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景安却道:“你这院子已经不够安全,你不怕自己出事,难道就不怕你哥哥有什么差池?”
他一语戳中罗纱软肋,罗纱又听他说,过几日新派的人到了后阿二阿四便会回去,就乖乖地谢过了他,只一再叮嘱穆景安一定要小心。
虽说接受了他的好意,可罗纱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从一开始,穆景安待她们便有种不同于旁人的善意,从他帮助母亲的那刻开始,罗纱就感觉到了,只是她不明白,这份特别从何而来。
关于阿二他们留下的事情,穆景安对老夫人和叶之南说起的理由很是冠冕堂皇:“我这两个随从会几下功夫,颂青他看上去身子骨弱了些,跟着阿二阿四学上一学,能强壮许多。”
听穆景安说留下阿二阿四,程博文便神色不明地看着他。
叶之南与老夫人见穆景安处处照顾罗纱兄妹俩,很是开心,直道让他常来玩,穆景安摸摸叶颂青的头,跟罗纱道了别,就同程博文一同上车离去了。
待马车走远,老夫人与叶之南便不住地感叹穆景安心地敦厚,还一再地提醒罗纱要与穆景安时刻保持联系,经常邀请他来家里玩。
罗纱望了望看上去光鲜气派的叶府大门,想着这两日穆景安与她一同经历的腌臜之事,心中却是想着,那个骄傲的少年怕是不会再踏进这里半步了。
回到晴夏院后,罗纱唤过陈妈妈,让她帮忙找出昨日里送去沈先生那里的甜汤都经过了谁的手。
“……不只是做的人,就连端过去的人,连同路上遇到的人,一样儿一样儿都得查清楚了。妈妈一定要亲自去办,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
陈妈妈见罗纱说得郑重,忙仔细应了。
罗纱便松了口气。
陈妈妈与李姨娘一样,是跟在母亲身边长大的,情分不同于旁人,是最信得过的。
眼看着陈妈妈自去忙活这事儿了,罗纱便带着红蔻去了银冬院,找刘姨娘。
☆、36不识抬举
本来这银冬院是最偏的大院子,自叶大老爷一家搬走后就空置了下来,因此过了些年颇有些破败,程氏当初罚刘姨娘搬到这儿,也是因了这个缘由。
可老夫人舍不得刘姨娘吃苦,冬天栽梅春天种树,还不时地偷偷塞点好东西来装点下院子,几年下来这银冬院看起来倒是有两分气派了,只是伺候的人依然是那几个,原因无他,若是她排场太大,引起程家仆人的注意,被安国公府知道她过得滋润,到底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原本老夫人还惦念着偷偷塞几个人过去,可刘姨娘轻易出不得院门,脾气便越发地怪异起来,送过去的人还不如被赶回来的多,老夫人渐渐地也就不在这方面费心思了。
银冬院院门处连个候着的人都没,罗纱进院子时根本没人瞧见。她缓步走到院中,就见刘姨娘正站在一间屋子门口,留了庞大的后背对着这边。
刘姨娘鲜少出院子,又不耐烦做活计,因此便越发地魁梧起来,瞧现在这样子,比起前段时间万福绣庄的人来量身时,仿佛又壮硕了几分。
罗纱看到她时,刘姨娘正高声吩咐丫鬟将一个花架子从屋子东边挪到西边,待东西挪过去后,她看看还不满意,就又让丫鬟挪了回去。
丫鬟低声抱怨了几句,换来刘姨娘的高声呵斥。她一长串话下来连口气都不用换,且说的都是市井中常用的词,全是罗纱未曾听闻过的,因此驻足欣赏了片刻后,罗纱倒也被气乐了。
听见她的轻笑,刘姨娘和那屋里的丫鬟才发现了罗纱。小丫鬟被刘姨娘堵在门口出不去,赶忙遥遥给罗纱行礼,刘姨娘自觉没那么多闲工夫来行礼,便扭扭身子一屁股坐到了屋门旁的藤椅上,哼了声仰着脖子去看廊柱上的雕纹。
罗纱看多了孙姨娘的惺惺作态,此刻瞧着刘姨娘这副样子反倒是顺眼了许多,也不跟她计较,自顾自吩咐红蔻去屋中端来锦杌。
没用得小红蔻动手,那屋里方才搬花架子的丫鬟就赶忙将锦杌拿了过来,放下后还忙不迭地用衣袖给罗纱擦了擦上面的浮灰。
她这举动惹恼了刘姨娘,后者高声嚷嚷道:“你这是怎么的?嫌弃我东西脏?给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用,哪就需要这样地小心了?”
