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听了她的这番话,再回头细想那些,缘由却是一目了然。
皇族宋氏向来是多儿少女,到了先帝更是如此,只得长公主一女。
她不入穆家,谁入?
此时再看长公主与叶之扬,罗纱另有一番感叹。
手上突然传来痛感,罗纱下意识抬头,就见穆景安正认真地望着自己,好似在做什么保证一般。
罗纱心中一动。
她之前没想到穆家世子必须要娶公主,其实还有个原因,那便是前世时穆景安让人来向她提过亲。
如果长公主所言非虚,为何他还会让人来提亲呢?
他,是怎么做到的?
她真心想知道答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自嘲一笑,她都要忘了,那些本在这个世间没有发生过的事情,穆景安他又如何能够得知?
不过……她知道他如今顶着这样大的压力,却依然肯同自己在一起,这点就够了!
紧了紧交握的双手,她笑盈盈回望,暗下决心。
若他不弃,她便不离!
长公主扫了眼她们二人,轻笑着朝叶之扬看去,“叶侍郎……别来无恙啊?”
叶之扬闭了闭眼,叹息一声。
赵氏将那声叹息收入耳中,深吸口气款步走上前来。
“长公主特意等在这儿,莫不是为了叙旧吧?”她神色淡然,语气却是生硬的,“只是臣妇夫妻二人旅途劳累需要歇息一番,闲聊怕是不行的了。若是长公主没有旁的事情,臣妇夫妻二人,就先行告退了。”
赵氏的声音那样冷,而长公主的笑容那样地娇艳,罗纱刚缓过神来,脑中突然就闪过了“以卵击石”这四个字。
眼看着长公主眸中渐渐起了凉意,赵氏却还要张口欲言,罗纱忙急急唤了声“大伯母”。
在场几人齐齐向她看来,罗纱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可那四个字此时是万万说不得的,只能另想办法。
眼看着场面就这样僵了起来。
几个头次见面的长辈都在静静望着自己,罗纱有些微的心慌,但也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我有些问题想请教大伯母。”
“你说。”赵氏对着她时的语气倒是稍稍好了些,但也绝对算不得温和。
想想也是,她们夫妻二人本就因了老夫人和叶之南的缘故而在多年前搬出了叶家老宅,不待见叶之南的孩子,实属正常。
罗纱一时间接不上口,手里冒出薄薄一层汗来。
她和赵氏完全没接触,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加上长公主和叶之扬也在盯着她看,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她在脑中衡量了一下下后问道:“我想请教大伯母些,嗯,针黹方面的问题。”罗纱想着,女子一般都比较擅长这个,说这个大致不会出岔子的。
哪知她这话一出口,赵氏的脸色立马变得古怪起来,穆景安低低笑了下,叶之扬居然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本来到了这儿,虽说罗纱有些莫名其妙的,但气氛反倒是奇异地和缓些了。
可长公主掩口笑着,纤指遥点了她道:“你还丫头太坏了,要知道,叶夫人最弱的便是女红了。”她翘着嘴角,露出嘴边梨涡,笑看着赵氏说道:“当年叶夫人做一件外袍,都要花去一年多的时间呢。”
她口中的事情,其实京中大部分人都知道,只是这话旁人都可以在赵氏面前提,都可以拿这件事来同赵氏打趣,唯独长公主不行。
她心中也明白,可还是忍不住想拿着话语当利剑去刺赵氏一番。
眼看着赵氏当真生了气,双手紧握逼近长公主,就连叶之扬拦了下都被她甩了开来,罗纱心头跳了跳正想着要做些什么才好,穆景安却是摩挲着折扇的玉骨缓缓开了口。
“叶大人夫妻情深,叶夫人虽不擅女红,却能为了让叶大人在赶考之时穿上自己亲手做的外衣而不惜耗费一年多的时间与心血,不说旁的,单是这份用心,就担得起‘良师’二字。”
说着他侧首朝罗纱一笑,“往后你好好学着点。”
赵氏看着穆景安和罗纱,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竟然平和了许多,再看长公主,眼中反而多了一些同情。
她静立了会儿,终于有所动作,却是向长公主行了个礼,淡淡说了句:“臣妇告退。”也不待长公主说话,拉过叶之扬走了。
叶之扬自始至终,除去行礼问安外,未发一言。
