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言,刘博叫你过去一趟。”苏文浩放下书,伸了个懒腰,神色微愠:“陶炎也在那,估计又说你坏话了,小心点。”
“嗯。”沈宜言起身,语气平淡,似乎并不在意。
沈宜言放下笔,将散乱的资料折起,眉眼低垂,让人看不清明细。
“你这么快就算好了?”苏文浩讶异,感叹自己这样的凡人根本不能与沈宜言这样的大神同日而语。
沈宜言大三的时候,论文曾经在权威性周刊上发表,在学院里人尽皆知,没有一个不称赞沈宜言的导师,刘博慧眼识珠,并没有介意沈宜言本科生的身份,把他破格录取了。
真不知道网上怎么会有人用那么难听的话污蔑沈宜言,前段时间学校论坛里出现诽谤沈宜言的文章,幸好后来被人黑了。
苏文浩越想越气,看沈宜言愈发清瘦的身子,便觉心疼,沈宜言一直是实验室里最努力的人,他天资高,又努力,不优秀才是天理难容,但也真正验证了树大招风的合理。
陶炎看见沈宜言,愣怔几秒,想冷嘲热讽几句,但见沈宜言压根看都没看他一眼,漠着脸,心里的愤怒愈加滋生。
陶炎出生在一个暴发户家庭,心比天高,就算有人瞧不起他暴发户的身份,但人还是得像现实金钱屈服,从小到大,他就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钱换不到的。
所以他最看不惯像沈宜言这样自恃清高,目中无人的样子。
陶炎唾弃:就算你再优秀怎样,我交了钱照样能进实验室。
陶炎一脸谄媚,想打个熟络,最近有一个交换生名额,他想在刘博面前挣点好感。
“宜言师弟,你也来了,我和教授正讨论昨天的数据。”陶炎洋洋得意,不久前教授刚刚夸了自己的数据精准。
他伸手想搭在沈宜言肩上,不料沈宜言偏身,躲过了手,眼里带着不屑。
陶炎当下黑了脸。
“宜言,你们的数据怎么是一样的?”正翻页的刘博发问,随后将陶炎的报告递给沈宜言。
沈宜言寥寥翻页,抿嘴,神色不明:“教授,因为这是我的数据。”
刘博一脸狐疑。
“您可以对比两份数据。”沈宜言语气出奇地平静。
“虽然这两份的结果都正确,但是陶炎这份明显少了重要的几步,连本科生都不会犯这种错误。”刘博沉声,神色愠怒,“陶炎,这是怎么回事?”
“教授……我……我”陶炎霎时心乱如麻,他哪里敢说,今早只顾着抄沈宜言桌面上的数据,根本不记得检查。
“教授,既然事情已经清楚了,那我就先走了。”沈宜言抿唇。
陶炎像个跳梁小丑被气的咬咬牙,看着沈宜言依旧冷漠的样子,就知道这人根本不屑于和自己使阴招。
沈宜言出了门,突然觉得胃有些疼,想想最近极其不规律的饮食,愈发头疼,两脚无力,寻思自己是否能撑到实验室拿止痛药。
然后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510是吧,我快到了。”
周行琛原本想去吃饭,后面老师来了电话,让他帮忙送份资料到实验楼。
这才出了电梯,就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身白大褂,衬得身形修长,凛瘦的背微微佝着,好像在用手捂住肚子。
周行琛皱眉,加快了脚步。然而没等他到那人身边,人就被推倒了。
陶炎刚刚被刘博批评,正怒火中烧,看见沈宜言还在门口,没多想就冲上去把人推到了。
沈宜言倒地时头先嗑到地上,白皙的额角上很快绽开一小块绀紫,疼得直冒冷汗,面色苍白。
陶炎见状,怒火才被平息,想再上前补几脚泄火,就被一股力量撞开。
“滚开!”
陶炎摔得两眼直冒金光,肚里的肠子都要吐出来:“你谁啊!”
沈宜言看见来的人是周行琛,微微直起身,不确定呢喃:“周行琛?”
周行琛蹲下,轻轻拂过沈宜言额角的绀紫,沉着脸:“是我。”小心翼翼扶起沈宜言的身子,在沈宜言耳边问:“能起来吗?”
“还是抱你?”
