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纱刚刚收拾停当,这时红绣拿了一封信来。
前些日子红倚红绣姐妹两人很是消沉了几天,后来发现罗纱待她们与以往并没任何的不同之处后,方才慢慢放开了心结,回到了以往的样子。
红绣见罗纱示意她将信先搁下、准备从宫中回来再看时,便笑道:“姑娘,信是少爷写的。”
她口中的“少爷”会是谁,罗纱自然知道。
因为这次罗纱成亲,许多亲朋赶了来。程家人离开箐州的时候,还有些亲戚未走,叶颂青是嫡长子,便比程家人稍稍迟了几日离去,留下帮着长辈们送走客人再去荣昌府。
罗纱听到是他的信,就迟疑了下。
昨夜里听了穆景安的一番话后,想到等会儿要见到皇上,她心中着实有些忐忑,故而方才不想看信。
可是叶颂青说好了等回到荣昌府后再给她来信,怎么算,时间都还未到。他这样提早写了信来,怕是有要紧事情。
罗纱想了想,还是让红绣将信拿了过来,准备先大体看看说的是什么。
谁知一见到里面的消息,罗纱就沉默了。
……孙姨娘死了。
说是突然抱恙,拖了一两日没能救回来。
罗纱想起她们刚离开箐州的时候,阿二和阿三并没跟来,而是迟了三四日方才追上来的。想来,这事情,是他们做的。
罗纱静坐着,望着手中的信笺,半晌,将纸张折了起来收好,轻舒口气,问红绣道:“景安准备好了吗?”见红绣答了声是,她起身让红绣帮着整理好了衣衫,便出了屋子。
上了马车后,她依偎在穆景安身侧,喃喃说道:“我知道是你做的。”
穆景安默了下,明白她说的是哪件事,就轻轻揽住她。两人相依偎着,一路无话,到了宫中。
殿宇巍峨,罗纱却无暇细看。她心中只想着昨日夜里穆景安和她说起的事情。
当时已经熄了灯,两人相依着躺在床上。罗纱本想问明日里见到皇上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情,只是她问出口后,穆景安却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你可还记得,我曾经答应他,等我们成了亲后要将一张图送给他吗?这次进宫,我还得将东西送去。”
罗纱原本以为这次来京只是为了谢恩,毕竟他们的婚事是由皇帝亲赐,如今经穆景安一提醒,方才想起来,当时赐婚的时候,穆景安就提起还有张图。
想到那时候皇帝拿到坠子时欣喜的样子,罗纱心中一动,问道:“那图……是做什么用的?还有这坠子,又是做什么用的?”
其实她已经对坠子的用处好奇已久,但她却是一直将疑问憋在心中。如今在静谧的夜里,她放松到了极致,听到穆景安提起来,不由地脱口而出问了出来。
只是她话出了口,却又有些后悔。这些事关穆家私隐,也不知当不当问,就又道:“若是不方便,也不必……”
“有什么不方便的?”穆景安笑着,将她往怀里揽紧,“往后所有的事情都要你我共同面对,这件事,你也应当知晓。”
他问道:“你可知,穆家最不缺的是什么?”
“是什么?”罗纱重复了遍,细细想来,“难道是权?或者……钱?”她话说出口,自己先否决了,“不对,若当真是两样,他不会那样急着要才是。”
“不错。”穆景安说道,捏过她一缕发拿在手中把玩,慢慢说道:“其实穆家最不缺的,是人。”
“人?”
“对!”穆景安侧过身望向她。虽是在黑夜里,罗纱却能在月光下看到那双眸子散发出的奕奕神采。
“后人只道当年是穆家先祖同太祖皇帝共同打下的这片江山,但实际领兵的,却是穆家先祖,那些将士真正听命的,也是穆家先祖。大家原本想拥立先祖为帝,只是先祖不愿被权势束缚,拒绝了。待太祖皇帝登基为帝后,那些将士,愿意为官的便跟了太祖皇帝去,想留下来陪着先祖的,就成了穆家军、穆家人。”
听到穆景安如此说,罗纱好像抓住了某处关键,问道:“那当时是跟着先祖走的人多,还是跟了太祖皇帝去的人多?”