长公主上前紧走几步仿若想要去追寻什么,被穆景安横过折扇挡住了。
其实,他也并未用力,只是心知,长公主此时需要个不过去的理由罢了。
两人并行着渐行渐远,罗纱去看长公主,发现她正定定地望着叶之扬的背影,神色凄苦。
但,不过片刻,她就又扬起了如花笑颜,她笑得那么开心,有些无法自已。
待笑声终于停歇下来,她伸手轻轻说了句:“阿隐,酒。”
一位身着紧身短衣打扮的女子凭空出现,将一个小酒坛放到了她的手中。
长公主拍开封泥,直接对口便饮。凛冽的酒顺着她的口唇流了下来,一滴滴沾湿了衣襟,她却似是毫无所觉。
坛中酒去了小半,她这才拎了酒坛口,仿佛刚想起来罗纱一般,笑问道:“你要不要也来点?”不等罗纱说话,她又笑了,“你应该用不着,你们叶家人都是心狠的。”侧首看向穆景安,她说道:“乖儿子,我会给你多留几坛的。”
语毕,她也不说一声,自顾自地转身离去。
酒坛斜斜地被她拎在手中,随着她袅袅的步履一晃一晃,其中的酒汁便一点点洒落了下来,滴到了地上蜿蜒一路,宛如美人泪。
罗纱心中突然涌起了心酸。
穆景安望着她氤氲的双眼,扬声朝着长公主的背影唤了一声。
长公主顿住步子,手中酒坛中猛地一停,里面的汁液便洒了许多出来。
“母亲,我将东西交给罗纱了。”
长公主并未回头,只是缓缓问道:“是……那个?”
“嗯。”
她蓦地回头,双眼迷蒙地看向罗纱,口中却是问的穆景安:“你决定了?”
“是,绝不悔改。”
少年的语气那样坚定,那样执着,长公主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忙将身子转了回去。
“小丫头,你也真敢接!不怕?”
感受着少年传来的温热的体温,罗纱笑得有几分腼腆,虽不知那是何物,但还是慢慢地说道:“他若不离不弃,我就不怕!”
长公主仰起头,望着天边成双的飞鸟,看了许久,轻声说道:“阿隐,往后,你就……跟着那丫头吧。”
那个短装打扮的女子就又出现在了罗纱面前,跪到地上给她端正行了个礼后,又将身形隐去。
穆景安的手猛然一紧,罗纱想到方才阿隐和长公主亲密的样子,知晓她应当是长公主身边极其得力的手下兼伙伴,便上前两步想要说些什么。
长公主虽未回头,却仿佛知道她在做什么一般,不在意地摆摆手说道:“别谢我,我可不喜欢你,这么做也不是为了你,只不过不想让我的乖儿子太难做罢了。”她滞了滞,掩口哧哧笑了起来,“哎呀,果然酒这东西是不能多喝的。你看,什么不该说的都说了出来。”
“小丫头,好好珍惜。”她丢下这么几个字,身姿袅袅地离去,自顾自地喃喃说道:“我得赶紧回去了。没有青涯看着,我一喝起酒来就会收不住的。”
眼看罗纱望着长公主蹙了眉,穆景安没好气地敲她,“你想什么呢!穆青涯是我爹!”
罗纱笑笑,继续专注地看着那个寂寥落寞的背影。
美人本娇艳如花,却为了一场情,倾尽了一世的繁华,换来半世清冷。
63、暂别
“安哥哥!你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
身后突然传来惊喜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回头去看,就见宋静夜正提着裙摆向这边急匆匆行来,平日里的端庄娴雅全然不见,而她的身后,则是跟着二皇子妃、穆氏以及十一皇子。
见到那么多人过来,罗纱努力了番想将手抽出来,没成功。
其实她现在立在穆景安的侧后方,且两人都是半侧身对着宋静夜这边,因此搭眼看过去的话,是不会注意到他们掩藏在宽大衣袖下的小秘密的。
但穆氏却是盯着他们的衣袖交叠处多望了几眼。
穆景安显然也发现了穆氏在意的目光,只得缓缓将手松了开来,不过还是偏首望了罗纱一眼,带着几分的担心,好似生怕这样一松,她就会反悔了似的。
罗纱本还在伤怀,被他这样的目光瞧了后,心情突然就欢快了几分,便笑弯了眼睛偷眼去看他,心道原来这家伙也有这般患得患失的时候。
穆景安见状,颇为怨念地瞪了她一眼,这才朝了跑来的女孩子淡笑道:“小夜怎么来了这儿?舅舅也舍得放你出来。”
“二皇**帮我求了好久,父皇才允了的。”宋静夜羞涩地说道,双颊染上了淡淡红晕,“其实……其实是我知道了你也会来,特意央了二皇**帮我去求的。”
她满心欢喜地沉浸在相遇的喜悦之中,等了片刻,却没听到对方的只字片语,不禁失望地抬头去看。
这时,她才发现了罗纱的存在,惊喜地同她打招呼:“原来你和安哥哥是认识的!方才真是多谢你了。”说着她又转向了穆景安,期盼地问道:“是不是安哥哥你发现我被人冤枉了,特意让她来帮忙的?”
