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赛亚·伯林最早是搞古典哲学的,后来他的思想有那么大影响,并不是仅仅因为他的哲学贡献,而是他对世界政治有细致又直观的判断,再通过哲学讲出来。他为什么有“两种自由”的概念,其实是应对了冷战当中西方与东方的辩论。消极的自由,就是不要管我;积极的自由,就是我要去建设。他当学生时周末去听那些议员、部长之间的辩论:要不要绥靖?要不要接触希特勒?对苏联应该是什么政策?从张伯伦到丘吉尔,都是非常实际的辩论。有了辩论之后,就跟理论挂起钩来,这样的概念是在那个环境下培养出来的。
其实大学的作用就是提供了一个安全的环境,让你做思想上的各种探索。人生体验上也是一样,牛津本科生百花齐放是出了名的。比如埃蒙德·巴恪思[7],他可能是第一个对清宫政治有清晰描述的人,慈禧太后的肖像等最早就是他搞去英国的,他就是比较典型的牛津学生。大学就是给你这样一个安全的环境,让你怪,让你去实验。如果你是知识分子,你可以怪,也期待你怪。我不太同意知识分子要成为道德楷模、人生模范,我觉得这不是他们的任务。特别是今天,所谓知识分子和非知识分子之间的边界已经很模糊,你混饭吃我也是混饭吃,大家都一样,只是一个职业分工问题。在这个情况下,你在大学里面工作,当什么楷模?这个我可能讲得有点太激烈。我觉得大学生在大学里的任务,不是树立norms(规范),而是树立exceptions(例外),你不是范例而是例外。我们的社会需要例外,你要代表这个社会去做例外。但现在大学老师好像都是一板一眼的,我觉得这个完全是过时的,反而会引起大众的反感。第一你没有什么崇高性;第二,你的特色是讲别人不太敢讲的话,因为大学给你这样一个位置和气氛,可能赚不了太多钱,但还是有比较舒适的生活和工作方式,有一定的社会尊重,你的任务是要大胆。当然我们大学里还是有这样的人,比如北大还是有一些很怪的老师在里面。
但在情感上我不觉得我是一个牛津人,我还是个温州人。
吴琦:您也不认为自己是个北大人。
项飙:我不特别觉得对北大有依恋,毕业以后我只去过一次北大,因为我的毕业证搞丢了,我去补办,走到了北大的未名湖。后来因为系里开会去过两次,从东门进去,又从东门出来。我们都会收到北大校友会的简讯,我看了以后就更不愿意去了,前半页是风花雪月,“未名湖的月光”之类,中学生作文式的矫情,后半篇是升官发财,这个校友当了副省长,那个校友晋升。这两种我都不太喜欢,我一想未名湖都是这些副省长在那里漫步,来充充电赏赏光,就觉得很没味道。我确实不太认为自己是个北大人,这个也许会变化,到了六十岁以后,可能突然对自己的青春有一种怀念。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我对北大是很感激的,客观上来讲很重要,但不是我认同的一部分。当然北大和牛津相比,北大对我来说要重要得多。
牛津有几点对我比较有启发,它的民主、高度分散,校长没什么权力,各个系搞自己的事,个人搞自己的事……还有一个争议很大的事,原来牛津的工资跟中国七八十年代的单位制一模一样,我们的工资根据年龄增长,老一年就涨一点,按工龄来算,我们跟其他员工比如园丁之间的工资差别也很小,是非常公社化的体制,不是靠差别来激励,而是强调平等。我觉得蛮好。像英国的国家教育、医疗体系就是吃大锅饭,医生赚不了多少钱,但还是有很多优秀的人要去当医生,因为对这个职业的认同,确实觉得是有意义的事。现在要改变了,因为有压力,如果不涨工资的话,人都去美国了。其实在牛津,吃大锅饭这八百年里也没少干活,产生了很重要的奠基性的思想。
我个人觉得还是高水平的大锅饭比较好。否则就没底了,大学里发奖金给钱,搞得乌烟瘴气,拿了钱的觉得可以拿更多,没拿到的当然不高兴,不如一下子刷平。我爸就老不理解这个事,他说刷平了那不是谁都不工作了吗?的确有一批人不工作,什么都不发表。但大学、社会、个人生活都是一个生态系统,每个人有不一样的能力,有的人教学教得好,但不做研究,有的人就是发表不了论文著作,但这个人能聊天,聊天对我们来说也是很重要的财富。没有竞争压力了,大家最独特的才华才会体现出来。
现在想起来,牛津有一个重大的变化,很多中国同学可能会很吃惊,就是近二十年特别是近十五年,牛津才从一所以教学为主的大学变成以研究为主的大学。前面八百年,牛津主要是一个教学机构,老师认为他们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在学院做一对一辅导,研究是次要的,是兴趣,不是工作。只有在最近二十年,申请课题、发表成果才成了越来越重要的工作内容。很多老人对这个意见蛮大,他们认为最重要的工作是培养人。我刚去的时候听了都很奇怪。他说你自己有多聪明、能写多少书,这个很重要吗?关键是你能培养出什么人。那些真正厉害的人,带学生,一辈子写两三篇文章,就能改变人类历史。靠申请课题搞出来的东西,到底有多大的价值,确实存疑,但现在不可避免走向研究化、公司化,公司化的意思就是大学要不断考虑收支平衡的问题,同时又要不断扩张,想扩张就要多盖楼,内部管理越来越经营管理化。这是走下坡路。
吴琦:如果对北大、对牛津都有一种建立在反省基础上的距离感,那么为什么对温州人的认同相比起来更加强烈?