穆景安绕着她的发的手一顿,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缓缓说道:“自然是来穆家的人多。”
他叹息了声,说道:“先祖也知太祖皇帝生性多疑,就把大部分的将士同他们的亲人悄悄送去别处,暗中安置好了。等到太祖皇帝稳固了权位,想要对穆家和穆家军发难的时候,却找不到那些穆家军了,就也没敢动穆家。”
“原本先祖那样做只是想保住将士们的性命,结果却是他们感激先祖的一番苦心,沉心隐在那荒凉之地,一代代传接下来训练着后人,守护着穆家。”他将罗纱紧搂在怀里,隔着衣衫点着她胸前的坠子,“这东西,便是如今历代穆家家主的信物。我给舅舅的那个,却也不是假的,而是当年太祖皇帝未即位前,穆家家主的信物。”
罗纱讶然,她没想到那东西如此重要,于是摸着坠子就想要将东西拿下来还他,却被穆景安制止了。
“母亲也说,东西留在你那里更好,你就暂且收着它吧。左右穆家人都识得我,对我来说,有没有那东西,一样。”
“那真正的图呢?”
穆景安倒是笑了,“哪儿有什么图?那地方是爹爹亲自带了我去的。说起来那附近也着实容易迷路,我这样好的记忆力,也是爹爹带我走过六七回了,往后才能独自寻到。我说有这么个图,不过是怕他反悔我们的亲事罢了。”
稍稍滞了下,他又道:“况且……我们也得给他这么个图,让他找到那么一些人。不然,若他时时惦记着穆家,穆家就丝毫动弹不得。长此以往,指不定哪天,穆家和穆家军,就都不在了。”
他将罗纱抱紧,蹭了蹭,喃喃说道:“若不是有这隐着的穆家军在,穆家怕是早已没了的。”
她努力挣脱穆景安的怀抱,问道:“那二叔领着的穆家军,不是穆家军?”
穆景安看看自己空了的怀抱,满脸哀怨,但看罗纱急切的样子,就又笑了,“是穆家军,只不过是明处的。”
见罗纱松了口气,他又接道:“就连阿一阿二他们,也是明处的。阿隐,也只能算是半暗处的。”他遥遥指向屋外,说道:“我们总要有所防范。真正隐在暗处的,不会示于人前。”
“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当真有人?”
“嗯。”
“那,那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应当不会。舅舅目前不过是想寻到那些人罢了,应当会先拉拢他们,不成了再另作打算。若是不成……他或许会放他们一条生路,或许,会灭尽他们。”穆景安抿了抿唇,“若是后者,他下一个要下手的,便是穆家了。”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就算是后者,我也要保那些人平安无事!”
罗纱听了心中大惊。
是啊,若不是有所忌惮,穆家怕是早被寻了个缘由被皇家……
难怪!
难怪历代都要让公主嫁入穆家,恐怕为的就是想让公主们注意着穆家的动向,也用那扯不断的血亲关系来约束穆家!
如今穆景安将东西给了皇帝,皇帝方才同意罗纱进穆家的门。
猛然地,罗纱想到了长公主。
一方是夫家,一方是皇家,长公主杵在中间,该有多为难?
可是很显然,她选择了帮助穆家。
想到长公主寂寥的背影,罗纱一阵心酸,叹道:“母亲,她,不容易。”
“嗯。”穆景安听罗纱提起这个,就是一叹,“幸而母亲一心为穆家,不然,穆家这些年也不会如此平静。只是如今我们成了亲,往后这些事情,就要你我一同担起来了。”
罗纱听他话语中一直将她与他联系在一起,心中更加坚定,极为认真地应了下来。
难怪,难怪她和穆景安的联系在赛马会前就被切断。
那时她刚从赏花会上回来没多久,想来是皇帝得知了赏花宴上穆景安待她不同,就盯上了她,进而从中阻挠两人的联络,试图从中发现什么。
而穆景安自两人赐婚后,就再也没私自向她递过什么消息,看来也是想在那人眼底下低调行事,不再被那人揪住把柄。
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那人都防得如此之紧,那么长公主行事的低调,便不难理解了。
可是,那人是长公主的亲哥哥,穆景安的亲舅舅啊。而且还是,看起来无比疼爱他的亲舅舅!
想到这儿,罗纱心中一下下地疼,像是有把钝刀,在她血肉上一下下砍下去。
她环抱住穆景安,贴紧他的胸膛,闷闷地说道:“没事,只要我们一家人心齐,不会有什么事的!”
