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如果有不舒服的话，我在浴室里放了一些止痛药，一定要吃。”
虽然是一些没必要的话，但我还是多说了几句。凯斯的目光再次转向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只能默默地看着他，等着凯斯开口。
但是直到查尔斯走过来把食物摆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凯斯依旧一言不发。我故意干咳了一声，暗暗催促着，但没有任何变化。
“您好。”
我走进餐厅，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打了个招呼。这时凯斯走了下来。我放下心来的同时又担心地问道：
“那个，手臂还好吗？”
我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问他。凯斯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结果我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低下视线，举起了叉子。这时凯斯才回过了头，我内心释然地叹了口气。
凯斯也开始进餐，但看起来很心不在焉。我看着他毫无意义地翻了翻《星球大战》，但很快停下了手。他呆呆地盯着盘子，把叉子放下了。我偷偷瞥了一眼他那模样，不小心和凯斯的视线对上了。
他今天看我的视线多得过分了，我感到很不安。
“嗯，或许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忍不住问。但是凯斯却没有一丝尴尬的神情，直视着我的脸说道：
“没有。”
“……”
“没有。”
他再次强调了一遍，然后一直盯着我看，过了好久才收回视线。
“啊，那吃饭……”
凯斯突然站起身来，简短地说了句“我吃完了”，然后就离开了餐厅。剩下我一个人呆呆地自言自语：
“记得吃药……”
这时查尔斯刚好来到餐厅，我对收拾凯斯盘子的查尔斯开口道：
“我需要点抗生素……”
“是皮特曼先生要的吗？好的，我会照顾他的。”
“谢谢。”
我这才安下了心，查尔斯却像往常一样平静地说：
“这是我在这里的工作，就和在公司里是延雨一样。”他用那种在询问“对吧？”的眼神看着我。
“是的，没错。”
“我把皮特曼先生要在公司吃的药交给了辉泰克，请确认一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啊，谢谢。”
我对查尔斯这样干任何事情都无懈可击的态度敬佩不已，眨了眨眼睛。
“我也要向查尔斯学习，差点就忘了。”
这时查尔斯理所当然地说：
“如果延雨再干十年的话，这种习惯自然而然就会深入骨髓里的。”
是在安慰我吗？我微微露出了一个笑容。虽然不知道10年后我是否还在凯斯身边，但我表面上还是点了点头。查尔斯接着说：
“不管怎么说，皮特曼先生最近的状态似乎不太好，延雨你在公司多注意一下。”
我想起最近一直盯着我看的凯斯。
“因为遭到了恐怖袭击，所以暂时会比较敏感吧？”
虽然我不认为以凯斯为首的极优Alpha们神经会这么敏感，但他们同样也是人。
“我会多注意的。”
查尔斯收走了空盘子。我一个人吃完了饭。过了一会儿，在玄关站着等我的凯斯又一次沉默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率先上了车。
我突然有点担心。不会是像我一样出现心理创伤了吧？
我心里很不安。整个上午我都在观察凯斯的状态，但并没有发现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偶尔到办公室报告公务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忽略他非常执着地盯着我看的事实。
* * *
咚咚。
一阵敲门声过后，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艾玛露出了脸。
“延雨。”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高兴地迎接她。
“嗯，艾玛，怎么了吗？是有什么要报告的吗？”
艾玛走到桌子前，微笑着说：
“啊……快到午饭时间了，我想问下还有什么要处理的事情吗？因为最近有很多事嘛。”
最近以健康状况不好为由我很少去秘书室，更不要说公司其他地方。我害怕受到凯斯荷尔蒙的影响。万一自己瞎转悠，不小心发作的话……
