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裳给的药着实效果好,不过几天功夫,脸上的伤已经痊愈。红笺也算得机灵,没将人堵死了赶出去,若是红丹那丫头,估计大夫是进不来的了。
只是虽说罗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可她迈进屋子见到人的时候,还是不小地吃了一惊。
她没想到,白云裳的师父居然是前世和今生都为她诊断过病症且给过她一个小玉坠的老大夫,更没想到的是,穆景安居然将钱管事也派来了。
听到钱管事报了姓名后,罗纱有些微的失神。
说起来,罗纱在前世时是听说过他的。
那时穆家派来与媒人一同来提亲的,便是此人。那时跟着罗纱的小丫鬟还笑着说了他的名字,只道是好玩。
罗纱却没想到,他居然是穆景安的亲信——穆景安说过,此次派来的都是他的“自己人”。
那不知前世时,钱管事可也是穆景安的亲信?
如果,如果当真是的话……那么那次的提亲,又是怎么回事?
她有些搞不懂了。
只是,这些问题的答案,怕是永远都没有机会再知晓。
和华丽抢眼的穆景安不同,钱管事相貌穿着均是平淡无奇,一袭青衫毫无绣纹不说,身上也是丁点儿配饰都无,整个人瞧上去便是个放在普通人堆里都根本翻不出来的,看不出有任何的不寻常之处。
此时他见罗纱回来了,便行了礼后指了身后几人说道:“小的初来乍到也不熟悉地方,想带了她们先在院子里走走,不知姑娘可方便?”
罗纱怔了下反应过来,钱管事怕是看到了老大夫,见自己还有其他客人,便索性找个借口先退出去让自己先招待客人。
她不由心中暗叹,不愧是穆景安的人。
罗纱与他说了几句话,便让红月红丹与阿四去陪穆家人,独留下了阿二帮着自己。
望着须发花白的老大夫,罗纱百感交集。
有兴奋,有安心,还有些许的庆幸。
前世时,这位老人家待她和善,是她前世里难得的温情记忆之一;这一世她幼时昏迷后难以醒转,也是这位老人家将她救了回来。
她心中,对老大夫,有种说不清的依赖与信任。
郑重地行了个礼后,罗纱将情况大体说了,又让阿二将那毒解释了番。
老大夫细细询问了阿二几个问题,待他一一答了后,又思索片刻,这才捋着长须慢慢说道:“原来如此……好吧,到时若是需要我出面,你尽管遣了人来寻我。”
他说了个地址,罗纱暗暗记在心中,郑重谢过老人家。
老大夫笑道:“这物物相克本是实话,不过是借由我的口说出来而已,小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他别过罗纱后自顾自出了屋子。
罗纱忙紧赶几步追上老人家亲自去送他,老大夫回头向她笑笑,倒也放缓了步子慢慢行着。
两人一路无言行到院门处,老大夫回头看了罗纱一眼,问道:“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这小丫头?”
罗纱摸了摸与金笔一同挂在腰间的小玉坠,笑道:“听说亡母过世时有位老人家救了我一命,听着家人的叙述,应该就是您了。”说着她再次郑重行了个礼。
老大夫慈祥地望着她微笑着颔首,“有些印象,你这小丫头眼睛忒亮,寻常见不着这样的。”
说完后他也不让罗纱继续送,摆摆手走了。
罗纱目送老人家慢慢走远,眼看着再也瞧不到了正准备回去,远远望见一人正急匆匆朝这边走来,赫然就是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的金燕。
金燕也看到了,她见罗纱立在院门处不走,似是在等自己,赶忙继续加快步子,半快走半小跑着行了过来。
“看你走得这样急,可是祖母有什么事要交待我?”
金燕深吸两口气稍稍平息了下气息,这才禀道:“眼看着都二十八了,老夫人想将刘姨娘接去金秋院住几日,也好聚在一处享享过年的喜气。”
她见罗纱不发一语,忙笑道:“其实老夫人也就是随口一说,是我看老夫人想姨娘想得紧,所以多事来问了姑娘,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可罗纱依然一个字儿都不说,金燕心中就有些忐忑。正想着要不要寻个托辞离开呢,就听罗纱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让她去吧。”
金燕刚开始还当自己听错了,可听到罗纱下一句话后,她除了更惊愕外,再没别的想法。
“家里事情繁杂,年后爹爹回任上时李姨娘怕是要跟去的,周姨娘向来只伺候老夫人不理会杂事,祖母年纪大了,不如就让刘姨娘留在祖母身边帮着分担点家事,好歹她也是大哥哥的生母,以身份来论,在姨娘中也算是第一的了——你就这样跟祖母说吧 。”
金燕惊得有些不知该作何表情好了,木木地行了礼后飘忽着走了,想不通今儿到底吹了什么风,怎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罗纱则是望了金秋院的方向浅浅地笑了。
依着老夫人什么都要拿捏在自己手里的性子,多个刘姨娘帮手也不过是处理下琐事而已。但是将刘姨娘在家中姨娘中的地位提到第一,有人少不得就要心里翻腾了。
如今孙姨娘就在金秋院内养胎,经过今日一事,老夫人与刘姨娘本就对她有所怀疑,依着两人的秉性,肯定行为言语上会遮不住,孙姨娘必然会有所察觉,定会十分懊恼。
如今再让刘姨娘协助管家……
罗纱转身回了院子,面上带着淡淡笑意。
……那孙姨娘岂不是要气个半死?