项飙:说老实话,这个是被建构出来的,也不是很自然,是我一轮一轮挣扎过来的结果。到现在为止,我看问题的方法,其实跟温州那些做打火机的人是最像的(当然真的让我办一个厂,能不能和他们混在一块,这个也存疑)。我跟“浙江村”的人混得很自然,我来北京大部分时间是去看他们,如果说认同的话,我最认同的可能是“浙江村”这个圈子。他们基本上只有初中文化,大概五十多岁,年纪比我大一点。在北京,他们跟我是比较亲密的朋友,如果我家里有事,也是首先找他们。他们常问我,你赚多少钱,哎呦,那么低,回来吧。他们老觉得我瘦,老要领我去吃东西,送给我水果,领着出去买衣服,我的皮夹克都是他们送的,像自己的哥哥。弟弟学习比较好,出去上大学回来,哥哥想让弟弟好,但不了解他具体是做什么,就是这种关系。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在打麻将,我也不太会,其实是一个障碍,如果我也会打麻将,关系就会更亲密。我们一般约会吃饭,主要聊生意上的事情,聊互相认识的人,谁和谁怎么样了,谁又栽了,谁进去了,谁发了,世态炎凉。聊天对我来讲就是继续的社会调查。
吴琦:反而是这种介于聊天和调查之间的谈话,是让您最舒适的交往?
项飙:也不完全,我们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我不能够完全放松,有点像访谈的样子。当然他们会主动告诉我一些事情,所以就变成了聊天。
我对知识分子的民粹主义[8]有一种亲近感,比如俄罗斯二月革命[9]等等,我不太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可能小时候觉得家长权威很重要,所以也形成了对权威的逆反,一切掌握权威的人,我看着都不太舒服。这个心理比较复杂,我没法自己分析,但我相信童年无意识的心态还是能够塑造人情绪上的驱动。我又肯定不会是革命者,因为在很多情况下我比较怯懦,在这个意义上我是比较典型的小资产阶级式的民粹主义。
吴琦:哈哈,您给自己贴了这么一个标签。
项飙:对,如果在30年代的上海,我很可能就是这样,比较狂热的小资产阶级民粹主义,所谓的左翼青年,但事实上干不了革命,但对一切权威不屑或者愤恨。但是我没有小资产阶级式的情绪化。我从小有一个特点,就是不太愿意多愁善感(unsentimental),我从来也不过生日,没有写信送卡片、关爱小动物之类的习惯,就是非常物质化地生存,要节省,不能浪费……我现在还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我妈妈的同事过来,说给她儿子买了生日礼物,我听了以后印象特别深刻,觉得好洋气。到了英国之后,我发现英国人也很反对这种多愁善感,不管出了什么事,你要抿紧你的上嘴唇,不要把它戏剧化。为什么讲到这个问题,它其实塑造了我学术风格的一部分,我对人的个体情感不太敏感。
距离感与直接性
吴琦:这在《全球“猎身”》这本书里也有体现,里面解释印度技术工人移民海外的原因,更多的是从政治经济学的层面入手,而没有更多地探究他们在宗教、文化和个人情感层面的选择,您在新版序言里也承认自己忽略了他们的情感因素。
项飙:这个其实是我澳大利亚一位女性朋友提出来的,她说你写的人好像都是工具理性的,都是在计算,没有情感。上个礼拜我在读牛津的哲学家A. J.艾耶尔(Alfred Jules Ayer)[10]的传记,传记的作者认为他可能有自闭症,因为他对别人的情感好像一无所知。我是不是也有一点这个因素?这个很怪,现在也没想透。我去牛津读人类学,跟其他同学有一点合不来,因为大部分人类学学生对异文化有一种浪漫的感觉,很想了解那些人的生存状态和情感,我就完全没有这种感觉。我这样的人在人类学里面是个少数派,那么大家又问,我怎么又上了人类学这条船?这就跟我反精英主义的情绪有关,从小就不愿意听那些自上而下的改革设计,比较喜欢乡绅式地去看下面的人怎么过日子办事情,不是带着浪漫去体验。我是要去构型,发出一种声音,这个声音带有批判性,跟精英过不去。
吴琦:一路以来的学习、阅读、写作、研究、教学,您都没有完全认同于某一个群体、一个学派,或者一个主义吗?
