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哇!居然敢拿了假的来糊弄我!”
听到他那声怒吼,邱氏猛地回身,不明所以。
她方才不知自己因何惹怒了老夫人,便去问语蝶,那时方才知道自己触了老夫人的逆鳞。有心想去向老夫人道歉,哪知道几次过去都被人拦住,说是老夫人在歇息,不得打扰。
前些日子老夫人与她言笑晏晏关系融洽,她自然知道老夫人的作息时间,如今一看便知这是老夫人是不肯见自己了。
她初入叶家没多久,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仰仗老夫人,加上如今五姑娘也回来了,明显是个不好相与的,若在这个时候再和老夫人关系闹僵,实在不是上策。于是邱氏便想着尽最大努力去弥补。
恰好刘卫才在,她便想从他入手。
方才在厅里时,邱氏见过他对着那前朝古物爱不释手的样子,就狠下心来准备舍了这个四方尊来讨好他——
虽然邱氏从前听说过此物极其难得且珍贵,但她却是不知它到底价值如何的,只道这是前朝的物品,应当值不少钱。
眼看刘卫才对着这物流露出极其感兴趣的样子来,邱氏就暗笑着偏过脸去望着别去,心道等这刘卫才什么时候开口要了,自己便顺手推舟将东西给了他,也好让他在婆婆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
本是极其有把握的事情,哪知道那人就会忽然变了脸?
眼看刘卫才口口声声说这是假货,邱氏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东西可是个大人物送给她的!怎会是假的!
别是这人想既捞了好处,又不帮忙办事吧!
想到这儿,邱氏的火气也冒了上来,就反驳了几句。
可刘卫才一口咬定,这东西是假的,还说邱氏太小气,居然拿着此等伪劣之物来糊弄他。
邱氏气不过,两人就争了起来,还将老夫人给“吸引”了过来。
“……此物本是一对,一只雕龙,龙身宽厚,长角杏目,爪踏祥云,姿态威武;一只刻凤,凤鸟展翅于云端,凤目尖喙,羽丰尾长,仪表威仪。这两只四方尊最大的特点便是,高度、大小、重量完全一样,只是雕纹不同罢了。我曾在涪水孙家见过那个龙纹的,分明比你这个要重上许多。他们那个是要送给贵人的,自然不会作假,因而你这只,必然就是假的!”刘卫才信誓旦旦说道。
紫环被罗纱派去查探情况时,恰好听到了他的这一段话。
紫环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用心将这些话全都记了下来。待二人终于争吵玩人全都散了后,紫环便回了晴夏院,将两人说过的话一五一十禀了罗纱。
罗纱本是听说邱氏惹了老舅爷不高兴,想让紫环去看看情况如何的,倒没想到紫环居然记忆那么好,全都复述了下来。
罗纱细细听着,刘卫才话语中的某个部分让她脑中突然闪现了个念头,但这想法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她没抓住。
可是,“涪水孙家”几字却是真真切切地入了耳。
那是孙姨娘的娘家。
凡是与孙家有关的事情,罗纱一直非常在意。她从前并没听说刘家和孙家有什么牵扯,如今冷不丁听到刘卫才提到了孙家人,心中难免有些介意,忙让紫环陪了她去见刘卫才。
刘卫才方才吵得口干舌燥,正窝在屋子里歪着身子对着茶壶大口饮着茶呢,谁知就有人说五姑娘来了。
他知晓这五姑娘是国公府家的外孙女,连忙将茶壶搁下摆好,又扯了扯衣袖理了理衣襟,刚坐稳当了,罗纱已经进了门。
他看到紫环带来的青玉饕餮纹双耳瓶眼前就是一亮,罗纱看在眼里却装作没发现,只笑道:“听闻舅公喜欢青玉物件,我这儿刚好有这么一个,就给舅公送来了。”
刘卫才心道这五姑娘真不愧是国公府出来的,行事最为妥当。他登时就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口中说着“太过于客气”“不必如此”,手中却是不停,将那双耳瓶顺顺当当地接到了自己手中。
他来来回回地看着,越看越喜欢,因而罗纱无论和他说什么,他都对答得非常顺溜。
直到罗纱提起了那一对青玉四方尊,他才手中停了停,脑子回转了些。
“听说您在涪水孙家看到过那龙纹的……不知您和孙家人可熟悉?”罗纱如此问道。
刘卫才顿时卡了壳。
碰到那东西,实属巧合。
虽然孙家和刘家都有姑娘在叶家当姨娘,可两家人却是算不得正经亲戚,从来没有过来往。
当时刘卫才其实是去孙家准备谈一笔生意的。
他被下人引进去的时候,恰好遇到那四方尊刚刚送到孙家。孙家人将东西接过来搁在厅里后,就同来人笑说着送他出去了。
刘卫才眯着眼远远瞧见了,琢磨着那东西定然是好物,四顾无人就赶紧奔了过去,狠狠摸了几把又抱在怀里蹭了蹭。
哪知他还没来得及放下,孙家人就已经回来了,将他怒斥了一通,直说这物是要送给贵人的不是他这种人能碰得的,为了这,那笔生意也没谈成,他就被孙家人轰了出来。
说和孙家人不认识吧,自己方才还吹嘘自己在他们那儿抱过东西;说自己和孙家人认识吧,实在是拉不下来这个脸。
于是刘卫才嗫喏了许久后,说道:“算不得极熟悉,不过去过一趟罢了。不过,那龙纹的我可真的是亲手抱过的!”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底气登时足了许多。
罗纱没想到他和孙家人并不熟悉,也不知庆幸多些还是失望多些。但还有些不死心,就问道:“听说那龙纹四方尊是要送给一位贵人的?不知是哪位贵人?”