罗纱与她接触甚少,此时见她如此说话才明白过来,这人不是你让她一分她就能知道好歹的,越是给她脸面,她便越是狂妄自大看不清自己几分几两重。
登时罗纱便沉了脸,也不坐锦杌了,就站在原地,指了刘姨娘身下藤椅说道:“若我说锦杌不舒服,就要坐那把椅子,姨娘你看该如何是好?”
刘姨娘独自在银冬院猖狂惯了,粗了嗓门说道:“这东西是我要坐的,你怎能坐得?要我说,给你个锦杌不错了。长辈说话,你小辈站着听就不错了,哪有坐下的份儿?”
“长辈?我长辈里有安国公府有亡母,有老夫人有父亲,你又算哪门子长辈!”
罗纱铿锵有力地说完这句话后,朝身后跟来的四个婆子微微扬手,婆子们便站到了她身后一步处。
“我再问你一次,如今我就想坐那把椅子,姨娘你是给我坐呢,还是不给?”
罗纱这次说得语调生硬语速极慢,刘姨娘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便看看几个婆子,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可她毕竟在银冬院待久了,不知道外面发生过哪些事情,只当罗纱还是襁褓里的无知小儿一般,便吓她道:“你居然还朝我吼叫?告诉你,老夫人可是常派人来问我话的,若是被她老人家知道你这样对一个长辈……”
“掌嘴!”罗纱不待她说完,已厉声吩咐道。
婆子们大跨着步子到了她跟前,两人将她拎起来架牢了,一人扬起手来便是重重一下,用力之狠,疼得刘姨娘眼冒金星发出嚎叫,只是不待她叫完,第二个巴掌已经来到。
站立在侧的婆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家姑娘是嫡长女,是安国公的嫡亲外孙,你一个小小的妾侍,还是商户出身的,居然敢在我家姑娘面前口称‘长辈’?若你嫌命太长活得不耐烦,大可直接说,犯不着说那些没边没际的话来,污了我们姑娘的耳朵!”
刘姨娘虽叫得响,可那婆子说话中气十足,愣是让她在嚎叫的空档将话听了个全。
刘姨娘被打得疼了,忙不住告饶,可动手的婆子哪肯听她的?直到罗纱一声淡淡的“好了”出口,方才止了动作,将她丢到地上。
看她哀嚎着缩成一团趴在地上,罗纱厌弃地别开了眼。
这女人当初对母亲的诬蔑,她可是记得牢牢的。若不是发现孙氏才是那最恶毒之人,她或许一辈子都不愿刘姨娘出这银冬院。
可如今自己年小力微,很多事说不得做不了,少不得要借她人之手来对付孙氏那毒妇,思来想去,也只有这刘姨娘最合适不过,只是,事后需得去封信向外祖家解释一番。
眼看刘姨娘低声哼哼,也不敢大叫了,罗纱才缓缓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说道:“我过两日还会来看你。”
顿了顿,她声音骤然变冷,“若是老夫人问起你的伤,你给我想仔细了再回答!说得不好的话,你就给我老死在这儿!”
待罗纱领了人拂袖离去,丫鬟忙上前来扶刘姨娘。刘姨娘却是挥挥手让她走开,自顾自坐到了冰凉的地面上,望着罗纱离去的方向边哼哼边细想。
将五姑娘最后两句话颠来倒去地琢磨了几十次,刘姨娘的双眼忽地亮了亮,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罗纱一回到晴夏院,就将陈妈妈唤了过来,仔细询问和甜汤有关之事。
“当时是红月煮的汤,因姑娘爱喝她煮的,所以一直没经过她人之手,只是她中间出去过几次,没在灶上一直待着。端汤过去的是红笺,路上遇到过红莲,因天色晚了,也没遇到旁的人。”
“红月煮的?一共几份?”
“三份,少爷也喝了碗,没出什么岔子,姑娘那碗本来在锅里一直温着,后来姑娘没喝,就倒掉了。”
那这样看来,就不是红月煮汤的时候出的问题了。
罗纱正细细想着是哪儿出的岔子,陈妈妈迟疑道:“会不会是金帘?”
