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妈妈见她如此,就将红蔻往前推了推,说道:“来,你跟姑娘说你能办好这差事。”
红蔻便跑到罗纱身旁,脆生生将陈妈妈教她的话说了。
见陈妈妈心意已决,罗纱只得颔首说道:“也好。”又嘱咐红蔻道:“你只管看就行,其他的事情一概不许插手,明白吗?”
红蔻认真应下了,陈妈妈便松了口气。
一行人浩浩荡荡刚回到晴夏院,红蔻就跑了回来。
罗纱奇道:“怎的这样快?”她觉得,被人看到,然后去禀了祖母,再过来拿,怎么想,这点儿时间都不够啊。
红蔻笑着汇报:“盆子被金秋院的金帘拣去了!”
罗纱一怔,没想到居然和自己料想得不同。
她本来的打算是将东西做个人情送给老夫人的。
以老夫人的性子,知道自己闹了这样一场后,又替自己按下这样一桩“大事”不准人乱说,若是没法得些好处的话,心里肯定会十分不舒坦。
老夫人一不舒坦了,罗纱的清闲日子多少就会受到点波折。
这是她极其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所以,她就得讨好下老夫人,但还不能明着来,因为那样老夫人或许面子上抹不开,心里就会别扭着。
既得让老夫人有面子,还又得有里子,这是比较难的。
罗纱索性将东西放在那条路上,老夫人知道后,必然明白自己的意思,命人将那“无用”之物拿来看看。
至于看过后东西去了哪儿,那就无所谓了。
她本想着放弃了那些子金银,借财消灾,随老夫人高兴便万事大吉了。
谁知居然被金帘得了去……
罗纱琢磨了会儿,朝着陈妈妈抿嘴笑道:“说不定这会是个极好的机会。也许能绕了个圈讨好了老夫人不说,还能顺带着得个人才。”
红月、红丹、红笺怔了下,先后反应过来。只有红蔻不解,摇着红笺的胳膊让她解释解释。
在一旁缝衣裳的陈妈妈阻止了红笺,对红蔻说道:“你且等着。”
罗纱看了看专心于针线的陈妈妈,又看了看红蔻,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金秋院传出消息,说是金帘因为私藏府中之物,被老夫人责打了一通,要赶她出去。
罗纱又过了会儿,才吩咐红丹去趟金秋院,将金帘带回来。
“你也一同去吧。”罗纱对红蔻说道。
陈妈妈的手便顿了顿,沉默地笑了下后,继续手中活计。
待她们走后,罗纱觉得十分困乏,心想金帘的事情怎么也不会出岔子,便决定明日里再见她,先由红笺伺候着歇下了。
红蔻依然对这事儿莫名其妙,路上缠着问红丹。
红丹说道:“今日姑娘将火盆放到明处,就是明摆着送给老夫人的——除了老夫人,谁敢去拿被姑娘烧了的二姑娘的首饰?谁知就有手快胆大的,这不,被金帘捡去了。眼看着到手的金银被人拿走,再加上今日金帘给姑娘作证的事情,老夫人能饶了她?”
“那姑娘怎的还要将人带到晴夏院?我们院子不是不进外人的么?”
“院子里可做的事情多了去了,随便给她个不能挨到姑娘、少爷和沈先生屋子的差事就是。姑娘这样做,不过是想告诉大家,无论是哪个院儿里的,谁对姑娘真心示好,谁就能得姑娘高看。”
其实红丹还有句话没说。
老夫人赶出去的人,姑娘却敢收过来用,怕是姑娘也在试探老夫人能容忍的底线了。
只是这话却不好告诉红蔻。一时半会儿讲不清。
红蔻还是不明白,又扑闪着大眼睛问道:“那……金帘有真心示好吗?””
“金帘这事儿,不需要深究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事情本身是怎样不要紧,关键是旁人怎么看,只要旁人觉得这事儿是这个样子,那就成了。”
“那今儿灵珠也对姑娘示好了,怎的姑娘不管灵珠,却要收下金帘呢?”
红丹见红蔻一脸茫然,叹了口气,“她们二人所做的事怎能相提并论?根本就不同的。”
看着红蔻依然一知半解的样子,红丹暗叹,怎么今儿才发现这丫头居然是个实心眼儿的,偏偏还不像红月那样沉默,又是个多话的。
正这样想着,红丹忽然驻了步子,问红蔻:“这些话,是姑娘让你问我的?”