一想到以前因为呼吸困难而两眼发黑的记忆，我的后背就飕地发凉。不知何时会发作的恐惧让我产生了更大的恐惧，仅凭想象就让人窒息。为了不让颤抖的身体被艾玛发现，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道：
“现在没有……秘书室怎么样了？”
“那边也没什么事，你指示的事情也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当中。”
我感觉最近亏欠了艾玛很多——早上分配工作后艾玛都是通过电话确认我上班后，接到指令才能继续工作。但艾玛从来没抱怨过，对她来说，这既是件麻烦事，但同时也是她该做的。她反而会时不时担心我，每天都来找我几次，询问我有没有额外的指示或者要变动的日程。
这次也是，在吃饭前来找我确认下还有没有要下达的指令。我微笑着看着她：
“一直以来真的很感谢你，艾玛。”
“哪里，这是我应该做的。”
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艾玛似乎犹豫了一下。一种奇妙的感觉让我首先开口道：
“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没关系，随便说吧。”
这么想起来，艾玛今天好像上班迟到了，虽然过问别人的私生活不太好，但如果是什么难以开口的话题的话，由我先开口也不错。
当时，我想，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话，我一定非常乐意接受。艾玛微微地红了脸，拿出了某样东西。我惊讶地看着她。
“最近好像看你一直没有吃饭，嗯……因为我看你总是不出办公室……”
艾玛怎么知道我不能出去吃午饭呢？查尔斯有时会简单地为我准备一顿午餐，但并不总是如此，当他忙的时候有时候就会忘记。
今天中午我也想当然地觉得吃不着中饭了，但没想到艾玛竟然会给我准备。我一时慌张得不知道如何反应才好。艾玛眨了眨眼睛，很有眼力见地补充道：
“不用有什么负担，就是做我的份的时候顺便做的啦。”艾玛轻描淡写地说道，
“因为我们是朋友，对吧？”
她露出了一丝微笑。在我入社不久后，艾玛就加入了公司，看着我当上组长，拼命地辛苦，会有这种与众不同的亲近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也跟着她笑了笑。
“谢谢，我一定会好好品尝的。”
艾玛轻轻地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了。突然，她停下了脚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出乎意料地和靠在门框上的凯斯四目相对。我吓得眨了眨眼睛。
他什么时候在那的？
感觉像是工作时间被上司抓到搞小动作一样，我感到很尴尬。但实际上凯斯面无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皮特曼先生，您有什么要指示的吗……”
我清醒过来，把艾玛给我的便当放在桌子上。难道是胳膊疼吗？我在心里担心地想到。但他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凯斯的视线离开放着便当盒的办公桌，朝艾玛看去。
后来我突然意识到他的荷尔蒙比一开始更加浓郁了。在办公室里的时候，我的鼻子会变得比平常更加迟钝些，所以连凯斯来了也没察觉到。虽然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个状况，但还是先让艾玛离开吧。我匆匆地开口道：
“艾玛，谢谢你。那以后再说吧。”
“好的，那我先下去了。再见，皮特曼先生，延雨。”
艾玛很有眼力见地轮番打了个招呼，匆匆离开了办公室。门一关上，窒息般的寂静袭来。难捱的紧张让我很不舒服，我悄悄转头，看了眼凯斯。
他仍然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我尴尬地开口道：
“艾玛觉得我好像一直不吃午饭，所以很担心我……”
“所以，她特意给你送过来？”一直沉默的凯斯第一次开口道，冷嘲热讽的口气好像在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他的心情很不好，我看得出来。但我也是个有傲气的人，我同样冷嘲热讽地回击道：
“虽然皮特曼先生很难理解，但我这样的人也是有一些女性喜欢的。”
虽然不是那种喜欢……
一口气说出来后，凯斯说出了我意想不到的话。
“……好像确实是这样。”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看着凯斯呆呆地眨了眨眼睛。但即使这样凯斯也不会再为我重复一遍。不是在挖苦我吗？我心里很别扭。我说那句话本来是想刺激他，但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我。我害羞地想赶紧转移话题，但凯斯先一步开口道：