她口中的“金帘”便是“红莲”,原本在老夫人的金秋院当差,后因为火盆子的事情惹恼了老夫人被赶了出来,罗纱便命人将她带回晴夏院,如今她是晴夏院的一个粗使丫头。
“她那样多事贪财的人,做不了这样仔细的事情。”罗纱说道。
若金帘有这个本事,当初偷偷拿走火盆子的时候,就不会被老夫人的人发现了。
于是,这事儿还是原本就在晴夏院的人做的。
这样想着,罗纱又觉得心累了几分。
“若想揪出此人,需得想些别的法子。”她捏捏眉心,说道:“具体怎么做,我再想想……”
陈妈妈深深叹息。
这晴夏院里伺候的人,除了刚来没多久年纪尚小的红蔻外,都是看着姑娘长大的,如今猛一发现其中有人做了对不起姑娘的事,愤恨虽然有,但更多的却是伤心。
这时有人敲了敲掩好的屋门。
陈妈妈扬声问是谁,心下有些不高兴,因为在这样关好房门的情形下,一般有点眼力的都不会过来打搅。
谁知居然是阿二。
穆景安的手下都是极有分寸的,又怎会在这种时候过来打扰?
罗纱便知他定是有急事,忙让陈妈妈去开了房门请他进来。
阿二一进屋就快步走到罗纱面前,拿出一物,严肃问她道:“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37所谓镇纸
罗纱见他问话,定睛一看是那白玉镇纸,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拿。
阿二长臂一闪,转向陈妈妈问道:“可否请妈妈回避一下,我与姑娘有要事相商。”
虽然他说的好似是问话,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陈妈妈虽然知道此人是世子的随从,可在这种时候到底有些不放心,见罗纱点了头,才掩了房门出去了。
亲眼看着门合好后,阿二对了罗纱正色说道:“不要轻易碰它,虽说它本身无毒,可若是碰过它后不净手碰了唇边沾进口中,再吃进与它相克之物,怕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听他讲得这样严重,罗纱惊了惊,示意阿二将东西拿过来,她凑上前仔细看了看,问道:“这……难道不是寻常的白玉镇纸吗?”
“是白玉做的没错,可它浸过药且时日不短,药性就留在了里面。方才我看到这白玉可爱,想去把玩一番,谁知摸了下便发觉手感不对,琢磨了许久才发现问题所在。此药乃南疆所产,极其罕见,若不是我无意间曾经碰到过,怕是也认不出来。”
听了他的话,罗纱抿紧了唇,细细想了想他方才的话,问道:“那与它相克的是什么?”
“说来也是寻常之物,绿豆。”
“居然是这个?”
罗纱先是讶然,继而后怕。
幸好如今是冬季,府里不会去煮绿豆汤。若是夏季,恐怕早已……
最庆幸的是,穆景安将阿二留了下来,若是旁的人,还不一定能查出这样东西来。
罗纱感到眉间一跳一跳疼得更厉害了,忙揉了揉额头,又闭目沉思片刻。
此物是叶怀书总过来的,与他相关且能将此物弄成有这许多弯弯绕的东西,偏又叫人看不出来的,也只有他的生母孙姨娘了。
想到那恶人居然将手伸到了自己这边,而自己无意间将叶颂青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罗纱就心惊肉跳。
好在这时那人在暗自己在明,她还不知道自己知晓了这东西的害处,便是极有利的一点。
她蓦地睁开双眼,掏出帕子搁在桌上,指了它说道:“你将东西放下,这等毒物,你也别拿久了。”
阿二盯她看了片刻,见她说得认真好不作伪,忽地笑了,问道:“姑娘可有类似的玉?大一些的?”
“前些日子吴管事送来的玩意儿里有个羊脂玉狮子,色泽比这块温润一些,但是要稍小一点,却也差不了多少。”
“那不知姑娘肯不肯将玉狮子舍了。”
罗纱疑惑地望着他,阿二促狭地眨眨眼,罗纱有些明白过来,指了帕子上的东西问道:“难道你还能雕个一模一样的出来不成?”
“我不行,”阿二咧了嘴笑,“但阿四可以。”
待阿二离去后,罗纱唤过陈妈妈,低声叮嘱她与丈夫两人暗中注意下府里各处可曾买进过绿豆。
陈妈妈的丈夫如今是府里大管事,外院许多事情都要经他的手,查起来方便许多。
“还需得拜托陈管事件事儿,只是这事情麻烦了些,恐怕有些难为。”
陈妈妈说道:“姑娘尽管说。”
“我想找一个人,只是此人我也是听红莲说起的,具体名姓却是不知的……”
待陈妈妈领命出去了,罗纱还是有些隐隐的担忧。
那药的事情,拖得越晚,就越是不好凭此事拿捏住孙氏,而孙氏此人不逼急了是不会动手的。
只希望陈管事能尽快找到这个人,然后凭此让刘姨娘转醒过来与自己站在一处,那样,孙氏发现自己开始发作后,或许就会按捺不住开始行动。
只是要办成这件事,还得有一个极为关键的人,此人需得是老夫人能相信的,还最好不是府里的人,这比较难办。
罗纱正因此处关节想不通而兀自惆怅着,就听人来禀道:“白少爷和白三姑娘来了。”
罗纱一怔,继而一喜。
白三姑娘白云裳,可不就是能帮上自己的人吗?