罗纱回到屋里时,钱管事已经带了四个丫鬟在屋中候着了,见她进来,钱管事忙带了身后的四个丫鬟走上前来,给罗纱行礼。
“这两个是红倚和红绣,另外这两个是紫艾和紫环,名字是世子爷定下的,说是姑娘一听就明白了。”
罗纱便点了点头。
很明显,前面两人是跟着自己的,而后面两个则是跟着叶颂青的。
只是等丫鬟们抬起头来,罗纱看清了她们样貌后,不由大为惊奇。
她怎么也没想到,穆景安居然会派了这样漂亮的两对孪生姐妹来。
不过想到那人臭美的性子,她也就释然了,吩咐红月与紫玉好好安置她们,又让红丹红笺将小跨院收拾出来。
待几人退下后,罗纱便向钱管事问起穆景安他们的状况。
前些天连日大雪,路滑天冷,虽然阿二阿四说得轻巧,可罗纱还是很担心穆景安一行人,如今见了钱管事,刚好问个清楚。
钱管事笑道:“多谢姑娘关心,世子爷路上安好。小的是在半路去接世子爷的,没跟着世子爷回国公府,直接被派到姑娘这儿的,但姑娘放心,依着爷的性子,断不会让自己与同行之人受了委屈的。”
罗纱听闻穆景安没事,便松了口气,只是忍不住又好好打量了这钱管事一番。
他不过短短两句话,就暗含了两点重要的讯息。
一是穆景安对罗纱这边很重视,他是前去迎接世子的,却没能陪着世子回府就急匆匆被派到了这边。
二是他与穆景安说话行事很随意,当是他身边的亲信。
“……沈先生也已无大碍,能够起身进食了,只是身子还很虚弱,需要好好调养些时日了。”
听到沈先生的状况,罗纱彻底放下了心,对穆景安甚是感激。
这次的事情,若不是有他在,会变成什么样子,当真是无法想象。
摸摸腰间小金笔,罗纱望着钱管事,面上笑得轻松,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欠了穆景安如此多的人情,怕是真的要还不清了。
她暗暗叹息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罗纱与钱管事又说了会儿话,红丹与红笺来禀说小跨院收拾好了,罗纱便让两人带钱管事去到那里歇下——院中仆妇丫鬟众多,让钱管事单独住在一处较为合适。
钱管事显然也明白这点,笑着谢过了罗纱大大方方去了。
当晚,罗纱摆了宴来专程迎接钱管事与红倚她们。
此时两对姐妹与红月她们已经显得极为相熟了,一堆人嘻嘻哈哈闹个不停,就连叶颂青也觉得这些漂亮丫鬟甚是可亲,跑到她们身边缠着与她们说话,一时间院子里倒也笑声不断和乐融融。
只是好景不长。
大家正玩笑得高兴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个消息,使得罗纱措手不及。
☆、41内鬼
“什么?紫云死了?”