项飙:在某种意义上是这样的。那怎么解释我对这些学派的迟钝,同时我又好像很努力地在思考?这就要回到小乡绅的气质,因为我总是想看现实的行为样式,看里面有什么问题,和学派一下子挂不上钩。各种学派对我没有太大的魅力,绝对不是因为我非常独立,知道这些学派之后决定跟你们不一样;我就是不知道,也不敏感,思维的套路不是这样。当然更理想的情况是,既能这样思考,又能跟大的学派联系起来,在理论上可以更高一层。
吴琦:您之前也讲过自己在文献工夫上的缺陷,可是我们回过头从您的著作里看,尤其是读您的序言和后来的文章,其实还是有自觉性,对理论的距离感,比较少有学者这么去谈。这个自觉是怎样形成的?
项飙:这可能有两层,自发和自觉。避开理论语言是为了更直接的表达,直接说事儿而不是通过理论来说事儿,我这么做首先是我有这种自发的对直接性的趣味,哪怕是审美上;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一点都不特殊,95%的人都是希望直接的,所以问题是,为什么其他人后来变得不直接。从北大后期到牛津的那段时间,这种直接好像是个问题,因为我不懂理论,博士论文也写得很直接。写完博士论文以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大概十年前,又觉得要转向,要跟理论对话,自己感觉不深刻,比如对人的情感方面没有触及,很多哲学问题没有触及,觉得隐喻性的思考也很有意思,也开始尝试。
在那之后,我有了新的一层自觉。不能说直接性就更好,只能说我现在发现自己干不了别的,有点这个意思。比如说六七十年代的流行音乐,前面我曾经提及的琼·贝兹、披头士的很多音乐都非常直接,直接的重要前提是一定要有内容,如果没有强大的内容,这种直接就是粗俗,所以约翰·列侬(John Lennon)、鲍勃·迪伦(Bob Dylan)写的东西都很直接,“为什么要为宗教而死,如果有一天没有宗教、没有国家……”这些句子都非常有革命性,听起来很有力量。还有约翰·伯格[11]、徐冰……
徐冰的艺术我觉得很有意思,更有意思的是他的阐述,他用非常直接的语言来阐释他艺术背后一些相当复杂的想法。他解释他怎样做《天书》这个作品,给我的印象蛮深。他有很多好像很哲学的东西,比如《天书》,给人造成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那些字看起来很熟悉,但定睛一看又不认得,突然间你和文字、和你所生存的文化之间形成一种距离,但又说不出来那种距离感。他其实是通过非常直接、朴素的生活经历,达到这个层次。小时候他妈妈在北大图书馆工作,他就在那边整天看书,对装帧和刻印很有兴趣,《天书》所有的字都是他一刀一刀刻出来,用最经典的宋版制书的流程去做。他说这个想法本身可能是一个玩笑,搞了很多不存在的字符,但这个玩笑怎么变成一种让人思考的艺术,就必须要做得认真,认真地把它雕刻出来,花了一整个夏天。他就讲到这里为止,没有更复杂的理论。为什么认真了就不是玩笑?背后其实很有意思。因为有了人的劳动投入之后,真和假、实和虚、熟悉和不熟悉才会形成强烈的对比。
他做那件名为《凤凰》的雕塑,也是一件一件去工地找废旧的东西,然后造出那两只凤凰。而且必须要从工地里找。它的意象是整个中国:凤凰在向上飞,很美丽很威严,但是里面有伤痛,因为工地上有死亡,有工资拖欠。如果不去一件一件地挖,只看那两只凤凰,没有意义;如果完全从形式上看,你可以用任何办法造出一模一样的视觉效果。为什么他能够用很直接、朴素的语言把这些东西讲出来,也是因为背后有内容,这个内容就是他的劳动,他对中国的理解。这是一个到位的理解,他很直接地告诉大家我做了什么,去工地找材料,造出这么一个东西,这就是今天的中国。
约翰·伯格当然比较经典,他的直接就是他的深度。他的那种“看”,是一种一定要看透的欲望,他不一定已经把东西看透了,你感觉到的力量是来自他那种看的努力,那种对他人非常真切的兴趣和关怀,那是他得以直接的原因。琼·贝兹也是一样,她的直接性有力量,很重要的一点是因为她的声音好、音域宽,也参与很多重要的社会运动。
吴琦:一开始读到您的书,觉得有一种很强的反叛意识,就是对主流的理论书写的某种反叛,可能也类似约翰·伯格那种努力。
项飙:这个是长期演化的结果。但你的意思是我写的东西跟别人写的经常不一样,还是说你觉得我有意识地在反动现有的话语?