不待白家姐弟进来,罗纱就忙迎了出去。
临近新年,白启正难得地不再穿素色衣衫,而是着了身紫棠色锦衣,上面用金丝线绣了吉祥云纹,往日里的温润少年此刻也平添了几分贵气。
罗纱与他急急打了声招呼后,便拖了白云裳要往屋内说悄悄话,回头一看白启正还杵在那儿,就对闻讯颠颠跑过来的叶颂青叫道:“白哥哥交给你了,好好招呼着。”
白启正指了她笑得无奈,“枉费我想了半天的心思将母亲糊弄过去来了你这边,你倒好,理都不理人的。”
罗纱与他是极熟了的,就笑道:“我与三姐姐有女孩子间的话要讲,你可是听不得的。”
白云裳见罗纱还敷着那药,小小的脸上被个药膏占去了大块地方,掩口笑了,边走边问:“这药可还好用?”
“好用着呢,待用完了,姐姐还得给我几个才好。”
“放心,少不了你的。”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屋内。
罗纱揉揉额角请了白云裳坐下,白云裳开门见山问道:“你可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罗纱说道:“确实如此。只是不知白姐姐方便不方便。”
她不知白云裳的性子会不会与白启正一样,就颇有些忐忑地将需要白云裳帮忙的事情大体说了。
白云裳思量半晌,说道:“只不过几句话而已,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不知你这是为了什么?”
罗纱低声说道:“有人想要害我性命,我绝不能让那人好过!”
白云裳对于内院的事情多少也是有些了解的,不说别的,单单自己母亲赶走沈先生的手段,就是见不得光的,又想罗纱一个小女孩,没了母亲可以依靠,不由心中更是多了许多疼爱,便认真应了下来,但细想了后又有了其他考量,说道:“我过于年轻,怕是说话分量不够。不若我帮你寻了我师父,由他老人家来说那几句话,定然比我来效果要好得多。”
罗纱知道白夫人不许白云裳学医,想来她这师父也是暗暗拜下来的,就有些踌躇,“只是不知他老人家肯不肯……”
“我帮你寻了他来,你只管说脸上的伤疼得厉害所以请了大夫来便好,其他的事情你大可和他直接讲。左右你说的几句话也不是什么作伪的,只是需要借人之口讲出来罢了。”
罗纱没想到白云裳肯这样帮她,忙谢过她,“……多谢姐姐,只是真到了需要帮忙的那天,若是可以,希望姐姐也能叫了白大哥一同来。”
“他?那小子脑子是直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转弯的话来,若是让他来了,怕是要坏事。”
罗纱听白云裳这样嫌弃地说着自家弟弟,噗嗤笑道:“让白大哥来自然是因为他见过一些事情,需得他讲实话的,不然,妹妹也是不敢让他来的。”
白云裳一本正经点头说道:“那就好。”
二人三两句将白启正给贬了一番,不由绷着脸对视半晌,继而哈哈大笑。
白云裳看罗纱说话间不时地去揉眉心,问道:“最近没睡好?”
罗纱本不想说自己一夜没睡,就“嗯”了声,后想了想,还是说道:“前几日总是睡不安稳,昨日里又有事一夜没睡,有些乏了。”
白云裳担心道:“这样下去可不行。我回去后给你配几副药来吃吃,再给你些熏香,凝神静气的。”
罗纱经历了昨晚的事情,根本不想闻什么香味,只得负了白云裳一番好意:“多谢白姐姐,我只吃药就行,熏香……着实用不惯。”
白云裳倒也不介意,笑道:“那我便只给你送药来吧。”
罗纱很喜欢白云裳的性子,心道虽然白夫人有些不好,可不得不承认,她的孩子们倒是被教养得极好。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罗纱便要带白云裳去叶怀书那儿瞧瞧,这是两人前面说好了的。
白云裳制止了她,“这个不急,等过几日你这事儿了了再说。”
她话音刚落,门“砰”地被人踹开,接着叶颂青欢快的笑声就传了进来。
☆、38寻到的人
“罗纱罗纱,快来,下雪了!”