“你一直没吃饭吗？”
突如其来的话题让我不知所措。
“啊……没关系。我早餐吃得很多，所以午餐不吃也没事……”
“所以。”
凯斯打断了我的话。
“没吃吗？一直？”
为了应付他的提问，我费了好一番功夫。
“并不是总是那样……查尔斯有时候会给我准备一些三明治。”
凯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如果查尔斯没给你准备呢？”
我回答不上来。哈啊，凯斯发出了一声叹气。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困惑地抬起头。
“啊，我已经给您添了很多麻烦了，怎么能连这个也说出口呢？本来我就不应该理所当然地要求您的照顾。一顿饭而已，不吃也没关系的。”
我像辩解似的补充道。凯斯从头到尾的沉默让我感到了负担。我等着凯斯赶紧离开。突然凯斯动了起来。
是要出去了吗？
我在心里思考今天中午的安排是什么，但没想到凯斯竟然大步走近我，拉住了我的胳膊。我吓得瞪大了双眼。
万万没想到，凯斯拿起桌上的三明治，然后像丢什么令人厌恶的垃圾一样，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里。
“你在干什么？！”
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但是凯斯的态度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反而不耐烦地捋了捋头发说道：
“出来。”
命令一样的语气。凯斯率先挪动了脚步，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站在了门口。他要干什么？我慌张地问道：
“您要去哪里？中午还有饭局。”
“让你出来。”
凯斯生气了。我不得不随他离开办公室。难道要我做点什么吗？哪怕被赶出了办公室，我也一丝不苟地拿上了平板电脑放进了公文包里。虽然心里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也无可奈何。竟然把别人收到的东西随便扔掉了，这可是艾玛亲手做的……
我心情很不好，但却不能对凯斯提出抗议或者露出不满的表情。我对艾玛感到很愧疚，急急忙忙跟在凯斯身后上了车。
*
*
在没有任何说明的情况下，车驶向了预定的地点。我突然想起来，这么看来，这个男人从来没有跟我好好说过话，全要凭我自己的猜测和推理，而且还被无形地要求要完美地猜中这个男人的想法。
这一次，这个男人好像也对我有所期待。我绞尽脑汁，他到底在想什么？
果然还是胳膊疼了吗？
虽然从表面上来看没有任何问题，但肯定还是会不舒服吧。每次换衣服的时候，都是查尔斯在伺候他。这么看来，该到要去拆线的时候了。那天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吧，我得空出我的行程来。
“欢迎光临。”
门口一位认出凯斯的经理郑重地招呼了一下，然后把我们领到了座位上。今天凯斯本来应该和律师一起吃午饭，了解一下正在进行收购的制作公司的情况。
说不定是有事情要我记录呢。
我一坐到座位上，立刻打开公文包，拿出了手机和平板电脑。只要接到指令，我马上就可以准备任何事情。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被推到了我面前。
我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凯斯递来了菜单。我眨了眨眼睛，慌忙接住了菜单。
是让我选吗？
我苦恼着看了看菜单。我回想了下这个律师的口味，但很遗憾，我什么也没想起来。如果让我替凯斯点餐的话，那我一定很有自信。没办法，我抬起了头。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问问律师呢？”
“什么？”
凯斯抬起正在看菜单的头，在桌子对面高高在上地看了我一眼。我难掩难色地回答道：
“我不知道律师想吃什么……难道不是让我替她点餐吗？”
小心翼翼的我停顿下来。凯斯看着我的脸。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的表情。我说了什么荒唐的话吗？
凯斯对沉默不语的我开了口。
“我是让你点餐。”
“我吗？”
“对。”
凯斯这次真的是在挖苦我。
“不然我难道把你拖到这里，在饿着肚子的你面前炫耀似的吃掉你点好的餐吗？我是这么无耻的人吗？我现在知道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了，谢谢。”