就算旁的打听不到,能知晓孙家人和谁有联系也是好的。
刘卫才有苦难言,咳了声说道:“东西给谁我是不知道的,他们不让我过问。不过我可是确确实实抱过那东西,绝对比今天看到的那凤纹的要重不少!”
罗纱见这个话题也问不出什么来,心中暗暗叹息着,笑着转而和他聊了些别的。
回院子的路上,她一直在琢磨着刘卫才所说的话,努力回想那一闪而过被自己错过的念头是什么,可越是努力却越想不起来,偏偏她不知怎的对这个非常在意,回到屋子后还在继续考虑。
罗纱思索许久,正因理不出头绪而烦闷不已的时候,红倚禀道:“姑娘,钱管事来了。”
罗纱忙将心里所想之事搁在一边,转而出门去见钱管事去了。
几日前钱管事与沈秋意夫妇二人搬出跨院,去到了罗纱给他们置办的宅子里住下。二人本就是淡泊之人,这些年里也没置办下多少东西,几个箱子就都装走了。于是从第二日开始,他们有空时便会再来晴夏院,以“搬家还没搬完”为由,陆陆续续将罗纱托他们保管的东西带出叶家。
说起来今日该是最后一次需要搬运东西了。
田庄和铺子本就是钱管事在帮忙打理着,罗纱便依然交给他,只是他们二人既然已经搬了出去,再见面就也不容易了,今日一别,下次再见就是一段时间以后。她还有些事情想要同钱管事商量,因而特意吩咐了红倚她们,看到钱管事来就来通禀一声。
她刚迈出屋子,就见红蔻和红笺正在院中洗樱桃。两人偷懒,将放置干净樱桃的小果盘就那样搁在水上任它飘着,洗完一小串樱桃就顺手丢进去。
罗纱不由自主就停了下来看向她们那边,钱管事见状,淡笑着立在一旁静静等着。
姐妹俩速度很快,不多时,果盘底下就铺了一层樱桃,而它也往水中沉了一些,果盘边儿都要到水面了。
红笺见状就从一旁另拿了个早就备好的干净果盘,红蔻依然埋头洗,正继续往那里面丢樱桃,冷不丁被红笺拍了下,她忙缩回手抬头看红笺。
“你看你,也不注意点儿,再往里搁的话,那果盘就更重了,还不得继续往下沉?进了水的话,方才可就白洗了!”
红蔻听了红笺的话一愣,笑道:“哎呀我只想着它会漂着,却忘了里面放了东西后会变重了。”
罗纱听了她的话,脑中亮光闪过,突然明白过来自己当时觉得违和的地方在哪儿了。
难怪她总觉得有地方不太对。
刘卫才和邱氏都坚持自己的观点,前者说涪水孙家那个龙纹的四方尊必然是真的,而邱氏却道自己那凤纹的四方尊才是真的。
他们二人纠结于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唯独忽略了一个问题。
如果两人说的都是实话呢?
两个东西若都是真的,也就是说,本该相同重量的两物,如今却是一重一轻。
既然轻的那个完好无损,定然是另一个重的有问题!
它里面藏了东西!
回想穆景安那时所说,他派去的人根本寻不到孙家人藏毒运毒的方法与地点。
孙家是商户,买卖古董也只是他们所有生意中的一小部分。
如今看来,会不会是孙家人将那些古董里都置了精巧的夹层,再在其中搁置物品。而穆景安派去的人,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一方面呢?