听到红蔻说的消息,一屋子的就慌乱了起来。
紫云是叶颂青身边的大丫鬟,平时为人还不错,所以初闻此讯全院震惊。
“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罗纱慢慢放下汤匙,喃喃自语着,侧首看向阿四。
阿四轻轻颔首,罗纱会意,可心中的疑惑更甚。
阿四的意思很明白了,白日里那老道士来的时候,向孙姨娘那边告密的就是紫云。前些日子,她们怀疑的对象就是紫云,如今便可肯定,晴夏院的内鬼,就是她。
说起来,发现她不对劲的,还是阿二。
由于他对那白玉镇纸一事极为上心,所以很快就发现了紫云的异常:当她去擦桌子时,遇到放那白玉镇纸的地方会刻意避开,而不是像紫玉她们那样,将东西拿起来,将压下下面的部分也仔细擦拭干净。
只是那晚她到底怎么换了沈先生的甜汤,却是一时间无法查知了,毕竟沈先生和伺候她的两人如今都不在这里。
虽说因了紫云帮着孙姨娘暗害沈先生所以罗纱对她厌恶至极,可这么一个人说死了就死了,还是很让人震惊的。
罗纱有心想问红蔻,却发现这小丫头有些不对劲。无论大家问她什么,她都一直颠三倒四地重复着自己看见紫云尸体时候的可怕景象,面露惊恐脸色发白,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受到了极大惊吓,神智有些混乱了。
罗纱的心猛地一沉。
受惊一事可大可小。当年她就是看到了可怖景象,神智一时无法恢复,结果几天高烧失了声音。
红蔻这样小的年纪,若是处理不当真的出些什么事情,那可真是无法挽回的了。
罗纱忙让众人散开,告知陈妈妈不用再在这儿伺候了,赶紧将红蔻带下去好好安抚一下,又让红月拿了些银子塞到她怀中。
看陈妈妈带着红蔻走了,罗纱坐了片刻到底还是不放心,忙起身追了出去,又将老大夫的住址告诉了她。
“这位大夫医术高明,人也是极好的,你现在就带了红蔻直接去他那儿先看看,可千万别耽搁了。”
说着罗纱就吩咐了红笺也陪着母亲和妹妹去,又让红丹去外院一趟,将事情给红蔻的父亲陈管事说一下。
看着几人都匆匆离去了,罗纱虽说还有些不太放心,可到底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姑娘,金秋院的金钰来了,说是紫云在她们院子那儿忽然暴毙,问姑娘该怎么办。”
紫云是安国公府派来的,算是程家的下人,不属于叶家,罗纱就让红月写封信,将事情告知吴管事一声,又派了紫玉去金秋院那边处理相关的事情。
“暴毙……居然是暴毙,而且,是在金秋院……”
罗纱静立片刻后,心思百转间突然想到,如今孙姨娘不就住在金秋院中安胎么?
这紫云……难道是被那毒妇灭口了?
想到此,罗纱心中颇有些担心。
背主之人,且又是想害沈先生性命的,罗纱不会去怜惜。
她担心的是红蔻,也不知道这小丫头到底看到了些什么,居然会吓成这样。
后转念一想,孙姨娘如今怀着身孕,到底应该也不至于像前世杀死小妾时那样血腥地弄死一个丫鬟,罗纱才稍稍放心,可到底是坐不住了,便叫了穆家几人说道:“走,我们也去看看。”
说实话,她根本不明白孙姨娘为何要杀死紫云。
当初叶怀书将东西送来的时候,是直接用手拿着的,这说明孙姨娘并未告知他那东西有危险。
一件事情,连自己体弱的亲生儿子都不告诉,却可以让一个丫鬟知道,只能说明,这丫鬟是她心腹。
难道是有什么隐情?
罗纱深深叹气。
紫云的死,扰乱了她原本的计划。
发现白玉镇纸的问题后,罗纱记起叶怀书将东西给她时吞吞吐吐的神色,就怀疑那东西与他无关,是旁人让他那样说、那样做的——叶怀书秉性纯良,不会有这样的坏心思。
果不其然,后来让红莲私下里问了金秋院的几个小丫鬟后,才知道那东西在孙姨娘那儿出现过。想来,孙姨娘便是利用叶怀书,借了罗纱向语蝶示威那次,将东西弄到了罗纱这边。
发现了孙姨娘的险恶用心,罗纱本想通过那白玉镇纸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哪知一切准备就绪了,就忽然出了这样的事情。
难道是孙姨娘发现了自己的计划,所以故意来这一招?
罗纱脚步微微一滞后就将这个念头抛去了。
知道自己这计划的,都是亲信之人,万没有泄露出去的道理。
“……我们几个正吃着酒呢,看见紫云姑娘过来了就想邀她一起。她过来的时候还是笑着的,哪知道突然就一头栽了过去。我们本想着扶她起来就好了,谁知一看,已经死了。”
“可不,你们院里的那个小丫头当时也经过这里,听我们说紫云死了撒腿就跑,追都追不上。”
听了金秋院婆子们的话,又见了尸身,罗纱终于放下心来。
紫云的面色微微发青,面孔也有些微的扭曲,虽没有程氏去世时那样安静的神色和淡淡的,可也没有太过于痛苦的样子。
看来红蔻只是单纯地被熟人之死吓到了,这样便好,不会给她的心理造成太大影响。
虽说是“暴毙”,可紫云一直好好的,怎会就突然亡了?
