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照中午确实没有吃饱, 除了唐意做的东西味道欠佳之外，便是因为份量像她人一样精致。即使如此，岳灵还是以招待客人的名义, 把东西全堆给尹照那了。
唉——尹照在唐意出去喝下午茶后进行了今日的第七次叹气。
“岳灵, 你们虽然是经受得住油盐不入的神, 但小时候总要吃东西的吧？那咋整？”
“我爸爸做。”
尹照立刻岔开话题：“在你自己住的那里呢？冰箱里东西不少啊，还是真的像你刚开始和我说的那样, 买回来充门面？”
岳灵回忆一下, 说：“水果洗洗就能吃, 蔬菜洗洗加点调味酱就能做沙拉, 还有一些切得薄点的肉用黄油来煎也会有味道, 一起放到沙拉里，就能吃了，就是洗餐具很麻烦, 我不爱做。”
“啊就这？”
“烹饪书上这么说的。”
尹照想了想，从沙发上挺起来：“带你吃点好东西。”
尹照让岳灵把自己带到商业街那边, 路途中顺势拎走了掐着点回来的岳夜。
还未进去吃饭的地方，岳夜下意识地掩了一下鼻子：“好重的味道。”
岳灵却很快反应过来：“火锅。”
尹照用手肘撞了撞他：“诶你吃过？”
“烹饪书上没有, 但我见云风吃过，”岳灵顿了一下, 接着问尹照，“不就是直接把菜烫熟吗？”
尹照在岳灵眼中看出‘这不可能会好吃’的意味后, 也来不及辩解，直直地把他拉进去。
“嘴巴好麻。”岳夜几乎每吃一口就要停下来歇一会。
岳灵依旧不多话, 但筷子也很少停。
透过腾腾的热气，可隐约看到岳灵额间渗出细密的汗，尹照随手把纸巾递过去：“等天气冷点, 最好是下雪的时候，吃着暖呼呼的，感觉才好。”
“现在也好。”岳灵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
“什么？”尹照被咕噜噜的沸腾声影响，没有听清。
岳灵扎起低低的马尾后，说：“有点烫嗓子。”
“吃的就是这口烫啊。”尹照继续下菜。
在一片氤氲的热气中，岳灵看了一会坐在对面吃得嘴巴鼓鼓的弟弟，又在余光中见着身旁人正在给自己夹菜时，这样是很好，岳灵想。他垂眸低笑时，长睫被微弱的气流带得微微颤动。
岳夜抬头喝水解辣时，隐约见着兄长嘴角挂着的笑容时，不自觉地怔一怔，这种感觉有些奇怪，他也说不出来。
岳夜是最先要走的：“我妈妈去喝下午茶对吧，我要去找她，辣死了。”
临走时突然被尹照扯住衣袂：“好吃吗？”
“吃完了，忘了。”
“不诚实的话自己买单去。”尹照非要听到一句赞扬不可。
“买单就买单，”岳夜绕到兄长身边，“给我钱。”
尹照嚷道：“这不作数。”
“我不花也是给你花，那我为什么不花？”
“你——”
岳夜：“略。”
岳夜走后，尹照扯了扯领子；“被气一气，更热了。”
“还没撑吗？”岳灵起身，“出去走走。”
“撑了，你拉我起来。”尹照伸出手。
岳灵拉他起来的顺势扶了一下腰：“你是不是长肉了？”
“没胖，你不要想着偷懒不带我出来吃饭啊，我一天三顿一顿也不能落。”
岳灵：“……我说你一句你回三句是吗？”
“这不是吃饱了精神好吗？”尹照挽过他，“走，散步。”
时逢十二月，寒风已经开刮得呼呼响。尹照的体感温度一向会稳定，但今日既然穿了毛衣出来，自然是象征性地抖几下后把岳灵圈得更紧。
“冷。”尹照说。
“那走会就回家，想要那种小花环吗？”
“哪种？”
岳灵指指斜前方，示意尹照看过去。
潦倒的男子屈膝坐在边角里，脚前放着一个小篮，里面堆着用有花苞点缀着的青枝来编成圈的小花环。
尹照很久每天看见过这种小玩意了，俯下身打量着，一时有些新奇：“买啊，入冬之后花就少了，”他抬起头直视男子，“我们一篮都要。”
男子不老，只是脏颓些，因此看上去很沧桑。他低下头一个个地点清花环的数量，只是他的算术实在是有些差，数了一下又要重新数。
尹照接过岳灵递过的大额钞票：“你接着这个吧。”
男子用力地摇头，看起来还要固执地数下去，他晃头的幅度有些大，之前被散乱的头发遮住的侧颈自然地露了出来。
尹照惊讶地看着岳灵也低下身，伸手按住男子的颈子，迟疑的眸色紧紧地扎在他颈间的一个红色疤痕上。那红色疤痕很特别，不仅嵌得深，而且红色的线条恰好构成一个异样的多芒星图案。