70、未雨绸缪
“若是有人在古董上面动了些手脚……除了阿四外,可还有没有其他的人能发现得了的?”
罗纱这才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钱管事,定了定神,缓缓问道。
她心知阿四必然要贴身护着穆景安,不到不得已时绝不会拜托他,因而只能另寻他人来做这件事。
钱管事一听罗纱将阿四搬了出来,知晓那动过手脚的东西必然不是普通水平的人能辨别出的,便沉吟道:“具体得看是到了什么程度。若是到了近乎天衣无缝的水平的话,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人。”
“那你试着看看能不能请那人去孙家的铺子里查探一番,”罗纱与他边走边说道:“虽然他们应该不会将做过手脚的东西放在明处,但能发现些蛛丝马迹也是好的。”
待进了书房,她才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与他听。
“……那青玉龙纹四方尊的去处,你让人查一查,若是不成,就通知景安一声,让他想想法子。”
钱管事听到她这样说,自然明白兹事体大,这事儿必然是穆景安也在意的,就对这件事更加上心,将罗纱的吩咐尽数记在了心里后,带着今日要带走的东西急急离去了。
罗纱待在安静的书房里,心却平静不下来。
孙家大费周章来藏毒,不惜动用了价值昂贵的古董,为的不过是尽量减少被发现的可能性。既然如此,毒是怎么来的暂且不提,单说它的去处和用途,就是非常值得深究的一件事――
藏的是什么毒?那些毒是用来做什么的?又是……用在谁身上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在背后支持着孙家来做这件事?
想到这几个问题,罗纱再去考虑那背后“贵人”想要做的事情,却是越想越心惊。
她缓缓靠到椅背上,慢慢合上眼帘,掩去自己开始变得有些烦躁的眼神,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使她思绪纷乱的不只是孙家藏毒这件事,还有由于此事而勾起的回忆:母亲程氏的突然离世,盛家兄妹狠戾的行为,以及孙姨娘的伪善。
第一件事让她极为心伤,后面两个,却是让她痛恨不已。
心烦意乱间,她猛地起身,突然想去梦纺院走走,看看那个据说已经“魔怔”了的孙姨娘,到底是如何了。
平日里她的消息,罗纱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或许是由于对孙姨娘的厌恶,又或者是因为不想接近那院子,这几年来,她自己却是从未过去一次、亲眼看过一回的。
在灿烂的阳光下走在去往梦纺院的路上,罗纱隐约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上次走在这条路上,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久到她如今这样走着,居然寻不回当时的感觉了。
行至梦纺院旁的那棵大树下时,罗纱静立在那儿下望着不远处的院子。
守着院门的婆子警惕性极高,见有人来了就唤了另一人守着大门,她则往罗纱这边行来。
见到居然是罗纱,婆子也惊了下,赶忙行礼。
罗纱的思绪被她打断,微笑着同她说了几句话后,就往前行去。院门处的婆子见到是她后也急急起身行礼,罗纱示意她不必多言,静默着径直朝里行去。
这时的梦纺院,已经同几年前的荒凉模样完全不同了,想来是晴夏院的几个婆子住进来后将它好好地休整了一番,不说别的,单单院中各处缀着的花草,就为这儿添了不少的生气。
低低的诵经声入耳,罗纱脚步一转循了声音过去,走到屋门处便停了下来,默不作声地望着里面。
屋内有两人,正在一同抄着佛经,其中一人赫然就是孙氏。此刻她正同那诵经的婆子一道,慢慢抄着**,神色安详平淡。
婆子边写边念完成了一段后,就朝孙氏那边看去,这时她眼角余光瞥到了罗纱,震惊过后忙笑着站起身来给罗纱行礼。
孙姨娘就也朝罗纱这边看来,表情同方才没有任何的变化,平和宁静,只是眼睛却像是蒙了层雾一般,看不真切。
她只和罗纱对视了一刹那便别开了眼,继续沉默着去抄佛经了。
婆子见罗纱盯着孙姨娘看,忙在一旁笑着解释道:“她这段时间就是这样,一声不响的,一点都不闹腾。”
“有多久了?”
“大概……快两个月了吧。”
快两个月了?这样巧?
说起来,那个时间家里发生的最大的事情,应该就是叶之南带了邱氏回府成亲这件事吧。
罗纱看着孙氏的侧影,不由地嘴角微扬露出个浅淡的微笑。
若说她本来对于孙氏是真疯还是假疯还有所怀疑的话,如今却是有七八分肯定了,这人是装的。
旁人或许不晓得,罗纱却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孙氏最想要的,便是成为这叶家的女主人,然后将叶家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掌握在手中。
如果是真疯,怎会在知道了叶之南娶妻这样最能刺激她的事情后,反而变得更加平静了?
