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仅关乎如何理解专念的意义,也关乎一个人专念的内容。二元论下的专念训练,比如专注于呼吸,通常都基于这样一个幻象:一个人感觉到他是一个主体,意识居于自己脑中,而他可以有策略地关注呼吸或其他事物,因为这样能带来种种好处。这就是渐悟之路的体现。相对地,非二元论认为,一个人完全可以直接对“无我”产生专念。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认识到,意识的本质不外如此。这样的洞察,是极难获得的。与此同时,非二元论并不认为人们必须通过专念训练才能摆脱自我的幻象。然而,这其中有一个问题就是:许多人花数十年去静观意识的本质,此外什么也不做,但如果自由是可能的,那么在普通人的意识状态下它也一定能够被表达。我们为什么不去直接实现这种心智状态呢?
我本人花了数年时间,企图挣脱自我的束缚,其中至少有一年是完全在高强度训练中度过的。尽管我有许多有趣的经验,但它们都不符合渐悟之路的具体要求。有一段时间,我所有的思考都退散了,拥有一具肉身的感觉也消失了。留下的,只是意识里的宁静被无限扩展的喜悦,而这种宁静并不存在于任何日常感官之中。许多科学家和哲学家相信,意识总是与五感相关联的。他们认为,有人说在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之外存在一种“纯意识”,是一种范畴错误,或只是幻觉。我可以自信地说,他们错了。
然而自由却从未到来。由于当时我坚信渐悟,这令我倍感挫折。我训练期间的绝大多数时间都非常愉快,但似乎我只是获得了一些工具,让我得以审视自己尚未超越自我的证据。我的练习变成了日夜守候,我在等待一份未来的奖赏,并对此充满了耐心。
当我遇见印度老师彭加(H. W. L. Poonja)时,我动摇了。学生们通常叫他彭加奇或帕帕奇。帕帕奇是拉马那·马哈希(Ramana Maharshi)的学生,后者在20世纪印度的心智锻炼领域倍受尊崇。拉马那常说:
心智是众多思想的集合。思想产生,是因为有个思考者。那个思考者,就是小我。小我,一旦被寻找,就自动消失不见了。
本质,不过是小我的消失。摧毁小我的办法,就是去找寻它。因为小我并非实体,它自会消失,而本质自会闪耀。这是最直接的方法,其他所有的方法都在让小我苟延残喘……进行此种问询,任何练习都不是必要的。
没有比这更大的谜题了——我们就是本质本身,却在不断追求本质。我们以为有什么东西把它藏了起来,而为了找到本质,必须先摧毁那个东西。这是荒唐至极的。终将有一天,你会嘲笑自己过往的所有努力。而让你开怀大笑的那天,正是此地、此时。
一旦我们尝试用第三人称的、科学的视角来理解这些教诲,很快就会疑惑重重。比如,从心理学上看,心智可不仅仅是“众多想法的集合”。况且,凭什么本质“不过是我的消失呢”?他所说的本质,是否包含类星体和汉坦病毒?然而,这些诡辩会让我们忽略拉马那所说的重点。
尽管不二论以及拉马那都倾向于对这类教诲进行一种形而上的解读,但其中的道理并不高深,而是经验性的。整个不二论都可以被还原成一系列非常简单、经得起检验的论点:意识是每一次经验的先决条件;自我或小我只是意识中浮现的幻觉;当你仔细去寻找“我”的时候,那种身为一个孤立自我的感受就会消失,而剩下的,只有直观体验到的意识的旷野。意识是自由的、完整的,拥有纯净本质,不会被意识里纷繁变化的内容所污染。
这些是帕帕奇教给我的简单真理。他在非二元的道路上比他的老师还要坚定。拉马那有时还会同意,一些二元论的方法可能是有用的,帕帕奇却分毫不让。结果是令人迷醉的,尤其是对已经苦练专念多年的人而言。帕帕奇也会不由自主地大哭或大笑,而这两者显然都来自纯粹的喜悦。他不会收敛自己的光芒。我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西方世界的拥趸还没有发现他,而他在勒克瑙的小屋也尚未变成一个马戏团。和他的老师拉马那一样,帕帕奇宣称自己已经从自我的幻象中完美解脱。从各方面来看,他也的确如此。和拉马那一样,帕帕奇会偶尔说一些非常不科学的话。但总体来看,他的教导已经很大程度上摆脱了印度教的宗教属性,也没有什么关于宇宙本质的胡说八道。他只是从自己的经验出发,谈论经验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帕帕奇对我的影响是极其深远的,尤其是,他的教导修正了我之前在专念训练中的种种既艰苦又不尽人意的努力。但他的路径本身所存在的问题也很快暴露了出来。他的教导有种非黑即白的特性,这就迫使他承认,只要一个人足够自恋或疯癫,都可以声称自己完全超越了自我。因此,我不断看见他的学生宣称自己已经获得了完全、永恒的自由,尽管他们看上去还是相当普通,甚至更糟糕了。某些情况下,这些人的确是取得了某种突破,但帕帕奇坚持认为,每个合理洞见都是终极真理,这就让许多人产生了自我欺骗,自认造诣颇深。有些人离开印度,就摇身一变成了专念训练导师。据我所知,帕帕奇会鼓励每个学生去用这种方式传播他的思想。他曾经建议我也这样做,然而我很清楚,我并不足以成为任何人的老师。差不多20年过去了,我依然没有够格。从帕帕奇的观点来看,这是一个幻觉。但是,像我一样容易被思考扰乱心神的人和真正能够廓然无累的人之间就是有差别的。就智慧的程度而言,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定位帕帕奇,但他显然比他的学生更高一层。帕帕奇是否能够看见他自己和别人的差别,我无从知晓。但他坚信差别不存在,这就显得有点教条主义,或是自欺欺人了。