吴琦:我觉得是您自己充分意识到了自己和那些研究的不同。
项飙:可能是这样。这个反叛不是我有意识地在反对现有的那套话语,而是被一种总体的反叛精神所驱动。这个反叛精神,就是要有自觉性和自主性,就是要有自己的声音,也是我现在上课非常强调的,整个社会科学就是学习培养主体性。主体性不是说“我很厉害”、“我很特殊”,完全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说我作为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我和世界是什么关系,我看到了什么,哪怕我的看法不对,但是应该把自己怎么想的搞清楚。
我们牛津的老师上个学期在罢课。[12]我和学生讨论他们应不应该支持老师的罢课,我引用汉娜·阿伦特[13]讲的一个例子,她是在一个访谈里面讲到的,她觉得60年代德国青年上街反对越战是有问题的,她的意思是说,你要想清楚越战跟你究竟有什么关系。越战为什么在美国导致那么大的反应?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那时候是抽签征兵制,很多中产阶级的孩子也要上战场,一下子全国人民动荡起来了。越战之后,自由主义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14]建议把义务兵制变成志愿兵制,把它处理成一种就业方式,这看起来是非常简单的技术处理,其实对世界政治的影响非常大。志愿兵自己拿工资,是雇佣兵,军队就不可能是一支有革命力量的军队。原来的义务兵首先是公民,然后是战士,会对整个战争的意义进行讨论,现在把问题消解掉了。阿伦特的意思是说,在发生这个变化之前,美国的孩子们上街是因为他们明天可能就要上战场,会考虑战争的意义,要保护自己的生命,那么这跟德国青年究竟有什么关系?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大胆的提问。尽管这些德国青年反对战争很真诚,但我要问你,这跟你的物质利益到底有什么关系?要把这个问题讲清楚,你的行为才有意义。我用这个例子来讲搞研究,也是一样,不是说你要讲出一个普遍的、正确的、深刻的理论,而是要把自己和世界的位置讲清楚,这非常重要。所以我告诉学生,他们不能仅仅是觉得老师们的原则是对的就支持罢工。他们要把他们自己和老师的关系、和老师所持的原则的关系想清楚。
当然我形成这样关于有意识的直接性的观念,是比较新近的,也有一个从自发到自为的过程。一开始我觉得“浙江村”那种写法很自如,不用把自己想象成别人,写得很快、很有趣,那是自发的直接性。后来开始向学生讲,当然也渐渐地受后殖民理论的影响,就把这种直接的声音作为方法,就带有了自觉性。
回到怎么做到“直接”的方法上来,“直接”的意思是:第一,要有内容;第二,要有碰撞,有冲击力;第三,要写得直白。首先一定要在内容上有丰富的积累,对事情有切入,不能只讲在面上的总体判断。切入是要看清楚事情是怎么由内而外地构成。我上课的时候会讲这两者的分别,explain(解释)和explain away(搪塞),explain away就是造出一个自圆其说的说法,把这个事情settled(处理掉)。典型的例子,比如人口流动研究中的“推拉理论”[15]或者经济中的供求关系,因为有供有求,所以事情发生。这不是解释,其实是把问题解释没了。真正的解释是切入,要进去,去问:需求到底从哪里来的?是怎样被构造出来?供给也是这样,资源怎样被调动?一定要看看里面的内容是怎样发生的,冲突是什么。
约翰·伯格有一本书叫《国王:一个街头故事》[16],写的是流浪汉,他注意到一个现象,这些无家可归的人都有一条狗,King是一条狗的名字,他通过这条狗来写这群人,写出了这些流浪汉自己的世界。这里有一种互相依赖,有一种温情,有一种爱,当然很惨,但他们也不是完全无力的受害者,他们在构造一个自己的世界,狗是很重要的一部分。这个观察世界的方法对我来说就很有冲击力,也使我有一种新的理解。这就非常直接,就从流浪汉自己最明显的经历出发,不用什么理论,但是非常有力。
第三,一定是从内往外的喷发,把内在的感觉明快地表达出来。如果把直白只理解为一种风格,药品说明书也是写得直接、简明的,但那种力量不一样。一定要有从内到外的冲击力,有情绪的积累。
人类学的圈子
吴琦:您提到“直接性”的这三个层面,难道不应该是人类学作为一个学科应有的题中之意吗?这个学科不就应该深入到事物的内部,发现它的肌理,并形成理解吗?还是在文章《回应与反响——我们如何叙述当下、进入历史:兼论人类学的现实角色》里,您提到了人类学的焦虑,它好像被困在“同情”“理解”这样的概念里,为什么我们今天还需要谈这些问题?为什么人类学的焦虑至今仍然存在?大家都切不下去,都不直接面对问题?