这不合理!
唯一的可能便是,她是非常在意的,只是她很聪明,将所有情绪都掩在那如雾一般迷蒙的眼神后,让人看不出来罢了。
罗纱想通了其中关节后,反倒是松了口气,就仿佛是她本不确定心头是不是有那么一根极细极小的刺在扎着自己,如今寻到了它确定了它的存在,虽说瞬间就感觉到疼了,却反而比先前不确定的时候要轻松许多。
当晚熄灯歇下后,罗纱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脑中一会儿浮现母亲去世时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前世时小妾死去时那瞪大的不甘的双眼。画面突然切换,却又转到了盛永治扼住她喉咙时那阴鹫的表情……
罗纱翻来覆去睡不着,冷汗倒是出了一身。她索性坐起身来,摸到穆景安送给她的那把匕首,搁在胸前紧紧抱着,半晌后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她深吸口气,在黑暗中轻轻呼唤阿隐。
她话音刚落,阿隐便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她的床前三尺处,躬身行礼。月光透过窗子静静洒在屋中,给这个女子周遭描上了清冷光晕。
“听说……你擅长近身缠斗?”
阿隐显然没料到罗纱一开口就问这个问题,顿了顿才答了声“是”。
“和红倚她们相比呢?”
“若是寻常时候,只能赢过她们一招半式。但若是在黑暗中,我有信心以一敌四。”
罗纱一愣,她只听穆景安说起阿隐擅长近身相搏,却从不知道阿隐最强的是暗杀。
不过……这倒是正合适。
罗纱轻轻问道:“我想让你教我几招,你可愿意?”
阿隐沉默不语。
罗纱拿起匕首缓缓拔它出鞘,“我不需要多么强大的武艺,只求哪日遇到了不测,起码能够自保。”
她将鞘搁到一旁,拿起匕首放到眼前两尺处,静静看着它在清冷月光下反着的微微亮光,慢慢说道:“我要学的是,一招毙命的招数。”
她明白自己的斤两,根本不是学武的材料。只是每次回忆起被盛永治扼住喉咙的时那种近乎窒息的感觉,她就不由得微微战栗。
为什么只能静静等人来救?
若是那日穆景安来晚了片刻,她是不是就要死在那人手里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这样的情形,她不想再经历一回!
如今看到孙氏,想到这人的毒辣,罗纱更加确定了自己心中的感觉。
她不想死,她要好好活着!
罗纱该说的已经说完,便静静地用期待的眼神看着阿隐。
阿隐沉默了许久,真的很久,久到罗纱以为她肯定是不愿答应,叹息了声正要放弃的时候,阿隐才缓缓吐出个“好”字。
虽说“只是学一招毙命”的招式,但是对于完全没有底子的罗纱来说,必须从最基础的学起。
白日里肯定是不行的了,于是每日晚上熄灯后,阿隐才开始手把手地教罗纱。
说起来,在黑暗中学习也有个极大的好处,不过几天的功夫,罗纱在黑暗中视物的本领便强上了许多。
连续几日她每晚都认真学习着,直到深夜时累极了撑不住方才止歇。每次阿隐说着“今日就到这里吧”,罗纱就什么都顾不上了爬到床上倒头就睡,等到红倚她们从外间端了温水进来给她净脸时,她已经沉入了梦乡。
晚上还好办,睡得快没感觉,只是每日清晨起床却成了她最难熬的时刻――全身每处都酸痛不已,四肢和躯干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每次要起床时,稍微多动两下,全身上下都会难受到扛不住,仿佛在叫嚣着要罗纱多睡会儿一般。
好在过了几日后,许是身体渐渐适应了,这天罗纱起床时便发现身体没那么难受了,酸痛的状况轻了一些,正暗自庆幸时,就听到红蔻来禀道:“姑娘,白三姑娘来了。”——
71、关系
罗纱听了后欣喜非常,自她归家后,还没有见到过白云裳。
白夫人本就不喜欢叶家人,自从前几年她和老夫人闹翻了甩袖离去后,这种情况更是严重。因而白云裳和白启正姐弟俩想要找罗纱时,都是他们来叶家,罗纱却从没去过白家――
被人轰出去吃闭门羹的感觉着实不好,叶颂青尝试过一次后,罗纱他们兄妹俩就放弃了走进白家大门的打算。
这次罗纱回来后,许是因为白启正还未归家,白云裳还没有来过。
往常她隔几天就会来一次,有时是来找罗纱,有时是让罗纱帮忙给叶怀书送药,说起来,这次算得上是时间间隔很久了。
听闻白云裳已经快到晴夏院了,罗纱忙让红倚红绣给自己穿戴齐整,又吩咐了紫艾紫环她们去准备茶点吃食。一切刚刚准备妥当,白云裳就进了院子。
罗纱忙迎了过去,笑道:“白姐姐可有好一段时间没来了。白大哥还没回来吗?”