他滔滔不绝地开口道。我无话可说。虽然我不是这么想的，几秒钟的空白后，我赶忙找到了要说的话。
“但是，您没有任何解释……我当然会认为您是为了工作才把我带来的。”
凯斯咬牙切齿。
“不管你是不是在工作，难道连午饭也不知道吃吗？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老是说这种废话。”
夹杂着脏话的责难让我脸上火辣辣的。我实在没想到凯斯会带我来吃饭，我说不出话来。如果我说出来，凯斯肯定会生气的，虽然他已经很气了……没办法，我不得不低头向他道歉。
但是凯斯的心情已经无法挽回。他用力翻阅菜单的声音把我吓得身子一个激灵。我提心吊胆地看着他，急忙在菜单上随便挑了一个。
“……那么就三文鱼吧。”
当我小心翼翼地对凯斯开口的时候，凯斯仍然盯着菜单。
“开胃菜呢？”
“啊。”
我又翻了翻菜单，并且偷偷摸摸看了凯斯一眼。凯斯的表情好像稍稍缓和了一点。我放心地打开菜单。过了一会儿，服务员来询问点餐的情况，我指着打开的菜单道：
“之前的……汤请用龙虾，主菜是三文鱼。”
“好的。请问饮料喝点什么呢？”
我点了苏打水。
“柠檬要吗？”
“啊，当然。”
服务员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从我那儿拿走了菜单。询问完凯斯后，他很快离开了。这时候律师匆匆忙忙出现了。
“对不起，路上堵车了。”
她先向凯斯道了个歉，然后朝我这边又打了声招呼。
“你好延雨，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好吗？”
“是的，托您的福。”
她爽快地弯下身来轻轻地抱住我的肩膀。形式上的拥抱结束以后，律师坐在座位上，接过了菜单。
“谢谢。你们两位点了什么菜？听说这里的三文鱼很不错。”
凯斯什么也没说。他这种态度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但足以让我感到不舒服。
我回答道：
“我也点了带三文鱼的午餐套餐，但我不知道那个很出名。”
“那是这个月《Cosmopolitan》*推荐的菜单。我也要这个吧。”
她轻轻地举起手，服务员上前记下了她的订单。另外点了一杯香槟的律师询问凯斯道：
“简单地喝一杯没关系吧？”
她回头看了看我，似乎根本没指望凯斯会回答。
“三文鱼和香槟可是最棒的搭配。怎么样，延雨，你也要来一杯吗？”
“啊，我正在工作……”
“我也在工作呢。”
她笑着轻描淡写地无视了我的话。因为不是自己开车，所以喝一杯也没关系吧。凯斯也没有特别阻止，最重要的是律师挑选的香槟是vintage，我想尝尝，肯定味道不错。
但她是她，我是我，上班期间不能喝酒。我克制住自己，用事务性的态度郑重地拒绝了她。
“很抱歉。”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来了，把酒杯放在了每个人面前。我本想拒绝的时候，凯斯开口道：
“喝吧。”
短短的一句话，我停下了动作。凯斯从桌子另一头看着我。是对我说的吗？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服务员已经给我的杯子倒满了香槟。律师笑着举起了玻璃杯。
“就一杯，没关系的。”
我看了眼凯斯的神色——凯斯毫不客气地喝了口香槟。
酒对伤口不好。
我很担心，但我没办法告诉凯斯不要喝了。我犹豫着把酒杯送到了嘴边。
啊。
满口清爽的水果香气让人瞬间心潮澎湃。不自觉地，我的嘴角弯出了一个满足的弧度。
“怎么样，很不错吧？”
面对律师的提问，我笑着点了点头。她的品位非常优秀，不知不觉一杯酒就被我喝完了。事实上我还想再喝一杯，但我怕万一喝醉了错过了谈话，那就得不偿失了。如果凯斯喝醉了的话，我还可以帮他善后。
但我知道哪怕在酒里掺药，极优Alpha们也不会醉的。但是……
这是我的事，没办法。我郑重地拒绝了她第二杯的邀请，心里很不是滋味，露出了一个忧郁的表情。
午餐进行得很顺利。偶尔的谈话我都事无巨细地记录在了手机里，如果以后正式讨论的话就可以和平板电脑上记录的内容进行比较，然后直接报告就可以了。
“是因为好久没见了吗延雨？你好像瘦了点儿。”
律师亲切地跟我搭话。我事务性地回答道：
“可能是好久不见了吧，律师您也变得比以前更漂亮了。”
她咯咯一笑，把手搭在了我的胳膊上。
“应该经常和延雨见面的，我喜欢听延雨夸我漂亮。”
“我只是实话实说。”
我淡淡地回答了一句，但她仍然深情地看着我。那幽深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以及那只搭在我手臂上的手。
突然间另一股视线也插了进来。我转过视线，和凯斯的目光相遇了。
