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捡了个荷包,说是好像是云姨娘的,让我交给云姨娘。”
听了她的回禀,罗纱只想笑。
六皇子妃果然厉害。
她看准了太子妃此时心中有事警惕性低,不太在意那些小事不会将东西拿来细看,就将东西交给了太子妃。东西不过是经了太子妃的手一下,到了别人口中,便成了是太子妃捡起来还给云姨娘的了。
不过……
云姨娘!
罗纱心中半是愕然,又半是觉得事情理应是这样才说得通——
云姨娘自然是皇帝放在穆家的眼线!不然,她哪儿来的底气,敢在定国公穆家如此猖狂?
难怪穆青涯请求让她进府时,皇帝虽然“生气”,可最后还是应允了。
那分明就是他的人,穆青涯“不知好歹”地主动让她进来,皇帝乐得高兴!
只是罗纱尚有一事不明。
云姨娘为何想拉拢自己?她为的什么?
罗纱怔在那儿,正准备要离去,一回头看到了同云姨娘笑着交谈的人,登时心里凉了个透彻。
那人她不会认错,绝对是贺夫人!她什么时候来的?
是了,云姨娘是永乐侯之妹,贺夫人是她的嫂嫂,两人在一处没什么奇怪的。
可是,如今罗纱知道了云姨娘和皇帝的关系,不得不想到,那时候贺夫人想要让贺月辉娶她,固然与白夫人和邱氏的暗中推进不无关系,可云姨娘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
若说她毫不知情,那是不可能的。当初罗纱就奇怪,虽则有邱氏和白夫人在旁说项,可贺月辉毕竟要娶的是世子夫人,白夫人和邱氏二人在贺夫人面前,还算不得说话有分量的。
可云姨娘就不同了……
只是云姨娘那样做,其中有没有皇帝的授意呢?
毕竟,那时候穆景安已经显露出了对罗纱的极大兴趣,而皇帝,最关注的就是穆家。
皇帝,又是皇帝!
依着他的本事,肯定早已看出穆景安无意帮助太子,这次必然会拒绝太子的提议,绝对要和太子越发疏远了。
加上去年时候穆景安因了盛家对罗纱做的事情而与六皇子、屏阳伯家不和,继而是永乐侯贺家,后来慢慢是二皇子……
虽然这些事情,看上去哪个都和皇帝一点关系都没有,偏偏哪儿都少不了皇帝的影子。
这样下去,穆景安会不会在不知不觉间,与程家、江家等其他几家国公也相继不和呢?
当真难说!
皇帝……
罗纱脊背发寒,却微微勾起嘴角。
那人太过于关注穆家,给穆家人密密地织了网,所想要的,应当不只是穆家隐藏的实力而已。
他分明要的是,让穆家不再存在吧!
106事件
原以为六皇子妃给云姨娘递了东西后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出乎罗纱的意料,后面的时间居然风平浪静就过去了,只偶有几个小插曲,并没有太大的波折。
罗纱有些不解。
依着长公主叮嘱的话语,应该也是预料到了将要有事发生才会那样说,这样的情形,显然也是长公主没有料到的。
待到客人走得差不多后,罗纱去见了长公主,问起此事。
她进屋的时候,长公主正斜斜地坐在椅子上,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扶手,眼神空濛,显然正在想事情。
看到罗纱来了,她也只是略略地扫了罗纱一眼,就又轻拧了眉继续出神了。
罗纱示意屋里伺候的人都退出去,亲自倒了杯茶端到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垂眼看了看那杯茶,这才直起身来,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她慢慢地小口啜着,眼看一盏茶将要饮尽,她突地开了口。
“那人听说你痊愈了,而且没什么大碍后,肯定要寻些事的。这样一声不响,不是他的做法。”
罗纱明白,长公主说的,定然是皇帝,便笑了,“或许他觉得我会被治好呢?毕竟母亲这里有解药不是。”
“不可能。”长公主断然说道:“他当初给你下了毒,根本没料到我们会那么早发现。”
“若是当时我没发现那些痕迹的异常,若是景安没有让聂先生查看你身子的状况,或许就发现不了你中了毒。那么——”长公主突然神色一冷,“那么我就不会想着让阿隐带着那种解药以防万一了。”
罗纱听得心中一凛。
是的,当初发现自己中了毒是误打误撞的。如果当时没发现,而皇帝又偏偏给了她解药……
依着当时的情形,皇帝不肯多给她解药,她也根本来不及回家服用解药,偏偏那药必须连用一个月方才能将毒拔出,不然,光是解药的毒性,就足以让人死去了!