“过两日就回来了,那茶会他还得参加呢。”白云裳应着声,搭眼看到罗纱,细细瞧了她一会儿后,笑道:“咦?一段时间不见,你的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真的?”罗纱兴奋地问道:“真的好了很多?”
见白云裳含笑点头,罗纱很是高兴。
她原本以为这些日子跟着阿隐学习后身体疲累了许多,会看上去憔悴一些,倒没想到反而气色更好了。
白云裳见状,说道:“这几日叶夫人经常去我家寻我母亲,你都没跟了去,我问叶夫人你怎么没来她也不肯说,我生怕你是病了赶紧来探望你,你倒好,居然是缩在家里养精神呢。”
罗纱与白云裳相交多年,自然知道她不是真的埋怨自己,只是她话语中提到了邱氏,罗纱少不得要解释一番。好在她与白云裳说话时向来没那么多的忌讳,就直言道:“我与她并不亲近,你问她我在做什么,她自然是不知道的。”
白云裳自然是相信罗纱的,听了她的话后再想起邱氏往日所言,白云裳很是生气,说道:“那人跟我说与你十分亲近,还让我常来看看你,如今想来,倒全是谎话了。”
罗纱笑着打趣了她几句,白云裳便回了她几句。你来我往几次后,罗纱见白云裳不再生气了,想到自己尚有一事不明,便问道:“你可知她和白夫人是怎么亲近起来的吗?”
前几日她就听紫环她们说了,邱氏和老夫人的关系又和缓了,原因在罗纱看来比较匪夷所思,就是邱氏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与白夫人熟识起来,这两日更是来往密切。最让她惊奇的是,白夫人过几天将要举办茶会,竟也请了邱氏去帮忙准备一应事务。
老夫人其实本也有意结交白家,怎奈白家一直看不上叶家,几年前那次的争吵又让两家的矛盾彻底爆发,故而自那次争吵后,叶家便和白家明面上不再往来。
但老夫人从始至终最气不过的,还是白家那高高在上看不起自家的高傲样子。
如今也不知邱氏同她说了什么,老夫人好像发现了更多与白家结交的好处,更加重视起了两家的关系。而邱氏就是两家之间关系和缓的人,老夫人自然待她又重新亲密了起来。
只是就连老夫人也不知邱氏如何同白夫人开始熟悉起来的,因而紫环她们没有探听到消息。如今罗纱见到了白云裳,就想将这事儿问个清楚明白。
谁知白云裳色听了她的问题后却是神情有些古怪了,默了片刻后,她才下定了决心,凑到罗纱耳边低声道:“其实,我也知道的不真切。只是有一事,或许与这个有关。
“前段时间父亲很是宠爱新得的一个小妾,她说什么,父亲都照办。那些日子里父亲连母亲的建议都听不进耳,只听那小妾的。母亲为了这事儿很是着恼。后来你家那位新夫人去我家找母亲,母亲本不想见她的,可她后来使法子见了母亲后,也不知给母亲出了什么主意,第三天父亲就恼了那小妾,将她赶出府去。若是我没记错,应该就是从这件事情开始,她们才开始来往的。”
罗纱非常惊讶。
白夫人醋意很大,她是知道的,不然当初白夫人也不会因为白老爷对沈秋意有意,就诬蔑了沈秋意找借口将她赶出府去。
只是……若说邱氏能帮着白夫人找到整治那小妾的方法,她信。可邱氏一个刚来箐州没几天的人,怎么会想到去结交白夫人的呢?
而且,虽说她这样做缓和了同老夫人的关系,可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来讨好老夫人,怎的就选了这么迂回的一个主意?
想了半晌,罗纱突然记起了一个关键。
如今府里和邱氏关系最为密切的,是语蝶。
罗纱心中暗暗提防。
难道语蝶为了接近白启正,所以给邱氏出了这么个主意?
只是仅仅能缓和同老夫人的关系的话,,应该还打动不了邱氏去放□段去刻意讨好白夫人,邱氏肯这样做,也必定能得到什么好处才是。
邱氏想得到的,是怎么样的结果呢?
