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不努力推动一场大众运动,将女性主义教育普及到包括女性和男性的所有人,那么女性主义的理论和实践终将会被主流媒体产生的负面信息所破坏。
——贝尔·胡克斯
但这里可能会出现一个问题:男人能成为女性主义者吗?1987年,爱丽丝·贾丁和保罗·史密斯编辑了一本文选,并在其中首次使用了“女性主义运动中的男性”一词。她们把男人分成两组。第一组男人认可有利于他们的制度,并认为并非所有男人都是压迫者。第二组男人则不仅探讨作为男人意味着什么,还探讨了在各种社会、文化和历史背景下塑造男性气质的实践和话语。
但这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有何关系呢?近年来,美国新闻学教授罗伯特·詹森(Robert Jensen,1958— )对男性女性主义者的议题进行了论述。在2017年出版的《父权制的终结:写给男性的激进女性主义》中,他介绍了男性如何在不试图“拯救”女性(否则将再次陷入掌权者的陷阱)的情况下,成为社会变革的盟友和推动者。詹森把女性主义描述为给予男人的礼物,并认为女性主义是最有说服力的理解性、性别和文化的方式。他还展示了,统治我们所有人的父权规则是如何危害人类和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球(顺便说一句,许多著名的女性主义思想家也是环境保护活动家)。
伟大的男性女性主义者
女性主义思潮中的男性也拥有一段漫长而复杂的历史。英国哲学家和政治经济学家约翰·斯图尔特·密尔(John Stuart Mill,1806—1873)就位列为争取女性权利而做出重要贡献的第一批男性。他的妻子哈丽特·泰勒·密尔是一位著名的早期女权活动家,1861年,他们合写了《妇女的屈从地位》一书。他们在其中写道:“规范当下两性之间社会关系的原则(一种性别对另一种性别的法律从属)本身就是错误的,如今它成了人类进步的一大障碍;它应该被完全平等的原则所取代,既不承认一方有任何权力或特权,也不承认另一方有任何缺陷。”
重点思考题
你的男友受到了哪些男性刻板印象的制约?
男性可以并且应该成为女性主义者。
约翰·斯托尔滕贝格则是一位离我们的时代更近的女性主义男性代表,他曾与著述颇丰的女性主义思想家安德里亚·德沃金(参见下文245页)有过一段婚姻。斯托尔滕贝格于1987年创办了“男人可以阻止强奸”组织,但他最著名的理论作品是《拒绝做男人》(1989)。在这本书中,他认为男性有必要承担起责任,在尊重而不是厌恶女性的基础上,创造一种不太有害的阳刚之气。
规范当下两性之间社会关系的原则(一种性别对另一种性别的法律从属)本身就是错误的,如今它成了人类进步的一大障碍;它应该被完全平等的原则所取代,既不承认一方有任何权力或特权,也不承认另一方有任何缺陷。
——约翰·斯图尔特·密尔与哈丽特·泰勒·密尔
没有男性盟友加入这场斗争,女性主义运动就不会有进步。
——贝尔·胡克斯
女性主义惠及所有人
这一切都联系着21世纪女性主义运动的一个热词:交叉性(参见上文第39页)。交叉性的思想起源可以追溯到美国黑人女性主义者贝尔·胡克斯,她帮助女性主义跳出了学术体制,并试图将其锻造成一场惠及所有人的运动,它将囊括从工人阶级到少数族裔的各式不同的群体,而不仅仅是惠及那些有时间著书立说的特权者。
她在《女性主义惠及所有人》(2000)中写道:“女性主义是一场终结性别歧视、性别剥削和压迫的运动。”从根本上说,问题不在于男人,而在于性别歧视。所以,胡克斯要拥抱支持女性主义的男性。“没有男性盟友加入这场斗争,”她写道,“女性主义运动就不会有进步。”
胡克斯揭示了无论男女都受到父权制的负面影响,它鼓励男性压抑他们的情感,并教导他们必须成为统治者和强者。胡克斯说,因此男性从根本上来说与女性一样需要女性主义教育。她还在《女性主义惠及所有人》中写道:“男人常告诉我,他们不知道女性主义者想要什么。”她接着又说:“我相信他们在实话实说。如果我们不努力推动一场大众运动,将女性主义教育普及到包括女性和男性的所有人,那么女性主义的理论和实践终将会被主流媒体产生的负面信息所破坏。”
最近,关于“男性为什么应该成为女性主义者”的争论如火如荼,人们鼓励男性为了他们的母亲、妻子和女儿加入女性主义斗争。但是女性主义者认为,这反而贬低了争论的价值。因为女性主义值得我们奋斗的理由不在于女性是我们的家庭成员,而是女性是我们的人类同胞。
抉择时刻
简而言之,你的男友可以成为女性主义者,而且我们有无数理由来证明他应该成为女性主义者。但是,他既不必因此放弃踢足球,也不必把啤酒换成意大利白葡萄酒。女性主义希望人们不要因为性别而被迫去做社会期望他们做的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能参与背后有性别刻板印象的活动(除非这些活动除了表现厌女症和性别歧视外别无其他意义)。
我想向男友求婚,这样做好吗?