罗纱便让阿二与红绣便上前仔细查探了一番。只是两人走回来的时候,神色都颇为凝重。
“怎样?”罗纱问道。
“若是没弄错的话,应该就是我说的那种毒……”阿二虽说话语听上去是在怀疑,可看他神色,分明是非常笃定的样子。
罗纱不由心惊:“府里不是没进过绿豆吗?”
“或许……她是将东西一同带回来的?”
听到红绣这样问,罗纱想到孙姨娘的算计与狠毒,不由心中发凉。
是啊,那女人做什么事情,都早有打算。
或许在她没回来府里之前,就想这样对付自己与哥哥叶颂青了?
此刻防得了一时,也幸运了一时,可万一呢?
万一再出点岔子,那该如何是好?
罗纱望着附在紫云身上的白布,头嗡嗡作响,再不愿多去想紫云的问题,转而琢磨自己近日应当如何。
原看着那人怀有身孕,就没立即对她下手。可看现在的状况,若不是一次将她处理妥当了,她仗着自己手中有毒,还当真要无法无天了!
一路沉思着回了晴夏院,罗纱觉得有些烦闷,就又捏了捏眉心。
伸手去拿白云裳给自己的香囊,却发现在宴席开始前自己换衣裳时,搁在了床边忘记戴上,她便直接回了卧房。
罗纱正嗅着香囊中的药香气,红倚端了杯茶来,笑着对她说道:“姑娘定是有些累了,不妨饮一杯茶歇歇。”
罗纱心烦气躁,顺手接了过来饮了一口,谁知茶水入口先苦后甘,隐隐带着药味却极淡极浅转瞬即逝,只留下馥郁芳香在唇齿间。
小口小口地将一杯饮完,罗纱不由问道:“这是什么?”
“是奴婢做的药茶,这次随钱管事去接世子爷时刚巧拿了些,世子爷全让奴婢给姑娘带来了,说姑娘年纪不大却总是劳心劳力,用得上这个。”红倚说到最后,已然在掩着口笑了。
罗纱虽说心气平和了许多,可沉重之感却挥之不去。
她在心中暗暗谢过穆景安,慢慢转着手中茶盏,问道:“穆景安他可有喜欢的东西?”
她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可红倚转念一想就明白她是想寻东西作为答谢,忙笑道:“我家世子爷什么都不缺,姑娘不用费心。”
“可是承了他的情,总得有个法子谢他才是。”罗纱缓缓说道。
“世子爷想的什么,咱们都不明白,也没有问的道理。但奴婢知道,若是世子爷想要什么,那必定得到手,若是不喜欢的,便是看也不看。姑娘这样胡乱费心思猜,若是对了还好,错了的话不过是白费心思。奴婢觉得,姑娘若真想知道,倒不如亲自问问世子爷。”
“亲自问?”罗纱露出个浅淡笑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他。”
她想着,等孙姨娘之事一了,钱管事红绣她们也回了定国公府后,自己怕是与穆景安再没多少瓜葛了。
这样的念头闪过,她心中泛起了说不清的惆怅。
刚进屋的红绣听到罗纱的话就笑了,“姑娘说笑了,世子爷能把咱们派到姑娘身边来,可不是闹着玩的,来之前世子爷可说了,若姑娘出了什么岔子,咱们几个的脑袋加起来也不够赔的。”
罗纱一听这话就怔住了。
想到那个肆意畅快的少年,她心中忽然涌起了酸酸甜甜的陌生滋味来。只是她心中还有其他的事情要思量,这种感觉不过只出现了稍稍一瞬,就被她忽略过去了。
☆、42大年夜
第二日一早,阿二阿四两就来向罗纱辞行。
虽说红倚她们年岁不大不够沉稳,可有钱管事在,二人也就放了心。
罗纱感激穆景安多次相助,有心想送他些礼物,可那家伙什么都不缺她也不知送什么好,前一晚翻箱倒柜地折腾到半夜才决定送他几个扇套。
虽说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什,可好歹是她自己慢慢绣起来的。本是准备几年等叶颂青大些后用的,如今先送给穆景安了——左右那家伙整天捏着扇子摇,送他扇套早晚使得上。
阿二觉得穆景安待她亲厚她不必如此客气,就想推辞。可阿四却拦住了他,谢过罗纱后将东西收了起来。
“在下必会亲自交到世子手中。”
“有劳了。”罗纱笑说道。
两人便坐了钱管事他们来时的马车匆匆离去。
虽说紫云的事情发生得突然,但年总是要过的。
罗纱给院中每人都包了红包,在清晨的爆竹声中分发给了大家,让每人都沾沾喜气,去去晦气。