她与穆景安说话的语气如此熟稔,一串话问得如此理所当然,显然是随意惯了的。
罗纱心中颇不是滋味。
或许是为着宋静夜那理所应当的语气,或许是发现了她们二人相处的时光明显要比自己和穆景安多,九分的羡慕夹杂着一丝的嫉妒,罗纱自己也说不清楚什么感觉,只是因了这复杂的心情,一时间倒有些尴尬起来,好似他们二人自成一个世界,而她自己才是那无足轻重的旁观之人。
显然穆景安也发现了这点。
他侧身将罗纱让了出来,不着痕迹地揽着她将她轻轻往前带了带,说道:“是罗纱发现后主动去帮你的。”
一句话,将自己撇得清清楚楚。
罗纱心中甜蜜,却也知道他这话的水分有多重,就睨了他一眼,穆景安状似无辜的眨着眼朝她笑。
宋静夜虽然单纯,却不是完全地不谙世事。她全副的心思都放在了穆景安身上,自然就看到了他望着罗纱时那促狭的表情。
那是他从未在自己面前展露过的一面。
他在她的眼中,向来是说一不二、独断独行、敢作敢当的,她也一直觉得他这样的少年,方才担得起“英武”二字。
可为什么见到了他此刻的笑容,她才发觉,这样的他更加生动迷人呢?
偏偏他有这样的表情时不是对着她!
带着失望与失落,宋静夜转过眼去看那幸运的、拥有了他这样的表情的少女。
方才罗纱帮她的时候,她还沉浸在自己被冤枉的难过当中,没有仔细去看。此刻才发现,原来叶家的这个姑娘是这样的漂亮,而且,她对着穆景安时佯怒的样子,带了些少女特有的娇嗔,更是极致地动人。
望着穆景安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刻意掩去的纵容的笑容,看着罗纱在他面前肆无忌惮的样子,回想起方才两人的无声交流,宋静夜恍然意识到,罗纱和穆景安之间,绝不只是相熟那么简单。
况且……
思及自己方才被人误会,颜面大失,穆景安却是问都不问一句,一时间,她心中更伤。
宋静夜本就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这样来回想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就渐渐蒙上了雾气。
她心中徒增难过却也不会去怨怪别人,只是驻足片刻后,便默默走开。
这时二皇子妃她们也已经到了这边,与去而复返的宋静夜擦身而过。
看到宋静夜润湿的双眼,二皇子妃很是不快,心道可能穆景安这小子又乱发了脾气,转眼看到罗纱在穆景安身边,她想到六皇子暗中递过去的消息,心中怒意更胜,就也不过去和穆景安讲话,转而陪了宋静夜去到宴席上。
穆氏则是去看罗纱。
只见罗纱望着宋静夜离去的背影不知说了句什么,穆景安就偏过头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罗纱抿着嘴去瞪他,穆景安哼了下不再说话,只是眸中的笑意,却掩都掩不住。
穆氏踌躇了下,转了步子随着二皇子妃她们去了,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另有一番计较。
于是一行人出来后,除去宋静夜外,倒是只有十一皇子最终跑到了穆景安他们这边。
他没注意到宋静夜从穆景安这边回去时的状况,到了穆景安这边后,只是不住地感叹那勇毅侯眼神不济,宋静夜这么乖巧的女孩儿居然也能被捉去当作坏人。
噼里啪啦不停歇地一大通说完后,他挤挤眼问穆景安道:“我说你今儿怎么写了那么一首……嗯,华丽的诗,”拍拍穆景安的肩,他很是欣慰地道:“是不是你一早就知道小夜来了?”