他皱着眉头看着我们，怒气已经上升到头顶了。
我慌忙把律师的手拉开。
“你是准备吃完饭再谈收购方案吗？”
由于日程繁忙，凯斯特意抽出午餐时间来办公，可作为律师和秘书的我们却在这里游手好闲。从委托人兼雇主的立场上看，他的心情必然不好。律师赶紧点点头，好像记起了什么似的。
“哦，当然了。对不起，皮特曼先生，好久没见到延雨了，我只是太高兴了。”
凯斯对她的道歉没有任何反应。之后的用餐过程有如死一般的寂静。我希望他们能有个人说句话，但事实上没有一个人开口，空气中只有餐具碰撞时清脆的声音。
“失陪一下。”
快吃完饭的时候，律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拿着一个简单的化妆包走进了卫生间。服务员立刻过来收走了空盘子。没一会，桌子空了。
服务员把餐后甜点的菜单放在各自的位置上后又不见了。在等待律师回来的时候，我拿出平板电脑，整理了手机上记录的内容。现在要正式开始交谈了。我准备好两人谈话的内容，抬起头，突然间和凯斯的目光对视了。
他似乎一直在看着我，也没有回避我的眼睛。当然这是理所当然的。我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您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依旧一言不发。看到他沉默的样子，我心下一阵忐忑，然后突然想起了从辉泰克那拿的药。我急忙把放在内侧口袋里的药拿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午餐后要吃的药……这是抗生素。”
看着他用手指轻轻敲打着药瓶的样子，我不由地一笑。
“这里还有止痛药，不吃的话伤口会加重的，”
在说话的过程中，那件事又浮现在我眼前——锋利的刀刃，刺眼的鲜血。
我不自觉地闭上眼睛，再一次睁开的时候，凯斯正看着我。我紧皱着眉头，勉强用颤抖的声音开口道：
“不好意思，突然想起了不好的事情。”
凯斯什么也没说，只是撕开了袋子，把药一饮而尽。我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的动作。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伤口怎么样？还疼吗？”
饱含情感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这真的是我的声音吗？如此凄凉，又充满了痛苦。
我抱着仿佛在听别人的声音一样的心情看着他。沉默片刻的凯斯开口道：
“没什么。”
他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尽管如此，我还是很伤心。但我无法对他说出口。
“那就好。”
为了掩饰自己的表情，我低下了头。我感受到了凯斯一直凝视我的目光。我装作不知道，固执地避开了视线。
过了一段时间，和我突然对视的凯斯开口了。
“是Beta吗？”
冷不丁的提问让我的理解慢了一拍。
“啊，对。如果您是指律师的话，她是Beta。”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数想法在脑中闪现。难道凯斯的下一任对象是她吗？到目前为止，凯斯还没有指定过有业务关系的对象。如果分手的话，以后工作的时候难道不会尴尬吗？最重要的是，要怎么向对方传达“分手”的信息呢？因为那之后还得因为工作继续保持联系……她是凯斯的取向吗？好像不是。
但这之后凯斯的又一个问题让我更混乱了。
“Emma也是Beta吗？”
“？是的。”
我迷惑不解，但凯斯依旧锲而不舍地继续问道：
“她也是Beta吗？”
“她？”
想到的女人太多。我哑口无言的反应让凯斯一阵烦躁。
“和我上床的那个女人。”
原来是说娜奥米。我慢慢地点了点头。
“是的，的确如此。”
凯斯不说话了。沉甸甸的沉默压了下来。我的大脑疯狂运作，简直快要爆炸了。到底为什么要问艾玛？怎么又牵扯到娜奥米了？
他怎么突然对周围有多少女性Beta好奇了？
今天的凯斯很奇怪，做了这么多平常不会做的举动。我突然想起了查尔斯的话——是不是遭到恐怖袭击后，心理发生了某种变化呢？
胳膊受伤了，头部应该没什么异常吧。
“……怎么？”
察觉到我的视线的凯斯开了口。听到他冰冷的声音，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我悄悄看了眼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对不起，我不明白您这些问题的含义。”
凯斯默默地盯着我的脸。莫名其妙的问题让我很不舒服。凯斯终于开口道：
“我不知道Beta女性竟然会喜欢Omega。”