项飙:人类学的困境还比较好解释,但你提出了一个更大的问题:为什么在普遍的学术话语里,直接性仍然是重要的。比如文学,这里我要提一下非虚构写作。对我来讲这种文体的发展很重要。我是80年代读着这些人的报告文学过来的,它们是比较精英主义的历史的审判学。现在非虚构当然不审判历史了,而是写自己的焦虑和矛盾,我觉得这个直接性非常可贵,一定要珍惜,让它再发展出来。今后我们可以开研讨会,文学、新闻、人类学、NGO的人聚到一起,咱们要把这个东西搞起来。
人类学的问题比较容易解释。因为人类学作为一个学科,起点是在殖民主义。西方人要解释其他文化,然后从人类学里派生出社会学。人在社会中生存了那么多年,为什么突然在一百多年前,开始考虑社会是怎么构成的?因为我们原来都是按照神学、习俗这样一套规则来规范自己,从来没有把自己的社会生活对象化。把自己对象化不是自然的做法,这个刺激来自殖民主义,来自人类学。所以最早的社会学教科书之一就叫《社会学:以民族志为基础》[17],讲各地的社会,通过那个眼光发现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去解释西方现代文明是怎么出来的,在那之后才形成了“传统到现代”这种思路。
二战以后觉得这不对,人类学就变成一个重要的自我反思的工具,去批判西方文明。原来也有这种所谓“高尚的野蛮人”(noble savages)的理念,认为野蛮人其实比我们高贵,没有被工业文明污染,这是西方的浪漫想法。到了60年代,这个想法就被政治化,认为资本主义是不对的,而“野蛮人”更贴近自然和人性。这个想法到今天还是很有生命力。所以人类学在西方变成了一种学科内部的讨论,在讲我们究竟能不能够真的去讲述别的文化?“理解”是怎么回事?跟心理分析、哲学结合在一起,总是在讲我们怎样去理解这些人、这些文化,同时反思自己的文化,人类学就变得很深、很细。
但它跟我说的“切入”不太一样,因为切入的出发点不是去理解这些人当时的喜怒哀乐,而是切入一个问题,内部的矛盾,更强调的是一种关系。比如被清理的流动人口,他们怎么理解自己和这次驱赶运动,以及和这个社会的关系,和其他城市居民的关系。其他信息可能会丰富你的理解,具体到他们对时间的感知,黑夜中身体对寒冷的感知,但了解这些感知本身不是目的。所以我觉得人类学原初的非政治性,和后来这种比较虚泛的政治性,也就是强调一切都是权力关系,包括自己的研究实践,从而老觉得对不住研究对象,其实有关系。事实上,政治是一个比较简单的东西,主要就是不同群体之间的利益分配,当然它具体的展示方式很丰富。但如果不讲人的位置和利益分配的过程,只讲弥散在日常生活里的权力关系,那到处都是,讲不清楚,于是就变得不够直接。
吴琦:现在您在中国或者世界范围遇到人类学同行的时候,有共同体的感觉吗?
项飙:不强。
吴琦:但您近年来的一些论文写作,比如关于香港问题、知青时代的社会学家、“悬浮”[18]、“工作洞”,等等,包括接受媒体访谈,其实都在给这个群体提建议,好像在召唤某种行动、某种知识分子共同体?
项飙:我其实是希望针对普通人提这些建议,如果达不到普通人,就先针对青年学生,这是我的目的。至于同行,因为我对别人不太熟悉,不能够形成对话。这里其实有个问题,学术研究只是变成了同行之间的对话,你说话是为了让我批判。这是我一个朋友说的西方人类学陷入的困境:一个人类学家说了点什么,是为了让别的人类学家有话可说。所以说我不是要建设一个共同体,我只是在说知识分子应该如何作为。很直观地说,比如我就不愿意去开会,也确实不知道为什么要开会。去开会还是去村里调查,那肯定去村里的收获更大,或者自己去读书,也比开会收获要大,如果有共同体的话,那么开会就是一种乐趣,有交流,可以学到东西,可以生发出问题。
当然如果做一个客观的实证分析,看我的时间分配,跟哪一类人来往更多,到最后肯定是知识分子远远高于其他群体。所以我实际的交谈对象和来往,还是在这个群体里面。但我没有那种归属感。另外一个方面,我也想进入更多的其他群体,所以我对媒体、非虚构写作这些群体感兴趣。
吴琦: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进入学术体系之后,依然和学者这个群体没有共同体的感觉?
项飙:这听起来比较傲慢——我是觉得他们那种分工太专业化了,因为我的强项不在于专业化,不在于把概念精细化、把一个问题不断地深入,我在技术上没有这样的能力。同时我又看不出这种深入有什么意义。在逻辑上,我认为社会科学的深刻性不是这么练出来的,深刻性需要你在事实里“泡”着,对事实理解得非常透,抓得准,不断地拷问,当然逻辑上要严密,材料丰富,讲出来的东西才深刻。靠那种线性的积累,很难积累出真正的深刻性。
吴琦:有没有为此而受到过同行的批评?
项飙:那倒没有,因为我没有对任何人造成威胁。我是不够资格被批评的,这个不是谦虚,客观就是这样。他们完全可以去做别的事情,去批评更重要的人,确实没有什么可批评我的。
吴琦:我有一个印象,您好像是很乐于收到批评的,同样在《回应与反响》那篇文章里,有人就具体的观点提出批评,您反而很兴奋?
项飙:对,那是对我的回应,这种批评非常好,有个学生批评我,认为文章在文风上有断裂,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断裂,原因是我从宏观历史来看具体事实,而不是从具体事实出发,我完全同意。另一个人是在岭南大学学文化研究的,他批评我的文章“一头栽在党国的神话里”,这个也有道理。这些都是很具体的观点讨论,都很有意思。我觉得没人会对我进行什么批判,如果有批判就太好了,那是对我很大的赞扬。
吴琦:另一个观察是,年轻人问了比较傻比较幼稚的问题,您也愿意回答,背后除了责任感,还有什么原因?