不待穆景安说话,他转眼又看见了罗纱,立马端正了神色凑到罗纱跟前,说道:“听程博文说姑娘你姓叶?不知是哪个叶家啊?我倒是认识个……唔……”
十一皇子没说完,脸上就被折扇捂住了。那折扇顺势一推,他便不得不后退了两步,顺带着远离了罗纱几尺。
一抬头,就见穆景安似笑非笑地说道:“平日里你哄哄旁的人也就罢了,她,你可碰不得。”
这回就连迟钝的十一皇子也察觉了不对劲,他揉揉被拍酸了的鼻子正要细问,却见穆景安指了远处说道:“她们好像在等你,你快些去吧。”
十一皇子见二皇子妃与宋静夜她们确实是在望着这边,忙不迭地就走了。离了几步才想起来穆景安也得过去,就又回头唤他,却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罗纱冷不防穆景安突然用力,踉跄了几步被他扯到了一旁的转角处。
眼看着十一皇子已经走远,而穆景安示意她噤声的手也放了下来,罗纱才笑道:“你倒是会糊弄人,我分明见到她们叫的是你。”
“她们离得太远,说了什么,我可是听不太清的。”
穆景安笑说完,神色就渐渐凝重起来,好似有话要讲,可对上罗纱探寻的目光后,却是欲言又止。
前后来回踱了四五次后,他终于狠下心来说道:“你我可能需得分开些时日了。”
二人方才还言笑晏晏,罗纱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就愣住了。
穆景安叹道:“我对着你时,实在是……”他努力将“情难自禁”四个字咽回了肚中,接道:“……实在是有些遮掩不住,就连十一皇子都能发现异样来,这样下去,若是被他们发现了我们的关系,少不得要为难你。你怎会是那些人的对手?此次事发突然,我什么都还没安排好,与其让你冒风险在他们眼前待着,倒不如回箐州一段时日,等我安排妥当了,自然就不惧了。”
两人初初定下心意就要立即分离,就算是知晓了其中的厉害关系,饶是罗纱,也有些难以接受。
罗纱垂首静立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穆景安心中叹息着,却也松了口气,将身边几人唤了来。
“阿二,你叫上紫艾、紫环回安国公府,让她们两人将罗纱的东西收拾好带着,立即坐车回箐州。”又指了阿一,“你同阿二一同去国公府,将红月、红丹带过来,往后由她们跟着服侍叶颂青。”见两人领命下去了,他转而再朝阿四说道:“你去备车。”
听闻紫环紫艾也要回箐州,那自然是往后也要负责保护她了,罗纱脱口而出问道:“紫环紫艾跟了我……那哥哥怎么办?他会不会有危险?”
穆景安正想要说“不会,那些人明白,若想拿捏住我,那小子分量不够”,一转眼看见罗纱担忧的神色,他出口的话就生生转成了:“博文身边也有很多好手,这个你不用担心,反而你独自在箐州,需得多加小心。”
罗纱这才记起他刚才吩咐了阿四去备车,疑惑道:“难道我现在就要走?可舅父舅母那边还没说一声,外祖父也……”
“必须现在就走,安国公和姑姑她们那边我来解释。若是耽搁下去,难保姑姑她们会做些什么。”
“舅母?难道她会帮助公主她们?”
“不算是帮助……她或许会与她们达成一个协议,取得一个双赢的结果。”
他看得分明,穆氏想让罗纱嫁给程博文。
作为程博文的好友,他自然是极其欣赏那个少年的。但,那得分是什么时候。
如今眼看着那少年成为自己最强劲的竞争对手,穆景安便怎么也不愿在罗纱面前提起他,生怕罗纱多听程博文的名字一次,那少年在她心目中的性便多一分――
再怎么说,程博文自小就与罗纱接触很多,那个少年虽然不善于表达,但对罗纱的关心也是毫不掺假的。
明知罗纱言出必行,既然许了诺,便不会出尔反尔,而她和程博文之间也确实是兄妹之情,可穆景安就是不愿其他人在罗纱的心中能占有一席之地。
这样想着,穆景安索性由着罗纱心中迷茫,决意要让这件事烂在心里不说出来,或是……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再让她知道也可以的。
他很为自己的打算满意。
一切安排妥当,穆景安带着罗纱一路尽抄小道,七绕八绕地竟也到了个偏门。
门大开着,阿四已经驾车等在那儿。
穆景安本在同罗纱低声细语着,侧眼看到马车,眼神忽地黯了黯,语气却依然平缓。
罗纱本以为还能同他一起多走几步,便没在意。哪知刚出了门口,穆景安就驻下步子,将她往前轻轻一推,缓缓说道:“你……走吧。”
罗纱愕然,回头去看他,却见少年已经背过了身子,不再看向她这边。
她想绕到他跟前,看着他的双眼跟他说声再见,少年却是横手挡住了她。
“快走吧,时间来不及了。”
罗纱只得转过身,一步步朝马车行去。
她突然发觉脚步竟然也变得沉重起来,仿佛多跨一步都是困难。但再困难,终究也是来到了车门边。
她扶着车门,又轻声唤了他一次,想再多看他一眼。
哪怕只一眼也好。
可穆景安硬是不转身,只说快走。
红绣看着时间不早了,两人再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忙上前来问罗纱意见。
罗纱也知时间紧迫,咬着唇忍下心中的难过,慢慢点了下头。
马跑得很快,马车自然也离去地极快。
少年直立在那里,紧捏着手中折扇,倔强地一眼也不肯回头看过来。
罗纱扒着车窗,一直地盯着他的背影,眼看着那身影变小、变淡,直到再也看不见,心中懊悔不已。
方才为何只顾着说话,想着过会儿还能道别,就没有多看看他?
