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竟也过去了许多时间。
罗纱正想着长公主怎么还不回来、要不要去寻长公主然后找个借口一起离开呢,就有宫人匆匆来禀,神色慌张,连说话都有些词不达意了。
“太后,皇上皇上他……有刺客!”
☆、128忽喜忽怒
“公子,我们真的该来这儿寻他吗?”红倚望了望不远处的地方,迟疑着问道。
“对。”
“可今天……他……”
红倚张口欲言,被红绣瞪了眼后,默默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可她还是不解。
今日里举城欢庆,杨大人就算是没去郊外相迎,也应当是在府里头歇着呢吧,怎的会在衙门里?
穆景安笃定地说道:“他定然在这儿。”
他看了看四周,对其余几人说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问他东西在哪儿。”
这时连红绣也忍不住开了口,“杨大人会不会将东西搁在衙门里了?不如我们随公子一起去……”
“不用,”穆景安说道:“东西不会在他这儿的。你们就等在这里好了。”
语毕,他再不多说一个字,飞身朝着目标之处掠去。
虽然今日这里的人比起平日里少了一大半,但穆景安依然是小心翼翼地去到了杨尚书处理公务之处。
这种时候,为求稳妥,还是当心些的好。
他立在门外,确保四周没有旁人后,就使了法子将窗户无声地推开一个极小的缝隙,往里看了看。
果然,人就在这儿。
穆景安便笑了。
此人虽然是镇国公的嫡幺子,却完全没有世家子弟的一丁点儿做派,为人耿直一板一眼,最是愁人。
偏偏皇帝喜欢他这一点,极其看重他,许多事情都交由他来处理。
也就是他,会在这样一个时候,能出去凑热闹却不去、能回府歇着却不歇,非要照常回衙门里来处理公务……
“不愧是杨尚书,果然在这儿。刑部怕是没人了吧,怎的在这样的日子里,还需要尚书您亲自在这儿守着?”穆景安撩袍在一旁寻了把椅子坐下,问道。
本在伏案写字的人听了穆景安的话顿时脊背一僵,继而放松下来,将笔搁在一旁说道:“不愧是穆家世子,去到哪儿都跟在自家似的,不敲门就也罢了,主人还没说话,就先坐下了。”
穆景安就笑了。
果然,这刑部的尚书大人是一点儿都没变。
虽说此人好似私下里肯帮着穆家了,可先前他怎样待穆景安,如今还是怎样。
如若说京城里有谁喜欢和穆景安唱反调的话,叶之扬首当其冲,那排名第二的,杨尚书便当之无愧了。
两人一直看不惯穆景安这样的纨绔做派,同他说起话时,语气从来不见好的,故而穆景安对着他们,也没甚好话可讲。
所以穆景安才更加奇怪,怎的杨尚书如今肯出手相助于穆家。
他这样想着,就也这样问了。
“你怎的会帮我?”
去穆府送信的“小厮”,若是穆景安没猜错的话,应当是杨尚书自小养大的孩子,一直跟着他学习刑罚的一些事情,算是他刻意培养的接班之人,是他极其信任的。
穆景安完全没想到,他不仅出手相助,居然还派出那孩子去送信……
要知道这样一来,通风报信的事情铁定就是他做的了。
很显然,这也是杨尚书间接地向穆家表明诚意的一种方式。同时也说明,他相信穆家做事,能成功。
听到穆景安的问话,杨尚书头也不回,拾起笔来继续写着字,说道:“不是为了帮你,不过是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罢了。”
穆景安听到他的话后先是一愣,不知他为何这样说。继而细想了番,恍然大悟。
那人多疑,用的人不多,重要之事经过的不过是那固定的几个人之手。
孙家和毒的事情有六皇子在,但是关系到牢狱、刑审之事,却需得另外一人去办了。
此人便是杨尚书。
那人授意的腌臜事情,杨尚书不知经手了多少。虽然他性子耿直一直信奉“忠君爱国”四字,可日子久了,他必然也会幡然醒悟过来,认清那人的阴险、看清那人的狠毒。
而且依着那人的性子,必然要靠着“某些事情”来掌控住杨尚书方才安心,而那“事情”是什么、杨尚书能承受多久,也要另当别论……
说起来,或许叶之扬知道些有关杨尚书被掌控的事情,方才能劝动了他。
只是这些,穆景安却不准备细究了。
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又何必在这种事情上追根究底。
他嘴角轻勾,摇着扇子悠悠然说道:“我这次来不过是想请教杨大人一事。那些个锁具,如今在何处?”