她正要往深里想,白云裳突然问道:“那日茶会,你会去的吧?”
罗纱思绪被打断恍然回神,本想说不去,细细想了会儿后,又改了主意。
其实,白夫人办的这个茶会,倒也邀请了很多人,只是罗纱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并没有想出去玩的**,加上又是邱氏与白夫人合办的,便更加不想参加了。
如今白云裳问起来,罗纱本想这样回答,转念想到方才白云裳的话,问道:“那时白大哥也会回来?”
见白云裳微微颔首,罗纱仔细思量了下还是点点头应下了。
“我会去的。”
原先不知道邱氏与白夫人之间有语蝶搀和在里面就也罢了,如今既然知晓了,联想到前世时语蝶和孙氏就使了计让白启正成了语蝶的夫婿,如今语蝶又刻意劝说了邱氏去接近白夫人……
罗纱早已打定主意,这一世,绝不让白启正再被语蝶给害了去。再怎么说,那也是她的好友。如今这茶会还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儿,她去看看,哪怕多提醒白启正当心些也是好的。
白云裳明显松了口气,笑道:“有你在我就放心多了,不然,那些烦心事儿就够我受的。”
罗纱不解,想要细问她,白云裳也不明着答话,只说罗纱还小,过段时间也会遇到这种事,到时候自然就会明白的。
罗纱心里还在想着白启正和语蝶的事情,就也没细想白云裳话中意思。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白云裳准备告辞离去时,拿出了个小盒子,托罗纱交给叶怀书。
罗纱本以为是药草,可掂了下分量又不像,但她也没在意,只想着或许像往常一般,不是药的话也是些什么小玩意儿罢了。
转眼看着白云裳眉眼间似有化不开的忧愁,罗纱有些诧异也有些担心,忙问她是怎么了。
白云裳欲言又止,最终沉默,过了片刻后,微微笑道:“能有什么事儿?不过是许久没给他诊脉了,有些担心罢了。”
观其神色,罗纱心知白云裳说的不是真心话,可也不想戳穿她。
谁会没有些说不出的心底话呢?
就像她自己,与穆景安的事情也是无法对外人讲的,即便是与她如此亲密的白云裳与白启正姐弟两人,也不行。
待白云裳走后,罗纱看着手边的小盒子,本想让红蔻她们将东西送去,后来想到白云裳交给自己时郑重的样子,就又改了主意,只让红倚她们留意着叶怀书去给老夫人请安的时间,待他去了老夫人那里后,便来回禀一声。
等叶怀书去了金秋院后,罗纱就亲自拿着东西也去了那儿。
谁知她刚刚走进院子,就听到西厢房内突然传出声语蝶压抑却带着暴躁的叫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准!若是你们两人成了,那我和他怎么办?”
罗纱的步子就停在了那儿。
她听到叶怀书在屋内沉沉开了口,似是说了句“他想着的不是你”,而后语蝶又说了两句话,只是她声音突然放低了罗纱根本就没听清是什么。
此时此刻罗纱并不想和语蝶打照面,便决定先去给老夫人请个安,过会儿等语蝶差不多走了再过来。
哪知道她刚要走,门“砰”地被**力打开,与墙面碰撞了下发出巨大响声,语蝶气冲冲地从里面走出来,神色间满是……委屈?
罗纱很是惊讶,就愣在了那儿没动。
语蝶在抬眼看路的时候明明看到罗纱了,却是理都没理她,直直朝着院子里另一个方向跑去了――那分明是邱氏住的方向。
罗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因为语蝶难得地见了她却丝毫都没针对她。
旁边有人轻轻唤了声“五妹妹”,罗纱侧过脸去看,正对上叶怀书柔和的眉眼,只是他原本总是静如湖水的眸子,此刻却波澜微起盛着哀伤,虽然他在刻意遮掩,但又怎能全部掩饰得过去呢?
