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凡曾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顾景了，所以当一睁眼看到顾景坐在他身边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个梦可真好。
直到顾景拉着他的手带他回家，在打开卧室门看见床上的13的那一瞬间，顾凡才猛地清醒过来。他手忙脚乱地想要解释，可又觉得这些事情缘由混杂曲折，说出来反倒像是讨取怜惜，最后只能生硬地抛出一句，“它没有核心，我也没有对它做什么……”
如果不包括曾经在顾景疏离视线中撑不下去抱着13想要获取温暖的情况。
顾景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浴室给他放水，又进了厨房准备做饭。
熟门熟路的一切都像是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顾凡安安静静地洗了澡吃了饭，生怕有什么动静突然引得顾景回过神，不愿意再和他共处一室。
结果是顾景先挑起了话头：“顾凡先生，您有多久没好好吃饭睡觉了？”
努力埋头扒饭的顾凡抬头看了一眼顾景的神色，期期艾艾地说，“没多久，就是最近忙了点，所以忘了。”
确实忙，忙着设计忙着工作还忙着追求顾景，身体晕头转向的同时更是心神精疲力竭。
顾景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顾凡，明显是不相信他的托词，可又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床上那个又是怎么回事？”
又在顾凡张口想要蒙骗的同时狠狠一瞪眼，“说实话。”
顾凡不敢惹顾景生气，生怕一个万一顾景摔门而去，只能一边老老实实地将前因后果全讲了出来，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顾景，试图在那冰封般的面容里探查出一丝不同的神色。
顾景的神色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顾凡心里叹了口气，明知现在自己对顾景只不过是个陌生人，充其量也只能算得上是合作伙伴，又有什么资格让他对自己产生担忧心疼。
顾凡苦笑一声，自觉再在顾景面前晃荡只不过是徒增厌弃，甚至渐渐消磨过往的爱意，倒不如现在大大方方地离开，未来再变换容貌隐姓埋名，做个能看到顾景的平凡人便好。
他将餐盘中最后一根蔬菜放进嘴里，站起身，收拾了碗筷，然后又坐回原本的位置，带着眷恋的眼神一次又一次扫过顾景的脸，看他紧抿着唇，终于开了口：
“顾景，对不起，我不会再如此了。”
“如果我陪在您身边，您还会再糟蹋自己的身体吗？”
一温和悦耳，一低沉浑厚，两道声音同时传出，激得顾凡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却又在回过神来思索其中深意，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景，我喝酒并非要挟你的意思，只不过是一时松神才喝得多了些，今后我不会再这样了。”
“也并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顾凡不想最后一面还被顾景误解，成了个求爱不得就用自残要挟的卑鄙小人。
“景，我很开心你担忧我的身体，可这么久下来，我知道你确实不想留在我身边，我也不愿再强迫你。我现在唯一希望的不过是想你幸福，想你体会到真正作为一个人的快乐。”
“所以，我会退出，退出你的世界。”
“议会长他们待你很好，你会有温和正直的家长，也会有跳脱又爱护的弟弟，如果未来足够幸运，还会有一个爱你宠你护你的爱人。”
“他会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送到你面前，会为了和你在一起不畏惧任何嘲讽刁难，更重要的是，他会一心一意地陪你一辈子，让你愿意和他一起长眠于山谷。”
“我很抱歉我曾经所做的一切，我也知道我不配站在你身边。这几个月是我任性，死命纠缠，你就当做是留给我的余生用作怀念。”
顾凡看着顾景，一字一句慢慢地说，眼里带着温柔和爱意，想要留住这最后一瞬。可话终究会说完，顾凡站起身走到顾景面前，看着他板着的脸，忍不住想让他笑一笑。
有多久没见过他笑了呢，顾凡微微抬起手，又在下一秒落回，仿佛臂间的颤动不过是正常的手臂摆动。
顾景笑起来很好看，冷酷凶悍的眉眼如春风拂过，如果是冲他爱的人还会染上几分娇意，像是丛林间凶猛的野兽被驯服。
我想反悔了，顾凡盯着顾景的脸出神，未来又会有谁有资格能被他全身心毫无保留地信任，看见他饱含爱意的笑呢。
只要是想一想这个可能性，想一想这个人的存在，顾凡就忍不住想把顾景抢走，关在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地方，终日厮混，眼里只有彼此。
可他不能。
顾景会生气的。
“你笑笑吧，景。”
顾凡紧盯着顾景的眼睛，忍不住说，带了点哀求，“我就要走了，你不开心吗？”
“你要是开心，就再笑一次吧。”
“我以后再也不会来烦你了。”
两人一坐一立，像是雕像般不动不言语，等着窗外余晖渐渐散去，夜幕降临。