不待杨尚书开口,他又接着说道:“是在御书房?还是养心殿?又或者……”
杨尚书将笔一掷,嗤道:“你怎的就这样肯定,东西不在我这儿?”
“虽然我不了解杨大人你,”穆景安将纸扇刷地一合,斩钉截铁说道:“但是我了解他!”
他最后几个字说出来时声音虽压低了些,但很显然,是带了极大的恨意的。
听了他后面一句,杨尚书身子微微震了下。
那人对他一番重用,代价却是对杨家的“诸多关照”。思及那人对穆家的一贯恩宠……
杨尚书心中暗暗叹息。
那人还不知对穆家做过些什么更过分的事!
想到那人的狠戾,杨尚书手指微微有些发颤。
他忙稳住心神,重新拿起笔来,继续写字。在写到第十个时,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已经稳了许多,便仿若不经意般地说出一个地名。
等第十一个字写完,他方才第一次回头去看,却只见屋内空空如也,就像是什么人都没来过一般,而刚才的那场谈话,更像是从未发生过。
知道了地点后,穆景安再找东西,却是方便许多。
虽然今日里皇宫里的守卫好似比平时严了一些,但他对于皇宫极其熟悉,而且宫中有穆家安□来的人,故而穆景安对于这里的防卫还是很了解的,去到皇宫找东西时还算顺利。
中间只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插曲,那便是在穆景安“调整”锁具时,被迷倒的一个小太监突然醒了来。
当时他们几人进到这儿时,是备了轻微的迷药的,为的就是在动手时候能让周围的人被迷晕,但时间又不能太久,不然被人发现东西动过手脚便也麻烦,于是没用重药,那样他们醒来后也只会认为自己打了个盹,迷糊了下而已。
谁知其中一人或是用的量太少了点,或是迷药对他的效果不够好,在穆景安还在摆弄锁具的时候,他就醒了来。
当时红绣在另外一批人旁边,离他颇远,守着他们那几人的是穆青涯身边的一个随从。
此人不擅长毒药,迷药自然也不顺手,看到有人醒了来他没多想直接一个手刀就劈了下去,等他反应过来该用迷药时,那小太监顿时晕迷糊了。
等穆景安弄完锁具发现此事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不短时间。
眼看着其他人差不多就要醒来了,为了防着小太监醒来觉得身子不对劲嚷嚷些什么不该说的,穆景安就让那随从将小太监拎了起来带走。
带着这么个人离开皇宫颇费功夫,穆景安就让他们给小太监塞住了嘴巴又捆住了手,带了他们去到个偏僻的很少人去的地方。
将小太监藏到一个隐秘的角落,估摸着在短时间内他不会被发现,大家就准备撤离。
谁知不过是耽误了这一会儿的功夫,宫内的情形就变了个样儿。
穆景安遥望着不远处加强了约莫三倍防力的院门,朝着长公主的一个侍女打了个手势。
此人同阿三和紫艾她们一样,擅长窃听追踪。眼见穆景安朝她下了命令,她不动声色快速离去。
过了一小会儿,她就又回到这儿来,低声禀道:“好像是前面发现了刺客。”
“刺客?”穆景安蹙了眉,半是疑问半是懊恼地说道:“怎的这个时候出现了刺客!”
他们的计划原本周全。
让北地人扮作突厥人袭击,事后那些个大臣也说不出什么来,毕竟是“突厥人”做的,而且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因为北地人扮作的那些突厥人,也当真是有名有姓的突厥将领,只是人已经被换掉了而已。
唯一不妥的是,过后穆青巍或许要担些责任,毕竟人是他带去的。
当时穆景安同穆青巍提起这点时,穆青巍反倒是高兴起来。
“只要事情能顺利解决,管那些个酸文官说什么?我乐得能归隐山里,享受些清闲自在的日子。”
穆景安转念一想,就也笑了,不再将这些事情纠结于心。
行至半路就收到了换锁具的消息。
得知这消息的时候,穆景安心里彻底踏实了,因为穆青巍押着人的时候没出事,到了京城皇帝命人换了锁具后,那些“突厥人”反而将锁具打了开来闹出些事情,这样一来,穆青巍所承担的责任必然又少了些。
本来这些事情都能圆满些了,最新出现的状况也已经解决,眼看着后面就能按照计划行事了,穆景安刚刚放松了没多久,谁知现在就出了这么一桩事。
听闻“刺客”的消息后,穆景安顿时头大如斗。
在这种时候关键时刻出现这种事情,着实要命。
他揉了揉眉心,问那侍女道:“知不知道事情是谁做的?”