皇帝的做法,分明就和置她于死地没什么两样!
“他没能如意,定然要寻些麻烦的。我本想着他会让贺氏出手,谁知道,她居然没有动手。”长公主慢慢说着,面上带了丝不确定。
她口中的贺氏,便是云姨娘了。
罗纱就提起了她看到的六皇子妃给云姨娘递东西的事情,“……想来,给东西是假,给消息是真。或许就是因为六皇子妃给了那样东西,云姨娘才会按兵不动的。”
长公主略思索了会儿,长舒口气,“或许吧。只是那样说来,贺氏应当是有了准备的,为什么又要她住手了呢?”
两人都想不通这一点。于是,今日没有出现事端,两人不仅没有放心下来,反而更加担忧了。
晚上穆景安回屋后,罗纱也同他说起了这件事情。
果然,穆景安也是觉得有些蹊跷。
“我原也怕今日里出事,所以吩咐人时常盯着你那边,谁知居然一切顺利。”
他转眼看见罗纱双眉紧锁的样子,倒是笑了,“就算有什么事情会发生,也不需要你操心。你只管好好地养好身子就行了。”他轻轻捏了捏罗纱脸颊,叹道:“看你瘦的,都没多少肉了。”
捏完之后,他犹不过瘾,将他一把揽在怀里使劲抱了抱,啧啧说道:“当真是太瘦了。小时候看你还有点肉,现在真是一点都没了,估摸着和你前世的时候快要差不多了。”
“前世?”罗纱听着他的话一时失了神,出神地想了会儿,喃喃问道:“那时,你是怎么出了事的?”
前些时日只将注意力放在“穆景安也是重生之人”上面了,根本没想到,他是怎么重活这一遭的。
罗纱是出嫁那天,刚上花轿时马惊了后失去意识的。
她想着可能是被马踏死后继而重活的,只是她完全没有印象了而已。
那穆景安呢?
他是否也是死了后,才又重活的呢?
如果是那样,他又是怎么死去的呢?
她正静等着穆景安的回答呢,谁知少年轻咳了声,脸红了红,居然不开口了。
他若是面色沉静一脸严肃,罗纱只当是和皇帝有关系,也就识相地闭口不问了。可他越是这样,她就越是好奇,禁不住一直追问着。
穆景安难得地有些扭捏。
“你当真想知道?”他顿了顿,见罗纱一脸期盼,又小声道:“不是不想同你说,只是……不太好说罢了。”
眼看着罗纱听了他这话后双眼更亮了,穆景安知道这回不说是躲不过去了,就附到她耳边低低说道:“你还记得你那时候,嗯,马惊了吧?”
他实在不想提起她嫁给别人的事情,故而含糊地一笔带过。
见罗纱点了头,他支支吾吾说道:“其实,那天我去看了来着。我想着,就算你是嫁给别人,我也想瞧瞧你出嫁时是什么模样。估摸着叶家人应当是不认得我的,我就在轿子不远处的人群里看着。”
罗纱惊愕地看向他。
她再怎样也想不到,当时穆景安居然离她那么近。
可惜穆景安此时没有看她。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伤感无比地说道:“我看着你被喜娘背着出了门,看着你进了花轿……谁知道,那时候马惊了。”
每次想到那个情形,他就痛苦无比。
那种无力无助的感觉,又回来了。
当时,他看着罗纱坐进了轿子,心里正空落落地没个着力的地方呢,就听有人喊着“马惊了”。
他一抬眼,看到受惊的马正朝了罗纱的轿子奔去,他的心都提起来了。
眼看前面的人群因为害怕已经散开,他却不进反退急急地向前,想着定然要护住她,哪怕能在轿子前面拦一拦那马也好,可是他的腿疾……
是的,腿疾!
那该死的腿,拖得他的步子慢了许多。
他这才后悔,不该独自一人悄悄来看她,好歹也该待几个人来的。其实,随便是谁都好,只要是身体健全之人,都能比他跑得快!
眼看着那马已经奔到了轿子跟前,马夫在后面追着,轿子旁的人都不敢上前拦住它时,他掏出配着的匕首,朝它掷了过去。
马在轿子上踏了一下后转而朝他奔了过来。
他绝望地看着那缺损了的轿子,转而无望地看着那匹疾驰过来的马……
这该死的腿疾!