哪怕只有一眼也是好的啊!
如今再想看,却是不能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拼命地眨眼,一直仰着头眨眼,硬是憋了回去。
待到马车声消失了许久之后,静立的少年才缓缓转过身来,望着早已空荡荡的街道,深深地、无奈地叹息着。
他手指颤了颤,指尖一松,手中折扇颓然落地。
五指之上,扇骨勒出的痕迹,极深极重,刻骨铭心——
64、归家
当罗纱睁开眼,望着床顶罗帐上那熟悉的花纹时,有一刹那的时间,产生了一种疏离和陌生的感觉。
在车上的那几日,她毫无困意,几乎未眠。前日她回到叶府后,只匆匆去给老夫人请了个安就直冲向了晴夏院,进屋后吩咐她们谁都别吵她,扑到床上倒头就睡。
一天两夜,直到现在,第三天天色微明时,她才算是真正醒来。
可是,显然记忆没有跟着苏醒。
不过才离开一个多月,此时再望着本属于自己的床铺,努力回想着以往这时要做的事情,罗纱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往常每日到了这个时候,她应该是边被人伺候着起身,边与众人说笑几句,然后用饭,接着就与叶颂青一道去认认真真地听沈秋意授课。
十几年了,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过的。
可现在她想起那些,却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明明是熟悉的屋子熟悉的床,一切却好似完全不同了。
她愣了半晌,猛然意识到,东西是完全没变的,是自己的心,变了。
摸摸滑到了胸侧的坠子,她将它掏出来细看。
看似普普通通的海棠花样式的坠子,分不出是什么材质所造,从正面看样式简朴与普通吊坠没什么不同,翻过来才发现它表面凹凸不平,凹槽处刻着不知是什么语言的文字。
她抚摸着它表面的文字,感受着它带来的熟悉的触感,脑中却总浮现那个少年的笑颜。
这几天她不是没醒过,只是醒的时候,都是在半夜。
屋中无灯,她也不想唤人点起来,只掏出坠子在黑暗中一遍遍地反复摩挲,怀念着那些日子里与那少年的短暂相处,想过他,也想过他的母亲,每每到了最后,都是在感叹他们的无奈与心酸。
每当想到心里难过到极点的时候,她就将坠子再放回去,隔着衣衫握着它,一遍遍回味着少年坚定的目光,竟也能慢慢再度睡去。
其实前一晚醒来时,她曾经和阿隐说过话。
当时她醒来时,恰好听到外间的红倚出了门,便轻轻唤了声阿隐。
其实她也没把握阿隐在不在四周,谁知她这样一唤,那个穿着劲装的女子果然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她的床前。
罗纱知道当时与长公主说话时阿隐也在,便问她:“穆景安给我的东西是什么,你知道是什么吧?”
阿隐极轻地“嗯”了声。
“那……这东西在我这里,会不会给他造成困扰?”