见侍女迟疑着不开口,穆景安心中越发烦躁,口气也有些不耐起来,“说!”
侍女立即回道:“约莫是六皇子的人。”
“六皇子?”穆景安的手顿了顿,冷笑了声后突然怒了,“这人什么脑子!非要挑这个时候!他除了添乱子以外,还能干些别的吗?”
129心思
穆景安他们的人查验事情的方式与宫里头的人完全不同,故而他们此刻能知晓刺客应当是六皇子派来的,但皇帝却还不清楚。
他这个时候依然在派人去搜寻出行刺之人。刺客虽然暂时未抓住,但也并未得手,根本没能近得了皇帝的身。
其实无论此时刺客能否找到,对穆景安这边来说都是不利的情形——
找不到刺客,皇帝得派人全力追查刺客之事,一时半刻顾不上突厥人请降的事情;
找到了刺客,他定会将全副心神放到如何惩治刺客之事上,短期内,依然是没法顾及到突厥人请降的事。
想到这儿,穆景安心里很是懊恼。
早知如此,他就不那么快破坏掉最新锁具了。
如今锁具已经被破坏,如果今日里请降之事未能及时处理的话,即使只隔上一天,锁具被损之事或许就能被人发现。真到了那个时候,很多事情便不好办了。
怎么将这些给处理好,着实是个愁人的问题。
也难怪穆景安会发火。
本来所有事都进行得顺顺利利,偶尔碰到些小问题,也都解决掉了。谁知半路杀出个六皇子,硬是将事件给复杂化了。
穆景安深深地、无奈地叹道:“走吧。先出去,然后再进来。”说完当先往外掠去。
如今他们是偷偷进来的,运气不好遇上了出现刺客,不赶紧离开的话,万一真被发现了可不好玩。
想要近距离知道些最新进展的话,还得再进来才行,而且得是光明正大地回到这里。
如今宫里头出了刺客,皇宫内紧张防范起来,现状便是“进去非常不容易,想出来更难”。
只是对穆景安来说,状况却是正好相反了。
他们出来得颇为容易,悄悄出了宫后在一处转角绕了一下,便装作刚来到附近一般,准备大摇大摆行进去。
毫不出乎意料地,他们被侍卫拦了下来。
穆景安正暗忖以怎样的借口和方式进去更好,就听随行的几人说府里一个管事在向这边招手,似是有事想要回禀。
穆景安侧首望见了,便示意管事过来。
他本在想着其他事情,谁知管事告知他的一句话,却让他面容微变。
“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都被太后叫进宫里去了。”
想到她们二人如今的处境,穆景安再也待不住了。
他先吩咐了穆青涯的随从回家中复命:“父亲应当是回去了,你将今日事情同他说起,他自会有安排。”
眼见此人领命后同管事一同离去了,穆景安侧身看看那些侍卫,转过身大跨着步子朝外急急行去。
暂时不让进?
他自会有法子能让这些人松口!
“刺客”之事传来时,罗纱与太后正在一处。听到这令人震惊的消息后,罗纱不由得就去看太后。
太后看上去颇为冷静。
她命令那传话的宫人不要紧张好好答话,待知道皇帝并未受到损伤后,她扬声唤了人来。正要将事情吩咐下去,这时屋外传来了宫人齐整的声音:“见过公主、国公夫人。”
随着宫人声音的落下,长公主同宋静夜已经进到屋内。
看见罗纱安然无恙,宋静夜明显松了口气。
今日父皇来到皇祖母这儿让皇祖母帮忙叫罗纱她们进宫时候,她正好在皇祖母屋中的内室玩,便听到了。
故而皇帝走后,她特意向太后说起极其想念长公主,想着让长公主一来了宫里就去她那儿。
宋静夜这样做的原因很简单。
在她心里,穆家人都是好人,皇帝同太后说起让罗纱她们进宫时,语气颇为不善。
宋静夜知道穆景安没娶她这件事情让皇帝耿耿于怀,她生怕皇帝因了这个而对穆家的人不利,故而如此。
但她想着,让长公主和罗纱她们两人不要碰到皇帝应当就会没事了,便同长公主说,等下再将罗纱叫来在她这儿,两人熬一熬到了出宫的时辰便好了。
谁知听了她的话后长公主却是紧张了下,细问了她缘由后,说是要带了罗纱离开。
宋静夜虽不解,但也同意了,两人就一同行到太后这里。
因此这时同太后稍稍说了会儿话、乖乖应下了太后“不准乱跑”的要求后,宋静夜说道:“皇祖母,我想让穆家表嫂去我那儿玩一会儿。”
她口中说的“表嫂”,便是罗纱。
太后本不知皇帝意欲如何,等听到刺客的消息后,她就开始思量起来。
怎的皇帝刚让这穆家一大一小两位夫人进了宫,接着就遇到了刺客?