不仅让他无法救她,也无法自救……
听了他粗略的简述,罗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了。
他前世待她那样认真,她却一点也不知道!若是能知道一分半点儿的,就算他脾气不好又如何?
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他这样用心,若是她只当,再怎样,她也必然不会负他!
可最终,还是这样错过去了……
思及此,她很是懊恼。恼恨自己当时怎的就因为他“脾气暴躁”而拒了那门亲事。
穆景安刚从回忆里抽身出来,一转眼就见到罗纱那副样子,顿时笑了,便问她是怎么回事。
罗纱依偎在他怀中,低低说道:“我在后悔,后悔拒了你的提亲。”她紧紧地搂住他,“后悔死了。”
穆景安就笑了。
他抚着她的发,柔声说道:“我倒是感谢你当时的选择,也更喜欢现在的你我。”他叹息着说道:“若是当时我们在一起了,不见得有如今那么好。”
罗纱细想了下,果然如此,就也笑了。
只是,没过多久,长公主的担忧,果然应验了。
那是穆景安生辰后第三日的那晚。
罗纱和穆景安本已准备歇息了,谁知这时阿一急急来敲门,说是有要紧事禀报。
在这样的夜晚,穆景安他们都熄了灯了,阿一有要紧事,却未让在隔壁屋里的红倚她们传话,而是他亲自直接来敲门……
必然是出了大事了!
穆景安忙批了件衣服出了门,罗纱也忙起身穿衣。待到她收拾地差不多,穆景安也折了回来,面容严峻。
罗纱给他脱下披着的衣服,重新穿好外衫,急急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穆景安许久都没说话,罗纱也不催他,只是手中不停,急急地给他穿衣。
刚才穆景安进来,她就听到阿一和红倚红绣她们说话的声音。二人到现在都没进来,定然是有其他事情需要她们去办了。
待到罗纱刚给他系好衣带,穆景安拉着她的手就疾步往外行去。
“走,我们去母亲那儿。”
路上他一直牵着她的手大步走着。他行得比较快,并不像平时那样顾及她的步伐刻意放慢速度。
但罗纱丝毫不介意,小跑着跟上他。
待二人到了长公主那里,穆青涯也已经到了。
看到穆景安他们进来后掩上门,穆青涯上前两步问道:“事情怎样了?红绣也没和我说清楚。”
穆景安沉声说道:“整个村子都被屠了,上千人一个不留。”
罗纱听了后悚然一惊。
穆景安所说的村子,难道是给皇帝的那张图上面标注的那个地方?
“好狠的人!”穆青涯拍案怒道。
长公主神色清冷,端地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穆景安又道:“幸而聂先生和闻先生不放心,前些日子已经动身去了那里。有他们在,应该能从阎王手里抢几个人回来。”
长公主这时嗤了声,笑了。她的笑容在烛光下,有种妖艳的美丽。
“乖儿子,你舅舅送你的生辰礼物,可当真不错。”她扬着音调一字字缓缓说道:“算算日子,动手时间应该就在你生辰那天。”
她的话一出口,屋内一时静默。
罗纱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来。
皇帝是吃过一次亏就必然要讨回来的。他在给她“下毒”的事情上没得到好处,必然要加倍讨回来……
这次事情,是不是因为她的得救,而使得那些人遭受了此等的待遇?
长公主看到罗纱的表情,就知道罗纱必然是受到了前几日同自己谈话时的想法的影响,说道:“一码事归一码事。这些人是穆家的人,他们的‘安排’,那人心中已经有了定数。无论会不会发生你的事情,他该怎么做,依然会怎么做。”
罗纱默默点了点头,穆景安察觉了她的消沉,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穆青涯在屋内踱了几圈,说道:“我立即启程,去那里一趟。”
107出发
穆青涯所说的,便是出事之地。
当初他和穆景安两人商议着,将地点定在了西南方。
长公主听说穆青涯要在这个时候立即赶去那里,忧心不已,忙道:“我跟你一同去!”