“姑娘说往后有不明白的,就来问姐姐你,我就问了。”
红丹上下打量了红蔻一番,边走边笑道:“你倒是个有福气的。”
红蔻“唔”了声,心里却在琢磨着方才的事情。等她想了会儿后,才发现已经离红丹有段距离了,忙拼了命迈着小短腿慌慌地跟上她。
第二天是个好天,一大早太阳就跑了出来,阳光毫不吝啬地照到院子里,让人感觉心情舒畅。
可有人心情不好。
大清早的,晴夏院众人正忙着手中的事情,突然,房中传出了罗纱痛苦的叫声,那叫声凄惨绝伦又绵长不绝,直把院内之人惊得汗毛直竖,交口询问姑娘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屋内,罗纱对着镜子看着脸颊上的巴掌印,痛苦得想一头撞死算了。
人比人果然是气死人的。
有时候长得底子黑点儿、皮肤恢复能力快点儿也很沾光的。
比如她和语蝶两人都挨了巴掌,语蝶受的那下子比自己的还要狠,怎的昨晚见到的时候,她脸上就好似没事了一般,而到了今日,自己脸上的印子却有越发明显了的趋势?
原本想着,语蝶都昨晚就好了,自己再怎么不济,今早也肯定能痊愈个□分啊!
一睁眼就跑过来兴冲冲地照镜子,哪知却是这个结果!
罗纱在这刻下定决心。
十天之内,坚决不出晴夏院的门!
让红月将房门关上后,罗纱又是吩咐她找脂粉帮忙遮盖巴掌印,又是吩咐她找块大些帕子来给自己戴上好遮住半张脸。
看着红月急匆匆忙里忙外的样子,罗纱坐在屋里赌气半晌后,忽然就笑了。
果然安逸日子过久了后,那些痛苦的生活便快要记不清了。
往年自己患有哑疾的时候,被孙氏拘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整日里想见人还见不到呢。如今不过是个巴掌印儿,怎的就这样大惊小怪了?
况且,这掌印好歹也是个证据,得多出去见见光!不然,大家在知道语蝶所受的“委屈”后,或许就会将自己所遭受的那些给忘个精光了!
打定主意,罗纱也不唤人了,跳下椅子走上前去亲自将房门打开。
谁知门外有人,罗纱不防备下,惊了一跳退了半步。
可待她看清面前站着的是谁时,更是惊愕不已。
这俩人怎么跑到一处来了?
☆、25两人来访
白启正右手微抬,正是要敲门的姿势,罗纱与他正正地打了个照面后,双方都是一脸愕然。
“你的脸……”
听到他这样说,罗纱不由自主就摸了摸面颊。
虽然对白启正说了实话也没什么,可罗纱看了看他身边的人,便决定避而不答了。
她可不想在和语蝶有亲密关系的人跟前再提起昨日的不堪经历。
神色古怪地在白启正和叶怀书之间来回睃了好几眼后,罗纱奇道:“你们俩怎么凑到一块儿的?”
在她看来,这两人一个是她的朋友,一个是她敌人的至亲,这样地站在一处实在是……匪夷所思。
罗纱一时纠结了,难以取舍到底是闭着眼睛以礼相待好还是索性找个借口干脆利落地闭门谢客好。
白启正笑道:“方才我要来你这儿,刚好碰到他在不远处徘徊,就顺便带他进来了。”
由于他现如今常来叶家,门房处老夫人早就吩咐过了,而晴夏院都和他熟悉了更是没人拦着。
原来是这么回事。
罗纱松了口气,她可不想哥哥的朋友跟孙氏的孩子们扯上什么关系。
“我想来看看妹妹你的伤好些了没的。”叶怀书笑说道,俊秀的面容在阳光下显得尤为苍白。
他这笑容一摆出来,罗纱也不好待他过于冷淡,默了默后,她说道:“我们进书房说吧。”
叶怀书和罗纱不熟,欲言又止不好开口,白启正倒是直言不讳,拦了罗纱说道:“现在去或许不大方便,叶大人和沈先生在书房谈话呢。”
罗纱的脸顿时黑了下来。
现在这个时候,她可不想见到叶之南——
那一巴掌的事儿,她可记得清着呢!
既然他在,那书房果然“不方便”去了。
只是,八百年来不了一回的父亲大人居然踏进了她的小院子?这是怎么回事儿?偏偏还都没人来向她通报!
这样想着,罗纱扬声唤道:“红丹、红笺!”