其中可有什么关联?
想到这一点,太后也有些面色不虞起来。
她平日里吃斋念佛,万事不管,偶有些事情被她知晓了,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如今看这样子,倒是自家儿子想硬逼着她让她沾上那些个破事儿了……
她可也不乐意!
这样想着,她便顺口答应了宋静夜的要求。
长公主闻言,口中道着谢,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太后,待话说完后,三人便离开了太后这里。
思及女儿的眼神,太后怒气渐起,对着陈姑姑说道:“明明什么事情都和我没关系,到最后她却连我也怨上了!”接着,她的语气又哀伤了几分,“自她嫁人后,同我是越发疏远了。”
陈姑姑是太后的亲信,听到这些话后就立在那儿一言不发,待太后的话顿住了,方才叹息着扶了太后坐下。
怎会完全无关呢?
旁人或许不知道,但是穆家的人肯定明白,若是没有太后在,孙家和那位怎会联系上?
还有盛家、还有六皇子……
虽然不知道穆家知道了几分,但昔日的长公主如今已经是穆家的国公夫人,皇家那样待穆家,疏远是必然的了。
再说了,那位不仅对穆家那样,还对长公主下过手,单凭着这点,想要让长公主原谅自己的母兄,更是难上加难了。
当真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想当年长公主未出嫁前,太后极其疼爱她的。长公主嫁作穆家妇后,待宋静夜出世,太后又将疼爱转到了宋静夜的身上。
真要认真说的话,太后最疼爱的还是女孩儿们。
但是疼爱又怎么样?
到最后,也还是什么实质性的事情都没有为长公主她们做过!
太后望了望外面开始变得有些阴沉的天,喃喃说道:“就这样吧,其他的,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陈姑姑笑道:“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是您的孩子们,您啊,享清福就是了。”
太后听闻这句话,半晌后,倒是当真露出了笑意。
是啊,孩子们都是她的孩子们,再怎么闹腾,也……和她没有太大关系,不是吗?
她微微笑着,示意陈姑姑扶着她,进内室去歇着了。
“就和他们说,谁来我也不见。”
年纪大了,还是少操心的好。
外面的风云涌动,和她有甚关系?
左右那些都是她的孩子们,她的儿子、孙子!只要此刻她不出手,无论最后是怎么样,她的地位都没有什么可动摇的!
陈姑姑看到太后面色和缓了,试探着问道:“太后,要不要想办法将两位夫人送出宫去?如今皇上那边有消息说是……”
太后猛地顿住步子,说道:“方才我都忽略了,此时经你提醒方才记起来。”
陈姑姑面露喜色,问道:“现在就派人将两位夫人……”
“送出去”三字还未出口,她就听太后说道:“知晓了刺客之事后,还没派人去问问皇帝呢。”
太后继续缓步行着,说道:“派两个人去问问情况如何,再给皇帝送杯压惊的茶过去。顺便告诉他,我已经歇下了,没什么事儿的话,不要来打搅我。”
她只说了这些,对于陈姑姑其他的话却未给答复。
陈姑姑听闻后明白了八.九分,极低地应了声,转过身自去吩咐去了。
穆景安同十一皇子进到皇宫的时候,皇帝正同几位亲信议事,据说是刺客已经抓住,他们正在商议刺客的处理方式。
听闻他们二人来了,皇帝只迟疑了一下下,便让他们两人一同进到殿中来。
穆景安本以为殿内众人是在说刺客之事,谁知一进去,却是在讨论战俘请降之事。
有人赞同现在就召见战俘,说是事不宜迟;有人不同意,说是宫内还不够安全,再让那些人进来,还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穆景安听到争论之人里有穆家安□来的人,就心里有了数。
“……没事,他们请降一事,我自有安排,不会出什么岔子。”皇帝笃定说道:“不过是几个蛮夷之人,怕他作甚!”