叶怀书嘴角含笑对罗纱说了句“好巧”,罗纱就也勾了勾嘴角,说道:“可不是巧,我是专程来寻二哥哥的。”说着她就将抱着的小盒子搁到了他的手中,“这是白姐姐给你的。”
“云裳给的?”叶怀书拿着盒子却不见欣喜,反而眉眼中的忧愁更甚。他盯了掌中之物许久,半晌后叹息一声,又将它放回了罗纱手里,“你……帮我还回去吧……就说我不要。”
清瘦的少年立在风里,他眼里的留恋那么明显,口中的语气却很是坚定。
思及白云裳的一番作为,再看叶怀书的举动,罗纱有些明白过来在她们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若是没有去过那次的赏花宴,若是没有体会过那样一番欢喜到极致的心情,她或许就会拿着盒子这样离去了。
可是,她经历过了,也知晓了那是怎样的感觉,因而这个时候,她突然觉得手里的东西重若千金。
罗纱拿着这其实不算重的盒子,踌躇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将它搁到了叶怀书手中。
“过几日白家会举行个茶会,二哥哥若是想还,就去那儿亲自还给白姐姐吧。”——
72奇怪
到了茶会那日,叶家一大早就备好了马车,待到老夫人、邱氏和几位姑娘少爷们准备好了,便一同乘车前往白府。
两家离得颇近,车子行了没多久就也到了。大家下车后,才发现白夫人已经带着白云裳在门边等着了,想来是方才得了消息后便赶了过来。
白夫人见到老夫人后,忙笑着迎过来与她寒暄。
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罗纱心中惊疑不定,再望向老夫人,居然也是毫无芥蒂的模样,微笑间全然不见勉强之色。
怎么会这样?
虽说邱氏现在与白夫人交好,可老夫人最近并没有见过老夫人啊!怎的原先吵得最厉害、关系最僵的两人如今却好似最为融洽?
罗纱正惊奇着,就见白夫人朝她这边招了招手。
罗纱开始时并没有意识到白夫人是在叫自己,直到白夫人唤了声她的名字,罗纱方才意识到白夫人叫的居然真的是她。
罗纱边向前走着,边脑中急转细细思量着这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在她去安国公府之前,曾经偶遇过白夫人,那时候白夫人对她视而不见擦身而过,想来当时是极不待见她的吧。如今这样短的时日内,怎的就变了对她的态度?
难道是因为邱氏从中说和的?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啊!
带着疑惑,罗纱走上前去,由着白夫人携了她的手笑着称赞她。
罗纱很是不自在,只得低头浅笑,任由白夫人和老夫人她们在一侧不住地赞扬她的好处。
这是她才想起自始至终没有听到白云裳开过口,就偷偷地侧眼看向她,只见白云裳正怔怔看着一旁发呆。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白云裳望着的正是叶怀书,看到叶怀书手里没有抱着盒子,罗纱暗暗叹息。
她明白叶怀书的苦衷。
白云裳是白家嫡女,样样都出众,寻个门当户对的好亲事不难。
叶怀书身为庶子,有太多的不得已。若是他们的事儿被发现了,不只是对白云裳的名声有影响,单单说两家长辈,也绝不会同意这件事。
他明显是不想拖累白云裳,因而一再拒绝。可他心中,定然也是极难过的。
罗纱暗叹一声,伸手按了按胸前,感受到那坠子硌了下手,她才安下心来。
白云裳她们的事情,希望能有个好的结果吧!如今她能帮她们传一次东西,但再多的,却不是她能管得了的了。
这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罗纱抬眼,望见白启正在眼角含笑地看着她。
白夫人正和邱氏说着话,一转眼看见了白启正笑望着罗纱的目光,便不着痕迹地瞪了他一眼。白启正神色黯了黯,别过头不说话。
罗纱刚巧看到了,心道白夫人果然还是不愿意白启正他们和自己相交的。意识到这一点,罗纱反倒是莫名地松了口气。
可瞧见白夫人一转眼又笑着同老夫人说话了,罗纱心中突然升起了隐隐的不安。
白夫人一向不愿与叶家人交往,如今肯和老夫人、邱氏交好也就罢了,为何又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她正担忧着,就听长辈们已经寒暄完毕,白夫人吩咐了白云裳和白启正几句后,让她们姐弟二人带着叶家其他几个孩子先行离去了。
待他们走后,白夫人则带着罗纱,同老夫人和邱氏闲聊着往里行去。
行了没多久,邱氏就说要去寻其他府的夫人,白夫人笑着让她先去,又说与罗纱投缘,要留下罗纱陪着自己去花园转转。
罗纱此时心中的忧虑更甚,有心想走,可无论她怎么说怎么做,白夫人都笑着拉住了她,硬是带了她继续往花园行去。