她心知这东西具体是什么或许不能说出来,但她只想知道,穆景安没了这东西,可会遭到什么不利的状况。
阿隐直接断然说道:“不会。”她目力极好,见罗纱还在望着自己,就极为难得地解释了句:“他们都想得到它,如今没人能想到公子将东西给了你,我觉得,这样更好。”
罗纱这便放下心来。
因为虽然穆景安说得轻松,她却明白,若是“安排好一切”真的那么简单,他就不会将她送离身边了。
定然是会有危险,他怕牵连到她,方才如此。
她生怕这坠子是能帮到他的物什,如今听到阿隐说在她这儿更好,她就松了口气。
屋外传来鸟儿的鸣叫声和丫鬟们的轻声细语,罗纱将坠子放回了衣内,静静听着外面的嬉闹声。
一切好似和以往一样,只是少了叶颂青大呼小叫的声音。
她一时有些不习惯。
她还没进箐州地界时,穆景安派来送信的人就快马追上了她,说是安国公府那边一切搞定,而叶颂青也因要跟着程博文一起立志要考功名,暂时就不回来了。
罗纱很为他的成长自立而高兴,但同时,刚刚离开了穆景安,又没有叶颂青陪在身边,与她最为亲近的两个人同时都不在了她的身边,就有种失落到极致的感觉堵在了她的胸口,无法宣泄。
她坐起身来唤人,“红月”两字一出口,立刻就后悔了――这几日有些神思不属,总是出些莫名其妙的岔子。
红倚急忙行了进来,看到罗纱正怔怔发呆,忙笑道:“姑娘可真是会挑时候,厨房里的杏仁儿酥才刚出炉呢,姑娘你就醒了。我看啊,八成是闻着香味儿了。”
罗纱“嗯”了声抬眼忘了下窗外,表情淡淡的。
红倚就有些紧张.
罗纱前几日在车上时,总是默不作声,虽然一切好似都很正常,可就是她那样淡淡的样子,反而更让她们担心。本想着到了府里闷头睡了这许久,或许能好一些,谁知……还是如此。
红倚一时没辙,朝刚进门的紫艾使了个眼色。
紫艾会意,笑道:“姑娘才不会为了那么点儿吃食动心呢,我看啊,八成是你想吃了,肚子里的馋虫叫得太响,把姑娘吵醒了才是真的。”
罗纱一听她的话,忍不住微微翘了嘴角。
紫艾这话是有缘由的。
前两天她们还在路上的时候,罗纱由于思虑过重,所以睡眠一直不好。这日正倚靠在车上休息呢,突然耳边一阵声响惊得她立刻醒了过来。
当时没细究,后来到了用饭的时候无意间说起来,才知道红倚为了让她睡得香,特意留在她身边给她轻轻按捏穴道,中间饿得急了,也没去用些点心来,谁知肠胃抗议叽里咕噜一番叫,反倒是将浅眠的罗纱惊醒了。
罗纱真心实意向她道谢,旁边几个丫鬟却是轮流打趣红倚,引得罗纱也不由也笑了笑。
此时听到紫艾的话,罗纱突然记起了那日的事情,就又抿着嘴笑了,让她们服侍着起了身。
红倚与紫艾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就也开心起来。
罗纱刚好注意到了,便是一愣。
她一路行来大部分时间都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根本没有注意其他。如今看到自己不过是笑了下,两个丫头就高兴成了这样……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天来,好似有些过于消沉了。
待到整理完毕,罗纱就静静立在门口,看着来往的众人。
她刚刚回府,回得又是那样急,很多东西都没置备好,因此大家都忙得团团转。
但是,无论是谁,在经过罗纱的时候,都会扬着笑脸向她行礼问好,遇到谁有点儿空闲,还会问罗纱在荣昌府过得可好,有没有想家。
看着院内忙碌着的众人,感受着大家欢乐的气息和关切的气氛,罗纱慢慢地扬起了嘴角。
她抬头看着天空,深吸口气。
清凉的空气传入肺腑之间,透心地凉,却让人清醒。
她垂首缓缓长叹,而后轻笑了一阵,再抬起头来,已经是双眸清亮,自然的微笑挂上了脸庞。
不过是暂时的分别罢了!有什么好惧怕的?
伤春悲秋这种事情,也太不适合自己了。若是不调整好心情,待到那家伙来寻她的时候,怕是要认不出她来了!
罗纱这边刚刚想通,就见红蔻急匆匆向自己跑来。
罗纱示意她慢点,红蔻气喘吁吁地说道:“老夫人听说姑娘醒了,派人来说金秋院里炖了燕窝粥,催着姑娘去吃呢!”
她特意加重了“催着”二字,罗纱刚好起来的心情瞬间打了折扣。
她为什么会去荣昌府?
自然是躲人的!
躲着叶之南和他带回来的那个填房!
如今叶之南自然是已经去了任上,可是那个“继母”,却是听说留在了叶府里。
罗纱笑看着院子垂柳,心中将这事儿想明白了□分。
以往的时候,老夫人那里她大都会主动去请安,就算有时候没去,老夫人从来不会因为这个为难她。如今她旅途劳累后刚刚醒来,却急慌慌地为了碗粥让她去金秋院……
这不是老夫人的作风!