早几日罗纱就给了红月她们五十两银子,好好准备了些东西,这晚虽说她与叶颂青不在晴夏院用饭,可也让红月和红丹负责,好好置办置办了几桌酒菜,让大家一起好好地过个年。
毕竟院中伺候的人都是安国公府过来的,父母妻儿大都留在了那儿,如今独身一人在这院子里又过了一个新年,心中难免黯然,罗纱所能做的也就是让大家多些开心罢了。
至于红笺和陈妈妈,罗纱在听说红蔻在老大夫那儿诊断后确定并无大碍后,特意给了她们母女三人十几天的假期,让她们正月十六再回来,跟家人好好聚聚,顺便也能让红蔻这小丫头彻底放松一下。
除夕夜自然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要的就是“团圆”二字。
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罗纱就带了叶颂青一同去金秋院。
由于刘姨娘的事情,老夫人待罗纱亲近了许多,只是罗纱待她同往常一样淡淡的,老夫人热乎了几次后就也恢复到了以往。
倒是刘姨娘见了罗纱后,依然客气恭敬如同她前些日子在银冬院时一样。
不过二人有一点是相同的,便是都对孙姨娘冷淡了许多,连同常年伺候老夫人的周姨娘也是如此。
这让罗纱很是欣慰。
跟着罗纱兄妹俩伺候的是红倚紫艾她们,钱管事留在了晴夏院与院中诸人一同过年。
这几日罗纱和叶颂青进进出出都是带着那两对孪生姐妹花,老夫人和叶之南惊讶过后也就淡定了。
自家姑娘和定国公世子关系良好,这是好兆头,他们乐见其成。
只是有人不高兴了。
但孙姨娘不高兴自然不光是由于这几个丫鬟“趾高气昂”的关系,还因为刘姨娘的事情。
刘姨娘是庶长子和庶长女的生母又是老夫人的亲侄女,而叶之南疼爱李姨娘,因此这两人前些年一直隐隐地压在孙姨娘上头。
可后来刘姨娘被拘在了银冬院,而李姨娘不愿跟叶之南去任上失了宠,因此孙姨娘虽说一向低调,可最近这几年在各方面都是姨娘中最为拔尖的。
如今刘姨娘却忽然被放出来了,而且据说是罗纱同意了的,这件事带来的相应一连串后果,由不得孙姨娘去多想。
虽说她脸上不显,可到底心中十分介意,面上就带不出过年应有的欢乐样子来。
刘姨娘见孙姨娘不高兴,她就非常高兴,本想刺孙姨娘几句,被老夫人狠狠瞪了几眼后也只得强压下自己活跃的心思,不同孙姨娘多讲一个字儿。
叶之南就稍显落寞了。
沈先生不在这里,他颇为牵挂,可他几次向罗纱明里暗里打探沈先生消息,她都是一问三不知,偏偏新来的几个丫头又总是一副根本不知道沈先生是谁的样子,思及此,叶之南难免有些抑郁。
他一抑郁,这屋里的气氛就活跃不起来了。
罗纱看叶之南神色,拉了叶颂青说要敬父亲一杯,推了李姨娘去给叶之南倒酒。
叶之南本就偏爱李姨娘,此刻见了她小意奉承着,就也心中欢喜,往日的柔情蜜意涌上心头,方才由于沈秋意而泛起的惆怅神思渐渐淡了。
孙姨娘看得银牙紧咬却也无可奈何。
虽说她有了身孕,可老夫人今年谁都没给例外,包括刘姨娘在内,都不能同桌用饭。只是孙姨娘给了把椅子,却也是在屋子里最角落处,离众人还不如站着伺候的李姨娘和刘姨娘近。
眼看着几日没好好和叶之南说说话了,若是他的心再被李姨娘重新拢了去,怕是等他年后一走,自己落了单后境遇更加悲惨,于是孙姨娘扶着腰在那边在那边娇柔地哼了几声,希望能引起叶之南的注意,那样的话,老夫人她们也不敢太为难她。
叶之南想转过头去看看孙姨娘,谁知罗纱带了叶颂青到了他跟前,说让叶颂青背诵背诵沈秋意教习的功课给爹爹听。
叶颂青很给她面子,负着小手梗着小脖子硬是将那些诗词背得一字不错抑扬顿挫。
叶之南本是因听了沈先生的名字才注意了下,后来发现叶颂青功课确实用心,便渐渐高兴起来,问了他些问题。
叶颂青跟着罗纱一起听沈秋意天南地北地聊天,学到了很多书本上没有的知识,因此回答起来倒也颇有些自己的见解,叶之南很是赞扬了他一番。
他就是靠的才学才有了如今的成绩,看到自家儿子争气,心情就也舒爽起来。
他又问起其他几个孩子的功课,见他们学的虽然也不错,但都不如叶颂青答得活泛,就回过去再赞了叶颂青一回。