穆青涯说道:“不,你去荣昌府。”他用力握住长公主的双手,说道:“你把景霖带回来。”
穆景霖在荣昌府同程博文、叶颂青他们一同求学,三人关系甚好。当时穆景安大婚时,他碰巧生了病动不得身,待到病好了,又要到了参加府试的时候了,故而一直留在了荣昌府内。
长公主听了穆青涯的建议后,思量了下颔首说道:“也好。”
她所生亲子不过穆景安和穆景霖二人,穆景霖性子温顺乖巧,在如此时候,不要离开他们太远才好。
穆景安听了父母亲的安排后,对长公主说道:“母亲,您把叶颂青也一起带来吧。”
长公主她们不晓得,穆景安却是清楚,若说这世上的血亲里有哪一个是罗纱绝对割舍不了的,必然是叶颂青无疑。那小子可是罗纱看大的。
长公主方才是没想到,此时听穆景安提起,就应了下来。
穆青涯这时突然冒出来一句:“动手的是谁?”
现在穆家的事情大部分都交到了穆景安的手里,他又是听了消息后匆匆赶了过来,故而具体细节,他并不是太清楚。
穆景安滞了下,看了眼罗纱,略有几分迟疑地说道:“是潘大将军。”
罗纱看他那犹豫的样子本就有几分不好的预感,就有了几分心理准备。可在听到他说出的人后,还是惊了下。
潘大将军,便是罗纱的大表嫂,也就是程博文大哥之妻。也就是她,在看到邱氏后,认出了是“海棠姑娘”。
穆青涯听说是潘大将军,疑惑道:“怎的是让他去的,他明明……”
他话说到一半就被长公主瞪了一眼。
穆青涯顺着长公主的视线望去,正巧看见垂首不语的罗纱,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便将后面的话咽回了肚中。
左右长公主和穆景安知道其中的这些事情,他后面的话不说出来,他们也能明白他想说什么。
罗纱听到穆青涯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便知是顾及自己。
她无奈地暗自叹息着。
帮着那人灭了穆家的人,是大表嫂的父亲啊……
三人又将一些事情商议了半晌,罗纱在一旁静静听着。
待到大部分事情都有了些眉目,罗纱和穆景安便也回去了。
二人回院子的路上,穆景安一直沉默不语,直到进了门,方才一掌拍在案上,震得上面的笔砚都抖了一抖。
他跌坐到椅子上,神色间满是痛苦。
罗纱知道他为了村子里的人而伤心难过,就端了个锦杌坐到了他的身边,将他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掌心轻轻摩挲。
过了许久,他黯哑着声音说道:“那人太狠了些。”
罗纱见他终于缓过来一些,轻轻“嗯”了声,依靠在他的肩上,揽着他的手臂。
“既然他做得如此决绝,我们也没必要掩饰着表面的融洽了。”穆景安沉声说道。
罗纱听出他话外之意,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穆景安沉吟半晌,说道:“今晚便开始准备,带上过冬的衣裳,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听说要带上过冬的衣服,罗纱愣了。她瞅瞅身上的薄纱衣,想着如今还是暑天,便问道:“要去很久吗?”
“不久,”穆景安抚了抚她的额发,“只是那里比较冷罢了。”他捏了捏罗纱的手臂,蹙了眉,“你这身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得住那种寒。”
听着他那担忧的语气,罗纱就也笑了,“没事,就算身体不行,我靠着意志力撑下去也可以的。”
穆景安瞧着她眉眼带笑的模样,心情也舒畅了许多,就松了口气,捏了捏她的手,愧疚地道:“自你嫁过来,都没能过几天舒心日子。”
罗纱搂紧了他的手臂,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说道:“能同你在一处便是极好的了,其他的,我并不在乎。”
穆景安的手就顿在了那里,转而将她揽在了怀里。
两人静坐片刻,享受了一小会儿的安静时光,罗纱就起身,准备让人收拾东西。
她刚要出门,又被穆景安叫住了。
他犹豫了会儿,说道:“尽量从简吧,不要看上去要走很久的样子,左右路上有人接应,不用担心。”
罗纱对他要带自己去的地方有了七八分的把握,听他这样说,她更加肯定了。
他信她至此,她心中觉得极其温暖,但还是有些担心,便问:“我们四人都离开了,没问题吗?”
