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般的沉默。
病房里谁也没有开口。沉重而可疑的气氛让医生精神恍惚，打了个招呼就立刻离开了。
直到那时我仍然无法接受现实。
但奇怪的是凯斯的反应。为什么用那样的表情看着我?为何脸色像受到打击一样变得苍白?
那不应该是你的脸色。
“……真的吗?”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凯斯才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颤抖得很奇怪。我干咽了口唾液，无话可说。
要说什么，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竟然怀孕了，到底是什么时候?
脑海中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最近的画面，直到定格在了那一天。
我为凯斯刻上标记，并从他的记忆中消失的那一天。
那天我几次恳求他射在我的体内，身体和心灵都痛苦不堪，直到第二天都站不起来。
哈啊，我露出了空虚的笑容。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本以为凯斯再也不能伤害我了，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
本以为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呢?
“……真的吗?”
凯斯的声音突然传入我的耳中。我依旧躺着看着他，看他没有一丝血色的，苍白的脸庞。
“你真的怀孕了吗?”
我无法回答，但事实就是这样。混乱和恐惧向我袭来，现在要怎么办呢?
一直盯着我看的凯斯继续说：
“……是谁的孩子?”
他似乎肯定了我的沉默。凯斯一脸凝重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想法这样问我。
“你是在怕是你孩子吗?”
对于神经质的问题，他迟疑了一下。
我歇斯底里地笑了。
“别担心，不可能的。我怎么可能会有极优Alpha的孩子呢?还是和你?我们做爱时你不一直都做好措施了吗?你可没有对我失去理智过。”
这是事实。凯斯好像被我的话刺伤了一般，露出了呆滞的表情。
他失去记忆的时间只有那一天。如果不是那天，这孩子就不会是他的。如果那天是真的，那留下标记的也只可能是我。
凯斯永远也无法想到。
他短促地吐出一口气，把没有掉下来的头发捋了过去。凯斯开始在病房里踱来踱去。
我不难看出他的脑子里有很多想法。
这是非常奇怪的事情。在被凯斯深深吸引的时候，我常因为无法猜到他的心思而感到焦虑不安，但现在我的心却变得如此平静。
突然停下脚步的凯斯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还是一脸苍白地问：
“难道，你和别的男人睡了?”
凯斯又急忙否定了自己的话。
“你和我睡的时候，怎么能又和别的家伙上床?这太不像话了!”
“为什么?”
“你喜欢我，不是你这么说的吗?”
哈，果然如此。用各种语言侮辱我，现在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这样的人存在。
我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就像他引用我的话一样。
“那又是谁说我是发情的野猫呢?”
冰冷的嘲讽让凯斯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他试图想要否认我的话。
哦，天啊，我现在竟然能看懂他的想法了，这太神奇了。
几次抬了抬手，摇着头的男人急切地问我：
“你不是真心的吧，是不是被强奸了?什么样的人?谁让你这么做的?”
凯斯看起来似乎希望事实如他所讲。如果这是真的话，他看起来想杀掉那个干出这种事情的混蛋。
我不禁笑了出来。
“不，我是自愿的。”
在那一瞬间，凯斯原本就苍白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了。
这是一个怎样苍白无力的脸庞啊，我忽然想要大笑起来。
“……和谁?”凯斯咬牙切齿地问道。
“和谁上的床?他肯定还不知道你怀孕了吧。”
对于他冷嘲热讽的话，我立刻反唇相讥。
“哦，反正肯定不是你的孩子。”
凯斯的脸扭曲了。原来这样的表情就叫“面如土色”吗?
突然，凯斯抓住了我的手臂，脸色不知不觉变得更加扭曲，但是凯斯不但没有放开手，反而把我抓得更紧。
“如果你怀孕了，那当然是我的孩子。”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在你里面射了多少次，别人会吗?!”
凯斯激动地大吼起来。我第一次享受到这种残忍的快感。
“难道只有你能射在我体内?你怎么敢保证呢?”