叶颂青一时风光无限。
孙姨娘心有不甘。
叶怀书的功课不错她是知道的,她怀疑自己儿子藏拙,暗暗向叶怀书使眼色,可后者根本没理会她。
孙姨娘便面上带笑,轻轻抚摸向自己的小腹。
罗纱眼角余光看到了她的动作,垂首微微笑了。
孙姨娘到底坐不住了,婷婷袅袅地来到叶之南跟前,“妾来服侍老爷吧。老爷可是说过,妾的手艺是顶好的,就连夹的东西,都比旁人夹起来的好吃。”说着就眼角带媚地夹了个冬笋到了叶之南碗里。
她这样将两人的私密话说在人前,叶之南老脸有些挂不住地咳了声,却也想起了平日孙姨娘的好来,捏了她的手一下。
李姨娘被硬生生挤到了一旁,有些气恼,正想着如何是好,就听老夫人说道:“孙姨娘还怀着身子,这种事情就不要做了。你好好去歇着,让如黛来就行了。”
如黛是李姨娘的名。
听老夫人这样说,叶之南也反应过来,他刚要劝孙姨娘几句,就听孙姨娘说道:“妾不累,能伺候老爷,妾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担心的不是你,是我叶家的孙子。”老夫人淡淡说道。
孙姨娘知道此刻该乖乖听话为上策,可连日来的事情让她恼火至极,看到李、刘二人的“得意样子”更是觉得不甘心,加上怀了孕的人常常压不住脾气,孙姨娘直觉内心里有股子邪火蹭蹭往外冒,使得她到底没忍住,又分辩了几句。
老夫人皱了眉正要发火,这时罗纱开了口。
“姨娘不累是么?”
孙姨娘心中警铃大作,明知罗纱的话不能接,可心中乱窜的邪火还是让她不由自主说道:“是啊,都生了两个了,怎会还那么娇气呢,整日里这样歇着,都快歇出毛病来了。”
“太好了。”罗纱笑盈盈抬了头,期盼地望着孙姨娘说道:“我最爱吃姨娘做的汤圆了,既然姨娘想找点事情做,不如做些汤圆来,让我们也饱饱口福。好歹那活计也不用久坐,还能活动活动。”
李姨娘罗纱这样说,不禁嗔了她一眼。
她本就生得极漂亮,这一眼更是带出了万千风情,比起孙姨娘来可是强太多了。
叶之南一个没忍住,凑着众人不注意顺势掐了她的腰一把。李姨娘忍住没呼出声,偷偷拍了叶之南的手一下,却让他更加乐呵。
她们二人的小动作被在她们身旁的孙姨娘看了个正着,气得咬牙切齿却也说不出口来。
偏偏那边刘姨娘接了罗纱的话头也不放过她。
“虽说怀了身子需要注意些,可多动动对孩子也好。”刘姨娘说着笑问老夫人:“您觉得呢?”
老夫人就又想起了那假冒的老道士,一想到自己多年前就被这孙氏使计给哄骗住了,她的额头就一跳一跳地疼得厉害。
“我觉得这样不错。”她对了孙姨娘说道:“既然如此,你就麻烦些做点汤圆出来好了。”
罗纱似是恍然大悟般接道:“姨娘最好多做一些,”她笑着看过祖母、父亲和姨娘们后,又指了指自己和哥哥姐姐们说道:“我们都爱吃。”
☆、43博文来了
老夫人都发了话,叶之南自然颔首同意。
他现在的心思都在李姨娘身上,孙姨娘的那些小动作他就顾不上理了。
汤圆自然要元宵节才吃,期间要准备食材,那些馅儿还得细细磨好,当年孙姨娘为了讨好众人可是亲手一样样做出来的,如今再做这么些人的分量,可要耗去不少功夫,而等吃完汤圆年也就过去了,便到了叶之南回任上的时间。
想通其中关节,孙姨娘滞了滞,环顾了下屋中众人,见叶之南表情认真,也只得笑着答应下来。
在孙姨娘闭关苦做汤圆期间,红月她们也没能闲着。
罗纱让红莲去金秋院跟小丫鬟们闲聊打探出了孙姨娘索要食材的比例,在院子里单独辟了间屋子出来让红月与红丹也照样做一些出来。
“只做芝麻馅就行,味道吃起来差不多就可以了。”她这样吩咐道。
罗纱本想着过年期间自己就如以往几年一样,除掉去金秋院一同用饭的时间外窝在屋子里不出来就行了,谁知这天,程博文来了。
罗纱听说他是独自前来,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了一股子失落,只是这种情绪在她见到叶颂青欢快的样子后,便消失无影踪了。
“表哥怎的这个时候来了?你可是专程来陪我玩的?”叶颂青扯着程博文的衣袖连声问道。
罗纱忙打断他,“表哥当然是有事才来,怎么会只是陪你玩呢?”