“没事,以前我和父亲母亲也常常出门,没大碍的。没什么可担忧的,若是我们都在家中,那女人什么法子都施展不开,少不得要在我们都在家里的时候闹些事情,还不如给她机会闹一闹,左右最重要的几个院子,她想进也进不得。再说了,还有二婶呢。”
想到冯氏还在府里,罗纱这才放下了心。
只是……
一想到动手的是潘大将军,再忆及冯氏说起潘氏时那亲昵的语气和生动的神色,罗纱就说不出自己心里什么滋味。
原本潘大将军是穆景安二叔穆青巍的好友,二婶冯氏又和潘将军的女儿潘氏感情很好。如今弄了这样一出,潘家和穆家,怕是无法再亲密如昔了。
罗纱吩咐红倚红绣她们要带的东西,待她们去收拾后,红蔻悄悄地蹭了过来。
前些日子罗纱身子不好,穆景安就不让红笺红蔻两人伺候她,只让那四个自小在穆府长大的丫鬟跟着。这两日红蔻和红笺才又回到罗纱身边伺候。
罗纱见红蔻又哀伤又担心的样子,忙问她怎么了。
红蔻拉着她去了屋角僻静的地方,问道:“夫人,您是不是中毒了?”
罗纱一怔。这件事情,只有她们几人知道,她是如何得知的?
想到红蔻不确定的语气,罗纱笑道:“怎么可能,你听谁浑说的。”
红蔻明显松了口气,再开口,就也没了方才的小心翼翼。
“我刚才起夜时刚好听到紫艾姐姐跟紫环姐姐说话,紫艾说话声音大了些被我听到了一点,听不清楚多少,她就被紫环姐姐斥责了几句。再想听,就没什么动静了。”
她拍拍胸口,似是放下了心口大石一般说道:“我还模糊着听说金婆子和这事儿有关,然后死了什么的,吓死我了。既然夫人没中毒,那就是我听错了。还好,还好。”
罗纱努力扯出个笑容,哄着她回去睡了。待到红蔻进了屋子,她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金婆子死了?
她怎么会突然死的?而且还是紫艾和紫环说起的!
必然和那毒被带进晴夏院有关系吧!
若是平时,罗纱听到这样的消息,肯定要消沉或是难过些时候,毕竟,自己院子里的人背叛了自己。
可如今,她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那种悲愤的心情在她心里待了些许时候,她就长舒口气,将那事努力甩到脑后,自去忙了。
要准备的东西说起来不多,却也装了好几口大箱子。待看到四个丫鬟准备地差不多了,罗纱就回了房间。
穆景安正奋笔疾书写着信。
穆府四周多水,到了夜里并不算热,但穆景安的额上和鬓角已经出了薄薄一层汗。
罗纱知他是心中思绪太乱,暗暗叹息着,顺手拿起一把团扇,边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等他,边给他轻轻扇风。
穆景安搁下笔后,边封着信边说道:“你有事找我?”
罗纱奇道:“你怎么知道?”
“你心里只想着我的时候和心里有其他事情装着的时候,表情不一样。”
见罗纱果然去摸自己的脸颊了,穆景安就笑了。
“我是听紫艾她们说的。”穆景安说道:“紫艾紫环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红蔻在那儿听着的时候,紫艾紫环已经发现了。她们故意这么说,其实也不是给她听的,是给她姐姐听的。哪知道那丫头听到了后去找的不是她姐姐,却是你。”
“她姐姐?红笺?”罗纱疑惑道:“她怎么了?”