被裹得圆滚滚的叶颂青跑了进来,蹭到罗纱身边不管不顾地拉着她就往外跑,罗纱连连叫着跟不上让他跑慢点他也不听,还是白云裳怕罗纱摔着说了两句,叶颂青才降下了速度,可脸上的兴奋却丝毫不减。
“下雪了,可漂亮了,罗纱你快点儿!再快点,啊,好了,你看……”
罗纱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点点晶莹正从空中飘下,带着丝丝凉意落到地面,轻轻给世间染上一抹白色。
叶颂青一出来,阿四便默默给他拍去身上刚聚起来的极薄的那层雪,阿二则是抬头凝视天空。
红月给罗纱披了件斗篷,罗纱感受到落在脸颊的凉意,呵了口气说道:“也不知他们在车上冷不冷。”
阿二看了她一眼,继续望着天空说道:“世子爷车上有暖炉子,冷不着的。”
阿四想了想加了句:“有世子爷在,你不用担心。”
罗纱笑道:“也是。”
有那个家伙在,怕是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都会想到办法解决吧。
立在不远处的白启正听了几人对话,大跨了几步过来,问罗纱道:“程世子来了?”
也不怪他搞错了,一般与叶府有关联的世子,不过是罗纱舅父、安国公世子一人而已。
罗纱还没开口,这边叶颂青见白启正不搭理自己反倒去找自家妹妹,忙扯了他袖子急急说道:“不是舅父,是三表哥和穆家哥哥。”
三表哥自然是程家三公子,那么另一个穆家哥哥,自然才是她们口中的“世子爷”。
这世间只得一个国公穆家,叶颂青不需多说,白启正也知是谁。
听到叶颂青的话,白启正眼前就浮现了被母亲拽出叶家时遇到的两个华衣少年,神色清冷的那个与罗纱兄妹相貌有两三分相似,想来是程家三公子无疑。
而另一位被母亲冲撞了的那双有着风流桃花眼的小贵公子,相貌气度都是极好的,想来便是那穆家世子了。
其实当时也不过只来得及看了一两眼,可那两人着实夺人眼球,想不记住都难。
白云裳显然也记了起来,恍然大悟,说道:“原来母亲冲撞了的是穆家世子。”
她将当时的情形略说了说,“……我们与母亲走得急,也没能道声歉,还请妹妹若是有机会,向他解释一番,望他不要介意。”
罗纱也见到了白夫人那气极了不管不顾的样子,笑道:“没事儿,穆家哥哥为人宽厚,这样的事情他不会放在心上的。”
听了罗纱的话,阿二和阿四齐齐看了她一眼,又对视了下。
片刻后,阿二收回目光后便继续看天,阿四终于瞧不过去了,说道:“你别看了,再看也不会停的。”
阿二不服:“你说不停就不停了?”
“不是我说,是我看出来的,你怎的就不信呢……”
两人在那边兀自争着,罗纱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虽然说得轻松,可到底还是担心穆景安的吧。
这时耳边传来白启正的声音:“不知妹妹可问出那画册是谁人所作了?”
罗纱恍然回神,想了想他的问话,不由有些无奈。
不愧是白启正,一听到自家三表哥来了就想起了这事儿,而且还非得问个明白,但她也不知道是谁画的,只能老实答道:“问过三表哥,他不肯说。”
白启正颇有些遗憾,他是真心实意想认识下那作画之人,可是没机会。
想到昨日里若是母亲没有气极离去,或许就能当面与程三公子交谈几句了,不由面露惋惜。
罗纱不忍心看他如此失落,且也觉得是自己没问清楚的缘故,便邀请他进屋中看新得的字帖。
白启正听她说字帖是作画之人所写,知道罗纱那些册子只能在耳房中看,绝不能带出屋子,便也顾不得自己那套“礼”了,笑着应了下来,大踏着步子迈进了那间屋。
白云裳自然知道自家弟弟是个什么德性的,看他如今不顾礼仪进了个小姑娘的房间,不由惊奇。
而叶颂青见白启正如今进得这样干脆利落,就回想起当时自己又哄又拽的悲惨遭遇,暗自扼腕叹息。
早知如此,当初自己就该直接说罗纱房里有好看的画册的,白大哥肯定主动进屋,也省得自己费了那许多力气将他拐进去。
可这也不能怪他啊!
他哪知道,白大哥这样大的人了,还喜欢看小孩子的书本子呢!