穆景安就笑了。
他的笑声通过胸腔传到罗纱耳中,低沉而动听。
此时两人走在宫中,罗纱望着青石板铺就的路,明明太阳很大,阳光很刺眼,可她依然脊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只觉得每一步迈出去,都无比沉重。
给他们引路的公公是皇帝身边的人,穆景安小时常来宫里,公公跟他极熟,就边走边同穆景安说道:“许久没见世子爷了,您可有段时日没有来宫里了,陛下还常念叨您呢。”
穆景安就笑:“前段时间忙着亲事,分不开身。”又望了眼公公,“你又不是不知道。”
公公笑着不答话,看了眼罗纱,说道:“世子夫人好性子。”
罗纱正沉浸在思绪里,冷不防他来了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顿时不知该怎么反应了。
穆景安携了她的手,说道:“她初次来,未免紧张了些。”
公公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就笑了笑。
皇帝正在御书房等着他们。
二人行了礼谢过恩后,皇帝就给两人赐了座,问起来穆景安近日的情况。
偷觑了眼皇帝,罗纱看到他如今脸上丝毫瞧不出假意的笑容,想起昨日里穆景安的话,全身由内而外一阵阵泛着冷意。
若是让旁人看到两人言笑晏晏的样子,定然觉得这果真是关系极好的舅甥。又有谁知道,两人一人在狠狠算计,一人在拼命提防?
罗纱静坐了没多久,皇帝便让人领罗纱去别处吃点心。
“御膳房刚送来的,热乎着呐。”领着罗纱离开的嬷嬷这样说道。
罗纱就甜甜地笑了,一脸的满足。
她进屋对着一堆的点心,心里想着昨日里穆景安的叮嘱,稳住笑容硬下心来一口口吃进嘴中,又一口口努力往下咽。
点心其实很香甜可口,酥脆适中,只是罗纱也不知里面有没有掺了东西,味同嚼蜡。
——若是真加了什么东西,就希望来之前红绣给她塞在荷包中的药丸,能够管用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来寻她了。罗纱正要松口气,一听到来人所说的话,她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夫人,夫人不好了,皇上和世子爷吵起来了!”
96真图假
罗纱去到御书房的时候,皇帝和穆景安两人都坐得安安稳稳的,但是屋子里却充斥着紧张的气氛,有种剑拔弩张的味道。
因为两人的神色。
皇帝满脸的志在必得,穆景安则是既愤怒又伤心。两人不言不语,仅仅是这样对望着,就让罗纱感到莫名的冷意。
看来,是已经吵完了。
罗纱这样想着,在迈过门槛的时候,觉得哪儿不太对劲,但只稍稍犹豫了一刹那便走了进去。
她刚一进门行了没几步,就有脚步声快速贴近,两只手横插到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罗纱微微蹙眉,那两名侍卫已经将手换做带鞘的刀,挡在她身前。
罗纱抬眼看向穆景安的时候,又有两人走到了她身后,四人分立在她四周,将她堵在了中间。
穆景安低低唤了声她的名字,也不顾皇帝在场,急匆匆走到她身边,看了眼那两把带鞘的刀,愤怒地对侍卫说道:“还不将她放开!”
“你若给我真的图,我便将她放了。”皇帝气定神闲地走到二人身旁不远处,说道。
“我给舅舅的本来就是真的!”穆景安失望地说道:“舅舅难道不信我吗?”他边说着,边望了罗纱的手指一眼,看到了她的手势,暗暗松口气。
她将红绣给她带着的药丸吃了,那便好!若是她被喂了毒,那药起码可以护住她的心肺。
罗纱听到皇帝的话却是悚然一惊。
难道,他发现了图是假的了?
可是只一瞬,她又镇定了下来。
不对。本身就没有图,哪儿来的“假的”一说?必然是他疑心重,故而来试探穆景安的吧!
罗纱想通这一点后,反倒是镇定下来。因为既然是试探,便应当不会下狠手才是。
她正这样想着,突然,胸口传来一阵阵钝痛。极痛无比之下,又有一股血气向上翻涌,冲向喉咙。她努力闭着嘴想将这血气逼回去,可是喉头突地一阵恶心,胸口的钝痛紧随而至,她心神一颤,那股腥气就冒到了口中。
穆景安本正同皇帝对视,谁知皇帝突然扬了扬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他知晓皇帝望着的是自己身后的罗纱那儿,大惊失色回头看去,正看到一缕鲜红顺着罗纱的嘴角慢慢流出。
“罗纱!”他大叫一声,矮□子想去看她情形如何,却被两柄刀横着拦住。
罗纱努力地想回给他个笑容,谁知刚扯了扯嘴角,又有腥气冒出来。她闭紧嘴,可喉头一阵阵发紧,她阻挡不住,伴着一声轻呕,更多的血冒了出来。
胸口越来越疼,从刚开始的阵疼到了现在连续的疼。她支撑不住,跪了下去,缩成一团。
穆景安急得声音都发颤了,“你,你可还好?”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
都疼成这样了!都流血了!怎的还会好呢?