项飙:跟年轻的同学互动,我完全不是出于责任感,就是因为好奇。他们的问题我一点儿不觉得幼稚,他们的生活经历、家庭背景、性别、年龄都不一样,当然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有一个同学给我写信,说我经常说“你说得对”,他们朋友谈话从来不会这么说。这就很有意思,这个同学很年轻,对各种小的细节都非常敏锐。我就没有意识到这个说话方式,可能因为我们的职业有这种在肯定的基础上进行辩论的习惯,学术讨论会上大家都这么说,即使说得不对也是这么说。所以那些问题很好玩,也给我刺激。
非虚构写作
吴琦:您前面提到了非虚构,也讲到青年时代对报告文学的阅读,这种文体的直接性以及很强的议论性,对您个人有重要的影响,而且是相对正向的影响。其实最近国内的年轻人也对非虚构写作很感兴趣,但我觉得有一些变化,也许那个直接性还在,无非是文本、语言层面的更新,用更现代的语言来表述,但厚重感在消失,它讲一个人的故事就完全陷入那一个人的视角,且不说选择讲谁的故事,这也是很值得讨论的问题;或者讲一个集体事件,用记者的办法,用八个、十个信息源来交叉印证,好像自己讲的就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无可争辩。您提到的那种厚重、乡绅对于未来的关怀、伦理判断,在现在的非虚构写作中是普遍缺失的,整个社会其实也是如此。
项飙:这个很有意思,我想这里是不是可以补充一点。如果把自己的愿景也写进去,会增加一定的厚重感,但更重要的,是会给文本一个灵魂,不是机械的记录,而是有灵魂和关怀在里面。比如你刚才讲的这个例子,八个人的视角如果都写出来,已经是很难的事,又要放在一个文本里,把事情讲清楚,就更难了,怎么样给它一个灵魂呢?用一个比较技术化的语言,就是要给它权数,有意识地把这八个人的位置解释出来。所谓权数,就不再是八个个体,而是把它讲成八个位置,有一个位置更接近事情的核心,一个作为外在参与,一个比较宏观,每一个位置给它一个立体的值。其实不用做伦理判断,只要做实证判断,是描述性的。这也是我讲课中比较强调的,社会科学就是描述,所谓想象都是辅助性的。把东西描述清楚,这就是最大的功劳。因为世界需要你做的,也就是对复杂事情的清晰描述。
这个讨论很有意思,我们要多讨论一些这样看起来好像是技术层面的东西,其实很重要,事情就是这么做出来的。现在大家也很强调知识的物质性,觉得工匠蛮有意思。这个是对的,要有工匠精神,要对自己生活的世界有很具体的、物质性的、清晰的认识。每天跟具体的人的互动,都是很重要的,不要动不动就跑到高深的、抽象的线条上去。
吴琦:您说到权数,可不可以再具体一点,或者举例说明?因为一个问题有不同层面,但哪个层面更重要,其实有价值判断在后面,那么在赋予它们权重的时候,怎么选择呢?
项飙:肯定会受价值判断影响,但我自己的理想状态,应该还是通过实证观察。比如农民上访,是出于对村里土地被占的愤怒,还是想去闹一闹赶快把问题解决掉,还是因为知道上访以后县里马上会下来给钱,还是一种讨价还价,可能几种因素都有,我们就要通过实证观察来给它权重,究竟主要是一种道义上的政治行为,还是功利计算。在事实过程中,肯定都是结合在一起的,这个例子讲起来有太多。比如“浙江村”里面的要搞市场疏解的复杂性,如果不给权重,自己给搅进去了,就不知道这个事该怎么描述。当地政府从中央拿了钱,市场里的商户要被拆,就去要赔偿,商户代表和政府去谈判,这在一开始的时候是草根的、民主的。但大部分的情况是,个人成为代表之后,就去跟政府谈判条件,说你给我个人多少,我帮你摆平下面的商户,商户也知道这个情况,就要想办法去控制他。你对那个人怎么理解?他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还是在谈判过程中变成了这样,还是受到了压力?我说的权重,就是说要重视社会生活的复杂性、多面性,在复杂性、多面性中区分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不是通过什么原则去推演,而是得注意到这些实际的、细致的情况。这个主要靠经验推理,经验多了就慢慢会了。但也有一些小的方法,通过一些逻辑上的测验,因为有的时候需要去判断他的动机,这个不能直接问,没法直接观察,只能通过一系列的行为形成假设。但也不难的,谈多了之后,这些事包不住,很快就显现出来。
