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照惯常早起，天色迷蒙之际，他就已经坐在床上发了好一阵呆。突然觉得口干得很，偏偏房间内没有哪一个容器是有盛水的。
他随手套上床边一件干净的衬衫，也不管是岳灵的还是自己的，而后蹑手蹑脚地走出去，把沉睡中的岳灵独留在关好的门后。
长廊上的壁灯仍在耀着，隐隐可见其中摇曳的烛火。
静，死寂一般的静。
隐隐感到前方有动静的时候，尹照停住了脚步。
那只骷髅捧着托盘从转角处走出来的时候伴随着细微的骨碌转动声。尹照虽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奈何真正见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战栗了一下，下意识地推开了手侧的一道门。
他迅速地掩上门，颇为好奇地扫视着屋子里的一切。精致的雕花烛台，一看便知道华贵的展品，这些玩意都似曾相识，并不能勾起他太大的兴趣，毕竟岳灵家也有。除了正中央的那一面大壁画。
壁画的色彩搭配和图案布局远远称不上协调，甚至有些乱。尹照揉了揉眩晕的眼睛，本想就此离开，无奈脚步怎样也迈不出去——壁画似乎有一种无形的魔力，诱他多看一会。
可是看不清——尹照慢慢走到壁画前面，片刻后眼神凝固住了。
上面有岳灵的图像。清晰可见，栩栩如生，似乎下一刻就要开口对他说话。
［“尹照。”岳灵的身影远远地看着有些萧肃。
“哥，”尹照像往常一样兴冲冲地绕到他身边，“我们回家。”
“回家？”岳灵的嘴边隐隐现出笑意，只是有几分冰凉，“回我家还是回你家？不对，你的家在地府，在轮回道之后。”
尹照愣住了：“就......就回家啊。”
岳灵缓缓抽出被尹照抓住的手臂，怜悯地看着他：“结束了，都结束了，后路如何，你得自己走。”
尹照连连摇头：“我......我走不下去的。”
然而岳灵却像铁了心般决绝地离开了，任尹照怎样叫都不回头。
尹照慢慢蹲下，把脸埋在手中，微微颤抖着。
突然间，一声声似是从天边传来的叫唤让尹照蓦地抬起头，迷茫地寻找这空灵之音传来的方向——“尹照，尹照，起来......”］
岳灵的面孔再一次出现中自己眼前的时候，尹照顿时吓得瘫软在地。
岳灵不禁蹙眉：“尹照，你怎么了？”
尹照怔怔地看着眼前人，久久说不出话来。
岳灵看向壁画时，微叹了口气：“你怎么误打误撞闯到这里来了。这不是普通的壁画，或者说，这是幻境之门。”
“幻境？”看见岳灵的神态如常，尹照终于冷静了几分。
“很损的壁画，不仅诱人入幻境，且还是根据你内心最深的恐惧来构造的幻境。”
“最……最深的恐惧？”尹照口是心非，“我没什么害怕的啊。”
岳灵轻轻俯下身，目色复杂地看着尹照，声音有些嘶哑：“你在害怕什么？”
尹照怔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帮岳灵扶起微微滑落的肩披：“哥，起这么早呢。”
“......”见他不愿答，岳灵也就懒得追问，只是伸出手，“没什么害怕的就起来。”
尹照有些分不清现在与刚才哪个才是幻境，犹豫片刻后，小心翼翼地延出手轻轻触了触岳灵的指尖，片刻后松了一口气，正要接过之际被岳灵反握，随后被一把拉了起来。
尹照略一欣喜地甩了甩手：“哥，不痛诶。”
“昨晚拔出碎片后涂了写些奇奇怪怪的药水。”
尹照想起他娴熟的动作：“哥，连医护你也会。”
“无聊的时候学过些。”
尹照：......我也好想这么无聊啊。
岳灵打断了他的思绪：“怎么一大早出来了？”
“我口渴，”尹照说完后皱了皱眉，“这个也不可以喝吗？”
“水不算人类加工过的东西，可以喝。”岳灵轻车熟路地带他绕过一个个以水晶作饰以骨瓷作壁的厅室，尹照止不住地打量着一簇簇散落在各处的玫瑰，它们娇嫩欲滴，撩人心神。然而他更没想到的是，凌岸会在室子的中央空置一口雕花棺材，其内还铺着新鲜的红玫瑰。
尹照附在岳灵耳边轻声道：“哥，凌岸好中二啊。”
岳灵的眉眼间掠过一抹笑意，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尹照，说我什么呢？”一个空凉的声音倏地传来。
尹照停住了脚步，微眯了眯眼睛，才看清坐在长桌主位的凌岸。
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餐厅了。
“夸你家漂亮。”尹照极其自然地在岳灵的身边拉开椅子，挨着他坐下。