顾凡只觉得自己等了一瞬，又觉得自己等了很久，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算了吧，顾凡想，都说好不再纠缠的，又何苦再为难。
他垂下了眼，强撑的身体如今头晕目眩，本就受伤，刚刚为了不浪费顾景的手艺还吃多了的胃部也开始抗议，绞痛的同时还带着阵阵反胃。
整一个体虚病弱。
顾凡伸手往旁边摸了摸，正好是一堵墙，顺势靠了上去，低头闭眼：
“那就这样吧，513。”
“你自由了。”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便由近及远，顾凡胃部的绞痛让他的脑子也开始迷迷糊糊，混乱神智间隐隐约约是一道关门声。
顾景走了，顾凡也不必装模作样，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跪倒在地上，额头正好撞上了椅子的棱角，血液一瞬间涌了出来。
那把刚刚坐着顾景的椅子。
顾景没走多久，椅子上还带着他的温度。
顾凡顾不上擦脸，如获至宝地趴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将没有血痕的那一侧贴在了椅面上。他闭着眼睛，一瞬间仿佛一切都离他远去，而顾景还坐在他身边。他可以枕着顾景的大腿，听顾景在他耳边带着亲昵和幸福畅想未来。
可是椅面渐渐凉了。
顾凡皱着眉头不愿睁眼，一睁眼现实的一切痛苦便会汹涌而至，而他最想要的爱人也被他亲手伤了心，不再回来。
胃部的刺痛越发明显，头部的眩晕也不甘示弱，两者相加让顾凡受不住，拖过一旁的垃圾桶便开始呕吐。
吐出混着大量血丝的清粥和小菜。
顾凡擦干净嘴，双腿岔开抱着垃圾桶呆呆愣愣看了许久，才敲了敲桶身让它自我处理。
接收到命令的垃圾桶乖乖巧巧地滑走了，顾凡积攒了许久的力气终于站起身，摸索着墙壁一步一步回了卧室。
显然忘记了处理从额头蜿蜒向下的血迹。
顾凡蜷缩在床上，眯着眼开始写辞职信，一字一句，大段篇幅在感恩团队里对他爱护有加的前辈们，最后才用寥寥数语编造了个理由申请辞职。
前途无量的研究院新星辞职自然不会太容易被通过，顾凡想着明天还要亲自解释，向前辈们表示歉意，又想着明日自己该搬往何处，如何换了自己的样貌，纷乱思绪伴着一阵阵的疼痛，涌入了他的梦。
梦里却全是顾景。
刚被他带回家恪守本分的顾景，躺在手术台上隐忍的顾景，被他表达爱意时慌乱也欣喜的顾景，和他说爱语时羞涩幸福的顾景，还有在他身下求饶到最后陷入休眠的顾景。
最后所有的顾景都站在他的面前，脸上的不耐衬得他们愈发冷酷无情——
他们一同开口，“我不愿意再做您的伴侣了，不论您真心与否。”
然后他们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伴随着大门关闭的轰响。
顾凡一瞬间泪流满面。
第二天醒来的顾凡险些睁不开哭肿的眼。
原本顾凡今天是请了病假，只不过为了尽早递交辞呈，顾凡还是打算去研究院一趟。
没想到一推门看见花园里坐在秋千上晒太阳的顾景。
他身边还放着几份早餐点心。
顾凡不知道顾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想不想见他。理智告诉他应该离开，身体却不受控制，同手同脚地走过去，站在顾景面前的时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傻呆呆地盯着顾景发愣。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好不容易问出嘴还结巴了一下。
“……我昨天其实没走。”顾景双手握拳放在腿上，坐在秋千上坐姿也极其端正，“你回房间后，我就坐在沙发上。”
他站在玄关处看着顾凡一头撞在椅子上却带着笑，看着他抱着垃圾桶吐血，看着他跌跌撞撞进了卧室。
又坐在沙发上听他读辞职信，听他在睡梦中凄厉地哭喊“我爱你”和“别离开我”。
最后在清晨出门给顾凡买早餐。
顾凡一瞬间仿佛被打了一巴掌般脸上火辣辣的，“对，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可能还是需要适应……”
明明嘴上说得光明磊落，实际却还是如此纠缠不清，顾凡只觉得自己在顾景面前像个屡次失信的小人一般，人前人后各有一套。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顾凡见顾景不说话，心更急了，有心想要解释又担心顾景嫌自己烦，转身就要走，“我这就离开，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飞扬的衣角被一只手拽住，顾凡回头，看见顾景拎着早餐冲他露出一个笑，问他，“我们试试吧，顾凡。”
试试你还能不能在我这具钢铁的身躯上建立起对你的信任和毫无保留的爱意。
顾凡盯着眼前笑得阳光明媚的顾景，双耳一阵轰鸣，让他以为刚刚的那句也不过是他的幻听臆想，直到顾景又一次开了口，“我们试试。”
我们试试。
顾凡的内心开始大声歌唱，仿佛有无数个小布丁踩在他心上肆意奔跑尖叫，举着烟花炮竹欢欣鼓舞，他们在赞美飘过耳畔的清风，赞美花园中的鲜花，赞美笼罩在身上的日光，赞美被他所伤却又愿意敞开怀抱对他说“我们试试吧”的顾景。
“好。”顾凡脸上终于带了一年多以前的神采飞扬，他握上顾景的手，攥得用力，“好，我们试试。”
我永远都不会再放开你，我的顾景。
我会让你重新相信我，直到你可以自信地说愿意与我一同长眠于山谷。
我的顾景。
我的爱人。
我的宝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