岳灵的手突然变得冰凉起来，脸色比掠过的寒风还要凌然：“你很多年以前是不是也去过——”
男子惊叫一声，打断岳灵的疑问，不断地摇手晃头：“我没有我没有。”
岳灵怔住的那一刻，男子不再执着于数花环，而是攥着尹照刚才塞到他手中的钱，像看见什么可怕的怪物一般急匆匆跑开了。
尹照以为他和岳灵有些渊源，立即问：“我们追得上的。”
岳灵脚步不动：“精神不好，追上也没有，别折腾他。”
“那我们——”
“先回家。”
岳灵情绪有些低沉，回到家后即刻进了一个隐蔽的房间，开始翻箱倒柜。
尹照跟在身后定定地站着，无措地看着岳灵在乱翻东西，他很少有这样不淡定的时候，惹得尹照一声也不敢出。
尹照扫视房间的时候，发现了一幅全家照。只需看一眼岳灵父亲的模样，便知道他和岳灵长得像极了，反而是岳夜具备唐意的神韵多一些。
他回过神的时候，见到岳灵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
画簿——岳灵似乎翻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拨到最后一页时，手僵了僵。
尹照的目光落到那个多芒图案时，眉头紧皱一下，道：“和那个好像。”
“是一模一样，”岳灵缓声道，“这是一种很奇怪的伤口，我爸爸因为这个走的。”
“流浪汉怎么没事？”
“应该是伤得轻些，又得到及时救治，我当年听叔叔说，有一个提前逃回来的。”
尹照犹豫片刻，拍拍他肩膀：“你想到什么了。”
“我——”岳灵眼帘内映入唐意脸色微冷的模样后，顿住了，“尹照，你先出去。”
尹照一回头就看见明显不悦的唐意，便不再问什么，听岳灵的话走出去，然后顺手把门带上。
“妈。”岳灵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唐意静静凝视他一会，开口时声音有些颤：“大儿子啊，不要想这些了好吗？我们现在都过得很好，为什么要去惦记一个死人啊？”
岳灵心里有某些东西在一点点被碾碎，面上却强作隐忍，语色平静道：“我只是突然想起，才来看一看，没什么。”
“你说谎，以你的性子是不会轻易放下这件事的，当年你才多大啊，还怒冲冲地想去报仇，如果不是我拼命拦着，我们家还得再办一次丧礼。”
岳灵眼中的茫然被一层暗影覆上，困囚住了某些东西，“我想求个真相。”
“真相就是他能力不够，被要歼灭的东西反杀。”
“我们后来已经可以自如地提起爸爸，可是一提起他的死你的反应总是这么激烈。”
唐意呵地笑一声，卷发倾下来遮挡住小半张脸，神色看得不太清：“我跟他说那里很危险，我求着他不要去，可他因着所谓的责任而不听，那时小夜不过出生十来年而已啊，他明知自己的安危是家中大事可还要去那里，我有什么办法？”
岳灵的神色一点点地颓下来，喃喃道：“妈，对不起，对不起。”
唐意的情绪仍未平复：“灵灵，你和我疏离的起因是不是因为他弥留之际，我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我不知道。”岳灵的声息低且乱。
唐意用指侧拭去眼角的一点泪，语气平静下来：“你出去。”
“妈。”
“出去。”
在一刻钟之前，尹照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有和岳夜一起缩在门口静静地听着房门也隔不开的一段争吵，时不时对望一眼，又各自伏低头。
听到拧门把声的时候，尹照下意识地弹起来。
岳夜见着只有兄长一人出来，便匆匆进房间找唐意。
“岳灵？”尹照试探地叫一声低垂着头的恋人。
岳灵缓缓抬起眼梢红红的凤眸，凝视尹照须臾后，突然走过去紧搂住他。岳灵并不言声，只是把头垂下埋在尹照肩上，双肩有些微微发颤。
尹照凝了凝，抬手抚上他的脑后，揉了揉一头银发，而后手微一用力，想把岳灵裹紧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