惶惶不安。但她确定!刚才真的听到了那个名字,那个几乎让她恐惧的名字,但为了证实,还是鼓起勇气问亦雪。
“你说的向远是谁?”她尽量平复着心情,小心翼翼的问。
“他是二姐的男朋友。”
“喔。”全神贯注的听着,却已渐渐从心底觉得,这人绝不可能是她认识的,应该只是不幸的同名的而已。
“他也是二哥的朋友。”
“二哥的朋友?”文雨忍不住好奇,依着沈正宇的性格,什么样的人能成为他的朋友呢?这可比是亦霞的男朋友更让她意外。
亦雪捕捉到她的好奇,淡淡地说:“他们是在监狱里认识的。”
“监狱?二哥什么时候坐过牢了?”
“二哥跟人打架,把对方打成了重伤,所以被判了两年,出来已经三年多了。”小雨不动声色继续说。
文雨静静地听着,十年的时间,真的可以发生太多事了。在她的记忆中,二哥沈正宇的叛逆,比她的要正宗的多,他不会因为在乎别人的看法而做任何事,从来只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他性格开朗,但是脾气古怪,就算脸上挂着笑容,也让人莫名的不敢接近。高兴的时候能跟所有人玩在一起,但是发起狠来,却是天王老子也不认。所以他会出这种事,文雨倒不是太惊讶。
“那……他那个朋友是为什么进去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二哥出来后,就进了船运公司上班,后来他介绍向远哥一起进去做事,慢慢的大家就认识了。”
文雨起身下了床,站在窗前看着后院的景象,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亦雪也没再说下去。
她对这个人已经毫无兴趣,中国的汉字那么多,他什么名字不好取,居然要叫这两个字,还没见到本人,就已经对他充满了厌恶。
虽然正是冬季,但是后院里的花木,仍被精心修剪的繁茂齐整,东北角落里,儿时玩过的秋千依然还在,文雨的目光被吸引着,一些过往的思绪,又无端跳出来,深深触痛了她,只好收回心神。
“我们去见大伯吧。”她对亦雪说。
*****
沈家的住宅,是两套相邻的别墅,旁边就住着伯父沈孟杰一家。
走进客厅时,就见到了大伯。
足以提供整个房间光源的落地窗前,摆放着一张高背藤椅,旁边小藤桌上的热茶和报纸,还原封未动,沈孟杰闭目坐在藤椅里,努力吸纳着阳光的热度。
听见文雨进来,他睁开眼睛看着她:“休息过来没有?”。
从文雨回家到现在,还没有见过他,而他对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体恤关心,虽然语气仍是一贯的威严,仍让文雨觉得温暖。
“我没事,不累。”
他微微点头。
本想走进他身边坐下来,可他却说:“你先去吃饭吧。”所以文雨只好跟着亦雪进了餐厅。
餐厅里,许铭芳和雇来的一位阿姨正进进出出,把桌上摆满了各种食物,面包、馒头、油条、菜饼、茶叶蛋和火腿、另外还有四碟小菜,最后更端上一杯热牛奶和热米粥,这样丰富的中西搭配,对于早餐来说,未免太过夸张。
文雨看着它们,忍不住皱起眉来:“这么多,我吃不了的。”
“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就每样都弄一些,不用都吃完,捡你喜欢的就行了。”许铭芳的声音极为和蔼。
文雨点点头,心里突然有些过意不去,昨晚大妈为了接机,也是一样熬夜,一大早又给全家人做早餐,虽然也雇了一位阿姨帮忙,但很多事她还是习惯亲力亲为,毕竟也是上了年纪的人,经不起这样的操劳。
但文雨也实在受不了这种感觉,她受不了被大家当成重点保护对象,小心翼翼的对待。尽管她也知道,全家此时正陷在失去亲人的悲怆气氛中,而作为至亲的自己,理所应当成为焦点、理所应当是一副遭受重创的状态,但她真的没那么脆弱,就算有悲伤,也早让这种因为被过度关注而产生的反感情绪破坏了。
文雨挑了最简单的两样事物,用最快的时间结束了这顿饭,在保持礼貌的前提下,迅速离开了餐厅。乖巧的亦雪,留下来帮忙收拾残局。
但是当她回到客厅,再次看到大伯时,又开始后悔了。相比即将要面临的关怀,她倒是更愿意待在餐厅里沐浴温情。所有叛逆的孩子,都不会乐见长辈,文雨更是如此,大伯在她的印象中,一直是威严不可亲近的,这份疏远,并没有因为成长而消散,反而更有所加剧。
文雨选择在离他最近的沙发上坐下,他用长辈独有的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充满疑惑和探寻,她没有迎接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盯着他旁边那杯茶冒出的热气,耐心的等待着任何形式的询问。
可是,没有询问,也没有叮嘱,只是沉默,时间长的一秒钟像一个小时,在她已经构思了好几个离开的借口,并且准备实施前,沈孟杰终于开了口。
“你爸走的太突然,但也总算已经入土为安。逝者已矣,生者当如斯。现在你回来了,许多事也该有所担当。他生前可能已经做过一些安排,等一会,你大哥就会带张律师来,向大家宣布。”大伯一口气说完这些,微微叹口气,“你们也都大了,有什么事,商量着办。”
他的声音透着苍老和疲惫,作为一家之主,这么多年他一直背负着更多的责任和压力。二十多年前失去了三弟,现在又是二弟,对一个花甲的老人来说,这样的打击,无疑是沉重的。
“嗯。”文雨乖乖的答应着。
抬头看着大伯,皱纹不加掩饰的在他脸上纵横,稀薄的头发,像是一夜之间又添了许多白色,在阳光照射下,隐隐闪着银光,突然觉得他一下子老了很多,心里不由得泛起酸楚。
家中其他成员陆陆续续回来,先是二哥沈正宇,后来是大嫂田娅妮带着儿子沈博严。还没到午饭时间,他们分别来见过一家之主后,又各自去忙自己的事,就连大嫂也只是跟文雨稍微寒暄了几句,教着博严叫了声姑姑,就离开了客厅。有了博严吵闹的声音,整个家才显得有些生气。
房外一阵汽车响动过后,就听见沈亦霞带着一连串抱怨和其他各种声音走了进来。
“妈,我回来了,唉!累死我了,饿死我了,有没有吃的啊。”
看到客厅里的父亲,沈亦霞一下子收敛起来:“爸。”再看到文雨,惊讶在脸上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平淡,只是客客气气的叫了一声:“大姐。”
而在沈亦霞的身后,似乎还跟着一个男人,在帮她提着行李。
应该是那个男朋友了吧,文雨又开始好奇,这人到底长什么样。
但当文雨看清他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原来父亲的死亡,并不是唯一的悲剧,老天爷是真的不肯放过她。
原来这个男人和文雨心里的影子,不止是同名,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向远,那个折磨了她十年的噩梦,吴向远。
在看到那张脸的一刻,震惊之余竟然恍惚有种陌生感,她这才发觉,那段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着她的记忆,除了彻骨的伤痛外,与之有关的种种细节,居然都已经在她的脑海中变得模糊。
但也是随着看到这张脸的同时,所有斑驳的旧伤疤,伴着淋漓的鲜血,重新被撕开,已经被时间努力压制的剧痛,瞬间倾闸而出,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