“这孩子,行事是个稳妥的,就是害羞了些。”白夫人如此评价她道:“脾气……也倔强了些。”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罗纱明显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她想抽出手来,怎奈白夫人已转而笑着对老夫人说道:“我果然年纪大了,小姑娘们都不愿陪着我逛逛花园了。”
老夫人就在一旁笑着说:“怎么会?”又对罗纱说道:“你且先陪我们一会儿,等下就能去寻白姑娘她们玩去了。”
三人刚刚进到花园中,就有个温和的女声由远及近地响起:“你们来啦。”
听她这语气,明显就是在等着她们过来。罗纱有心想走却走不了,无奈下只得暗中提防着,走一步算一步了。
眼前这位夫人衣着华贵眉眼柔和,与白夫人差不多大的年纪,只是她神色间带着疲惫,远不如白夫人看起来精神。
“这位是永乐侯夫人。”
罗纱见到这位贺夫人出现在白家,倒是不奇怪。
白夫人娘家本是贺家的一个旁支,永乐侯这几年很是赏识白启正,两家走得近些也没什么奇怪的。
令罗纱奇怪的是那贺夫人打量她时的目光,隐隐带着挑剔,好似她不是在看人,而是在挑一件货品,而此刻便是她给这件货品评出个价钱的时候。
她那目光如此肆无忌惮如此不客气,罗纱不断地深深吸气,不住地暗暗告诫自己要淡然处之,这才勉强维持住了脸上的微笑。
白夫人今日事多,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去。贺夫人和老夫人似是非常投缘,相携去了水榭中闲聊,还特意叫上了罗纱。
罗纱无奈,只得随着一同去了,只是她也不能插上什么话,就在一旁静静坐着,望着水中的游鱼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贺夫人突然冒出来一句:“叶姑娘性子沉稳,极好。”
叶老夫人明显松了口气,一脸的心满意足,乐呵呵地笑道:“她这丫头平时就不爱闹,最爱看书。”
贺夫人很是赞赏地点了点头,“女孩子家就该这样安安静静的,像我家那个,整天到处乱跑,成了什么样子!”
她虽然口中是责怪的语气,但是提及自己女儿时,却是满脸笑容的。
见罗纱静默不语,贺夫人就将罗纱唤去了她的身边,细问罗纱喜欢看什么书。
罗纱活了两辈子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自然也有些摸不准这贺夫人是什么意思。但贺夫人神色随和眉目慈爱,罗纱就也细细地回答了。
贺夫人满意的神色更为明显,正要再开口讲话时,旁边走来两人。
当先的少年罗纱没见过,可是后面那个,她却是认得个真真切切。
十一皇子看到罗纱显然也很愕然。他满脸震惊地推了推前面的少年,指着罗纱问道:“你方才说的就是他?”
当先那个少年眼神飘忽面色灰黄,整个人都是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他含糊地跟十一皇子应了一声后,转眼望向罗纱,看清她相貌后突然睁大了眼睛,继而整整衣襟咧开了嘴,朝着罗纱灿然一笑。
他不笑还好,这一笑脸上略显松弛的面皮挤到了一起,却使得眼下黑青更加明显了。
罗纱皱了眉,撇开眼不去看他。
贺夫人见到少年过来了倒是非常惊喜,唤了他一声后朝他说道:“月辉,这就是白夫人提起的那位叶家的妹妹。”
叶老夫人听到贺夫人如此叫那少年,知道这就是那永乐侯府的世子了。她眯了眼仔细瞧了半晌后,面皮抖了抖,憋了片刻,硬是说了句:“令公子好气度。”
贺夫人显然对自己的儿子很是满意,听到叶老夫人赞扬贺月辉,虽然笑着说了句“也是个不争气的”,却是面上的喜色掩都掩不住。
贺月辉自看到罗纱后,咧着的嘴就没合上过。此时走得近了,他就笑得更加畅快。
“叶妹妹好。”贺月辉来到罗纱身前说道。
他一张口,罗纱只闻得刺鼻酒臭扑鼻而来,忙微微侧了侧身子避开那扑鼻臭味。
贺夫人见状,就不高兴地皱起了眉,使得方才温和的眉眼顿时凌厉了许多。但触及贺月辉那痴迷的样子后,她又硬生生将自己的眉眼放柔和了。
罗纱看着叶老夫人和她们母子二人的样子,突然明白了些什么,愕然抬头看向叶老夫人,满眼不可置信。
叶老夫人望着贺月辉,表情瞬间纠结了起来。
眼看着贺月辉还要上前来寻自己说话,罗纱腾地下站起来,正想着要不要不管不顾地逃离这里,就听十一皇子突然说道:“纱妹妹,我看那边的海棠花开得不错,不如你同我去看看吧。”
罗纱直愣愣地看着他,似是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十一皇子嘿了声,恨铁不成钢般地啧啧两声后,不管其他人怎么说怎么做,拉了罗纱就往外跑。
罗纱只得跟着他踉踉跄跄地跑出了那里。
老夫人和贺夫人在身后唤她们,贺月辉也叫了罗纱一声,罗纱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冒出来,不禁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