皇帝负手而来,气定神闲对穆景安道:“若你交出真正的图来,这丫头就不会有事。”
“我说过了!那就是真的!”
穆景安再也顾不上面前之人是谁,怒气填胸暴吼一声。那平时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充满着悲痛与哀伤。
皇帝却似乎很满意他如今的反应,可是微微颔首后依然说道:“我却是不信的。”
穆景安怒瞪着他,胸口起伏半晌,别过脸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对着那几个侍卫,一人一脚狠狠踹了下去。
那几个侍卫丝毫不动。
穆景安急了,又朝他们狠狠踢了几脚,他们依然纹丝不动,将痛极的罗纱围在中央,不悲不喜。
皇帝在身后哈哈大笑,穆景安身子一僵,跪坐到了地上,望向罗纱。
随着他的动作,那两柄刀也缓缓下落,依然隔在他们二人中央。
穆景安看着罗纱苍白的脸色和唇边的鲜红,有一刹那的冲动,想要将这几个围着她的人,狠狠丢出去,折磨而死。
可是,他看到,罗纱对着他,悄悄做了个手势。
他懂她的意思,那是说,不。
她不让他这样做。
可是不这样做,她怎么办?
穆景安心中大恸,伸出手去想握住她的手。那两个侍卫看了眼皇帝,见后者没有任何表示,就也没拦他。
将冰凉冰凉的手指放在手心,他想紧紧抓着,又怕弄疼了她。于是,只这样看着,却没有其他动作。
也不知是不是他带来的暖意温暖了她的关系,罗纱觉得,如今已经没了血气上涌的感觉,只留下胸口极致的痛感,连绵不绝着,看不到尽头。
她刚想对穆景安说句“我好多了,你不必担心”,才发现喉咙又干又涩,发不出声音。她轻轻咳了下,终于将这句说出口来,却又带出了血腥气。
她见穆景安要起身,忙一把拉住他。
她正蹙了眉用另一只手捂住口,就见穆景安盯着她的手,说道:“罗纱,你可知,我们这缘分,是天定的么?”
罗纱怔怔看着他。
他却没抬头,只定定地看着她手指的那一处,继续说道:“我想娶你,就让钱管事去叶家。可是你瞧不上我,觉得我脾气不好。那成,我改。好不容易我觉得自己改得差不多了,再想去寻你,你却是……”
“我只想着尽快改好了再去见你,都忘了同你说声让你等着我,结果到了最后,你离我越来越远……”
远到……他来不及娶她、来不及救她……
他突然扬起脸来,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眼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望着一脸震惊地看向自己的罗纱,“我那时就想着,若是再给我次机会,我定然要好好护着你,再不让你受委屈。”
他这样说着,忽地自嘲一笑,“可惜我又没有做到。”
罗纱陷入他的话带给她的极大震惊之中。
他说的是为了娶她而让钱管事去叶家,分明说的不是这次在晴夏院帮忙的事情,而是……暗指提亲?
可钱管事何时提亲的?
上辈子!
她何时因了他脾气不好而拒了的?
也是上辈子!
可是,可是他是如何知道这些的?他口中提到的事情,这辈子分明都没有发生过啊!
除非……他也是重活了一回的……
罗纱被这巨大的惊喜撞得头昏脑胀,嘴唇开合发不出声音。她欣喜地抬眼,却被他眼中的愤怒和恨意激得回了神。
他要做什么?
罗纱骤然紧张起来,用了最大的力气抓住了他。
“我……我真的觉得好些了,你不必担心。”
短短一句话,却让她又抑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穆景安看她痛苦的样子,当即用力拨开阻挡自己的两把刀,来到罗纱身边俯□子,搂了她问道:“你怎么样了?”