谁知两人都没过来,不远处颠颠跑来了个小身影,却是红蔻。
她双眼滴溜溜地看了看眼生的叶怀书,笑道:“姑娘有什么吩咐?两位姐姐见老爷来了,去安排点心茶水去了。”
“怎的爹爹来了,也没人和我说声的?”
“不是我们不想禀报姑娘,而是姑娘刚才叫得太惨了,又让人将门关了,我们就没敢打扰。”
听了她的话,罗纱顿时气绝。
这丫头就是个傻的!有客人在呢,哪就能说得这样直白了?
转眼见白启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脸颊,罗纱脸色又慢慢转红,有些挂不住了。
白启正笑道:“你这样一脸红,倒是显得巴掌印儿淡了些了。”
罗纱咬着牙硬憋着不回嘴,露出个自以为还算得体的僵笑来。
白启正看着,但笑不语。
场面一时静了下来,叶怀书伺机问道:“五妹妹可否借一步说话?”
罗纱看看叶怀书那越发苍白的脸色,心中有些担忧,道:“不如进我房里说吧,外边儿风大,”又指了平时自己看书的那间耳房,“白大哥你可以去那间屋里坐会儿。”
叶怀书还没开口,白启正已经蹙眉说道:“这恐怕不太好,你一个女孩子家的闺房,我们怎好进去呢?”
叶怀书本来想要答应,被他这样一说,就停住不动了。
罗纱低头看看自己短小的身材。
这样小的年纪,需要防范成这样吗?况且自己的正经卧房在另一侧的耳房,如今只是去外间和那个小书房而已,怎的就不行了?
可既然白启正如此说了,罗纱就也不想多解释。
这人平时是很随和,可在某些问题上却很执拗,有时候跟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吩咐红蔻去叶颂青屋里看看他起了没,罗纱怕叶怀书吹多了风着了凉,向白启正道了声抱歉后不由分说将叶怀书拽进了屋子。
“二哥哥这次来,可是为了昨晚的事情?”
“啊,是的。其实,也不是。”
叶怀书性子腼腆,话说了半拉,脸已经红透。
罗纱本就不是喜欢绕圈子的性子,而叶怀书是语蝶的胞兄,她就更不耐烦和他这样瞎扯,说道:“二哥哥有什么事情,直说好了。若是问我昨晚的事情,对,那是我做的,二哥哥若是想找我麻烦,我奉陪,若二哥哥准备代替语蝶对我说些什么话,那就不必了,该她说的,自然她亲自说了才行,二哥哥说的不算数。”
“不是不是,”叶怀书拼命摆手,从怀中掏出个白玉镇纸来,不过两三寸大小,胜在做工精细,雕成了玄鸟样式,很是巧妙。
“这是……”罗纱疑惑地看着它,不明所以。
叶怀书将东西放到罗纱手中,讷讷说道:“这是你以前送给二姐姐的,她给了……我。听说昨儿你……那样做了,我想着,这个也还给你比较好。”
罗纱不记得自己给过语蝶这样东西,昨日里,也没听陈妈妈说漏了什么没找到,因此就想将东西还给他。
哪知她这一犹豫的再抬头的功夫,叶怀书已经跑出挺远了。
看起来那么羸弱的人,如今跑得倒是快!
罗纱站在屋外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的背影,暗自思量自己平日里是不是太凶了,怎的将人吓成这副模样?
“我很吓人吗?”罗纱颇受打击地问白启正道。
“嗯,是挺吓人的。”白启正板起脸,仔细看了看罗纱后说道。见罗纱露出伤心模样,他噗嗤笑道:“我是说你那巴掌印子。”说着,就指了指罗纱的面颊。
罗纱就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脸。
任谁被个俊俏的男孩子发现自己脸上有些瑕疵,都会有些不情愿的,更何况,她脸上的已经绝非“瑕疵”两字可以概括得了的了。
“这是怎么来的?”
这印子,他已经多次提起,左右叶怀书现在不在这儿了,罗纱没什么好顾忌,便直言答道:“昨日里被我爹爹打的。”
“为何?”
提起这个罗纱就有些莫名烦躁,“还不就那么回事儿呗。”她肯说印子是怎么来的,不代表她想坦诚缘由。
白启正了然,微笑道:“我以前也常被打,不过我娘从不让我爹打我的脸,说是脸上万一留了疤便会破相了,从那以后我爹就只打我……嗯,后面。”
罗纱想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部位,撑不住笑了。只是她笑着笑着,不由想到白启正与他父亲那才是父子亲情,而叶之南却对自己没什么怜惜之心,到底是心中不痛快,神色黯了黯。
白启正却是想到了罗纱母亲早亡,可自己方才又提到了自家母亲的舐犊之情,不由道了声抱歉。
“没事。不关你的事儿。”罗纱说道:“我只是觉得,父亲可能对我太过于失望了吧。”
不然,怎的连问都不问,连辩解都不肯听一句的?