想到这儿,罗纱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来。
父亲的这位填房,倒是个急性子呢!
那边的那人着急,罗纱反而不慌了。
她唤来红笺,让她给自己梳个漂亮的发式――红蔻太过实在,有时看问题难免会流于表层。
她先是问了梦纺院的情况,知晓了孙姨娘还算安稳,便问起了那位“继母”的情况。
“咱们这位夫人,可是厉害着呢,别看她对老爷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可老爷在她面前却从来一句重话都没有。”红笺说得好似很佩服,语气中却满是不以为然,“金秋院的丫头们都说新夫人漂亮,我看了下啊倒是觉得,老爷心里还在惦记着……”她话到一半就截住了,转而语气极其肯定地说道:“反正姑娘你看看就明白了。”
两人商量着什么发式好看,足足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方才满意。
罗纱心中提防,带着红倚红绣去的金秋院。
见到父亲的填房邱氏的刹那,罗纱恍然大悟,明白了红笺的未尽之言。
叶之南,分明对沈秋意还没死心,这邱氏,明显就是照着沈秋意的样子来选的——
65继母
罗纱到的时候,其他几个哥哥、姐姐并没有到全,在场的也只有三姑娘语梦和四姑娘语芙、三少爷怀墨罢了,那个什么燕窝粥,却是丁点儿影子都没见到的。
罗纱垂首浅浅一笑。
果然,那跑去传话的丫鬟,根本就不是老夫人派去的,八成是这邱氏的人。这人也真是好本事,居然敢冒了老夫人的名来胡乱说话,也不知她哪儿来的底气做这种事。
在场的几位兄姐中,三姐语梦是由周姨娘所生,另外两人的生母是李姨娘。
李姨娘当年是罗纱的母亲程氏的陪嫁丫鬟,与程氏向来亲厚,在程氏过世后,她为了照顾罗纱甚至不肯跟着叶之南去任上,因而罗纱与她的关系一直极好的,自然而然地,由她所生的四姑娘语芙自小和罗纱关系就非常不错。
此时一见到罗纱,语芙明显很是惊喜,扬着笑脸就想起身迎过来。
谁知她刚站起来一点点,突然表情一变,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又低下头安安稳稳地坐回去了。
罗纱很是疑惑。
语芙是个活泼的性子,老夫人虽然经常做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但平日里极少拘着孩子们,因此大家在她这儿时都还是很放得开的。
罗纱便有些纳闷语芙这样局促不安是为了什么。
她转眼看过去,才发现是因了老夫人身边的陌生女子。她投向语芙的目光那样冷,又带着警告的意味,饶是罗纱,看到后也脊背寒了下。
看着她坐着的位置,罗纱便明白过来她就是那填房了,在看清她容貌后,也瞬间知晓了叶之南为何会选她……
说起这邱氏,样貌上虽然不及沈秋意漂亮,可眉眼却与后者有两三分的相似。
其实,最能让人将两人联系到一起的,反倒不是样貌了,而是她们的气质,都是冷冷清清的,带着股子生人勿近的傲气。
或许旁人瞧不出,但在熟悉沈秋意的罗纱看来,她们给人的感觉,却是截然不同的。
沈秋意的傲气,是来自于她的博学多才,因而有种成竹在胸的自信。当她对着熟悉的人,比如罗纱和叶颂青时,也是言笑晏晏极其随和的,甚至有时候还会打趣她们几句。
但这邱氏显然不是这样。
她的神情冷冷,神态睥睨,有种瞧不起身边所有人事的自傲,偏偏她缺了沈秋意的那种才华底蕴,就显出几分的浮躁,单单在神韵上,就已经比沈秋意差了十万八千里。
看到她这副样子,再看语芙她们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板着身子的样子,回想起以前几人笑作一团的样子,罗纱心中懊恼。
这人怎么搞的?
这才几天的时间?大家怎的就被她吓成了这副样子!
老夫人怎会容许她这样呢?
见到邱氏回答老夫人问话时转而柔顺的目光,罗纱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如此……
这时老夫人也发现了罗纱,笑着朝她招手,“过来见见你母亲。”
母亲?
罗纱被这两个字激得心中起了波澜,脚步都微微一滞。
她母亲是谁?
是记忆中那和蔼娴静的女子,是那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会微笑地看着她们兄妹的母亲!