穆景安已经将信封好,听罗纱这样问,也没明确回答,只含糊说道:“陈妈妈夫妻俩和红蔻都是心眼实在的,那红笺却比他们三人心思活泛得多。”
罗纱有心想细问,穆景安却避而不答了,只说是等回来之后看看情形再说。后又叫了阿一过来,将信交给他,让他即刻递出去。
两人都已经累了,虽然眼看着也快要天明,却也得躺下休息一下。
睡了不过一个时辰,红倚就依着罗纱的吩咐,将两人叫了起来。
此时穆青涯早已离去,长公主尚在府里。两人去给长公主请了安,便急急离开。
他们此次出行,明着的借口是“去北方游玩”。到了半途,车子又转了向,朝着北疆边关行去。
罗纱问穆景安这样明目张胆地转方向要不要紧,穆景安说道:“那人顶多觉得我先前是在掩饰去找二叔这个真实目的罢了。往年我也经常去寻二叔,此时家里出了事,去那儿更是正常。”
半途中果然有人接应。
他们又另准备了些马车,那些车子外观看起来和罗纱她们这几辆,无论是大小还是装饰,都一模一样,只是罗纱上了车后才发现略有不同——
车内空间明显小了些,或者说,车子空间“矮”了些。
罗纱这便知道,车子里有夹层,只是里面放着什么,穆景安没说,她就也没问。
108北地的引路人
一路行去,果然越来越冷,带着的御寒衣物罗纱已经慢慢添上,穆景安却是不畏寒,依然一身单衣在身,风一吹衣裳就轻飘飘地乱晃,看得罗纱心惊肉跳,生怕他被冻着了。
眼看着就要临近穆青巍所在的地方了,所差也不过是两三天的路程时,谁知车子方向往旁边一转,竟然朝了别处行去。
马儿跑了三四个时辰后,又转向东北方向行了大概有一天半的时间,就进入了一片密林。
这林子很大,只能远远望见还没进入时,罗纱就撩开帘子朝四周看了看,居然是望不到边际的。等入了其中,林中树木高大笔挺,排得又颇为齐整,罗纱在这里面彻底迷了路,分不清哪儿是哪儿。
穆景安却是熟门熟路。他跑到了最前头那辆车驾车的阿一处,同他详说该怎么走——虽说阿一同他一起来了好些回了,可也是记不清这里的具体走法的。
虽然出发时南方是酷暑天气,可经过这段时间的赶路,却是早已进入秋季。
这里本就极北,如今已经天寒地冻,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大家才在穆景安的指引下寻到了一处院子。
院子只有矮矮的篱笆围着,院当中和门口都有不少的狗儿,或趴或立。
可一旦人靠近了,这些狗儿就腾地全站了起来,警惕地望着行来的马车,却也不叫,只瞪着眼睛死死盯着来人。
待穆景安下了车朝它们打了个呼哨,狗儿们才放松下来,有的继续趴着,有的则朝着穆景安跑了过来。
这时一个汉子和一位妇人推了门出来,看到穆景安他们,欣喜不已,问道:“公子怎么来了?”
提及来意,穆景安神色黯了黯,说道:“为了南边的事情。”
“南边?出事了?”汉子一听,神色立马变了。
他在这一处专程负责接人,就算消息递到了那处,他若是不去那儿一趟,也是不知道的。他看穆景安神色凄楚,忙同他进屋详谈。
那妇人将狗儿都唤进一间极大的屋内,紫艾见罗纱好奇,就带了她过去同看。
罗纱进去后才知道,原来那间屋子是专程养狗的。那些狗儿体型高大健壮,见了妇人却是乖顺得很,都到了里面乖乖呆着。
那么大的屋子,被这么多的狗儿一塞,却也显得极其局促了。
“这里天冷,夫人进屋喝杯热茶吧。”
妇人将狗儿安置好,就将罗纱请进屋内,紫环帮着上了茶。
罗纱这才知道,这夫妻二人居然是紫艾紫环的父母。
紫艾紫环陪了母亲同罗纱说话,红倚红绣则和阿一他们去卸车了。
罗纱此时方才问道车子里装的是什么,紫艾说道:“是药材。”
罗纱不解,妇人解释道:“天气寒冷,食物和衣物都好解决,能出什么便吃什么、便用什么,可药这东西却是没有办法的。这儿受环境所限,能够种植的药草太少,故而来这里的时候,公子都会想办法多带些药材来。”
紫环又接道:“药材太多,若是明目张胆带过来,难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故而只能搁在夹层里面。”
罗纱本对这边的生活和环境了解甚少,听她们这样说,她环视屋内,才发现屋子里只有生活所需的最基本的东西——桌椅,柜子案几,并无多余的装饰。
她正暗暗叹息着,就听到紫艾撒娇似的喊了一声“娘”。
罗纱身形一顿。
若是自己母亲尚还在世,怕是只离开母亲短短几天,再见面,她都会有满腹的话想要对着母亲倾诉。
紫艾紫环这些年一直跟着自己,何曾回过家?
多年不见,至亲重逢,该是有很多话要说吧!