“什么?”沈宜言烧红了脸,心脏狂跳。“不……不用……”他摇摇头。“把我扶起来就好。”
周行琛点头,眼里晦暗不明。
沈宜言缩着脖子,整个身子是弯曲的,故意抻拉下手脖的衣袖,有些局促不安。像只初出茅庐,遇上饿狼局促不安的小鹿。
周行琛垂眸,将沈宜言一把抱起。
“周行琛?”沈宜言慌道,眼角都成了红色。“不用抱我,这样很奇怪……”
“奇怪?”周行琛一脸不解,他是从来没这样抱过男人,但这人如果换成了沈宜言,就没有一丝违和。看着沈宜言局促不安的样子,周行琛不禁陷入自我怀疑:他是不喜欢被男人抱?还是不喜欢被我抱?甚至想到了之前在论坛看到的话:沈宜言是个gay。
“我不觉得奇怪。”周行琛一本正经地说道。
看了看地上狼狈的陶炎,满脸嫌恶:“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陶炎不死心反驳几句,但在看到周行琛的眼神后,喉咙嗓子就软了下来,不敢噤言。
沈宜言不禁有些恍惚,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正的周行琛。他记得:周行琛讨厌被男人触碰。
如果说沈宜言的世界是黑白无影,那周行琛就是误闯入的彩色镜像,让沈宜言的世界出现一丝活着的罅隙。
13岁那年,沈宜言考入附属中学,再次遇见了周行琛。如果命运能有捉弄人的权力,那么它一定能胜任让时间淡忘事故的侩子手。
沈宜言每一次出现在周行琛面前,都是周行琛第一次见到沈宜言。就如后来的许许多多次,周行琛站在自己面前,沈宜言都要伪装成陌生人的样子,就好像他们不曾遇见。
那些恐惧和慌张是假的,倾盖的温柔也不能为它作证,记忆可以照旧,但人却不能。
沈宜言知道周行琛最喜欢的糖是柚子糖,每天偷偷往周行琛抽屉里塞柚子糖,他想要周行琛高兴。
沈宜言曾经认为默默付出总会有回报,哪知生活本就是戏言。
直至那一天,沈宜言第一次听到别人的告白。那是一个男生对周行琛的告白。
“对不起,我不喜欢男人。”当时周行琛是这么说的,没有任何犹豫。
男生不死心,踮起脚想在周行琛唇上落下一点,却被周行琛推开,神色冰冷,“还有,我讨厌被男人触碰。”
沈宜言当时手里握着一封最庸俗的情书,写着最粗鄙的爱意,因为周行琛的一句“我不喜欢男人”从最初的满心欢喜变成了空虚无。这是沈宜言第一次知道痛。
苏文浩看到沈宜言被人抱进实验室时被吓了一跳,想上前询问,周行琛拦在他面前,问“你好,能不能帮他倒杯温水?”
“好的,好的。”苏文浩愣住,这人长得还挺好看。
沈宜言接过水,就着药吞服下去,缓了一会儿,面色才稍微红润些。
“你这样多久了?”周行琛皱眉,看这药量,这应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听周行琛这么问,沈宜言窜测:“也就最近。”脑海里还放映着刚刚周行琛抱自己时的影像,呢喃:“其实……不用抱我的……”手中的水杯握紧,心里不觉苦涩。
周行琛愣了愣,以为沈宜言在介意刚刚的拥抱,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啊,我怕你摔倒,一时心急才抱了你。”
“没事。”沈宜言木着脸。眼中的涩意闪烁不及:“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周行琛抿唇。
“你怎么会来这?”
“老师让我送份资料。”
周行琛拿出一个文件袋,是透明的,沈宜言在罅隙里看见受理人的名字:“你要送去510?”
“今天510没开门,明天老师来的时候我帮你送吧。”沈宜言有些局促。
“那谢谢你了。”周行琛将资料递过去,沈宜言接过,衣袖撅起一角,露出一小块皮肤,一个可疑的红痕隐隐晦晦。
周行琛愣住,喉结微微滚动:“怎么还穿着长袖,不热吗?”
