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便是一阵略显诡异的安静。最后还是判官自己拿着手上的东西匆匆去了另一间室子才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尹照撑着腮问:“他看起来针对我, 但其实背后都和你有关。”
岳灵起身拖了一张椅子在他身旁坐下:“一直都是啊。”
“同僚几十年,”尹照琢磨着判官的话,瞳孔突然增大, 转向岳灵, “很复杂的爱恨情仇吗?”
“谁会在工作的时候发展爱恨情仇啊?”岳灵微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
“那工作纠纷也不至于啊。”
“立场不同, 渐行渐远,很难理解吗?”
“相比起爱恨情仇, 还是你说的这个复杂点。”
岳灵微微叹了口气, 抬头揉揉他的褐毛:“那就不说这么复杂的事了, 你得记住, 如果外人和你说的话你不愿意听, 或者听着不舒服,直接制止。”
尹照意识到他在说生前犯罪的事,呆愣了好一会, 才说:“是不太舒服,不过没到不愿意听的地步。”
岳灵放下手, 眸色深黯:“你还是好奇。”
“本来是不好奇,但我听说你也会知道, 所以我——”
“别问,问就是忘了, 谁整日记这些事啊?”
“岳灵,那个不是我。”尹照不清楚自己的罪状会有多恶劣。
“尹照, 那个是你,”岳灵顿了顿, 见着尹照的神色耷拉下来时眼中掠过一抹纷乱,“如果我是判官,我也会依例惩罚, 但我不是,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站你这边说一句动机合理,行为合情,没关系的,不要试图去撇清,否则你反而会一直把这份罪恶感背下去。”
看着眼前人的神色一点点地缓和下来,岳灵有些庆幸自己今日跟来,如果能把某人炸开的毛抚顺,那么少睡点也没关系......不过,是真的很困啊。
尹照的思绪停滞得厉害,等到消化完他的话时,正想开口说话,一扭头眼帘内便映入岳灵伏在桌上一沓案卷上睡过去的景象。
角度正好,很熟练啊......他以前不少干吧,尹照想。
“听你的,我不好奇了,一定会很快想通的。”尹照边随手把岳灵散在脸侧的长发别到耳后,边对着他沉静的睡颜叨叨。
尹照埋下头做事时,偶尔会忍不住抬头瞄瞄岳灵,在察觉到他真的睡得很好的时候,尹照懒怠心开始作祟,怂恿着自己和他一起睡。
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尹照趴下来。
——结果毫不留情地拍醒。
幸好尹照潜意识中早已认定地府中大佬横行,所以即使有些有些迷糊也硬是把起床气按下去。事实证明,按下去是对的,尹照在抬起头和云风对视的时候对自己说。
尹照一时来不及组织语言,说了一句:“要不您坐坐?”
“坐你个头,我就知道不能巡视下属,否则只会给自己找心梗。”
尹照胆肥,继续问:“那您怎么来了啊?”
云风已经行至判官原先办公的区域,低头查看桌侧的一个传接器,自言自语道:“原来没坏啊,只是人不在,难怪不应我。”
“你找判官啊,他在隔壁。”尹照在他走回来时才刻意压低声音说话,
“怎么?把人气跑了?”云风问。
“明明是互相气,可我脸皮厚些。”尹照一本正经道。
“看得出来。”云风悠哉地另找地方坐下,看起来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
尹照蹙蹙眉:“你怎么好像很闲的样子。”
“因为我把很多事都堆到判官那了啊。”
......尹照突然不那么讨厌判官了,人忙事多脾气坏些好像也算正常。
云风接着说:“判官人不坏的,否则不会坐阵地府这么多年,只是有那么一些——”
“喜欢岳灵?”尹照下意识地接上,话音落下时他神色略显后悔......我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啊。
云风玩味地笑出声来,下一刻被怕扰醒岳灵的尹照竖起手指在唇边示意噤声他才不笑了,开口道:“要真有喜欢这么简单就好了。”
“噢?”尹照直起身,饶有兴致,“岳灵说他们是立场不同。”
“立场上,的确有这么一些吧,不过并非主要的。”
“你说,我听着呢。”
“没那么容易概括啊,让我想想,”云风斟酌一会,说,“你一直认为高高在上甚至是可当信奉者的人,终有一日因一位无名小卒而沾染上烟火气,心里难免会有落差,而且,非常大。”
虽然尹照的脑袋瓜已经在今日接收一连番意味深长的话语后感到有些疲倦,但云风说的这个却很好懂,毕竟对号入座得十分顺利。
尹照下意识地摸摸无名指的银戒,说:“我不怀疑岳灵有当他人信奉者的能力,但神也是要下地的啊,烟火气什么的,沾上又不是坏事。”
“我也觉得不是坏事,但别人的想法如何我评判不了。”
“如果是这样,我以后不那么针锋相对就好了。”
云风想了想:“源头存在的情况下,总归是不对付的,不如你先回去吧,毕竟这会还真不是最忙的时候。”
尹照连连摇头:“我要拿到凭证去治安局开身份证明的,不然哪都去不了。”
“我的意思是每年抽些时间来帮忙,就是事务特别多的几天,或者直接等岳灵死了你再来,”云风瞧见尹照顿时瞪大的眼睛时,顿觉这话不太中听,于是,“那还是每年抽时间来吧。”
这个方案倒是合尹照心意:“遵命。”
云风站起来,向隔壁的室子走去:“就这样说定了,我该去和判官商量事情了。”
“滋——”尹照刚刚垂下的头又被云风抛砸过来一样不明物体——“最后一天你也得给我认真工作。”
“才没睡。”
云风走出来时已经是将近半个小时之后,他不得不感叹一句岳灵是真能睡啊,晚上干啥去了。
他在尹照桌前停下:“给你个逃离机会,我这边要用人,你要不要跟我过来。”
尹照犹豫了:“可是岳灵......”