费尔斯通‖波伏瓦‖格里尔‖巴特勒
求婚是件很奇怪的事。你们很可能都知道彼此迟早会结婚。你们甚至可能已经讨论过以后生几个孩子、住在哪里等等。也许你们已经同居了。也许你们已经有了孩子。然而,无论你们在恋爱中多么奉行平等,求婚仍然是你男友的“任务”,而你的任务则是等他开口。
尽管人们已经打破了许多条条框框,但对求婚的态度并没有多大改变。一些研究甚至表明,人们对求婚的态度正在倒退。虽然四分之三的美国人认为,理论上女性是可以求婚的,但这项研究同样表明:年轻人比长辈更不能接受由女性来求婚。
尽管我们在女性权利、性解放、生育等方面取得了很大的进步,但人们在求婚这件事上仍然深陷传统的窠臼,即便这种态度背后的基本理念早已过时。例如,从女方父亲手中接过新娘的做法,是基于历史上女儿属于父亲的财产观。至于订婚戒指应该花掉两个月的薪水的说法,则可以追溯到钻石珠宝商德·比尔斯在20世纪30年代发起的一场卓有成效的广告宣传活动。
那么,求婚这种老古董是如何经历时间的长河保留下来的呢?为什么即使你们是平等的伙伴,你还是觉得你不能向男友求婚呢?
爱很简单,婚姻关系不简单
在《性的辩证法》中,舒拉米斯·费尔斯通研究了权力如何在男女婚姻关系中发挥作用,以及同样的权力如何改变我们的个人感受。在费尔斯通看来,爱很简单,婚姻关系才是问题所在。爱“因为权力失衡而变得复杂、隔阂、堕落”。她说:“我们已然明白,爱需要相互示弱,否则它就会有破坏性;爱的破坏之力只有在双方不平等的情况下才会施展开来。”
经过舒拉米斯·费尔斯通的分析,你发现求婚让你感到奇怪的是:它会要求你确认传统婚姻关系中的权力平衡,即出于历史和某些可疑的原因,应该由男人提出求婚,由女人做出回应。
这个问题仅出现在异性恋婚约中。美国最高法院已经宣布同性婚姻合法;男人可以向男人求婚,女人可以向女人求婚,然而在男女婚姻关系中却依然保留着这一充斥陈旧观念残余的传统。
从求婚到白色婚纱,再到新娘父亲陪她走过红毯,再到男方父母不得不为婚礼买单,婚姻方方面面的仪式都是女性主义者攻击的目标,因为它们保留了资本主义和父权制的规则。如果你像费尔斯通及其同时代人那样,把这些传统放在显微镜下细看,传统结构就会开始松动。费尔斯通解释说,这是因为“求婚的大山下压着女人和爱情。如果对它们进行审视,就会威胁到文化结构本身”。
我们已然明白,爱需要相互示弱,否则它就会有破坏性;爱的破坏之力只有在双方不平等的情况下才会施展开来。
——舒拉米斯·费尔斯通
男人为什么要求婚
在过去(在某些文化中仍然如此),女人的婚姻是由男人包办的,所以关于哪个性别来求婚的讨论是多余的。年轻女性被从娘家移交到新的家庭中,她和她的嫁妆(如果有的话)都将成为她丈夫的财产。
西蒙娜·德·波伏瓦在《第二性》中思考了旧时男女性交的情景,女性在其中几乎没有自主权,这就同女性在婚姻中经常遭遇(在某种程度上延续至今)的情景别无二致。“他把自己投射到对方身上,却不会失去他的自主权;女性的肉体是他的猎物,他在女人身上抓住了他对任何事物都抱有的感官需求……他就像大多数动物一样扮演着具有进攻性的角色,而她则屈从于他的怀抱。”男人俘获女人,男人向女人求婚。男人行动,女人服从。