他这意思,分明是同意了现在就可以召见战俘。
而让他放心这样做的原因,估计就是他拥有最新的锁具。
130自食其果.刺
待到“突厥战俘”被带到殿上之时,在场的文武官员都暗暗倒吸了口凉气。
这些人身材高大体格健硕,虽然是冬日,可也不过穿了夹衫而已,且都是短衣。锁具虽是由铁铸成,可扣在他们健壮的身子上,却仿若随时会崩断一般,让人不由自主就生出几分担心来。
难怪皇上特意命人给他们换了锁具。
这样的蛮人到了殿上,若是突然发起脾气来,可当真难制服住!
换了这样结实可靠的锁具,方才能让人放心一些!
战俘们低垂着头站在殿中,皇帝还未开口,就有人好似实在看不惯这些个蛮人一般,极为不屑地轻嗤了声。
殿上很静,这本该极小的声音反而显得极为明显了。
战俘中有个年纪尚轻的圆脸少年似是不服,循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去看那发出嗤声之人。
谁知他刚刚偏过头,目光刚触到那人的衣衫还没看到对方样貌如何,突然背脊一痛,火辣辣袭来,霎时间那种极痛的感觉就传遍了他的全身。
他有些支撑不住,咝地吸了口凉气弯了下腿。眼看着膝盖就要触地了,他踉跄了下,硬是挺直了身子重新站了起来。
旁边的文武官员便有斥责他让他下跪的。
皇帝看着那少年倔强的样子,非但没有立即出声怒喝,却是暗暗点了点头。
再瞧少年的背上,被带着利刺的铁鞭抽了一鞭后衣裳绽开,□的脊背上显露出点点伤痕。除了刚刚抽出的伤外,还有些其他早已愈合的伤疤。
依着那些伤疤的样子,显然是多年“积累”起来的,绝非一朝一夕便能伪装得了的,皇帝就彻底放下心来。
就连这最年轻的少年都尚且如此,那么其他人,应该更甚吧……
这些人果然是武将!
他断定。
穆景安不动声色地扫了眼皇帝。
他知皇帝甚深,单看面部表情,他就知皇帝已经对这些人下定了结论放松了警惕,便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想到他方才的试探之举……穆景安不易察觉地微微勾了勾嘴角。
长久居于宫殿之内,让他的思维也局限住了。
要知道,身上疤痕累累的可不光只有从军之人!
这世上还有另外一种人,他们的眼神也倔强不屈,他们的身体也遍布伤痕,狰狞无比。
那便是,自小练武之人。
皇帝扫了眼殿内侍卫,看着他们英挺的身姿,微微颔首,正要开口斥责那些“突厥战俘”,突然,远处一声爆响惊动了殿内众人。
那声响极大,似是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辨那声音,依稀是从东北方传来。
众人惊魂未定,突然,又一声爆响接着传来。这次,却是西南方。
大家齐齐怔愣了下,也不知谁先反应过来,扬声叫了声:“快!护着陛下!”
虽然此人反应算是极快,但殿内却有人比他更快。
他话音刚落,就有人飞身去往大门处,朝着一处就要重重拍下。
离这人最近的侍卫见状,虽不知他那样做是为了什么,却习惯使然拔剑就要朝他刺去。
谁知他剑刚出鞘便动弹不得。
另一人手指用力捏在他手腕处,一声闷响,他腕骨碎裂剑掉到了地上。
不过耽误了须臾的功夫,当先那人的一掌已经拍了下去。
沉重的声音缓缓响起,殿内之人总算是反应过来事情有变,转眼看到那些个“突厥战俘”身上的锁具已经不知何时被除了去,众人齐齐色变。
闷响声持续传来,眼看着殿门正快速关闭,大家忙急慌慌去到大门处想要出去。
这时殿内的侍卫和武官已经同战俘们缠作一处,想要出去的大都是文官,偏偏那些战俘现在所处的位置离殿门不远,有人想要跑出殿外,都被他们抽空的几招挡了回去。
文官们没辙,只得撤了回来,为了争着柱子后的一席之地而你推我搡,平日里的谈笑自若不复存在。
“抓住他们!”