这场雪果然下了许久。
那日白家姐弟走的时候,雪已经极密了,却也不让罗纱她们送出去,只道两人年岁小,挨不得冻。最后罗纱争不过他们,只得派了红月、红笺撑伞将两人送上马车。
几日后,雪终于停了。
这天已是二十八,府里各处都开始贴起了春联窗花,四处的红色被白雪映衬着,越发显得鲜艳喜庆起来。
关于书房的窗子该如何装点,罗纱与叶颂青有了分歧。
罗纱觉得梅花雅致,叶颂青觉得青松挺拔,各说各的理,一时间争执起来互不相让,几个丫鬟在旁边看得掩嘴直笑。
这时陈妈妈进得屋中,贴着罗纱耳边说道:“那事儿有眉目了。”
罗纱只当是自己日夜担心的绿豆的事情,不禁有些发慌,手微动扯断了红梅窗花的一角,引得叶颂青哈哈大笑,嚷嚷着叫紫玉把那青松窗花贴上了。
谁知陈妈妈说的并不是那事。罗纱只听她低声说道:“那老道士,找到啦。”
罗纱听到事情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就舒了口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
知道这个老道士,还多亏了红莲。若不是她多嘴喜欢唠叨,罗纱压根不知道自己母亲怀孕的时候,还有那么一出戏。
“……当时那老道士信誓旦旦对老夫人和刘姨娘说夫人怀的是个女胎,可哪知道,夫人有福气,生了少爷和五姑娘呢。”
那日红莲刚来不久,想讨好罗纱,没话找话般地说道。
她原本是在老夫人的金秋院当差,说起来在那儿也有些年头了,很多事情就算是没亲眼见到,也是听人提起过的。后来她被老夫人寻了借口赶出院子,是罗纱将她保了下来留在晴夏院,因此红莲很是感激罗纱。
罗纱本没当回事,听她讲完后,也只是随口问起那老道士是谁寻来的。没想到红莲很肯定地说道:“是孙姨娘!我听刘姨娘身边的玉兰姐姐说起过。”
罗纱这才上了心。
孙氏是什么人?
她这样不择手段、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叫个一个老道士来叶府?
当下罗纱便决定日后查上一查。
只是那时,她还没去过梦纺院,也没有即刻派人去追查这事。前几日和陈妈妈说起让陈管事帮忙看看绿豆的事情时,她才记起这事来,原想着会有些困难,没想到这么快居然就有结果了。
“将人带进院子,走后门,尽量不让其他院子的人瞧见。”罗纱低声叮嘱陈妈妈。
陈妈妈会意,行礼后退了出去。
罗纱就也没了玩笑的心思,任叶颂青自己玩闹着,她兀自拿了本书静静地看。可坐了半晌才发现居然一个字儿也没瞧进去,罗纱索性将它丢在了一旁,坐到窗边透过喜庆的窗花望着窗外白雪想心事。
原以为孙氏找的人必定是极能撑得起场面的,因此,当罗纱来到院中,看到跪在地上的那个灰头土脸、穿着破旧单衣瑟瑟发抖的老人家时,很是惊愕,有些反应不过来。
陈管事当真没寻错人?孙氏怎会找个这样落魄的人来帮忙?
罗纱有些讶然,看了那人半晌,低声问陈妈妈:“这……怎么回事?不是说那人是个气度超然宛若仙人的老道人吗?”
“咳!什么道士啊!不过是浑说的罢了!”陈妈妈也压低声音说道:“当家的找到他时,他被人丢在赌场外头正挨打呢。”
原来这“老道士”本就是游手好闲的外地人,谁知几年前他忽然得了一笔银子,手里钱多了,一来二去就爱上了赌,且逢赌必输。手里银子没了,就念叨着这地方是个挣钱的地方,想要回来再赚上一笔。
可他一路颠簸着到了这儿后,路过赌场时毒瘾又上来了。
“……他欠了赌场十两银子,当家的急着把人带来给姑娘,就先把银子给他们了,那些人就饶了他一命。”
“伤到脸没?”
“这倒没有。打手刚在肚子上踹了几脚呢,当家的就赶到了,急着将人带回来,就没能让他多挨几下。”
罗纱点点头。
脸没事儿就行,万一脸被打肿了让人认不出来,可就不美了。
☆、39骗子
“给他洗干净了,换身干净衣裳再带来见我。”
罗纱吩咐了这几句话后,本是转身走了,可没几步就停了下来,回过头问那“老道士”:“你曾在几年前来过我家,你,可还记得?”
“老道士”颤巍巍地磕了个头,嘶哑着声音说道:“自然是记得的。”
“那你可还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什么衣裳吗?”
“记得记得,怎么会忘记呢。当时小老儿小赚了一笔,只觉得那身衣裳是个招财的,就一直留着,连洗都没舍得洗。若不是这次来之前盘缠不够了,我是绝对不会将它当掉的。”
罗纱细问了那衣裳的颜色样式,见不过是寻常道袍的样子,就吩咐红月下去准备一身颜色相近的普通布衣来。
“等下就给他换上那身衣裳吧。”
她吩咐完后,便回屋等着,却还有些静不下神,索性拿了新得的字帖练字。说来也怪,或许是熟悉了这人的字画,她慢慢临摹着,就也将全副心神融了进去。待到红月来回禀的时候,罗纱稍稍缓了缓才记起来她说的是什么事情。
“姑娘,已经弄好了。”红月如是说道。
罗纱亲自将字帖纸笔收好,这才去了偏房。
屋中一人正背对屋门负手直立屋中看墙上挂着的山水画,脊背挺直衣衫整齐,仅仅这样看去,倒是有股子如松气质。
罗纱却是不会被这种外表的东西迷惑住眼。
前世之时她那风流倜傥的哥哥,也是外表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可实际上呢?还不是草包子一个!