吴琦:刚才您说在人类学里面,这个问题很好解释,但是如果放在更普遍的知识生产领域,其实还是会遇到问题。比如记者们更多讨论的是采访技巧、篇幅安排,就像老师们讨论怎么发论文怎么算成果差不多,的确都是技术和实践层面的问题。可是如果只讨论这个,离这些行业原本的目的和初衷就离得很远,可能会出现业务特别熟练的记者和学者,但他们到底发现了、解决了什么问题却存疑。一方面行业内部关于理念、价值观的争论减少了,另一方面公众舆论其实也并不喜欢那个层面的讨论。
项飙:这跟我们刚才谈论的是一致的。从2009年开始,有点反公知的情绪,这是可以理解的。我们不要轻易做忧国忧民的阐述,而是在描述当中把权重加进去,把审判权交给读者。日常生活里有一些例子,比如要给外人讲述一个相对复杂的日常纠纷,或者是同行同事之间的关系,会很自然地把这些权重加进去,谁谁谁说了什么,听者一听就明白你引用的那个人只不过是一个花边,而另外一个人起了重要作用。这样听起来就是一个立体的论述。如果我们对事情熟悉到很深的程度,都会自然地表达出来。我刚才对你前半部分讲到的技术性的问题没有特别理解,你再讲讲。
吴琦:我是这么理解的,对新闻、文学、学术这类工作感兴趣的人,从初衷来说都不是把它当作一项纯粹技术性的工作,可能不同的人附加了不同的情感、伦理、道德的因素在里面,那是某种内在的动力,关怀、理想的部分都是真实存在的。但最近这个行业从业者的这部分关怀在减弱,于是我才说对这个职业的讨论就变成一种纯粹技术性的讨论,就像讨论一个学者的贡献,只讨论他发表论文的数量、他的职称一样。与此同时公众也在排斥这些关怀,都有内在关系。
项飙:明白了。这个到最后和关怀是绝对有关系的,特别是在选题上,你给的权重跟你的关怀是有关系的。现在的问题就是怎样把这个关怀做出来,技术性问题很重要,这个不是互斥的。我觉得80年代的负遗产之一,就是关怀无限,但技术跟西方的训练差别就很大,我自己也有这个问题。我们对技术这方面确实不太重视,而且总觉得技术是中性的、无趣的,如果你有关怀的话,自然会出活。其实不是这样的,技术很重要,正因为要真正落实你的关怀,要确实地去做,这也是文化生产的落地性。乡绅解决这个问题会比较自然,因为他的兴趣、他的关怀是从那个“地”里面出来的。
关怀本身也需要放松。我觉得关怀要跟好奇结合起来,要跟一种对矛盾和纠结的容忍态度结合起来。不能认为有纠结有矛盾就是坏的,生活里本来就是充满纠结和矛盾,所以看见纠结要兴奋。我自己是这样的,看见一些解释不了的东西,还挺兴奋,因为这是真实存在的东西。这种硬邦邦的、让你不悦的东西,要去热爱它。关怀要一步一步地落实下来。有大的关怀当然是一种很高的理想境界,然后到具体问题的时候,不是追求理想境界,而是去探求不理想存在的原因,所以我强调操作化。“香港01”有一次采访我,题目就叫《“做打火机的人类学家”项飙》[19],因为我讲我是温州人,我们是做打火机的。打火机、皮带、饭票——温州人最早是做饭票的,他们知道要恢复高考,就开始做饭票——对温州人来说,最重要就是把东西做出来,其他都是白扯,这当然跟日本的工匠精神不一样,有一种急功近利的想法。总的想法是,一切理论、思考要和“做”结合起来。行动本身是变化的,要跟很多物质的东西接触,把物质的东西放在一起,物质就是素材,不可能轻易改变它,我们受它局限,能动性和自由是很有限的,能做的就是让物质的力量发挥更大的作用。比如原料对农民来讲是很贵的,他们买不起,就从上海的国有企业拉塑料的边角料,要想办法把它利用起来,做饭票就是利用塑料边角料的好办法。这个理性就是以“做”为主导的。
吴琦:这些“做”的方法延伸开来,对人类学来说,它有什么意义?更普遍地说,它对现在知识分子群体面对社会的姿态,或者他们的工作方法,是不是也有借鉴意义?