皇帝一声爆喝,是扬声对着殿外而喊。但这一声却没招来任何的侍卫。
有胆大的文官伸头透过还未闭合的殿门处朝外看去,却见殿外的侍卫正斗做一团,像是自己人打自己人,又或者……他们在同一帮不知何处而来的穿着同样衣着的侍卫相斗。
他也来不及分辨出那些是自己人,因为只这一会儿的功夫,殿门就轰隆一声,被合上了。闭合后,还发出了啪嗒一声,像是里面某处被扣上了一般。
文武官员不知道殿门合闭意味着什么,皇帝见了这情形却是惊惧万分。
这殿门设计得巧妙,有个机括可以让它在极短的时间内闭合,为的就是有突发之事时将外面的人同里面的人完全隔离开来,从而保护殿内之人。
既然是“保护”,那么这殿门当然比宫里其他殿阁的门要更为厚重结实了。
平日里,皇帝是很喜欢这种巧妙构思的,总觉得想到此种法子的人设计精妙。可此时此刻,他看着屋内受伤人数不断增多的侍卫和仿佛越战越勇的战俘,心中暗恨。
此处能做保护之地使,却也能做牢笼。若不及时去按那开门隐在另一处的开门机括,任由里面外面的人怎么急躁,也是打不开的。
也不知什么人,竟能知道此殿大门的精妙处,设计了今日这一出!
但……天无绝人之路!
这样大的一座殿宇,又怎会只有这一个出口?
当初建造之人既然能做出这样的大门,定然就能造出另一个通道!
皇帝心知此殿阁内所有的暗道,自然也知道从左边那间屋子往里走,穿过那间屋后,隔壁屋内的地板下有玄机。
他这样想着,就让身边的几位公公和几名一直守在他身边的侍卫护着他,准备朝那屋子行去。
谁知他这样稍稍一动,战俘中就有四人撂下对手朝他袭来。
四人的对手很快由他们的同伴接了手,他们几个则手中握着从侍卫处抢来的剑,齐齐朝皇帝掠来。
眼看四人近在眼前了,皇帝大骇,不管不顾地从两侧随意揪了两个侍卫就朝那四人推去。
四人只得先将“扑”过来的侍卫格开。
只这一刹的功夫,其他几名侍卫也被皇帝命令着全部朝了这边袭来,帮助那两名侍卫。
虽则现在是多对四,可战俘们却是三对多地抵挡着,另有一人闪出战圈,从发间摸出一片极薄的金属片,捏紧它朝着自己手指猛地一划,血顿时冒了出来。
他匆匆用自己的血沾染金属片。
也不知这是何种金属,一见血就将血全部吸了进去,渐渐的,颜色暗红的血几乎遍布金属片各处。
这人扬手一丢,金属片朝了皇帝直直飞去。
侍卫想要用剑去挡,奈何那些战俘技艺高强,他们分.身无术。
皇帝惊骇莫名,忙去拉身边最近的内侍总管,想要让他给自己挡一挡。
谁知那看起来瘦瘦弱弱的老太监此时却身姿如钟,被他这样一拉丝毫未动。想要再拉其他人,他伸了伸手却一个都没够到——其他的太监眼见不对已经躲开。
皇帝恨极。
平日里他待这些人那样好、那样亲近,怎的到了这个时候,一个个的都不肯来帮他!
别人靠不住只能靠自己,他也忙闪身去躲。
哪知道刚才明明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此时却不知谁突然冒了出来将他不小心挡了下,使得他错过了避开“飞片”的最佳时期,到底被那物割伤了手臂。
他怒目去看,却见身边又一个人都没有了。方才是哪一个,他又如何得知?
刚才那扔飞片之人一招既发,便掠到了皇帝准备奔去的那屋的门口。
见他如此,就有他的伙伴一同去了那儿守着。
皇帝扫了眼殿内,慌乱作一团,时有痛苦的叫声传来,更多的,则是兵刃交接时发出的撞击声。
明明不该这样的!
明明自己是算无遗策的!
皇帝摸摸怀内,想要取出几样毒来用着。
谁知,却摸了个空。
他备下的那些东西呢?