程博文见罗纱去管教叶颂青,露出浅浅笑意,使得这个气质偏冷的少年瞬间眉目柔和了许多,“母亲不放心你们,让我来看看。”
罗纱听了后觉得奇怪。
虽说舅母一向关心自己,可也不至于大过年的就让三表哥过来,这些年来这可是头一回。
难道是沈先生的事情被舅母知道了所以担心?
待她将疑问问出口,程博文笑着否认了。
“没有,景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旁人轻易知道不得。母亲只是听我说起前些日子来了这里一趟且与你们玩得颇为投缘,就让我再过来瞧瞧你们,还叮嘱我以后要常来,好好照顾你们。”
听他这样说了,罗纱越发觉得稀奇。
表哥们自己以前见都没见过,怎的如今舅母反倒是让他常来了?
不过这倒也好。
叶颂青极爱和程博文玩,若能多见他几次,倒也不错。
眼看着程博文被叶颂青拼了命地拉着去玩的无奈样子,罗纱感觉尤其好笑。
穆景安待叶颂青,那是当小跟班使唤,白启正则是温和耐心地将叶颂青当做平等相待的朋友,而程博文,则是看似清冷地绷着脸由着叶颂青闹,不时还提点几句,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紧张得额角都有汗了。
罗纱不忍心看他这样遭罪,却又不想给他解围,因为那样便失了一项乐趣,于是就笑盈盈地在一旁袖手旁观地看着。
待叶颂青终于累狠了被王妈妈抱下去后,程博文才来到罗纱身边坐下。他正拿着帕子拭汗,转眼就看到罗纱正笑得欢快,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憋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深深叹气。
于是罗纱就笑得更欢畅了。
程博文歇了半晌才缓过来,问她道:“听说你这儿有个丫鬟死了?可需要再找一个来?”
“不用,穆景安前些日子送了几人来,谢谢表哥关心。”
“他果然送了人来?”程博文讶然,又笑,“他待你倒是上心。不过也难怪,听景霖说,你还刚出生那会儿就喜欢缠着他。”
罗纱张了张口,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硬是憋出了三个字:“有这事?”
程博文没见过罗纱这副惊讶到极致的样子,看了只觉得好笑,说道:“嗯,听母亲说,那时候姑母过世你昏迷了后,谁抱你你都像是梦魇了似哭个不停又吵又闹的,也就景安哄你的时候你能安稳些,后来那段时间便都是由他在陪着你了。”
想到自己方才提及了程氏的去世,程博文忙道了声谦,又见罗纱一脸纠结似是在拼命回忆,浅笑说道:“不用去想了,你那样小,怎会记得?”
罗纱默然。
她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怎么没人提起过?
估计穆景安也是已经忘了的吧,那时候他也不大。
这次程博文独身前来,自然有随身的丫鬟小厮跟着。
远远看到红莲已经在和他带来的丫鬟搭上了话聊得热切,罗纱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把红莲弄来可真是捡了个宝,和谁都能扯上几句话。
谁知自己与程博文在这里闲聊着,红莲突然匆匆跑了过来,说是有事要对罗纱讲。
看她神情急切,罗纱便告了声饶,让程博文等自己一下,她则同红莲去了屋里。
“什么事?”
“我听三表少爷的丫鬟说,紫云还有个妹妹,前些天死了。”
“死了?”罗纱微微蹙眉。这样短的时日内,姐妹俩先后暴毙?
“是啊!而且我还听说,她妹妹是嫁给了一户商家的旁支做填房,那商户姓孙,而且我听着……”
她有些踌躇,罗纱却在听到“孙”字后隐约察觉了什么,忙催促她快说。
红莲咬了牙低声道:“我听着是和咱们孙姨娘娘家在同一个地方的,会不会是同一家的?”