白启正却是理解岔了,笑说道:“你有时候是调皮了些,我那几个妹妹,可没一个你这样的。不过你这样倒是也不错。”
罗纱扯扯嘴角,两人一时无话。
恰好叶颂青这时翻滚着过来了,一看到白启正在,就乐呵呵地扑了上去。
待他终于和白启正闹完了,罗纱便给他细细整理衣裳。
她这才发现手中依然拿着那白玉镇纸,就想唤来红月将东西拿下去,可叶颂青转眼看到了,觉得这东西好玩,吵着嚷着想将它要去。
不过是个寻常小玩意儿,虽然做工不错,可用料却不是上等的,罗纱并没太放在心上。方才本打算问问陈妈妈这东西是怎么回事,可如今叶颂青要,便随手给了他。
一行三人正要去叶颂青屋子里玩呢,红丹追了过来,亲喘吁吁道:“姑娘,老爷和沈先生找你呢。”
罗纱不明所以,便让他们二人先过去叶颂青那儿,自己则准备独自去书房一趟。
白启正却不肯。
“我还未曾拜见过叶伯父呢,况且也有几个问题要请教沈先生。”说着他当先朝书房走去。
罗纱知道他作为白家人其实并不愿和叶家人接触过多,不然也不会每次来了后都直奔自己院子了,心下明了白启正或许是担心她再被父亲责怪,所以想跟过去看看情形。
但他不明说,罗纱也只得随他了。
一进屋,白启正便拉了叶之南寒暄,后看叶之南不住的瞧看罗纱,就又摆出好学晚辈的模样来和叶之南探讨了一些问题。
叶之南虽则在处理家中事务上有失偏颇,可到底是读书颇多,又是官场中混着的,白启正同他说了会儿话后,发现能从中学到不少东西,就也渐渐认真起来。
虽心中感激白启正的好意,可罗纱实在不耐烦听他们二人说话,便凑到了沈秋意身边,不解地问道:“父亲是专程来找先生的吗?”
☆、26画册
“不是。方才叶大人来寻你,你还未起,便与我论了会儿诗词。”沈秋意淡笑着说道:“叶大人见解独到,听了后受益匪浅。”
罗纱听了后并没太放在心上。
白启正都能和叶之南聊得起劲,那么沈先生和他聊了这许久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如今她只想求证一件事情,便问沈秋意:“先生可知爹爹找我为了何事?”
虽然心中明了,可罗纱还是有些不肯死心。
“据说是昨晚之事。”
“昨晚的事情啊……”得到了肯定回答罗纱心中有了些微的不痛快。
叶之南为了昨晚的事情特意来了晴夏院,目的已经非常明显,肯定不会是专程来赞扬自己的。
罗纱自嘲地笑笑。
如今,自己竟然还对父亲有所期待吗?这样的自己,不免可笑了些!
谁知她这样黯然神伤的表情被叶之南瞧了去,只觉得平时看起来凶悍的女儿此刻多了几分柔弱,想到方才沈秋意的话,不由对女儿多了些许的怜惜,正要朝她说些什么,耳边传来白启正的声音,他才反应过来有外人在场,便轻咳了声。
白启正会意,寻了个托词出了屋去。
罗纱不知道叶之南又会说些什么,并不想让叶颂青听到,就让他跟了白启正出去,还示意他带了白启正去他房间玩。
叶颂青眨眨眼睛,笑着答应了。
门合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之南望了眼端坐着的沈秋意,这才轻声喟叹:“你的伤还疼吗?那事儿……到底是语蝶不对,是我当时没问清楚。昨晚的事情,就那么算了吧。”
本做好了挨批准备的罗纱猛地抬头。
算了?他会一声都不责问自己,就这么算了?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叶之南看。
叶之南看出了罗纱的怀疑,“方才我同你们先生谈过了,语蝶她一向不爱听讲,在课堂上没少惹事,而你也受了不少委屈。因此,就这样让它过去吧。”
原来是沈秋意劝说了叶之南放弃对自己的“惩罚”的。
可是先生居然能说动父亲?