再看那老道士这副样子,罗纱暗中嗤了声。
若不是亲眼所见,有几个会想到刚才还那样落魄寒酸的一个人,不过是换了身衣裳整理好了鬓发,便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你回过头来给我瞧瞧。”
罗纱说着,端坐在了屋中椅子上。
那老道士立刻转过身来,罗纱仔细去看,此人整理好后样貌居然也是极其端正的,且面容清矍须发皆白,看上去颇有些仙风道骨的飘逸感觉,也难怪当年老夫人她们会被他骗过去。
“小老儿见过姑娘!”那人说着话就要撩衫磕头,罗纱忙止住了他。
“别弄脏了衣裳,等下要用的。”
她刚说完话,捕捉到了那老道士眼中划过的一丝精光,不由心中一阵厌恶,撇过脸问道:“当年你在府里算卦,共得了多少银子?”
老道士说了个数,罗纱不在意地听着。
她可不信这人的话,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等下我有件事让你去办,你办得好了,我便再给你几两银子。”
“几两?姑娘,当年小老儿来算副卦,贵府可是给了……”
“不愿意就算了!”罗纱厌恶地摆摆手不,叫了阿四来,吩咐道:“跟那赌场的人说,咱们找错人了,把这老头丢还给他们,将咱们的十两银子要回来!”
阿四应了声是,便上前来要将那老道士拖出去。
他面容清冷一身劲装身材高大,周身又散发着凛凛的杀气,当下那老道士就软了腿,偏又想起了罗纱不让跪,只得抖了身子说道:“姑娘可不能让小老儿再去那种地方了,那些人会要了小老儿的命的!”
方才那种气定神闲的气质全然不见。
罗纱冷哼了声不理睬他,他忙说道:“方才是小的有眼无珠,姑娘说什么,小的去做便是,只求姑娘帮小的这一次!”
他又求了半晌,罗纱这才问道:“你当真肯做?”
“那是自然!”
“那好。我吩咐你些话,过会儿需要你的时候,你乖乖听话行事,少不了你的好处。”
这老道士便忙不住地深深作揖,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来。
罗纱揉揉额角,拿出白云裳命人送来的凝神静气的香囊,嗅了嗅后感觉好些了,就对他说了些话,待他躬身听完了,她便让他自个儿在这屋里好好琢磨,自己则回屋子继续练字,待到红丹来禀说,老夫人去银冬院了,她才搁了笔。
“走,带上那老道士,咱们去银冬院!”
一行人刚出晴夏院没多远,罗纱就看到一个小丫鬟躲在屋子转角处看着这边。见罗纱发现了,她惊得跳了跳,撒腿就跑。
这小丫鬟罗纱是有印象的,本不是叶家的下人,而是叶之南在任上买的,这次跟着孙氏回的府。
罗纱心中冷笑,这晴夏院的内鬼倒也是好本事,老道士还没来多久呢,那边孙姨娘就有了消息。
不过此人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这几日观察下来,罗纱心里也有了些数,大概知道是谁了,等下回去后问问阿四方才那人可出去过,就基本上有十成的把握了。
最近开始过年,老夫人放心不下刘姨娘,每日里去一次是最基本的,每次去都带上不少东西,因此银冬院虽然偏远,但也装饰得喜庆漂亮。
这几日里罗纱又去过两趟,虽说她面上一直冷冷的,可刘姨娘待她反倒是客气亲热了许多,因此这次一听罗纱来了,刘姨娘就忙亲自迎出来将她请进去。
“哎呦这大冷天的,姑娘你还不忘一趟趟往这边跑,这真是……咦?这位是……?”
刘姨娘正兀自念叨着,一抬头发现有人正跟在罗纱身后,不禁脱口问道。话出了口,她觉得此人有几分面熟,不由得又多看了几眼。
老夫人听刘姨娘说起过最近罗纱待她亲近的事情,因此罗纱进来的时候,她也绽开了真心的笑颜。只是看到罗纱身后跟着的人时,那笑容就停滞在了脸上。
“这位是……”
她隐隐觉得,此人好像是见到过的。
听老夫人也问出了口,罗纱这才将老道士介绍给了她们:“这位是我新请来的先生,姓王,学问是极好的,听说祖母来了这儿,就带他来给祖母瞧瞧,看看让先生哪日开始授课合适。”
其实她这话只是说得冠冕堂皇罢了。如今都过年了,左右这几日不可能授课了,年后再介绍先生也不迟,怎的就这样急着了?