凯斯扑哧一声笑了——很明显是在嘲笑我。
“女人总是喜欢一些容易得手的男人。”
我也知道自己的表情越来越僵硬。凯斯默默地看着我，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葡萄酒。这时候，律师正好回到了座位上。
“我要吃点甜点了。”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来点餐，但我只是简单地要了一杯咖啡。忙着记录两人谈话的过程中，我大脑的一角始终重复着同样的想法。
原来，凯斯是那种男人。我没有必要为这种男人再次受到伤害。
无视吧。
从那以后，我除了跟他讲工作上的事外，再也没有过问过其他事情。凯斯也彻底地无视了我。
那天晚上他没有和娜奥米见面，而是和我一起回到了那幢房子里。当然，他没有看我的脸就直接进了房间。早晨和往常一样，凯斯在房间里就餐，而我也依照惯例，一个人在餐厅中，孤单地享用我的早餐。
* * *
“好的，约定的地点定在那里。时间是两点……好，如果您有什么需要请立刻和我联系。”
我挂断电话做了记录，在空白的日程表里添上了和蔡斯?米勒的安排，最后检查完日程安排后，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门的另一边是凯斯。我做了个深呼吸，小心地敲响了门。等了一会儿打开门后，正在检查文件的凯斯抬起头来。在眼神对视的那一瞬间，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门从身后关上，我大步走向前，隔着一张桌子站在凯斯前面。我张了张嘴，缓了一会才开口道：
“已经按照您的指示重新和奥兰多先生约好了，日期是这周五，地点和时间……”
凯斯一言不发地听着我的报告。报告完后，我等着凯斯的回复。凯斯点了点头，随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看时间，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了。
凯斯今天有个约会，但突然被毁约了。因为是非常重要的见面，所以我翻遍了空闲的行程，为了这个约会出了一身冷汗。
凯斯面无表情地从我身边走过。突然开口道：
“出来。”
我急忙跟在他后面离开了办公室。但是凯斯的话似乎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你在干什么？我叫你出来。”
当我走出凯斯的办公室，走到我的办公桌旁边的时候，凯斯又说道。我愣了一会儿。难道是有什么事要我做吗？
我惊讶地拿上公文包和手机跟着他走了。我并没有不满午餐时间还要工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与其呆坐着还不如去工作。
直到下了电梯上了车，凯斯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看到上了车的他，我又犹豫了一下。但当我看到凯斯皱起的眉头时，我赶紧跟了上去。
约会突然被取消了，但餐厅的预约还在。那边还另外有约吗？我好奇得快疯了。但我没有问出口，只是轻轻地摸了摸放在膝盖上的公文包。
*
早在三个月前就预约好的餐厅里顾客爆满，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了它的火爆程度。我走向约定好的位置，想着应该已经有人先来了。但是桌子空着。服务员在各自的座位上放好菜单后离开了。我再也忍不住了，开口问道：
“那个，另一位迟到了吗？”
在看菜单的凯斯抬起了头，那微微皱起的眉头看得我心里直打颤。
“您不是取消约会了吗？是因为急着和其他人见面吗？我能知道要我跟着一起来的理由吗？”
我艰难地说完，但凯斯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幽深地看着我。当我因为这种奇怪的沉默而焦虑时，凯斯开口了。
“没有。”
“什么？”
凯斯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没有再来的人了，也没有重新安排约会。知道了就闭上嘴赶紧点餐。”
我按他的吩咐闭上了嘴。莫名其妙取消了约会，然后不由分说把我拉过来就说这个吗？闭嘴？
我心下不快，但谁让对方是公司老总呢，而且凯斯说这种脏话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我平复了下心情开始看菜单。
“我要这道菜。”
我给女服务员看了这一页，她点了点头，然后露出了微笑。她极为职业的微笑让我也回给了她一个笑容。我转过头准备喝水的时候，突然和凯斯目光相遇了——他正冰冷地注视着我。