另一项由S. 萨斯勒和A. 米勒于2011年所做的研究(《等待求婚:同居伴侣中的性别、权力和关系进程》)深入探讨了美国工人阶级夫妇的现状,试图了解性别和权力在他们婚姻关系中所起的作用。虽然这些工人阶级男女已然对传统性别角色的扮演发起了挑战,但是同居男性仍然在决定关系进度方面手握特权。“调查结果表明,即使在这些非正式的伴侣关系中,对传统性别习俗的遵循也会使女性在亲密关系中处于从属地位。”在详细调查中,一些男性甚至表示,女人向他们求婚是非常可笑的。许多女人也认为向男友求婚是荒谬的,尽管她们经常以其他更实际的方式决定彼此关系的走向,例如让男友搬过去同居,然后分摊房租。所以我们坚持求婚传统,是因为我们喜欢它吗?虽然传统不无糟粕,但它确实在我们的文化和感情生活中占有重要的地位。
重点思考题
如果你觉得你没法向男友求婚,你所拥有的恋爱关系还有平等可言吗?
在同一项研究中,研究人员发现了与这一性别规范挑战真正相关的因素。虽然部分规范被推翻,但是研究者发现,男人仍然被赋予“结果权力”,因为他们的伴侣把男性求婚视为“爱和关心的表达”。从“求婚场地”(想想埃菲尔铁塔和海滩)到其他夸张的浪漫姿态,这是男人仅有的被期待展示他们更温柔、更浪漫、更“女性化”一面的时刻,也是男性毫不含糊地表达自身感受的时刻。
对男性的这类求婚姿态,吉尔曼·格里尔通常持典型的怀疑态度,认为它们只不过是烟幕弹,掩盖了某些东西的缺失。“成功的男人似乎能掌控自身的命运,令女人为之迷醉;她们渴望把对于自身的责任交给一个能为她们带来最大利益的人来处置,”她在《女太监》中写道,“但是这样的人并不存在,可是生活在性幻想的近视中的年轻女性却容易在子虚乌有中找出他们。当男人打开车门、操纵领班、挑选礼物和挣得钞票时,这些往往被认为是浪漫的举止:许多女性为了寻找浪漫,甚至乐于牺牲自己对伴侣的道德判断。”
他就像大多数动物一样扮演着具有进攻性的角色,而她则屈从于他的怀抱。
——西蒙娜·德·波伏瓦
格里尔认为,女性之所以想要浪漫爱情是因为爱情是一种迷幻剂:她们将开开心心地抛弃自己的理性思考,让自己沉浸在男人是救世主、婚姻是避风港的世界里。因此,对于那些相信童话故事的女人来说,向男人求婚是一件根本无法接受的事情。这需要你拥有能动性和自我决断力,这需要你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求婚表演
做自己命运的“主人”,这听起来应该是男人所为,而不是女人所为。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进入了一个更有争议的层面。如果你向男友求婚的话,这会不会使你看起来太主动、太独立或太具有攻击性?
美国哲学家朱迪丝·巴特勒(Judith Butler,1956— )在性别建构方面做了大量工作。她在富有影响力的著作《性别麻烦:女性主义与身份的颠覆》(1990)中进一步发展了西蒙娜·德·波伏瓦的思想:“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变成的”,并提出“变成女人”也可以被看作是一种表演。女性被鼓励,甚至被强迫维护自身的女性特质和行为。这也许可以解释你为什么对求婚抱有疑虑,因为它违背了你从父权制中继承的女性身份。
抉择时刻
就连你也会承认,即使在21世纪,在男人没有求婚的情况下就订婚也是一件大事。而这对于社会赋予你的性别角色又意味着什么呢?除非你自己就是个温和、体贴、顺从的女性,否则你的男友也不会成为父权制意义下的男人、养家糊口者和体制维护者。就像女人要克服各种困难才能向男人求婚一样,男人也需要对自己以及你们的感情有足够的信心才会接受你的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