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由废旧机器人堆积起来的山尖尖上,第五十八次回头。
最先看到的是销毁中心挂着铜锈的绿色大门,托反派军的福,现在的大门虽然破旧,却坚硬无比。
我又往远处看,城市中心的灯火相连,像是天上的的璀璨星河。这让我想起那会儿主人带着我在晚饭后的散步,绕着公园一圈一圈的走,路上遇到熟悉的人还会停下来打声招呼,交谈几声。
公园的中心是一个小广场,上面的人迈着舞步跳着从古地球流传下来的广场舞。
有时候主人兴致来了,还会拉着我一起。
主人长得好看,又气质温和,招了不少叔叔阿姨的喜欢。
每次一曲结束,叔叔阿姨就会把主人团团围住,问他年龄几许,何处工作,有无爱人。
每当这时,主人就会紧紧拉住我想挣脱的手,笑眯眯地回答,“叔叔阿姨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已经有爱人了,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还搂着我的腰让我站在他的身边,一起听叔叔阿姨称赞我们是有多么般配。
我总会转过头看他,看他高挺的鼻梁,挑起的嘴角,还有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那时的我虽然惶恐,可主人的温柔和坚定让我逐渐对我们的未来有了期待。
我以为我们真的会在一起一辈子。
我还想好了,等有一天主人离开这个世界,我会安排好他所有的身后事,然后和他一起葬于山谷。
在一次缠绵过后,我躺在主人的怀里,和他说了这个我想了很久的想法。
主人在一瞬间看起来有些诧异和愧疚,然后扣着我的后脑深吻,在我的程序开始乱码的时候猛得冲进我的身体。
那一次主人做得异常凶猛。
脑子里已经全是乱码的我根本处理不了主人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现在想来,主人可能只是觉得我傻得可怜。
再想想,我也觉得我傻。
倒是不可怜。
我本就是一次制作失误所产生的灵魂,不被这个世界期待,自然也不会被怜惜。
这么想来,主人果然是个温柔的人。
我笑了一声。
以前我虽然拥有灵魂,可身体上的控制依旧服从于程序指令或意识。
可是现在,我发现我越来越难以控制身体,总是会在想起主人时不自觉地微笑。
我双手摁在脸上一顿揉搓,终于把bug挑起的嘴角压了下去。
就是因为bug太多了主人才不要我的吧。
我摇了摇头,不再想念主人,看了眼被我压在屁股底下紧闭着眼的机器人。
对不起啊,反正我们都快要走了,就别在意这些了吧。
过会儿进熔炉的时候我先进,给你探探路,就当赔罪了。
我盯了一会儿烧得火星四溅的熔炉,感觉无趣,还是想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回忆我的主人。
我干脆把整个身子都转过去,面朝城市,身后是熔炉的漫天火红。
不知道我走后,主人会找什么样的机器人来顶替我呢。
机器人行业的发展日新月异,十几年前我这个型号还是顶尖战斗力,如今都不生产了。
主人要找个新的,那再怎么说,应该也是最新款吧。
幸运的话,可能还是由主人亲手制造出来的。
这样必定也合主人心意。
不像我,破旧的身子里住着奇怪的灵魂,还带着无数的bug。
一阵大风迎面吹来,吹散了我身后熔炉带来的温暖。
我感受到皮肤底下埋藏的温感器发出寒冷的信号,类人的程序让我打了一个哆嗦。
倒也是真的冷,不然我的核心怎么会也感觉拔凉拔凉的。
Bug都已经入侵核心了吗?
丢弃我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
大风过后,我又感受到身后熔炉燃烧的暖意,暂且丢下恼人的程序bug,在这温暖舒适中又开始想我的主人。
我想起主人给我取的名字。
很好听,取自描写古地球盛夏的一句诗。
我在索引中见过古地球的盛夏,绿荫滔天,碧波荡漾,花团锦簇。
整个世界都充满了生命力。
我喜欢这个名字,可是我不配。
盛夏是众生最具有生机,最受期待的时节,怎么可以放在我这种灵魂上呢。
可是那时候氛围实在太好,主人的眼里只有一个我,还有灯火点映出的星光,我怎么舍得看他难过。
就从那天起,我成为主人的爱人,慢慢学会感受“幸福”。
现在我离开了,主人又会把这些“幸福”给谁呢。
我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情绪,在过去两年里偶尔也会出现,后来主人告诉我这叫做“吃醋”。
主人说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我自然也开心,便不再吃醋了。
可是现在,我见不到主人,只能翻着记忆储存里主人的笑容,慢慢等着“吃醋”一点一点消散。
我转过头看了眼熔炉,里面燃烧融化的钢铁小山正在缓缓下沉,如今只剩一个山尖尖了。
看来快到我了。
没有多少时间让我回忆了。
我不被这个世界期待,也不被它接受,可我却留恋这个世界。
我留恋主人过去的爱意,留恋广场上热情的叔叔阿姨,留恋路边的花花草草。
我也留恋那个曾经被我当做弟弟的小主人,严肃却包容的议会长先生,还有在家总是喜欢大笑出门却十分端庄的太太。
我甚至留恋主人做实验时教会我的“恐惧”。
我留恋这些永远不会接受我的人类,也努力想要成为他们。
我听见大门外有人在大喊,声音听起来年轻气盛,应该是个青年。
是走错路了,想找人问路呢吧。
不过我就快要消失了,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我余光瞥到销毁员冲我这个山堆走来,安安分分地变换姿势,躺在了山顶。
双手交握放于腹部,两腿顺着山坡的弧度垂下。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所留恋的世界,闭上了眼。
从此,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我这个奇怪的灵魂。
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