罗纱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因为叶之南并不是肯听人劝的人,但她还是说道:“多谢父亲大人的关心。”
只是感激涕零的表情,她却是装不出来的。
见她如此,叶之南有些许尴尬,还有些许的不快,父女二人居然就僵在了那儿。
好在这时红丹进来禀报,说是老夫人派人传话,今儿要邀请白启正一起用餐。
罗纱有些莫名其妙。
前些日子白启正也来了不少次,除去第一次玩,老夫人也没对他表现出过多的热情,如今怎的忽然就这样了?
不过有这个事儿这么一打搅,叶之南的“教导”就被中断了。罗纱眼看叶之南还没有离去的想法,就起身告辞。
谁知叶之南居然允了,罗纱高兴地往外走着,就听到身后沈先生也要告辞、而叶之南挽留的话语。
罗纱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可她一时没想通,便懒得再去多想。
左右和她与叶颂青无关就是了。
刚出了屋子,旁边就有人迎了上来,唤了声“姑娘”。
这声音有些耳熟,罗纱看过去,却是金帘。
昨日里事情太多,若不是她刻意在这儿等着,罗纱真的险些就将她忘了。
“奴婢金帘,见过姑娘。”她朝罗纱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你……可安排了什么差事?”
“扫扫院子,很轻松。”金帘着说道。
罗纱暗叹,金秋院的二等丫鬟到了自己这儿成了个粗使的了,红月她们也真狠得下心。
不过,金帘的性子她们还摸不透,小心为上。
“如今既然跟了我,你便换个名字吧……嗯,就红莲吧。”
金帘喜出望外。
虽说她是个粗使丫头,可如今却随着姑娘屋里的丫鬟们取名儿,那是不是说明,往后自己会有机会跟在姑娘身边?
 
这样想着,她眼中突然焕发了神采。
罗纱见她如此,瞬间明白了她的想法,默了默后,说道:“好好干,不会亏待你的。”
语毕,离去。
其实,红莲这个名字,只是她想到“帘”“莲”谐音后随便取的,单纯地觉得顺口而已……
这边叶颂青在书房时答应得好好的,出门便带白启正去自己的房间,只是都沿着靠近屋子边儿的地方走。
在经过罗纱屋子时,他往里瞅了瞅,又往院中四顾看了下,突然发力,拽了白启正就往罗纱屋里跑。
白启正不肯,“女孩儿家的闺房,我怎能进的?”他想反手将叶颂青拉住,奈何对方用了全力抓着他的手,根本翻不过手来,而白启正又不敢使劲去挣脱,生怕正拼命使力的叶颂青会顺势倒地。
两人这样较着劲儿,便到了屋门边上,虽则门槛被罗纱让人弄得矮了许多,可叶颂青还是不得不停了下,准备迈过去。
这一迟疑的功夫,白启正就挣脱了开来。
他正要开口,就听叶颂青忽然叫道:“罗纱!你怎么了?”
白启正下意识朝书房看去,冷不防身后一股大力传来,将他推得往前倒去。他踉跄着迈过小门槛儿前行了几步,又扶住了一旁的桌椅才稳住了身形,没有直接栽到地上。
叶颂青咝地抽了口冷气,摸摸自己撞得生疼的脑壳,拍手笑道:“啊,你进去了,这下可赖不了了吧。走,咱们去她的小书房玩。”说着就扯着白启正往一旁去。
白启正这才看清事实——什么罗纱来了?分明就是叶颂青为了唬他而故意那样说的!
他苦笑着,指了叶颂青几下,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看他要转身离去,叶颂青拉紧了他,说道:“那门槛儿早就被罗纱命人弄低了,你这样高,左右摔不坏,何必跟我一个小孩子计较呢对吧。”
他故意不提暗算白启正进屋这件事,单说方才自己用头撞他的事儿,白启正听闻后哭笑不得,说道:“平日里看你也是个老实的,如今才知道你居然这样‘机灵’。”
叶颂青不动声色继续拉着他往耳房去,摆出叫冤神情来,说道:“还不是被罗纱欺负得么?想不机灵都难。”
说着话的功夫,已经到了耳房门口。白启正无奈,“你且松开我吧,左右都进来了,我陪你过去就是了。”
“你不跑就好。”进了耳房后叶颂青笑嘻嘻地让他坐在椅子上后,说了句“你随意”就也不管他了,自顾自从案几上拿了本画册翻看。
白启正奇道:“你将我拉来,就是在这儿瞧你看画册的?”