在那一瞬间，凯斯的脸僵硬了。胳膊疼得发麻，但我却感觉异常甜蜜。
凯斯张开了嘴，但经过几秒钟的空白之后，他才发出了声音。
“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
凯斯勉强发出了声音，好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
天啊，这简直是一出荒诞的喜剧。对我的告白无动于衷的他现在竟然又用这种事和我争辩什么呢?
对我的告白不屑一顾，毫不留情地践踏我的爱情，现在还有脸说这种话吗?
我气得发抖。
“那又怎样?喜欢你就要为你生孩子吗?我还以为只有米勒先生会有这样的妄想呢。”
凯斯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像受到打击一样看着我。
我第一次知道复仇是如此令人甜蜜。
天啊，现在是发生了什么事?
比留下标记时多好几倍的快感像潮水一样涌向我。世界上还会有像陷入恐慌一样，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男人的表情一样令我满足的东西吗?
现在他终于知道，我永远不会成为他的东西。
是的，那个男人永远也看不到自己的孩子。我不会留下这个孩子的，我会逃跑，跑得远远的，跑到他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个男人永远不会知道我就是那个留下标记的Omega，终此一生活在糊涂里。
我要永远让这个男人痛苦不堪，作为回报，我也会分享同样的情感。
我已经无法拥有任何人，除了这个男人。
这是多么令人甜蜜的诅咒啊。
我又想哭又想笑，脑海一片狼藉，只有一个想法清晰可见。
——我的人生结束了。
——我要死死搂住这个男人，和他一起坠下悬崖。
但这又怎样呢?我想，只要能折磨这个男人，我愿意为此做出任何事。如果我的死亡能让这个男人痛苦，那我会毫不犹豫的动手。
可惜的是，即使抛弃我唯一拥有的东西，对这个傲慢的男人来说也不算什么。
我知道的。
这个男人只是气愤自己的玩具被别人抢走了，所以才会如此生气。
我除了是个合适的性爱对象以外，什么都不是。如果这个男人找到了比我更好的性爱对象的话，肯定会毫不留情地抛弃我吧。
然而，最悲惨的是，哪怕早已意识到了这个现实，但直到现在我仍然心痛不已。
突然神志一片恍惚，眼前一变得片模糊。我眨了好几下眼睛，但还是无法控制意识离我越来越远。
“延雨?”
我在凯斯的呼唤声中失去了意识。
* * *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的第一感觉是奇怪——这不是我家。
但也不是第一次来，虽然房间的摆设有所变化，但我还是很快就看出来了。
这是凯斯的住宅。
为什么?
我顿时感到惊慌失措，很晚才想起了在医院里的记忆。很明显，是凯斯把我带到了这里。
我急着要起来，但突如其来的头晕让我支撑不住又倒了下去。不仅感到头晕，而且还感到头痛。我缓了一会儿，情况有所好转后，才慢慢起了身
吃药了吗?
我赶紧检查了一下身体。闻到了身体散发出的淡淡的信息素的香味，我感到越发焦躁。
明明应该在这里的。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慢慢地向浴室走去。惶恐不安地打开了橱柜，我发出了一声心安的叹息——在整齐排列的应急药品中，有抑制剂。
我拿起抑制剂检查了一番，然后和往常一样，一股脑的向嘴里倒去。
没关系吧?
我犹豫了片刻，突然想起了肚子的疼痛，同时身体也出现了过量服药的副作用。
如果诱发不孕的话，对孩子也不好。
脑子里乱得像一片浆糊。如果是医生误诊了该怎么办?
想法一冒出头，就一发不可收拾。我马上就下定了决心——我要到其他医院再去核实一次。
那个医生可能判断错了，因为他不知道我吃了这么多抑制剂。
但如果我真的怀孕了……
突如其来的想法令人毛骨悚然。
我不能要这个孩子。
我冷静地作出了结论。先不说我有没有自信能一个人抚养孩子，而且万一以后宝宝长大了，想要找到自己的另一半父母该怎么办?
光是想想就让我觉得无法接受。
我下定了决心，把药塞进了嘴里。
我不会怀孕的，绝对。
***
回到床上后，没一会儿就听到了敲门声，进来的人是查尔斯。
“您起来了吗?身体怎么样?”