绝不是眼前这个满脸“骄傲”的人!
望着虽然貌似神色淡然,但听到“母亲”二字后,眼中得意之色越发强烈的邱氏,罗纱心里头一阵厌恶。
就在罗纱心中恼意难以平息的时候,老夫人又唤了她一句。
在邱氏得意的淡笑中,罗纱努力平复了下心情,缓步走上前去,静静施了个礼,却是一言不发。
邱氏静等了片刻,发现罗纱居然什么都没喊,顿时脸色沉了下来,“怎的不说话?你应该叫我什么,应是心里有数的吧。”
她的声音出乎罗纱的意料,居然不是冰冷的,而是细细的,柔柔的,这与她看着孩子们时的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罗纱还是静静地不说话,却是有些明白了叶之南为何会选她了。
这人在叶之南的面前,恐怕不是这副样子的吧!就像她方才对着老夫人,不也是目光柔顺的吗?
两人在这边对峙着,老夫人一看苗头不对,思及这次罗纱是被安国公府接去的,又是又定国公府的世子派人送了回来,忙笑着打哈哈,“这丫头刚坐了几天的车,许是还没歇过来。你此时最是动不得气,何必跟她小孩子一般见识呢。”再朝了罗纱道:“你去和你姐姐们坐一起吧,好生歇一会儿。”语毕,又好生问着邱氏,可有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弄些吃的来。
罗纱丝毫不去理会邱氏那带了明显敌意的样子,只是看到老夫人神色动作间对邱氏很是小心照顾,就有些奇怪。可她此刻也不方便询问,就只默默去了语芙身边坐下。
语芙悄悄朝她撇撇嘴,意思是很看不惯那邱氏,但她也只是这样动作了一下下而已,就忙端正坐好了。
看看一旁友好地朝自己微笑的语梦和怀墨,罗纱暗暗叹气。
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人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让几位兄姐拘谨害怕成这副样子。
这个邱氏,看来比较麻烦。
就在这个时候,大姑娘语诗、二姑娘语蝶和大少爷怀瑾他们也来了。
语诗和语蝶自小就极其要好,虽然成长过程中摩擦不少,但也没怎么影响她们的感情,两人向来是同进同出。
可这次却是明显不一样了。
虽然也是一同前来,可显然两人之间生出了些嫌隙,并行着走路之时中间隔了个叶怀瑾不说,还一个微笑着一个面色淡淡的,根本没有任何的交流,远不如罗纱离家前那般亲密。
进门后,两人也是分开行动的。
语诗同怀瑾一起向邱氏行了礼叫了“母亲”后,就在语梦她们前面坐了,也是挺直了脊背丝毫不敢放松,坐姿端正。
而语蝶,却是在规矩行礼问安后,坐在了邱氏的身侧,同她说笑起来。
她本就生得漂亮,加上近几年她总有意无意地学着白启正的样子,气质越发地温和雅致起来,这样轻笑着说着话,就也现出了大家女儿的派头来。
罗纱在赏花会上看到的贵女那么多,因此虽然语蝶现在看起来比起以又出众了些,她也不甚在意,只是好奇为何语蝶能同邱氏那样熟络——
这邱氏明显就是个不容易亲近的,愿意主动接近老夫人就也罢了,怎的语蝶还能得她青睐?
眼见叶怀瑾绷着脸看上去很不耐烦地坐着看都不看邱氏和语蝶,语诗也只是偶尔扫一眼她们那边,其他几人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罗纱心中疑惑更甚。
难道语蝶有什么不同之处,刚好入了这邱氏的眼?
她暗想了会儿丝毫没有头绪,这时语蝶唤了她一声,说道:“五妹妹,你是去过了那赏花会的,看过的听过的自然比我们多、比我们好,不如给我们讲讲现在流行的衣裳样式吧,也好让我们开开眼不是。”
看着语蝶面上带着的明显的挑衅意味,罗纱有些明白过来。
敢情这邱氏是想同语蝶一起来对付自己?
可是为什么呢?
看着那两人在那边两人做张做势地聊着衣裳和吃食的话题,还不住地扯上自己,罗纱敷衍了几句后觉得无趣,寻了个借口,跟老夫人说了声,也不去看邱氏那难看的脸色,先行告退了。
她实在想不通,父亲怎么会寻了这样一个人回来成亲!几个月前过年之时,还一点都没提起过呢!
不过这疑惑在心里搁了没多久就也解了开来。
“……你是说,她有了身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