叶颂青小声说道:“罗纱小气得紧,这画册是舅母送她的,她便不准我多瞧,说是我太不小心会翻烂了,寻常不让我进来看。如今刚好她和她那几个死忠丫鬟都不在,不进来一趟着实可惜。随便你看些什么玩些什么,记得等下你就说是你想进来瞧瞧,把我硬拉进来的就行了。”
说完后他还是不太放心,又叮嘱道:“你可别忘了。”
“别忘了什么?”罗纱笑着进屋,“刚到门口就听见你在那儿叽叽咕咕了。”
叶颂青没想到罗纱这就到了,手一抖画册就掉到了地上。他忙捡起来藏到身后,又将白启正往前一推,“不关我的事,白大哥说要进来瞧瞧,把我拉进来的。”
罗纱见叶颂青战战兢兢将白启正当做挡箭牌的样子,笑也不是气也不是,一把将叶颂青从白启正身后拽了出来,罗纱数落道:“你当我会信你?白大哥是什么人?哪就会偷溜进来了?”
方才去书房前,罗纱让白启正进来,他都不进。可惜,叶颂青不知道。
罗纱见叶颂青要偷溜,顺手将他拉了回来,她这才看到叶颂青手里的东西,拿过来一看,顿时火了。
“你净手了没!”罗纱瞪着叶颂青,“方才我可是见你吃桂花糕了,别又是吃了点心没净手就来看我的书!”搭眼瞧见叶颂青指尖上沾着的桂花糕末子,罗纱气不打一处来,朝他屁股上狠狠揍了几下,吼道:“给我净手去!”
“去就去嘛,没见过你这么小气的。”叶颂青哀怨地瞥了眼被罗纱放回案几上的画册,不甘不愿地去寻紫玉了。
“你倒是打得过他。”白启正笑道。
“哪儿啊,他是哥哥,不跟我还手罢了。”罗纱说着,仔细拍着画册上沾着的糕点。
白启正凑在她身后搭眼看了眼,顿时惊讶起来。
“你这本……啊不,可否另借一本给我看看?”
“你自己拿。”
相交了这些日子,罗纱自然知道白启正的秉性,倒也放心。
白启正拿了本搁在最上面的,仔细翻看着,越发地惊奇起来。
这些画费墨不多,每一张图不过寥寥数笔,但是,画人则栩栩如生,画景则意境深远……
他翻了许久都没看到只字片语,“怎么只有画?”
“啊,以前我不识字,舅母便没给写了字儿的。封面上倒是有俩字,不过是我名字罢了。”
白启正翻回书面,才看到一本画册中仅有的两字:罗纱。
见那字迹肆意张扬,他不由又是一叹。
“这是谁给你画的?”白启正扬起画册,期盼地看向罗纱。
☆、27各怀心事
“画的?”这下子轮到罗纱奇怪了,“难道不都是买来的吗?”
白启正指了画册笑道:“凭此人功力,愿意画这种册子已经是极其难得了,怎可能用自己的字画去换那些黄白之物。”
罗纱惊讶不已,她只觉得这些册子很是难得,画得极好,字写得也极好,倒是没多想。
思索片刻,她迟疑地说道:“难道是舅父?”
“作画的乃至情至性之人……应该不是他。”白启正沉吟道,又问:“还有可能是谁?”
罗纱原只当这是舅父舅母他们从荣昌府或者京城挑选的珍贵些的册子罢了,万没想到其他,如今白启正乍然问起,她也只能猜测:“或许是三位表兄吧……不太可能是外公。”
“程家公子?”白启正颔首笑道:“那便是了。改日若有机会得见他们,还望叶妹妹帮忙引荐一番。”
罗纱笑说着“那是自然”,心中却是在想,下次见到吴管事的时候,先请他帮忙问问到底是谁画的,自己心里也好有个底。
两人闲聊片刻后,叶颂青回来了。嘟着嘴挪到罗纱面前,献宝似的主动将两只手摊开放在她眼前反过来正过去地给她看,眼睛却是不时地瞟向一边的画册。
罗纱瞧得好笑,却板着脸不肯松口。眼看着叶颂青慢慢地垮了小脸,她才微微点了下头。
叶颂青见状,嗷地叫了声颠颠跑去看,罗纱无奈地看着他,有心要说他两句让他稳重些,后又想着反正白启正也知道他是什么德性的了,就随他去了。
三人正抱了不同目的静静地看着画册,门轻微地一声响,却是沈秋意推了门进屋,只是面色不是太好看。
罗纱忙搁下手中之物迎了过去,问道:“先生这是怎么了?”