“习惯了。”沈宜言停滞,索性把衣角往下坠。
周行琛深深看了一眼,随后装作不在意:“那我先走了,晚上见。”
“嗯。”沈宜言点头。
晚上出实验室,沈宜言打开手机,一小时前周行琛发了信息给自己:抱歉,今天我家里有事,暂时不回去了。
沈宜言叹了口气,有些庆幸,今天工作结束的早,没到十点就回到了家,又到了那个日子,一样的日期。
沈宜言走进浴室,将身上的衣服全部褪去,俯靠在镜前,观摩镜子里的自己,这是一具破败又干瘪的身体。
无论手臂和大腿都有一道道分明的红痕,周遭雾气四起,蒙蔽了沈宜言的眼,他蹲下,指尖的片甲已剃得极短,里面的肉露了出来,泛着鲜红的血色。
有个诡谲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总有一天,我会再回来的。”充斥整个大脑。
随后浮现的是一张狰狞的脸,变作数只黑色的卵虫,爬进自己的身体。亦如那反复纠缠自己的梦魇,大脑阵痛得厉害,沈宜言牙齿在打颤,恍惚间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虚幻。
沈宜言眼角通红,满眼血丝,却怎么也流不出泪,忍不住用手指刮拭手腕上的红痕,先是缓缓滑过,而后愈来愈剧烈,似是要将爬进身体里的虫抠出来似的。不知道折腾了多久,手臂上一块完整健康的皮肤都没有了。
沈宜言打开花洒,头等在下面,水珠划过耳廓,这样才清醒些。继而无力地关掉水,整个人如同被麻痹在无尽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心在哭泣。
沈宜言精神恍惚地走出浴室,拉开电视机下的抽屉,里面有几大盒柚子糖。他抓出一大把柚子糖,一颗一颗地剥开糖子,放进嘴里,直到不能再塞进去为止。糖在嘴里没融化,硌得嘴发疼,强烈的甜味冲上鼻尖,沈宜言冲进洗手间,将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彼时他才感觉这一切是真实的。半晌,沈宜言瘫坐在地上。
过了许久,电话响了,惊醒处于呆滞中的沈宜言。
“小言,发生了什么,这么久才接妈妈的电话?”女人似乎在和家人逛集市。除了她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在旁边说话和一整片熙熙攘攘的叫卖声。
沈宜言不喜欢热闹,甚至觉得嘈杂:“刚刚在洗澡。”
声音有点喑哑,女人关切:“哦,好吧。”随后被一记孩童甜腻的声音打断:“妈妈,我要买那个。”
女人说:“好好好,等妈妈打完电话,就给你买。”
沈宜言愣怔:“有什么事吗?”
女人听见电话里传来声音:“没事,你弟弟闹着买好吃的呢。”
“不是这个,我是问你找我有什么事?”沈宜言顿声。
女人隐约觉得沈宜言有些不对劲,揶揄:“小言,今天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没事,抱歉。”沈宜言起身,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温和。
”小言,要不今年过年来妈妈这吧,弟弟也很想你……”女人迟疑。
母亲在离婚后很快找到了幸福,也许之前的人生确实阻碍了她。而这阻碍就是这个看似美满实则破碎的家。沈宜言看不懂爱,却能敏锐地感受到夹杂在爱意中的虚伪与冰冷,一层一层刮削着自己弥少的人性。
沈宜言不能自如地应对母亲身边陌生的家人,亦如他依旧学不会亲情。
“不用。”沈宜言说,“不用担心我。”
“你爸爸……后天就从国外回来了,他想和你吃个饭……”女人犹豫道。
“什么时候?”沈宜言问,神色不愠。他确实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了。
“就大后天。”女人似乎又被身旁的孩子缠住,急急忙忙嘱咐:“待会我发个地址给你。”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父母是在他13岁的时候离婚的,也许一切都不必说破,他知道父母没有那么爱彼此,但却愿意为了他甘愿忍受彼此在一起生活13年,所以谁也说不上亏欠。
沈宜言觉得有些烦躁,随手用浴巾胡乱擦了擦自己的身体,从衣柜里拿出衣服换上。
有人敲门,开门后沈宜言看到来人时心里不禁诧异。他不是回家了吗?
“今天原本要回家的,但是刚才我妈打电话告诉我事情已经解决了,回来时路过楼下,我想你一定没吃饭,所以顺手给你带了一份。”周行琛挠挠头,脸上的笑似乎在发光。
沈宜言语塞,眼底有湿意打转,心里恍如有股暖流注入,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谢你,周行琛。”沈宜言抿唇。心里在想:这个人为什么会这么好?好到根本不能属于自己。
“那我回家了,祝你晚安。”周行琛摆摆手。
沈宜言看上去有些奇怪,眼角泛红,刚才哭过吗?周行琛想。
沈宜言点头。接过夜宵。
屋里原本阴冷潮湿的气息因为这一份食物多了丝暖意。
鲜美的水饺上泛着水光,淡淡清汤漂浮几粒葱花,沈宜言一边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食物,一边眼角泛出了泪,食物夹杂着泪水的咸味,吃到一半,沈宜言忍不住哽咽……
这是他吃过最美味的食物。
如果存在就是统摄,那么我的统摄就是你,我因你而存在。
谢谢你,周行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