皇帝大怒,眼看着那屋是去不成了,侍卫们和武官们都忙着,文官们在远处瑟缩着根本不近前来,太监们又靠不住,偏偏他的伤口越来越疼,手臂已经开始发麻了,就忙往后退了几步,想要寻个近些的安身处躲躲再说。
他急急环顾四周,当下决定去到那罩了黄色布的最近的一张桌案后躲着。谁知紧走几步到了桌案后,他却发现有两人正蹲坐在那处,头抵头窃窃私语,看不到容貌。
皇帝心思烦乱,捂着手臂抬脚就朝着较近的那人踢去,想要将他们赶出这里。
谁知另外一人眼尖看见了,拉着那人往旁边就势滚了下躲过那一脚。
待两人直起身来,皇帝同他们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下,越发震怒了。
竟然是穆景安和十一皇子。
这两个小子竟然敢同他抢地方!
皇帝正要怒斥他们,文官那边突然响起了惊呼声。
三人略迷茫地朝着一旁看去,便见一人正从房梁上飞身而来,惊鸿长剑直指皇帝。
此人身手极好速度极快,皇帝有心想避开,谁知此时他已经半边身子都麻了,一步没能迈开就直直跌倒在地,一时间动弹不得。
穆景安就轻飘飘看了十一皇子一眼。
十一皇子咬着牙微微摇头。
穆景安瞪他,他撇过脸不理。
就在这时,一人一剑已经距离他们极近了。
眼看着再不行动就晚了,穆景安扫了眼正看着这边的文官们,将心一横,不动声色下狠手掐了十一皇子腰间一把。
十一皇子登时眼中噙了泪花。
穆景安又在同一处用力一戳,十一皇子身子颤了颤,不由自主就朝了另一边倒去。
刚好,就倒在了皇帝面前。
长剑至,血出。
大家眼睁睁看着长剑刺到了勇敢地挡在皇帝身前的十一皇子的肩头,白衣上晕出了一片红色。
而十一皇子正双眼含泪,心疼地望着自己已经昏迷不醒的父皇。
131战俘.解药
那人一招失败,正欲再刺,已有几名侍卫赶了过来将他围住。
此人功夫极高,同侍卫们对战,竟是以一敌众还占了上风。
眼看着他一步步靠近皇帝那边就要得手,突然,一声巨大的闷响传入殿内,依稀是来自东南方。
虽说此时听着声音沉闷,但大家心中明白,若是殿门正敞开着的话,这轰鸣声应当极大的。
就在闷响后不过片刻功夫,那本欲再刺皇帝之人突地挽起一个剑花,登时冷光肆溢,侍卫防他不住,被他突出围攻直直掠向殿门处。
他探手轻轻拂向殿门某处,“砰”地一声后,殿门缓缓打开……
有侍卫拼着被刺伤的危险想要上前拦住此人阻止他出殿门,谁知他并未出去而是返身折了回来,掠到缠斗中的某处,捞起地上一名重伤的“突厥战俘”抗在肩上,挥剑拨开向他袭来之人,冷冷地丢出个“走”字后,方才朝殿外掠去。
此字一出,殿中众“战俘”中尚在打斗的有半数拼尽全力发动攻势守住殿门处的位置,其余人则将伤重的伙伴或扛或背,由那些战斗者掩护着迅速逃出殿外。
待到他们行得稍远,战斗者们齐齐收了攻势,快速奔离而去。
殿内官员中有人扬声喊了声“追”,屋内的侍卫忙领命而去,只是殿外却毫无动静。
这时有人高声吼道:“御医呢?御医在哪里?”
显然是皇帝和十一皇子情况危急了。
方才扬声发令之人乃是兵部尚书,他是此时殿内能动的最大的官儿,便做主派了几人去寻太医,又带了人出殿外去看情况。
众人这才发现先前守在附近的侍卫全部倒在了外面,死生不知。
兵部尚书环视着殿外狼藉,不由一叹,上前探了探殿外侍卫们的鼻息,发现有些还活着,就告知了其他人。
大家闻言后就松了口气。
皇帝、十一皇子还有官员、侍卫受了伤,众人不敢随意挪动他们,生怕处理不当加重伤势,便守在这儿等着御医们的到来。
有几拨人马陆续赶来,有的是在宫殿四处守着的来回报各处损失情况和人员伤亡,也有闻讯赶来看看情况如何的。
御医本就听说这边出了事正往这边赶来,半途遇到去请他们的人,两伙人一碰头,急匆匆到了这边。
御医一到就去往殿中查探伤势商议处理方法,大家一部分留下帮助他们照顾伤者,另一部分,比入兵部尚书他们,则去往殿外商议事情。
这时有方才去追战俘的侍卫回返,说是没有追上。
“那些人速度过快,没多久就不见了人影。”为首的一人说道。
他话音刚落,就有一人说道:“听说今日里抓了一个刺客?怎的这样巧。那刺客……别是先来探路的吧?”