但老夫人和刘姨娘显然没注意到这点,因为她们只顾着看这位“王先生”了。
怎么看,都有着说不出来的熟悉感,只是何时见过,一时间倒是想不起来了。
这时小丫鬟已经上了茶,罗纱端起茶盏慢慢撇着茶末子,那王先生便掩口轻声咳了咳,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地走着,缓声自我介绍了几句:“老夫熟读诗书,四书五经均不在话下……这些年来教授过的学生无数,倒也有那么七八个中了举的,让老夫来教姑娘们识几个字,老夫人还是可以放心的。”
罗纱皱了眉,撇茶末的动作就顿了顿。
好在虽然这王先生说的话漏洞百出颠三倒四,但老夫人听得心不在焉,因此只约莫听出了这人是有才学的,就顺口赞了他几句,只是想到见了这位“王先生”后总有些莫名的熟悉感,这让她心底总有些不踏实,便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刘姨娘在那人自我吹嘘时倒是听得认真看得认真,因她在努力去想,自己到底是在哪儿看到过这张脸的。
“王先生”混迹赌场久了,脑袋早就不像往年那般活泛,罗纱教他的那些话他早已忘了大半,可见罗纱端着茶盏,就也不敢歇了口,只得拼了命地搜肠刮肚地想着自我吹捧的词儿,待他心口发慌实在词穷了的时候,终于瞧见罗纱将茶盏放到了桌上,便松了口气。
罗纱看着面色忽变的刘姨娘,问道:“姨娘这是怎么了?先生可是说错话了?”
刘姨娘这些年来都在银冬院里,见过的、接触过的人极少,因此想了半晌,也就记起了这人。
此刻她目光炯炯,问那“王先生”道:“不知先生几年前可曾来过我们叶府?”
老夫人见刘姨娘问了话,忙扯了她问道:“你也觉得见过他?”
刘姨娘附在老夫人耳边说道:“我怎么觉得……他像是那年孙姨娘找来的老道呢。”
老夫人恍然大悟。
可不就是他么!
虽说年纪又老了几分,可那神情气度,可是分毫不差的!
两人齐刷刷去看“王先生”,那王老儿谨记着罗纱叮嘱的“打死也不能承认,但还得让她们有所怀疑”的叮嘱,斩钉截铁否认自己来过,可当两人问得多了,他便支支吾吾说不出再多辩驳的话来,只道是自己是个教书的,桃李满天下。可问起他那些最出色“桃李”有哪些时,他又含糊其辞,一个也说不上来。
到最后,眼看着老夫人与刘姨娘越发肯定这人是个骗子时,罗纱赶忙过来,呵斥了那王老儿几句,满脸愧色地对老夫人她们说道:“都是我不好,没让人问清了这人底细就贸然带他来。”
说着便厉声让一旁候着的婆子将那王老儿拖下去,吩咐将他打上几板子再轰出府去。
老夫人与刘姨娘却是心神不定,只想着这人前两年是道士,如今又成了教书先生,显然是个骗子。
但问题是,这骗子固然可恨,可将他带进来的人,岂不是更加……
罗纱也就罢了,不过是个小孩子,不知道听了谁的教唆找了这么个不着调的人来,且她也知道错了,给了这骗子惩罚。
但是当年孙姨娘可是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认得这老道的!
罗纱见老夫人与刘姨娘的神色,知道两人已经开始怀疑了孙姨娘,就也不多待,只让她们两人自己胡乱琢磨去。
待出了院子,知道红月她们给了那王老儿了几两碎银子已经将人打发了后,自己便带人回了晴夏院。
只是她没想到,不过是出来溜达了一圈的功夫,院子里却是来了些人,其中有她见过的,也有她不认识的。
☆、40来人
“姑娘,穆家来人了,还来了个大夫,一进府就说是来给姑娘看脸上的伤的。奴婢本想着姑娘这伤已经好了不需要再看,可那大夫说是姑娘请他来的要留下来等姑娘,奴婢就做主先将请进来了。”
红笺跟在罗纱身后边走边道。
罗纱微微颔首,“你做得很好。”
穆家派来的人,想必就是穆景安派来的,只是没想到来得那么快。而那大夫,若是没什么岔子,应该就是白云裳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