沈秋意与这三个孩子的关系亦师亦友,向来说话没什么顾忌,只是牵扯到了叶之南,她也不好说得过于直白,便道:“虽说谈论诗词不错,可谈得多了,不免口干舌燥。”
罗纱恍然大悟。
敢情先生这是觉得自己老爹太烦了,想办法跑出来的。
沈秋意见罗纱听明白了,忙弯下身子凑到罗纱跟前低声问她:“你可有法子让我不用再去书房了?”
“先生为何这样说?”
“我方才不过找了个托词过来一趟罢了,叶大人还在那儿等着我呢。”沈秋意苦笑。
若不是她暂无安身之所,且感念罗纱当初的相助之恩,想好好教导兄妹二人,早就会拂袖离去了,哪需要忍着那样的目光来敷衍叶之南?
罗纱看着沈秋意的神色,那种讲不清的不对劲儿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
自家老爹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
脑中灵光闪过,罗纱神色一凛,却不知怎么开口问更为恰当,一时心烦意乱,不知该说什么好。
原来如此。
沈秋意的脾气她是知道的,如今遇到这样的状况却隐忍不发,也着实为难她了。
只是叶之南刚刚回来,何时开始有了这般的心思,罗纱却是想不透的。
见罗纱与沈秋意都沉默不语,叶颂青终于按捺不住了,接了方才沈秋意的话说道:“这有何难?祖母不是说了让我们去她那儿用饭么?先生现在同我们一起去便是。”
生怕她们以为自己偷听,他又大声强调道:“不是我偷听,是你们说话声音着实不小。”
语毕,他再次恋恋不舍地看了眼画册,心中琢磨了下,觉得到底还是帮助先生更重要,便毅然决然地当先出了耳房。
罗纱方才心思被别的事情夺了去,因此并没去想沈秋意方才的问题。如今叶颂青说起来,她琢磨了下觉得倒也不失为个好主意,便请了沈秋意一同前往。
沈秋意当时在书房听说老夫人要宴请白启正时,本不打算去的,如今见这状况,也只得颔首答应了。
守在书房门口的叶之南本在等候佳人,谁知一抬眼就见罗纱她们几个都出来了。虽然他没说出什么不高兴的话来,只是脸色到底不好看了许多。
罗纱不喜叶之南的所作所为,叶颂青便也跟罗纱一样不和他亲近,加上方才沈秋意神色中明显可见的不耐烦都是由叶之南而起,两人更是不愿搭理他了。
好在白启正方才和叶之南说过话,两人还算谈得来,便由他出面同叶之南边走边谈。
一时间,几人凑在一堆表面看去倒也称得上融洽。
金秋院屋内,暖意融融。
金燕生怕老夫人凉着了,准备将火炉里的炭拨一拨,可刚矮下身子,就听老夫人在一旁唤她。
“你去趟五丫头那儿,问问她……”老夫人蹙眉细想,“罢了,就跟她说我有事儿找她,让她带了那白家大少爷一同过来吧。”
这会儿过来还能说上几句话,若是等下其他人也都来了,许多话便不好讲了。
金燕就放下了火钳,应了声领命出屋。谁知刚出院子没几步,她便远远见罗纱她们一行人走了过来。
金燕顾不得其他,忙提了裙子小跑着回到老夫人跟前,“五姑娘她们已经过来了。”
“真的?那白家少爷……”
“也来啦。”
老夫人大喜,忙让金燕给正了正钗环理好了衣服,这才端足了架子,气质雍容地出了卧房往厅里走去。
离开席还有段时间,刚好够时间能好好聊聊。
想到罗纱时间来得这样巧妙,老夫人暗赞,自己这孙女儿也算是个知情识趣的了,这样地乖巧懂事,不愧是国公府的外孙女。
罗纱一进院子,就低声叮嘱叶颂青与自己要分别坐在沈秋意两侧。
沈秋意挨着她俩,自然听了个清楚,心中觉得好笑,便问罗纱这是要做什么。
罗纱只笑笑也不回答,只是一进了屋子就扯住叶颂青拉牢沈秋意,双眼紧盯叶之南。
待叶之南在屋中左侧那排椅子坐下后,罗纱才携了两人坐到了同一侧,与坐在叶之南下手的白启正隔了个位置。
探头看了看不时想往这边偷瞄却总被白启正头顶挡住视线的叶之南,罗纱心中稍稍解气。
这下子,自家老爹想要细瞧到先生,怕也是难了!