此人面白无须,长相看上去很是和蔼。只是他此时面带愁容,显然在为殿内之人担忧不已。
“刺客?”兵部尚书闻言一怔,“方才在殿外作乱之人穿的是宫内侍卫的衣服……”
思及此,他立即派了人去传那刺客。
待人领命下去了,兵部尚书朝了那和气样子的人恭敬说道:“多亏了泰王殿下提点!”
泰王神色端凝,缓缓颔首。
不多时,侍卫跌跌撞撞跑了回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禀……禀王爷和大人,那刺客,那刺客,死了!”
“死了?”泰王先是震惊,继而无限惆怅无限悲凉地说道:“想来是畏罪自杀了!务必要彻查,揪出他幕后之人!看看到底是谁,竟然想要加害皇兄!”
兵部尚书坚定说道:“一定!”
过了段时间后,刺客这件事情,先是据说是没查出来,再后来,又说是查出来了不过是被人掩住了而已,到最后结果公布,却是某个对皇帝怀恨在心的小官员指使人做的……
一个小官能有这种水平,让那么多刺客混进去?
而且还有突厥人相助!
但大家都是聪明人,只将质疑放在心里,并未说出来。
待到听闻六皇子忽地不见了踪影的消息后,众人似是明白了什么。
待到有人说出六皇子曾在几个月前以“寻表弟穆景安”为由去过北疆穆家大营一趟,大家更是确定了心中所想,却也依然放在心里,只是在和密友交谈时,带出几句话来罢了。
好在经历了许多坎坷后,突厥的那些战俘终究是被找到了。
这次找到的突厥战俘,是真正的突厥将领。
那时候北地人就是伪装成他们的样子入宫的,故而当时在殿上的文武官员只看了这些突厥人几眼,就认出了他们的样子。
这些年突厥的将领带着突厥人不知烧杀抢掠过北疆多少次、杀过穆家军多少士兵,众人早就对他们恨之入骨,故而听闻今年穆青巍在战场上活捉了他们时,大家极其高兴。
只是没想到这些人居然会佯装请降,又惹出这许多事情,故而再见这些突厥人,旧恨新仇堆在一起,众人恨不得立即杀了他们。
既然有那么多官员指证,无论这些突厥人如何辩驳,左右大家听不懂他们的话,直接砍了了事。
至于皇帝和十一皇子……
长剑无毒,而“飞片”带毒。
其实飞片本不带毒,只是那人的血液里带着毒,当他将血液涂在飞片之上时,那飞片就也带了毒。
这样的结果便是,孝心一片的十一皇子虽中了一剑血流了许多,却过了没多久就活蹦乱跳了;而皇帝虽然只被那“飞片”擦伤了手臂滴了几滴血出来,却实实在在地中了毒,眼看着再不治就要亡了。
这毒奇诡无比,诸位御医诊治了好些天,又从民间请了许多“神医”,均束手无策。
眼看着皇帝的状况越来越差,御医们额头上的汗珠子也越聚越多。
焦急慌乱间,皇帝最疼爱的外甥、定国公府的世子爷来了。
穆景安看着御医们焦头烂额的悲苦模样,很是同情。
北地之毒是北地人世代研究出来的,外面的人绝不会知晓解毒之法。若是这帮子老先生们能找出是什么毒,那穆景安都要道一声佩服了。
只是皇帝的毒解不了,没人发话,御医们就片刻也不敢休息。
眼看自己一出现那些人就齐刷刷面带希冀地看向过来,穆景安瞧着他们眼底的青黑色,心中不忍,说道:“你们先去歇会儿吧,我去探望探望舅舅。”
御医们如获大赦,不住地擦着汗就先离开了——先前那些个妃子皇子和皇子妃们只想争着抢着见皇帝,只一遍遍命令他们让他们必须救回来皇帝,哪有人管过他们的死活?
这穆家世子,倒是头一个想着让他们这些人去歇息片刻的!
穆景安慢慢踱到室内,看着床上躺着的那个快要没了生气之人,静默许久,最终缓缓迈着步子,来到了那人床前坐下。
太监总管来到了他的身边,亲手为他端上来一杯茶。
穆景安看看,说道:“换杯清水来。”
太监总管应了声后,不多时回来,手中捧着杯温热的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