我突然想起了他说过的话——容易对付的男人。他那样对我说过。
他现在也在这么想，然后在心里嘲笑我吗？
确认了我的订单后，她看向了凯斯，但凯斯连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她。我尴尬地冲她笑了笑：“要一样的。”女服务员再次对我露出了笑容，然后离开了。
餐桌上弥漫着尴尬的沉默，我只能硬着头皮喝光了玻璃杯里的清水，然后服务员很识趣地又把我的杯子倒满了。一直沉默着的凯斯突然把桌子上的葡萄酒清单向我这里一推。我不知所以地拿起菜单，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您让我选吗？”
凯斯什么也没说。当然，这个沉默里肯定隐藏着什么含义，但我始终无法理解他这种行为。他到底在想什么？
虽说是午休时间，但下午还有工作要做。在工作时喝酒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和律师见面的那天，由于凯斯的默许，所以我很放心地喝了，但我还是努力克制住了自己。但是今天怎么回事？又要我喝吗？
短短时间里我想了很多东西，然后很快我又把葡萄酒清单还给了凯斯。
“我在工作。”
“昨天不是喝了吗？”
我一本正经地回答他：
“只有一杯。”
说完后，我缓了口气，又补充了一句：
“因为昨天喝了，所以今天我要克制住自己。”
“算了，喝吧。”凯斯不耐烦地说道。
“把下午的日程全部空出来，我吃完饭就下班。”
我眨了眨眼睛。下午有什么安排吗？我思考了一会儿，立刻面如土色——你是要我全部取消吗？那要怎么重新安排日程？
这个男人是不是成心看我不爽？
我的大脑里天人交战，但凯斯却表现得泰然自若，好像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老板无理的要求总是要我们这群倒霉的职员来买单……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不太了解，还是皮特曼先生您来选吧。”
大脑里乱糟糟的，什么也不想想。凯斯静静地看了我一眼，伸手拿走了菜单。慢慢翻动菜单的他开口道：
“你喜欢加利福尼亚红酒吗？”
“红酒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凯斯点点头。
“是的。”
我想了一会儿，又开口道：
“是的，我很喜欢。”
“看起来你在犹豫。”
我偷偷看了眼凯斯的表情，似乎不太高兴。
我坦率地回答道：
“我确实有点不太喜欢那里的红酒，除了那边都可以。”
“为什么不喜欢？味道不好？”
凯斯很神奇地继续问我。我感到很为难。
“那里生产的红酒虽然品质很好，但是创始人有点……是我个人不太喜欢的类型。”
“创始人？”
他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犹豫了一会儿，坦白道：
“他因为出轨离婚了。”
“什么？”
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凯斯似乎觉得很无语，发出了一声感叹。我脸上火辣辣的。
“我听说那里的葡萄酒很好喝，还得了奖，我很好奇，就买了一本关于它的创始人的书。”
虽然是别人的隐私，但是连出轨都写得这么理直气壮，所以干脆连葡萄酒都讨厌了。
凯斯停顿了一下，开口道：
“有那么糟糕吗？”
我的表情不由自主地一僵。
“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吧。我觉得这样很不好，这不是在欺骗吗？”
凯斯又追问道：
“如果对方也知道呢？”
我一时困惑起来。
“如果是相互协商好的话……那无可非议。”
到底为什么要问这个？这种没必要的话题。
我心里很不舒服。幸好凯斯及时停止了对话，如果这也算得上是对话的话……
凯斯选了一款法国红酒。20多年的古典葡萄酒连空气都酿成了淡淡的甜味。我第一次闻到这样醇厚的香气。我突然想起了19世纪制造的世界上仅有三瓶的葡萄酒。那该有多香呢？
会让我的心脏像闻到凯斯的荷尔蒙一样心跳加速吗？
我小心翼翼地把玻璃杯送到嘴边，闭上了眼睛。舌尖上柔和的口感夺走了我所有的感觉，只剩下葡萄酒清爽的香气萦绕在唇齿之间。
“好喝。”
凯斯轻轻地笑了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感叹。我眨了眨眼睛。他是能够露出那样温柔的笑容的人吗？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么温柔的脸庞。
凯斯知道他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吗？