凌岸面前的烛台倏地熄灭了，明暗交替，使他看起来有一种危险又勾人的欲气：“岳灵，把小鬼看好点，千万别让他落我手上。”
岳灵握着的刀叉的手微一松动，便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在瓷碟上划过的“嘶啦”声：“哦。”
上菜的时候依旧是骷髅服侍着，尹照竟也就这样习惯了，没有再生惊恐。只是他发现似乎骷髅之间也会有等级，比如正站在凌岸身边的这个，会额外在肩胛处贴着特殊的标记。
凌岸极尽优雅地啜饮几口酒，笑着说：“尹照，别盯着了，这是我的管家，莫非你也想来我庄园里做事？”
尹照迅速把目光收回：“没这意思。”
“口是心非。”凌岸笑得更开心了。
岳灵微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
尹照不再理他，而是眼巴巴地看着岳灵碟子里一种色泽美若珊瑚的东西：“哥，这是红豆泥吗？”
岳灵拈了一些试了试：“放了蜂蜜还有一些奇奇怪怪佐料的红豆沙。”
“哦～”尹照的眼睛又瞄向那块艳润的红酒烤肉。
大约是察觉到尹照馋了，岳灵轻声说了一句：“不好吃的。”
“岳灵，尹照，”凌岸刻意冷冷地说，“你们再这样，就把这顿的餐碟给洗了。”
“你使唤不动我。”岳灵淡声道。
尹照本想围观一下凌岸的表情，不料一转头就对上了骷髅的凝视。骷髅的眼眶大而空洞，但尹照仍十分肯定凌岸的管家的确在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尹照往岳灵身边凑得更近了。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那骷髅管家会没规矩到直接走到尹照身边，歪头看着他。
古罗转动的声音让尹照不禁打了个激灵。
凌岸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倾侧，红液便随着杯壁滑下来，染红了餐巾，他笑了几声：“尹照，你的同伴想和你打声招呼呢。”
岳灵眼中意味不明，只缓缓唤了一句：“凌岸。”
“好了好了，”凌岸敛笑，“4732，过来把餐巾给换了。”
被称作4732号的骷髅管家慢慢地把头立正，回到凌岸身边听话地收拾好一切。
岳灵察觉到手背传来酥麻的感觉时，一垂眸就看见了尹照正用指尖在他的手上写字——［快走］
他不徐不疾地起身：“我带尹照出去走走。”
凌岸微微一笑：“小心走路，可别踩到什么噢。”
尹照跟上岳灵的时候，又忍不住在他耳边嚼舌根：“哥，对比起来你真是太正常了。”
“夏城的作风总是夸张些。”
连园子里也是大片大片娇艳的红玫瑰，尹照一向不喜赤色花，毕竟会让他想起地府彼岸河上如丝的彼岸花瓣团团绕绕着，幽幽地漂浮出水面侵占河面的模样。不过凌岸庄园里的却别有一番风味，让他忍不住一路紧盯着。
直至脚下传来“咔擦”一声的时候，尹照才回过神来，他正要低头看，却被一只冰凉的手覆上眼睛：“别看。”
“哥，怎么了？”
岳灵窥见堆积在花圃下的骨头时，神色一凝，然而很快又恢复如常，淡声道：“小孩子别看这些。”
趁尹照还未反应过来，岳灵就带着他就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留下一个被尹照无意中踩碎的头骨。
岳灵松开手的时候，尹照张视四周：“哥，到底不让我看什么啊。”
岳灵随意地挑了张长椅坐下：“累了，休息会。”
一抹八卦的气息在尹照身上散发出来：“莫非是凌岸在花园里密会情人卿卿我我你侬我侬？”
岳灵略微嫌弃地看了他：“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想逗你开心啊。”尹照脱口而出。
岳灵似是被噎住了，脸上的表情微微变换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尹照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极其自然地在岳灵身边坐下，凝视了正在浇水的4732号好一会，问：“它们这样能维持多久？”
“等手脚掉光了，或者头颅没了，就会归为报废。”
“哥，真的值得吗？”
“我说过了，有些人愿意。”
“用一生换再无下一世，我怎么觉得不值得。”尹照皱了皱眉。然而他并没有听到回应。
尹照侧过脸，看到了岳灵清冷的睡颜，还有三两朵花瓣轻飘飘地赖在他肩上不肯落下。
可惜我不会作画。尹照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