罗纱用力地抓紧了他的手臂,笑着看向他。
穆景安心中了然。
她眼中的神色,他懂。
在那赛马会之前,当他发现她也是重生过来之时,他也是这样,震惊且狂喜着。
如今再从她眼中读出相似的感觉,给自己心窝子处扎了一刀都没眨下眼的穆景安,竟然觉得眼眶湿润了。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侧,细细磨蹭着。罗纱被他拥着,费劲了力气,才抬起手来,轻拍了拍他的背。
两人正享受着这短暂的平静之时,一旁的皇帝终于悠悠地开了口。
“我原以为你对这丫头用心,全都是装出来的。如今看来……”他似是非常惋惜地一叹,“你倒真是个情种。”
穆景安根本不抬眼。他拥着罗纱微微发颤的身体,冷冷说道:“舅舅过奖了。若您觉得那图是假的,尽可以烧了撕了。”
“哦?”
“东西,我已经不打算要回去了,左右信物不在我手里,那图我就算要回去也没什么用了。您若是不相信我,大可以再去寻真图。”他这样说着,将罗纱打横抱起来,准备向外行去。
皇帝扬起了温和的笑容,说道:“景安你这话就见外了。朕一向体谅你,你也要理解朕的为难之处才是。”
穆景安嗤了声,说道:“舅舅果然体谅我,竟然给罗纱下了毒。”
皇帝见他这副样子,不以为忤,反而相信了那图应当是真的,心情开阔之下,穆景安说什么做什么,他暂时都不会计较,好心地解释道:“你这个傻孩子,你这么喜欢她,我怎么会给她下毒呢?”
他望着罗纱,面带悲悯的微笑,说道:“我给她吃的,可是解药。”
解药?
窝在穆景安怀中的罗纱一听这话,不由心惊。
她的毒,应当是孙氏下的无疑。可皇帝如今不仅知道她中了毒,而且手中还握有解药……
原来如此。
孙家背后之人,竟然不是二皇子,也不是六皇子,而是皇帝!
皇帝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两样东西——信物和地图后,明显再不怕穆景安知道自己做过的事情,默认一般说道:“以前不过是略施惩戒罢了。既然你们肯乖乖听话,往后我便不会再如此了。”
很显然,他觉得自己没有下狠手而只是“略施惩戒”、没给罗纱毒药而是给了她解药吃,算是极大的恩赐了。
可这怎能算是一种恩赐?
这分明是将他们当做蝼蚁一般玩于股掌之上!偏偏他还极为贪心,非要被玩弄之人摇尾乞怜,过后还得向他感恩戴德!
罗纱感受到穆景安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忙安抚地在他怀中蹭了蹭。
她虽然也极为愤怒,可这个时候,面对着那个狠绝的人,绝不能乱了阵脚!
穆景安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深吸口气,垂下头掩饰住自己眼中的暴怒。
这时,罗纱苍白虚弱的样子刚巧映入他的眼中。想着她方才痛苦的样子,穆景安心中难过不已。
他这才知道,罗纱体内之毒的解药居然如此凶狠。
难怪!难怪擅毒的闻先生提起这解药时,都面露不忍!
这样子连续一个月,别说其他人了,就算是他,都要极大的忍耐力方才能熬得过去,更何况罗纱这样娇滴滴的女孩子!
他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了些,微微抬眼,看向那人明黄衣袍的一角,唇边淡淡地绽开一丝微笑。
97解药
罗纱心中一直绷着一根弦,丝毫不敢放松。直到穆景安抱着她出了御书房,她才松了口气。
本想等到出了皇宫的之后问问穆景安有关前世之事,哪知她身子刚刚受损,这样猛地一放松,累极之下竟然昏睡了过去。
她沉沉地睡着,再醒来,还未睁眼,就在规律的咕噜声中模模糊糊辨出了穆景安的声音。
“阿四,你同阿二一起去。”
穆景安的声音如此焦急,罗纱有些奇怪。她动了动想要起身去寻他,睁开眼,这才发现居然在马车里。
难怪有咕噜声,难怪她方才觉得颠簸。
她刚想撑起身子,哪知浑身无力,刚起来一点点,轻哼了声又倒了回去。
一旁的红倚正在旁边看药材,见罗纱醒了,忙丢下手头的东西过来问道:“夫人,可要喝些水?”
罗纱点点头,嘶哑着声音问道:“景安在哪儿?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红倚没想到她开口就是问这些,倒水的动作微微一顿,强笑着答道:“公子要同他们几人说话,怕扰了夫人休息,就去了另外一辆车上。我们……我们当然是回穆家啊。”
回定国公府?