但这并不是什么海市蜃楼。直到开饭前，凯斯一直带着这样温柔的笑容。我在心里对这样难以置信的事情吓得直摇头。
昨天他在餐桌上给我造成的伤害模糊在了这个温柔的笑容里，但与之相反，我心里的一个角落却突然感到了难以言说的苦涩。
*
又一次装满了红酒杯。玻璃杯空了以后，一个不知道站在什么地方的服务员装满了酒杯后离开了。刚开始我还是小口抿着酒杯，但不知不觉一杯酒就光了。我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凯斯的脸色——凯斯又喝完了一杯。
我犹豫了一会儿。那个男人和我不同。老板是可以喝醉的，但我不行。当我坚决地准备移开视线的时候，凯斯和我对视了。
“做什么？”
意思是为什么不喝了。我小心翼翼地回答他：
“我已经喝够了。”
凯斯愤怒地大声说道：
“好了，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我感到很困惑。
“现在是白天……我还要工作。”
“延雨。”
他突然叫住我的名字。我停下来看着他。
我在他手下工作了好几年，但很少听到他叫我的名字。当然，大部分时候都不是什么好事。
“是的，皮特曼先生。”
我心急如焚地等着他的下一句话。凯斯不耐烦地接着说道：
“我叫你喝。如果你担心工作，那你就提早下班吧。”
“啊，不。这怎么可以……”
我慌忙拒绝了。怎么办？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与理性进行激烈的斗争是什么感觉。我知道不行，但如果我再拒绝他，凯斯可能会生气。当然，我绝对不想做伤害他的事情。我还在犹豫，凯斯火上浇油地说道：
“吃完饭我马上下班。”
我停住了。这么突然就下班，你曾经干过这种事吗？这样下午的日程真的就要全部取消了。
即使凯斯下班了，我也得回公司去。
凯斯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
“你也一样。”
我犹豫着说道：
“或许公司里还有我要做的事情……”
凯斯没有回答我，但我似乎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我不得不用手机给艾玛发了条短信——把下午的日程全部取消，以后再联系你。
再喝一杯吧。
快吃完饭的时候，我喝醉了，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
“……然后我笑了。”
说到这里，我又笑了笑。凯斯对这样的我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一句：“是那样吗？”
啊。
我愣愣地想了想。真的是醉了，凯斯竟然看起来像是在笑。那个男人是那么爱笑的人吗？
我忽然想起了那一天——第一次见到凯斯马球比赛的那天。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萦绕在我耳边爽朗的笑声。为什么凯斯不再笑了呢？
“已经多久了……？”
我嘟囔着。凯斯看着我，但我只是眨了眨眼睛。剩下的葡萄酒突然映入眼帘。
我拿着那个空掉的酒杯。
这瓶红酒已经空了。虽然很遗憾，但也有点小小的庆幸。我几乎喝掉了半瓶。我喜欢喝红酒，但是酒量不大，所以要小心。凯斯说了些什么，但我的耳朵听不出来。
我回答不上来，只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凯斯静静地看着我，我尴尬地垂下了视线。
啊，药。
我赶紧翻找手提箱里的药瓶。我想把药放到桌子上，但凯斯伸出了手。我只好把装着药的小袋子轻轻地放在他的手掌上，尽量不碰到他的手。
凯斯皱起了眉头。啊，手碰到了吗？
一想到凯斯可能会生气，我赶紧缩回了手。在那之后凯斯一直用那种表情看着我。
是让我道歉吗？
在我心里纠结的时候，凯斯拿走了药，一下子全倒进了嘴里。他喝了一口水，突然开口道：
“我们走吧。”
接着凯斯猛地站了起来。我赶忙跟在凯斯后面站了起来，然后定住了——酒精带来的眩晕感传遍了全身。
我眼前一黑，一下子倒了下去。我使出浑身的力气振作起精神。凯斯已经离我很远了。我赶紧替他在账单上签了字，然后追上了凯斯。
直到那时我还和平时没有太大的差别——走路没有摇晃，签名也很端正，跟着凯斯上车的时候也很正常。
问题是记忆到此为止，之后的一切我都想不起来了。
* * *
“……嗯。”
我在朦胧中呻吟了一声，偏了偏头。脸上传来了柔软而清爽的触感。我不舒服地摇了摇头。后脑勺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是墙吗？但触及的面积好像很小。我在睡梦中瞎想了一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