这样想着,她起身说道:“我去看看红倚她们准备得如何了。”
她们忙要跟着服侍她,罗纱只接过妇人塞给她的一个暖炉,就笑着将她们三人都赶回了屋子。
“实在是坐车坐乏了想走走。不过就在院子里,他们几人都在,不碍事的。”
她在门口边说着话,边看着嘴唇开合间口中呼出的热气。她转身行了几步,听到屋门终于关上了,才不由跺了跺脚。
这天,可真够冷的。
罗纱到了院中的时候,几辆车子的夹层都已打开。阿二他们和红绣正将药材从夹层处往外搬,然后由阿一和红倚将药材分类装好。
红绣看着罗纱出来了,便劝她进屋等着。
可罗纱方才一是因为要给她们母女留下空间说悄悄话,二来她方才说的也是实话,坐车许久着实有些厌了,走走倒是真不错的,不然她随便找个房间待着或者是寻个车子钻进去,也都能抵挡风寒。
红倚看红绣还想劝,不由分说将红绣赶进车子里继续搬药材。
转眼看见罗纱好奇地盯着那些草药,红倚就边继续手下不停装着药材,边向罗纱说着自己在装的是什么,药性如何。
罗纱默默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
她看这些药材有些是装在袋子里,有些却是装在盒子里,便问是怎么回事。
“北边已经下了雪,等下马过不去,只能靠狗拉。为了能尽量轻便些,能用袋子装的都装袋子里,需得用盒子保存的,方才用盒子装好。”
听了红倚这不甚在意的话,罗纱却是惊觉,那些狗儿……居然是拉车和人的?
罗纱一脸惊愕,红倚没察觉到,阿一倒是发现了,接了口道:“狗儿拉的是另一种又小又轻便的车子。”
罗纱会意地微微颔首。
药材归置得差不多的时候,穆景安和汉子神色凝重地走了出来。
汉子去到妇人和紫艾她们那屋,穆景安却是朝着罗纱行来,看着罗纱冻得脸发红,忙用手给她暖了暖。
“怎的不在屋里待着?再不济,在车里待着也好。”
“我喜欢看她们收拾药材,很有趣。”
穆景安见罗纱神色间满是欢喜,就也不多说了。
东西还未准备好,穆景安就携了罗纱的手,绕着这院子一圈圈地走。
罗纱知道他心里有事,就也一个字都不问,只默默陪着他。
天色渐渐暗下来,红倚她们要忙的事情也基本完成。
这时紫艾她们忙着将人叫到屋里去,看到穆景安和罗纱正走到离屋子较远的那一头,紫艾就扬声喊道:“饭——好——啦!”
穆景安吸吸鼻子,说道:“好香!方才怎的没闻到?”说着拉着罗纱就往那边小跑着过去,“你吃吃这儿的东西,着实不错。”
罗纱看他重新有了笑颜,就松了口气。
一进屋子,馥郁浓香扑鼻而来。
罗纱看着屋中只当中一口大锅,就凑过去看了看。里面是汤菜混合的许多东西,她就奇道:“直接煮的吗?怎的那么香?”
穆景安接过紫环端过来的汤碗,盛了一勺递给罗纱道:“是直接煮的,单放了盐巴而已。你尝尝。这儿的肉和菌类可是一绝,旁处吃不到的。”
罗纱一抬眼,看屋子里的人齐刷刷地期盼地看着自己,就用勺子挖了一勺汤,细细地吹凉了些,饮进肚中。
“味道真好!”甫一喝完,她情不自禁轻呼道。
一屋子人就都笑了。便是清冷如阿四,也笑得极为欢畅。
罗纱连吃两碗犹不过瘾,穆景安却不许她再吃了。
“小心伤了身子!若是想吃,下次再来就是。”
大家望着穆景安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和罗纱一脸无辜盯着汤锅的迷恋的眼神,就又都笑了一通。
到最后,罗纱自己也绷不住笑了起来。
说实话,她虽然同紫艾她们的父母接触不多,在这儿待的时间也极短,可她觉得在这里却是极其放松。
后来细细想了想,或许是穆景安他们自从进了这院子后有如回到自家那般的表现感染了她,又或许是那夫妻俩待她毫无保留的真诚,使得她没有平日里那样总绷着一根弦的感觉,故而会如此吧。
第二天一早,大家就都起了床。
几人先是坐在马车里,由马儿拉着行出密林。汉子同阿一他们坐在一起,那些狗儿就乖巧地跟在车后,不吵不闹。
还未行处多远,雪已经开始出现,初时很薄,慢慢地到了午后,大家面前的就是厚厚的积雪了。
“再往北雪还要厚,马不能继续跑了,只能用狗拉。”
穆景安扶着罗纱下车时,如是说道。
此时阿一他们已经将车上的药材和妇人一早给他们备好的食物装到了小车上,又在汉子的指点下将车子给狗儿套好,一切准备停当,只等出发了。
待罗纱下了车,才发现这里的环境已经同那小院子不同了。凛冽的风比那里大了许多,也寒冷了许多。
穆景安与她上了同一辆车。
将罗纱揽在怀里,又用身上披着的大氅盖住二人,穆景安这才问道:“冷不冷?”