罗纱疑惑。那样远的地方,怎的也不在京城穆府里稍作停留准备一下,就这样急匆匆回去了?
罗纱有心要想,奈何全身虚脱无力,就有些反应不过来。
见红倚想要探头出去,罗纱知道她这声要通禀自己醒了的事情,忙制止了她,说道:“若他有事,就晚些同他讲吧。”
她听着穆景安声音急切,想来,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处理吧。
红倚应了声,扶着她坐起来,又给她背后靠了个软枕,方才喂她喝水。待到一杯水下肚,罗纱觉得好了许多。红倚又将一直用小炉子温着的热粥倒了一碗出来。
“夫人睡了那么久,应当饿了吧。吃些粥吧。”
罗纱一看粥里面的材料,就知道定然是特意给自己煮来喝的。
红枣、桂圆、枸杞……这些都是补血之物,想来,是因了她今日失血的缘故,穆景安特意吩咐人准备的。
罗纱心中温暖,靠在软枕上,由红倚喂着,小口小口喝着。
坐在驾车的车夫身旁的红绣本在侧耳听着穆景安的吩咐,此时注意到车内二人的谈话声,往里边探头看来,见罗纱醒了,惊喜不已,撤回身子朝了另外一辆车的方向扬声说道:“公子,夫人醒了!”
穆景安的声音骤然消失,车子齐齐停了下来。没多久,穆景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车内。
他看到红倚手中的粥碗,顺手接了过来,红倚就退了出去。
罗纱由他喂着又吃了几口后觉得力气恢复了许多,忙道了声饱了。
穆景安知道她刚刚身子受损,也不易一次吃太多,就将碗搁到了一旁。
罗纱见他额头鬓角微有薄汗,忙掏出帕子给他拭着,“看你急得……方才是怎么回事?”
穆景安滞了下,笑道:“哪儿有什么事情,我不过是吩咐他们去做些事情罢了。”
罗纱只笑看着他,却不说话。
穆景安望着她微笑的容颜,片刻后,无奈地叹息了声。他倚靠着软枕坐到罗纱身旁将她揽到怀里,闷闷地说道:“方才在和阿二阿四说话。我让他们先赶去国公府了。”
“为何?”罗纱疑惑道,见穆景安欲言又止,又问:“我们不是都要回去的吗?怎的还特意让他俩先行?”
穆景安用力将她搂紧,好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我问舅舅要那药,舅舅说没有了,只今日一次的量。方才出宫后我就让阿二回家去拿药了,刚才想想不太放心,就让阿四也去了。”
只那一次的量?皇帝会只有那一次的量?
罗纱听了他的话后刚想笑,电光石火间,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长公主曾经说过,这解药,必须一日一次、连续吃足一个月方才能解。
连续、一个月……
罗纱当时没有问长公主,若是没能吃够天数能怎样,但是,依着长公主当时的表情来看,定然不会乐观了就是。
难怪穆景安让立即启程。
他或许想着,他们从这边往国公府赶着,而阿二他们自穆府取了药后再折回来找他们,再怎么说,都能缩短些时候吧。
但是……
定国公府地处江南,来回需得好些时日。就算如此费尽心力,又能提早多少时候?
罗纱偏头靠在穆景安肩侧,心中又忐忑又难过。
若是以往,她担忧的不过是哥哥叶颂青一人。后来他有了外祖家照料,她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只是如今,她初初嫁给穆景安,眼看着能望见两人的幸福了,如今让她再出些什么岔子,她,不甘心。
穆景安不知长公主已经同罗纱提起过这药的药性和需要吃一个月的事情,此时见罗纱神色间有着掩不住的哀伤,只当她在担忧自己的病情,忙吩咐大家再休息会儿再上路,让罗纱安安稳稳多休息片刻。
罗纱看着几人忙碌的身影,这才发现没看到紫艾紫环。她顺口问起来,穆景安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让她们和阿三一起去舅舅那儿找药了。”
去皇宫找药?那皇帝怎会如此好心给药!