罗纱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同先生探讨问题,再不让先生来书房了,而是自己同哥哥去后院找她。
在自家老爹走之前的这些天里,若是无事,坚决不让先生出后院,若是必须得出来,那也必须得是自己能跟着的时候才行。
再不能让先生受今日这样的委屈。
她正这样想着,老夫人已经由金燕扶着进了屋,步履典雅,仪态端庄。
看到老夫人这样正式的样子,罗纱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是邀请了白启正一人而已,用得着如此吗?
待老夫人落了座,又细细问了白启正几个问题后,罗纱慢慢瞧出端倪,就有些哭笑不得了。
“……回老夫人,二姐如今年近十三,三姐姐已满十岁,小姑姑则刚过十七岁。”
看着认真回答的白启正,罗纱心中着急,想暗示暗示他,却苦于他正侧坐着面向老夫人答话而背对自己,因此眼神示意是不可能了,偏偏两人离得还不算太近,说点儿什么旁人都听得见,于是罗纱也只得暗暗叹口气,暂时地听天由命了,只希望白启正不要什么都答应老夫人才好。
“这样啊,”老夫人沉吟了下,想到方才白启正的最后一句话,心中颇为满意,说道:“那你有空的时候带你家小姑姑来家里玩玩吧。”
白启正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依礼准备答“是”,只是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身后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
“祖母,我觉得白家小姑姑年纪太大了,与我们玩不到一处去,不如让白三姐姐来?”
罗纱知道依着白启正的性子,这件事他肯定答应,忙不顾礼仪地插嘴。
老夫人有些懊恼孙女儿的不懂事,但还是坚持住笑着,说道:“不大不大,这年纪啊,刚刚好!”
十七岁哪里就大了?分明是最合适的年纪。那三姑娘才十岁,根本就没戏!
老夫人心中将罗纱怨了一回,又说着朝叶之南瞥了一眼,见自家儿子眼神闪烁明显就没认真听自己与白启正的对话,心中暗自叹息不已。
自家这儿子就是个迟钝的,这种大事儿啊,还得自己好好操心才行!
这边老夫人心中谋算着自己的打算,另一边儿白启正却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罗纱一眼,见她给自己
使了个眼色,他便知道事情有内情,只是具体如何,此刻不好细问,便顺着罗纱方才的话想了想,说道:“如今家中请了位教习仪态的先生,小姑姑整日里需要学习,不方便出门。不如往后我带了三姐姐来找罗纱妹妹玩……”
白启正因为话中到底掺了些虚的,又是对着长辈如此,心中有些愧疚。想到老夫人或许是想见一见白家长辈,便又说道:“若是老夫人有事相商,不如下次我叫了母亲一同前来拜访。”
老夫人觉得白启正是个通情达理的,想来他母亲也不会太差,就点了点头,想着先由白启正牵线,探探白家夫人的口风也好,左右如今叶家和白家关系不错,没什么话不好说的。
罗纱却是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白夫人如何的性子,老夫人不晓得,她却是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的。
不过是看夫君对女先生有那种心思而已,她就能将一盆子污水扣到先生头上将人赶出来,这样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只是这话她却是绝不会说出来的。
望着志得意满的老夫人,罗纱心想,还是让她老人家吃吃亏好了。
不受点挫折,她还真当自己儿子是个人人争抢的香饽饽了!
☆、28冲撞
不得不说,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当罗纱坐在床上看见镜中自己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能做到淡然处之的最高境界了。
深吸口气,她很镇定地缓缓反扣下镜子,又很镇定地将镜子缓缓递给了红月。
红月扫了她一眼,身子颤了颤,而后仿若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双手接过镜子快速退下。这时红丹端了温水进来,准备伺候即将起身的罗纱净手净脸。
罗纱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去。
红丹一抬头,正好对上罗纱那半拉有印子的脸和她阴恻恻的双眼,“啊”地一声大叫后手抖了抖盆子险些落地,幸好一旁拿着手巾的红笺眼疾手快伸手将它接住,才避免了一场“祸事”的发生。
“淡定。”罗纱起身,慢慢地说道:“你还欠火候。”
“姑娘,姑娘你……”红丹讷讷片刻后才缓过劲儿来,忙解释道:“不是奴婢太激动,而是,而是,”她望了望罗纱那白生生的脸上越发显眼的巴掌印子,有些为难,“而是这东西现在变得也太……不好看了些。”
原本只是发红而已,如今不知怎的就变了颜色,青紫两色左一块右一块不均匀地分布在微肿的面颊上,有种说不出的瘆人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