“已经好多了，谢谢。我……皮特曼先生怎么样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查尔斯。他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说;
“暂时有事出去了，晚饭前会回来的。”
“尽管如此，但你总算清醒过来了，真是万幸。我老是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虽然依旧是毫无感情的语气，但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谢谢你的担心……”
“不。”
我形式上的感谢被查尔斯打断了。
“不是我，而是皮特曼先生。”
我无意地皱起了眉头。他担心我?为什么?
我在心里不平静地笑了。查尔斯仍看着我。
我静下心来，尽量公事公办地说：
“我要回家了，承蒙您的关照。”
听到我嘴里感谢的话语，查尔斯果断地摇了摇头。
“请等到皮特曼先生回来。”
“为什么?”
我差点就要说出“难道那个男人现在要准备养我了吗?”这样嘲讽的话来了。但是对方却是查尔斯。我为了咽下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的话，差点咬到了舌头。
查尔斯就像往常一样，对我严肃地说：
“我收到了这样的指示。抱歉，我不能让您回去。而且您的脸色和身体都不太好，所以还是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比起一个人在家，在这里您会恢复的更好些。”
对我来说，查尔斯无疑是一个重燃战火的警钟。
“您已经两天没有知觉了。如果这种情况再持续一天的话，您会再次被送到医院的。”
我惊讶地眨了眨眼睛，查尔斯对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两天。”
“好吧，那公司……”
“今天是公休日。”
我安心了。如果再次缺勤，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秘书室里的其他职员了，简直想一想就感到羞愧。
我小小地松了一口气，立刻陷入了沉思。
查尔斯的话不是无稽之谈。不管怎么说，在这里确实有很多好处。如果身体又不舒服的话，肯定会有人来帮忙，这也是让我放心的原因之一。
虽然按照凯斯的要求乖乖等他回来真的是件令人恼火的事，但我还是尽最大的努力理性地思考问题。目前这种情况，不管怎么说，客观上并不坏，反而可以称得上是好。
当然除了让我感到心情不好这一点之外，几乎没有缺点。
等他回来再说吧。
我这接下来的一整天都呆在卧室里，连出房间都被禁止了。
这不是监禁吗?
在吃完查尔斯为我准备的餐点之后，我迷迷糊糊地冒出了这个想法，但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延雨?”
我在轻轻摇动着我的肩膀的呼唤声中睁开了眼睛。查尔斯正看着我，我愣愣地眨巴着眼睛，他开口道：
“马上就要到晚饭时间了，吃完晚饭再睡比较好。”
“哦……”
我仍然朦胧地看着他。我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像这样睡过好觉，好好吃过饭了。虽然吃的量很少，但至少没有吐出来。
对我来说，这已经很好了。
“皮特曼先生快回家了，他说会和我们一起用餐。”
我目瞪口呆，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查尔斯又接着说道：
“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提出来。您有什么想吃的吗?”
“不用了。”
我尽量不掺杂感情，冷静地回答。
“没关系，什么都可以。”
“那么，我会让厨师做些容易消化的食物。”查尔斯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我慢慢地坐了起来。如果凯斯来了，我得问他为什么把我留在这里。但在此之前，我想先整理一下装束。
我可不想以乞丐的模样去见他。
在凯斯到家之前，我先总结了一下情况。现在最重要的是到医院再进行核查。身体不舒服是事实，经常这样头晕也是个问题。再这样下去又缺勤的话，会给其他人带来麻烦的。
在那之前，最好的选择是留下来。
凯斯肯定不会放我走，但我现在的状态是绝对不能胜任他的工作的，这点凯斯也不能否认。
不管我怎么想，结果都是一样的。现在艾玛也变得很熟练了，我的空缺似乎可以很容易地填补上去。
是啊，干脆把这个当作机会吧。
我曾经说过要找一个能够自然离开的时机，我想这样的机会已经到了。如果要延长签证期限，首先要到其他公司咨询。因此，暂时先找份工作，然后再慢慢寻找合适的地方。这样一来，不仅是签证问题，就连资金问题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得到解决。
虽然会过得比现在更困难，但从目前来看，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下定了决心之后，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我立刻拿出手机来：不仅要找新的工作岗位，还要准备入职简历，住的地方也要整理一下。
还得找个接班人。
当然，我正在考虑艾玛做我的继任者。如果是她的话，熟悉了工作之后，大概一个月时间就能直接接任了吧。
我无意识地把手放在肚子上，但什么也感觉不到。虽然心里感到很不安，但我冷静地思考，这分明就是误诊。
虽然这样想，但感到不安是事实。要是真的该怎么办?