罗纱缩了缩身子,使劲往他怀里钻了钻,待到脑袋也大半缩在大氅里,周身都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度,方才笑道:“这回不冷了。”
穆景安似是极其痛苦地哼了哼,憋了片刻,咬了牙说道:“可不能再乱动了,不然,小心我在大家眼底下办了你。”
罗纱本还没反应过来,待他用力顶了下,突然明白过来,顿时羞得脸通红,再不敢乱折腾了。
想到昨日里紫艾她们一家人的和乐融融,罗纱就同穆景安说,让紫艾紫环回院子等他们。穆景安就也答应了。
他本就识路,也使唤过这些狗儿,本打算让汉子也留在家中陪妻女,但汉子不放心,硬是跟了去,只是答应了送人到了去处后便回来陪妻女,而后过些时日再去接穆景安他们。
穆景安他们离开后,紫艾她们母女三人就也驾着马车回去了。
出发后,罗纱这才知道为什么这个地方不易寻到了。
四周白茫茫一片,她置身其中,除了感叹景色之美外,还不由得生出一种恐惧来。
若只她一人在这儿,当真是要分不清东西南北,不知该往哪里去了。
如果不是有汉子和穆景安带路,若不是有这些狗儿带着他们前行,想行过这个地方,怕是难上加难。
一路向前,风越来越大。罗纱在穆景安的怀里,却是安稳也安心得很。待到天黑透了之时,一行人刚好停在了个山洞附近。歇息了一晚上后,第二天天刚刚露出一点亮光,大家就都起了身再继续赶路。
这样一路行着,这天傍晚,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109北地
在极寒天气里连日赶路加上身体本就不康健,罗纱到了目的地后,累极,什么都不想做,甚至还没用晚饭,就倒在了穆景安带她去的一间屋子的床上,倒头就睡。
半夜,似是有温暖的怀抱揽她入怀,她迷迷糊糊地想回抱住他,谁知只是念头闪过的刹那,她就又昏沉沉睡过去了。
再度睁眼,天已大亮。
罗纱觉得有些热得难耐,摸摸额头,竟然出了一层薄汗。这种久违的感觉让她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哪里。
怔愣半晌后,她腾地下坐起身来,四处摸摸,才发现她的床竟然是暖的。
红倚推门进屋,正巧看到罗纱坐在床上,忙将手里东西搁下,急匆匆走到罗纱身边将她按回被子里。
“天寒地冻的,姑娘你怎的也不披件衣裳就起身了。”
“热的!”罗纱躺着拍了拍那床,片刻后,感叹道:“竟然真是热的!”
她往年只是听沈秋意说起过,极北边的人会将床烧热了睡,没想到,自己竟然亲自睡了回!
红倚就抿着唇笑,“火炕可不就是热的吗?不热的话,这里那么冷,晚上睡觉特定冷死个人。不过夫人这个尤其热些,公子特意吩咐过的。”
说到穆景安,罗纱想到半夜里那温暖的怀抱,便问道:“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红倚说道:“公子到了这里一向是到处乱跑,哪儿都要走一走的,具体现在在哪里,真说不清。”
罗纱颔首,这时红绣也行了进来,两人服侍着她起身,又伺候着她用了些饭,再给她裹上厚厚的皮毛衣裳,这才让罗纱出了门。
罗纱前一日未用晚饭,穆景安生怕若是忽地吃油腻了她的肠胃受不住,记得罗纱喜欢吃菌类的汤,故而今日早晨吩咐人在粥里放了些菌,一同煮得烂熟,给罗纱当早饭。
见罗纱赞叹东西好味,又一直好奇这些菌是怎么长出来的,红倚红绣就带了她去瞧。
路上经常有人经过,看到罗纱都笑着打招呼。罗纱一个都不认识,但被人们脸上洋溢的热情笑容打动,每次都很开心地回了话。
只是想到南边的事情后,她虽面上不显,可心里却压抑难诉。
那令人伤心的话题,即便是红倚红绣面前,她也不会提及。
去南边的那些人,对于小时候在这边长大的姐妹俩来说,必然有许多都是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