项飙:我觉得应该有。中国现在很重要的一个变化,特别是从90年代末期高考扩招之后,随着高等教育大众化、一胎化,家庭对教育的投入提高,以及现在信息科技、社会传媒的变化,知识分子和非知识分子的分界在青年群体里已经很弱了。这是一件大好的事情。一定要进一步把这个分界打破,人人都是知识分子。
像我们这些人做什么呢?其他人没有时间把事情那么系统地整理出来,我们就整理信息,让它形成图景。我们一定要注意到,在所谓职业知识分子内部,就像你刚才讲到的,很多人同时做知识分子的工作,也做经营性的工作,在内部可能就是一体多元的角色。如果说借鉴意义的话,也是针对其中一部分人,如果有人觉得这个取向比较合理,那我们多放下一些判断,多去看这个社会内部的矛盾,包括它的合理性。
然后很重要的一点是挖掘希望,挖掘能量。职业知识分子其实什么事都做不了,社会变化必然是一个社会过程,必然是由社会启动,知识分子能做的有限的事就是社会动员。动员,也就是说力量还是在别人那里,你不过是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所以要去挖掘潜在的希望、能量。用党的思想工作方法来说,就是做好引导工作。它的假设是说能量、希望、未来都已经在生活里存在,但你要把它挖掘出来,你要去找这些力量。那么,看到矛盾和寻找能量就是一回事,看到矛盾就等于看到两面性,两面的冲突就是变化。当然变化的方向可能不一样,所以就要去考虑创造什么样的环境,维持什么样的变化。如果有启发的话,可能更多的是给学院知识分子的建议。
对很多青年思考者来说,他们不是职业的知识分子,那就要把自己和社会的关系想清楚,就是“认命不认输”[20]的那个说法。我们都知道在萨特之后,存在先于本质,意思就是说你本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是给定的,你的行为、你的存在,决定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生出来就是妇女,是你在社会进程当中变成了妇女。这个说法有很大的革命性的力量,这个精神要维持。但现在有一个问题,在当今的情况下,大家都觉得很自由,我要成名成家,要赚钱,仗着自己的自由去做,那就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背景,“你是谁”这个问题还是存在的。每个人有历史,有家庭背景、教育背景,整个社会结构给你一定的位置,这个位置很难改变,你要把自己是什么想清楚。“认命”是说从历史、结构的角度,想清楚自己是什么。女性当然是在社会化的进程中被塑造成女性的,但是你也不能轻易地把自己去女性化。那个塑造你的社会和历史力量实在很强,远远强于任何个人的、短时间内的努力。穷人家的孩子当然也可能成为富人,但是光靠想着自己不认穷人这个命不是解决办法,而且我们知道这种想法导致了大量的心理和社会问题。所以关键是要把自己所在的社会位置想透,女性的命、穷人的命为什么还这么难?在这个现实下,怎么去当一个女性、一个穷人,怎么和那个强大的社会和历史力量持续地较劲,不认输地较劲?国内的LGBT群体为我们树立了一个榜样。他们知道这个命不容易,但是认了这个命。他们不去祈祷怎么去换命,而是持续努力,和现实较劲。
学术不是天职
吴琦:有机会在牛津谈话,让我对您在这边的工作和生活环境有了直观的感受,整体上非常规律、清净、远离“中心”,没什么人打扰,学院和家离得这么近,走几步就能去田野散步,这个环境和国内完全不同。在这边具体工作是怎样展开的?
项飙:我在这里和几个同事主持一个迁移研究硕士点,这是我的小自留地。教学任务确实比较轻,大半时间是自己研究。第二个就是搞硕士点的教学,也带少数几个本科论文和博士。牛津给我很多时间,给三年的研究假,所以我前三年都在日本。如果没有那样的自由时间,我就不能突然跑去香港,思考民族问题,做这些事情。我的工作形态大部分时间就是挣扎,但是没有这么多自由时间你都没有条件挣扎。我爱人经常说我太空闲,她就没有时间去挣扎,每天都要完成任务。
牛津也很想看到成果,它强调社会影响力。国内学者要抓住“社会影响力”这个概念,官方也在提议,把学术从狭窄的技术化、专业化中解脱出来。提高社会影响力,关键之一是要抓住公共话语,给它们新的定义,确实能够打动普通读者的心,改变他们的思考方式,能够形成新的运动或策略。怎么给出新的定义?这就需要系统的材料、严格的论证。
吴琦:在牛津,科研和教学各是什么形态?您在牛津给学生上哪几门课?教学的过程对自己的研究有什么启发吗?
项飙:我主要教两门课,一门叫“关键词”,分析比如“人口”这样的概念。我们做迁移研究,“人口”是大家都用的一个词,但世界上没有人口这个东西,一个人就是一个人,怎么会有人口这样群体性、总体性的概念?人口里还有自己的结构、死亡率、生育率等等,什么时候出现这个概念,怎么发展起来的?这背后是和政治学直接有关系,也牵扯到统计学、数学的发展,放在一起其实是一种对社会的想象。现在的人口都是以国家为单位,又和国家体制联系在一起。还有“市场”的概念,“人民”的概念,“安全”的概念,现在中国经常提国家安全,以前不太提的,这是怎么回事?现在在欧洲,非法移民也被认为是一个安全问题,怎么理解?都是媒体上见得比较多的关键词,来看它们的历史。
第二,我上选修课,关于国家和流动的问题。流动是有趣的问题,我们都认为流动和权力结构还有体制是对立的,但流动其实也是某一种权力体系建立的重要基础。比方说天主教系统,主教在不同教区的流动很重要。大英帝国在殖民主义时期,殖民官在不同殖民地间的流动也很重要。中国历史上的改土归流,原来对少数民族的统治用土著,就是认可地方社会的自治性,流官就意味着中央集权。费孝通提到“社会流失”[21],他指的就是江苏那些人都跑到上海去读书,乡绅跑了就是社会流失,这种流动成了中国农村社会瓦解的开始,所以梁漱溟他们对现代性很警惕。这些都可以从“流动”这个角度打开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