我焦躁不安地咬了咬指甲。
还是先去医院吧。
“咚咚。”
当我听到敲门声时，我正在给艾玛发信息。过了一会，打开门进来的查尔斯对我说道：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请下来吧。”
我慢慢地站起来，以免头晕。
我已经开始感到有些口干舌燥了。
***
平常下楼都是走楼梯的，但今天我乘了电梯。当然，是查尔斯给我提出的建议，和我的意愿无关。
无论我做什么，凯斯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每天早晨下来吃饭的餐厅和以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悬挂在天花板上的优雅吊灯闪烁着明亮的光芒，餐桌上也装饰着绚丽的鲜花。
已经坐在位子上的凯斯一看到我，就慢悠悠地起了身。这样的反应还是我第一次见，我一时慌张得顿在了原地。
我看着凯斯疑惑地直眨眼睛，凯斯开口道：
“你在干什么?过来坐。”
平静的声音让我如梦初醒，凯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又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了。当时在医院里他那像明镜一样透明的内心，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突然间，我所有的自信都消失了。我默不作声地走到固定的位子上，那是我离开这栋房子前吃饭的地方。
站在一旁的查尔斯一声不响地走过来，替我将椅子抽了出来。我照例向他道谢。
直到我坐下，凯斯这才坐上了座位。
查尔斯给我和凯斯各自的杯子倒了水后，然后离开了。整个餐厅只剩下我和凯斯两个人。
明明有很多话要说，却始终开不了口，凝滞的空气好像在挤压我的身体。
凯斯首先发话了。
“身体怎么样?”
平静的声音让我很不自然地回答道：
“已经好多了，谢谢您。”
该死的，谢他什么?!我在被监禁呢!
我的心里咒骂着乱七八糟的英语，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凯斯就接着开口道：
“斯图尔特说极优Alpha的荷尔蒙即使被标记了也能影响其他Omega。但是，是不好的影响……”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还有这种说法。但奇怪的是，凯斯并没有释放出荷尔蒙的香气，这让我的呼吸轻松多了。反正我又不是那个标记他的Omega，无论有没有荷尔蒙的味道都无所谓，但为什么没有呢?
而且为什么还去见了斯图尔特呢?
我想了很多问题，问出了我最想知道的那个。
“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呢?”
凯斯向我瞥了一眼。
“对你的身体不好，特别是如果你怀孕了……”
我什么话也没说，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接下去。凯斯误解了我的沉默。
“我把斯图尔特告诉我的话都告诉你吧。据说公狮子会把其他公狮子的所有幼崽全都咬死。只有这样，雌狮子才会有自己的孩子。”
“……所以?”
我慢慢地开口道。
“因为有可能流产，所以你把信息素去掉了吗?那又不是你的孩子。”
“虽然和没有标记时相比要低得多，但还是要小心点。”
淡淡的语气让我无话可说，只能干眨眼。
凯斯用他那修长的手指“啪嗒啪嗒”地缓慢敲击着桌子。
我突然感到有些空荡荡的，但却不知道是哪里。
啊。
我想起来了，凯斯的手里没有拿着烟。
“听说你有贷款，多少钱?”
突如其来的话题将我的视线转向了他，凯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设法想要看穿他的目的，但没什么用。
“您是什么意思?这和皮特曼先生没关系吧。”
我现在应该开口告诉他我要辞职了。
我刚想这么说，凯斯开口了：
“我会帮你还清的。”
我睁大了眼睛，突然这又是什么意思?
“啪嗒，啪嗒。”
手指敲击桌子的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清脆地回响。
凯斯开口了，向我说出了爆炸性的宣言。
“跟我结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