“有这回事……”罗纱慢慢说道。
“是啊。而且听那丫鬟的意思,紫云的妹妹也是死得蹊跷,在夫家忽然暴毙。”
罗纱点点头,示意她不必多言了。
难怪紫云会去帮孙姨娘,也难怪她忽然被灭了口。
怕是两人因为紫云妹妹的死,起了什么争执吧。
不过这样一来倒也好。
暴毙而亡啊……
那不正是说明了,孙姨娘手中的毒,的的确确是来自她娘家的吗?
思及此,罗纱赶忙回了书房给穆景安写了封信,又叫来红倚帮自己封了口。
本想把信给钱管事再由他想办法递给穆景安,都走到小跨院处了,罗纱又转了出来。
最终她还是将信交到了程博文手中,拜托他交给穆景安。
“……烦请表哥亲自交到他手中,不要被旁人知道。”
见罗纱说得郑重,程博文便将信小心收好了贴身搁着。
“你放心,我回去后见到他自会给他。”
罗纱稍稍松了口气。
若信是由钱管事递出去,穆景安定是以为她这边出了什么大事,急慌慌去处理,反倒不好了。
左右这事儿也不急于一时半刻的,等程博文见到穆景安的时候交给他,待他有空闲了再彻底查一查就好。
虽说是过年,可程博文倒是比上次多待了些时候,又住了一日第三日清晨才离去。
在这儿多待了这一日,他倒是与叶颂青玩得好了许多。
他本是家中幺子,在家中的时候向来是哥哥们让着他哄着他的,而和穆景安一道的时候又是一切事项都由穆景安来安排,完全不用他插手,因此程博文是头一次遇到有人需要他去迁就需要他去哄的,慢慢地,倒也有些喜欢上了这种感觉,到了临走的时候,他与叶颂青还真有些依依不舍了。
于是,在罗纱清亮的笑声中,程三公子微微红着脸,默默离去了。
元宵节这天很是热闹,叶府中也早早就挂起了花灯,各色花灯分布在府中各处,倒也喜庆漂亮。
叶颂青一大早就来拉罗纱起床,美其名曰一日之计在于晨让罗纱早起对身体好,其实是想怂恿她陪着自己去看各处挂花灯的热闹景象。
罗纱前一晚思虑过重一直在想事情,这天早晨便有些起不来,就吩咐红倚红绣将人丢出去。
怎奈叶颂青那小子软的硬的一起上,就算被红倚红绣抱到了院子里,也还引吭高歌破锣嗓音直冲天际,搅得罗纱实在是没辙了,只能无语地爬起来陪他,临走前吩咐红月和红丹将汤圆悄悄弄好,等着晚上用。
孙姨娘最终在元宵节那晚将汤圆赶制了出来,各个少爷姑娘都分到了一碗,老夫人、叶之南与姨娘们手中自然也少不了。
只是罗纱这晴夏院里也没闲着。
钱管事擅长易容,罗纱请他给紫艾、紫环两人的面容稍稍动了些手脚,让两人想办法将送去这些院子里的汤圆给掉了包。
元宵节之夜,本该是和和乐乐的一晚,却意外地糟透了。
先是老夫人上吐下泻,接着叶之南和刘姨娘也出了如此症状,不多久,李、周两位姨娘和几个孩子也开始有些拉肚子。
外院管事去请大夫,结果来人一检查,金口直断一锤定音:食物中毒!吃食中掺杂了不净之物!
当下老夫人就哼哼着让大夫帮忙看是哪里出了问题,结果大夫查出来,是汤圆馅儿里掺杂了药物。
于是事情便开始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若是汤里出问题,那还能说是别人搁进去的。
可这馅儿……
那就不好办了。
老夫人和叶之南都谴责地看向孙姨娘,孙姨娘一时间有口难辩。
因为那么多的人在吃了汤圆后都出现了症状,偏偏有几人完全没事。
那便是孙姨娘、叶语蝶和叶怀书母子三人。
☆、44定案
老夫人此时顾不上多想,哼哼着谢过大夫后,赶忙让人煎药吃药。折腾了三四日,众人才陆续转好。
孩子和姨娘们不过拉了一日肚子便痊愈了,症状最重的老夫人他们第四日里也止了泻吐,只是身子依旧虚得发慌。
此时老夫人也不肯再拖了,刚能坐起来便立刻着手询问此事,将大家都叫到了一起,又让人将前几日被关在屋里不准出来的孙姨娘带了过来。
“老夫人明鉴啊!婢妾是绝对没做这种事情的啊!”
孙姨娘掏出帕子拭着眼角清泪,面容哀戚,她作势要跪下。
老夫人压根不去拦,孙姨娘动作顿了顿,只能直挺挺跪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