“地府算他老家啊,这里比哪都安全,睡着也不会有人害他的,毕竟声名在外。”
......
云风幻化出一张图纸:“这里所有亮着的灯盏,按纸上的意思把它们放地上排列好,一个也不能错,更也不能碰倒。”
“碰到会怎样?”尹照打量着承着灯盏的托架,心里不禁疑惑这不是很简单吗?
“产生些奇妙反应呗,你可以试试,”云风看穿他眼底的不解,接着说:“和更换封符同理,我不能碰,得找个毫无修为的人才好。”
“你怕掌控不好力度?”
“当然。”
“这是什么符阵吗?”尹照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盏,发觉它的触感十分奇怪,内里明明燃着幽异色的青绿光,表皮却滑腻冰凉,丝毫不受灯火影响,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也算是吧,今晚是人间最大规模的祭祀日子,所有的怨气哀气都会聚集而来,这些东西能稍稍挡一挡。”
尹照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们都习惯了。”
“阴森怪气的,谁要习惯。”
“......”
尹照摆放灯盏的时候,以为云风已经走了,殊不知在这诡异的幽绿色氛围中,借着余光看见了一个静悄悄地柱在一旁的身影,关键是大半个身子都笼在昏暗中,唯独下半脸被照亮。
尹照低叫一声,蓦地停下手中动作时,险些因为重心不稳摔了一只灯盏。
“喂你小心点。”云风的声音传来。
“还不是你在吓我。”
云风无奈地移开脚步边走边说:“我这不是怕你摔着它吗?”
脚步声逐渐远去的时候,尹照突然有些后悔。这灯光配上这该死的寂静真是......不对,我都是鬼了为什么还要怕鬼啊,尹照用指尖狠捏了一下耳垂,让自己清醒过来。
诶,岳灵是不是忘了给我买耳坠来着,尹照摸到微小的洞口时稍稍分神。
结果又是一次摔灯危机——已经是最后一盏了不能摔!尹照赔上所有注意力和敏捷度,好不容易才把灯在落地前的那一刻挽救回来。
“啪”。
脚跟后传来的一声细微的异响犹如巨石落静水,在尹照心上掀起好大一股波澜。
......奇妙反应?尹照先是心有顾忌地注视着倒下的灯盏,迟迟不敢做出动作,直至意识到云风在蒙人的时候他才把最后一盏放好,接着俯下身去扶起那一盏。
透过外壁看到绿火不断地咬着内壁,然而表皮却毫无破损,尹照确认它无恙后,伸手扶着灯壁将其立起来。
然而他察觉到云风的话并非玩笑时,已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侵袭进大脑。
这里是地府吧?怎么眼前一切都变了样?
深夜无人的高速路上,被撞毁得面目全非的车卡在原地,还有些白烟冒出,车内仅有驾驶座坐着一人。尹照无意识地走过去,透过车窗窥见了一张血淋淋的脸庞,红色的液滴还在沿着下颚耳侧不断地淌下来,领子,肩上无一幸免。艰难地寻出脸上仅余的几处白净的地方时,尹照已经反应过来车内人是谁。
我在看着我死去。
伴随着剧烈的眩晕感,画面开始变得支离破碎,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连身处的世界都开始搅动,直至一只手用力地覆上尹照的眼睛,周遭变形着的一切才安静下来。
“别看,过去了,都过去了。”岳灵从背后圈住他,声音微颤。
尹照坠入岳灵怀中时,视线内即使一片黑暗,可那张沾满血和遍布伤痕的脸仍是浮现在眼前,让他失声好久,十指慌乱地找到岳灵圈住自己的手臂时便紧紧攥住,还有些发抖。
“没关系的,过去了,”岳灵无措地重复着安抚他的话,一指一指地慢慢松开遮眼睛的手。
尹照睁开眼,看见了一室幽绿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