穆景安吩咐他们的……怕是去窃药。
可是皇宫又怎会是如此好闯的?那边的好手定然也不少。
紫艾她们三个这一去,着实凶险。几人都是跟着穆景安长大的,不是被逼得狠了,穆景安不会轻易走这一步。
罗纱心中担忧,“那解药……或许还有别的法子吧……”
穆景安缓缓摇头,“闻先生手中都没有,若想配出,要费许多功夫。如今怕是只有母亲和舅舅那儿有了。”他执起罗纱的手,说道:“为了你,哪怕只有一丝的希望,我总也得试试。”
罗纱默默地反握着回去。
两人正相对沉默着享受着片刻的宁静,突然,阿隐不知道打哪儿冒了出来,惊了两人一跳。
阿隐显然没意识到这一点,只定定地盯了罗纱问道:“夫人方才可是提到了‘解药’?”
见罗纱点了头,阿隐从怀中掏出一物交给穆景安,说道:“这是离开箐州的时候主子给我的,说是如果公子或者夫人寻一种解药,就将这东西给您。”
阿隐话一说完,行了礼就隐去身形。
罗纱和穆景安却是面面相觑。
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长公主居然将东西交给了阿隐,以防不测。
想来,长公主深知她的兄长、当今皇帝的性子,故而做了防备。
“母亲……”罗纱咬了咬唇,最后叹道:“极好。”
穆景安“嗯”了声,用力握紧了瓶子,吩咐阿一发出令箭让阿三他们回来,几人则在这儿稍作等候。
如今有了解药,罗纱心中蓦地轻松了许多。
她见穆景安也放松了许多,就笑着同他说道:“原来你们方才说了许久,都没有提到过‘解药’这两字啊。”
穆景安神色复杂地摩挲着瓶身,半晌后一声长叹,喃喃说道:“幸好母亲心细,幸好。”他紧握住瓷瓶,侧首看向罗纱,“若是你这次出了什么岔子,我……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罗纱这时才发现,他居然在微微颤抖。
原来,她在他心中的分量居然如此之重!
罗纱心中酸涩,忙上前依偎在他怀里,双手环到他的背后,安抚地轻拍着他。
解药到手,她心中安稳了许多。
就算是痛极,那又怎样?只要能拔除这毒,她就不惧!
忍过了那些痛苦,她便能和穆景安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只要一想到这一点,罗纱就觉得,什么困难,都算不得什么了。
“我是说真的,”穆景安见她在笑,只当她不相信,又说了一遍道:“若你真出点什么事情,我真不知怎么做才好。”
“往后你就放心好了。”罗纱就笑:“我吉人自有天相!”她顿了顿,说道:“你是否也……重新活过了?”思及他那时在御书房的话,她肯定道:“而且,你知道我也是那样。”
“为什么?”她追问,“为什么你知道我也是如此的?”
穆景安笑着将她在赛马会前说起的话说了一遍。
罗纱恍然大悟。
那时她不知穆景安也是如此的,故而有些话,终究是说漏了。
此时此刻,她想问的事情太多,比如,他为何发现后却不同她讲,再比如,他后来是遭遇了怎样的事情方才会这样。
只是如今,她最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情。
“你那时候为什么会让钱管事去提亲?”她咬咬唇,又道:“穆家世子,不是要尚公主的么。”
前世的他和她,是完全没有交集的两人。她并不知自己为何会得他垂青。
穆景安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再看她双颊微粉的样子,他就知道她害羞了,便低低地笑道:“你救过我一命,那时我就想着,无以为报,不如以身相许吧。”
罗纱气恼地瞪他一眼,说道:“我可是认真地问的。”
“我也是很认真地在答。”
穆景安说完,见罗纱满脸不相信,叹道:“我说的是真的。”
罗纱细细看他神色,见他果然不似在作假,更加地疑惑起来,“我何时救过你了?”她细细想了想,推推他道:“你别是认错人了吧。若是前世我当真见过你,绝对会记得的。”
这样漂亮的肆意的少年,哪怕只看过一眼,想忘记,却也难。
“我怎么会认错呢。”穆景安就笑,“你确实救了我一命。如果没有你,”他指指自己,“前世的我、如今重活一世的我,怕是都不存在的了。”
98相救
静谧的夜里,弯月高挂,将清冷的光淡淡洒向人间。
一个废弃的院落后有个草垛。草垛约莫有一人高,草叶早已枯黄,想来是很久前便搁在这里了。
一只黑白花纹的猫儿夜出觅食,闻着空气中有股子不寻常的味道,便循着这味儿一路过来。地上有暗色痕迹,猫儿瞅着那痕迹,好奇地顺着慢慢走过去,却在离草垛还有些距离的地方失了耐心,停了步子。
忽然,有枯草朝它飞来。
草叶已干,轻飘飘的,没飞出多远就已经开始下降,落到了猫儿身前两尺处。
爱玩的猫儿这时才注意到周围有粗重的喘息声。它警惕地看看左右,就在这时,正对上一双晶亮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绽放的神采太过于浓烈,猫儿受了惊,喵呜一声飞窜出了破院子。
少年望着跑远的猫,再看看落到地上的方才自己费力吹出的枯草,双眼中迸发出的光彩瞬间逝去,转为黯淡。
就算用草叶将猫儿引过来,那猫儿也不会懂得去帮着叫人过来。如今自己气力已近乎全无,又何必白费这仅剩下的一丁点儿力气?
可那猫儿是他到了此处后唯一见到的活物,他若不试试看,着实不甘心。
这样偏僻的地方,又是半夜,怎的会有人来?
若是天亮前还没人帮助自己,待到那些人天亮折返后发现他不见了,他恐怕,真的要命丧于此了。
他双臂又疼又麻,下意识地动了下,可就是这样极其轻微的动作,却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处,疼得他呼出声来。
虽然极痛,但他早已筋疲力尽,因而这呼声并不太大。
他知道这处地方极偏,离有人家的地方还有段距离,可他早已虚脱,虽然脑中想着应该继续前行,却是做不到了。
他的双腿早已受伤,一只手臂脱了臼,他也是拼着最后的力气和毅力,用唯一一只完好的手臂朝着城里的方向拼命爬,方才到了这儿。
其实,他本来还想要行得再远一些,最起码,能到有人的地方也好。可他,真的已经再无力气了。幸而这里有处草垛,他挨着后可以稍稍取暖,不然,就这样清冷的夜,他怕是一个时辰也熬不过去。
夜空里的月清冷地照着他,他觉得头脑昏沉沉的,想睡,却也知道这时不能睡。
可就算不睡,还能怎么样呢?难道,还想指望有人突然来到这个破落的偏僻地,发现他、救了他不成?
怪只怪他没将父亲的话听在耳中,父亲想要给他几个好手来当随从时,他没答应!此时后悔,却是晚了!
身上温度渐渐升高。
他知道自己在发烧,若是不赶快救治,怕是要麻烦了。
其实他也想过,都到了这个份上,左右无人来救,索性双眼一闭死去便罢了。
可是,这让他怎么甘心!他甚至都还不知道对他下手的人是谁!
想到这一点,他绝望的心才有了些盼头,想着再熬一些时候,再坚持一小会儿,说不定事情就有了转机。
他正自嘲地笑着,谁知这时,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人声。
那声音极其微弱,他甚至都怀疑会不会是自己头脑发胀听错了。直到那拖沓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他睁开酸涩的双眼看到了模糊人影,方才确认自己真的没有听错。
真的有人来了!
看那瘦弱的身形,仿佛是个女孩子。
他放下心来,来人应当不是那些人派来的。他忙出声呼救。可声音涩哑,怎么也没法大声叫出来。
他生怕女孩儿听不到他的声音,心急之下,突然身上冒出了一股子力气。他用那个完好的手臂到处乱摸,情急下拽下腰间佩玉,朝那身影丢过去。
他以为自己丢得很准,谁知道手臂却是根本没听使唤,玉佩直接朝着另外一个方向飞去,“叮”地声撞到墙壁,发出一声脆响。
少年正兀自懊恼着,谁知女孩儿似是听到了那个撞击声,转身朝了这边行来。
他极其高兴。
可等女孩儿靠近了,他才发觉对方有些不对劲。
月光下的女孩儿很漂亮,只是异常瘦弱。但最为不寻常的是,她似是没听到他微弱请她帮忙的话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口中不断低低地极慢地重复着一个字。他仔细听了听,好像是“血”字。
难道是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气又看到了身上的血迹,被自己的状况吓傻了?
他顾不得其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急切地说着:“救我。”
他的手因为长时间的爬行,早已布满伤痕和污血,在女孩儿浅色的衣裳上,留下了明显的指印。
女孩儿却毫无所觉,只愣愣地看着他的手,继续重复着说道:“血……血……”
少年有些绝望。
这个女孩子,压根就没有在听他说什么,难道本就是傻的?可看她灵秀的样子,不像啊!
难道是受了什么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