有件事特别能说明帕帕奇教导里的缺陷。一小群非常有经验的专念训练者组织了一次去印度和尼泊尔的旅程,先在勒克瑙同帕帕奇一起住10天,再去加德满都待10天接受另一位老师的教诲。我报名参加了,这些参与者中有不少自己在教别人如何专念训练。在勒克瑙,一位来自瑞士的女士在帕帕奇面前“超越自我”了。在接下来的一周中,她获得了极高的礼遇。帕帕奇不断用她做例子,来说明人们完全不必费劲投入专念训练,就可以轻易了解全部的真相。我们也乐于见到她坐在帕帕奇旁边的高台上,描绘自己的小宇宙如今是多么喜乐无边。她确实散发着喜悦之情,我们也完全看不出帕帕奇对她的认可出现了失误。她会说“除意识以外,什么都没有。意识和本质,本无差别”这类话。从那样一个善良而真诚的人口中听到这些话,我们没理由怀疑她的体验有多么深刻。
当我们要离开印度前往尼泊尔时,她问我们能否同行。考虑到过去几天跟她相处甚是愉快,我们便欣然同意了。有人也很好奇,想看看在另一个场景下,她的领悟会呈现出什么样子。
尼泊尔的那位老师的指导思想与不二论非常相似,他也致力于引导人们认识到意识的非二元性。在和尼泊尔老师的探讨中,瑞士女士说自己已经获得了无边无际的自由,她的言辞很像她在帕帕奇身边时所说的。我们看到尼泊尔老师艰难地理解着我们翻译官的话,这让交流变得甚是有趣。随后,他笑了一下,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位女士。
“距离你上一次迷失在思考里,已经过去多久了?”他问。
“我已经有一周都没有任何思考了。”女士回答。
尼泊尔老师微笑着,问:“一周?”
“是的。”
“完全没有任何念头?”
“完全没有,我的头脑是完全静止的。只是纯粹的意识。”
“有意思。好,接下来我们这么做:我们都坐在这里,等你产生下一个念头。不用着急,我们都是非常有耐心的人。我们就坐在这里等你。当你下一个想法升起的时候,请告诉我们。”
我无法用语言形容,那是多么明智而温柔的点拨。那一刻可能是我亲历的所有教导中最具启发性的一个瞬间了。
过了一会儿,那位女士的脸上开始出现一丝困惑的神情。“好吧……等等……噢……那好像就是一个念头……好吧……”
在接下来的30秒钟,我们看到她的超越状态完全消失了。显然,她一直在思考她的意识变得多么无边无际,以及她的意识是如何从思想里解脱,变得像晴空一样无瑕,却没有注意到自己其实在不停地思考。她不断地跟自己讲她已经超越了自我,而她能够一直沉浸于这个故事里,只因她碰巧是个极度快乐的人,且在那段时间,所有的事情都刚好非常顺利罢了。
这就是帕帕奇式非二元论教导的危险所在。我们很容易自我欺骗,认为自己已经获得了永恒的突破,尤其是当指导者坚持说,所有的突破都必定是永恒的。尼泊尔那位老师的教导则清晰地指出,思考“在思考之外是什么”这个问题,仍然是一种思考,而对无我的一瞥只是一个开端。能够从自我感里解脱,获得宁静,只是旅途的起点,而远非其终点。
第三条路:目标即路径
我接受过很多不同流派的老师的指导,但我从未遇到一个人能像尼泊尔之旅中那位老师那样准确地解释意识的本质。作为一位有25年指导经验的老师,他在当地因教导清晰易懂而享有盛誉。在正式授课中,他会努力将自我超越的经验直接传授给学生。在他生命的最后5年中,我曾多次到尼泊尔向他学习。
这位老师认为,一个训练者需要能够在每时每刻都体验到觉知中的无我性,也就是说,不再因起念而分心。对一个训练者而言,专念就等同于驱散自我的幻象。指导者不仅仅要教授学生专念的技巧,还必须促使学生产生真正的洞见,在这个洞见的基础上再练习觉察才不会受主体与客体的二元对立所阻碍。因此,在这类练习中,“目标即路径”,因为人们渴求的从自我中解脱的自由,正是练习的内容。如果非要说这种练习有什么目标,那就是让人逐渐熟悉以活在当下的方式存在于世的状态。
在我的经验里,大部分指导者只是简单地描述有关意识的真相,却无法给出清晰的指引,教学生如何看到它。这位老师的天才之处,就在于他像教人穿针一样,用精准而实际的方式让我这样的普通专念训练者也能认识到意识内在的无我性。学生之间存在个体差异,所以有些学生最开始可能有些吃力和不确定,然而一旦他们瞥见了非二元性的真相,就会看到它清晰地存在于此,也不会怀疑能否再看见它。我怀着渴望自我超越的心情找到了尼泊尔的老师,几分钟内他就让我明白,根本不存在一个需要被超越的自我。
在我来看,这段经历里没有任何超自然的元素,也一点儿都不神秘。尼泊尔老师对我的影响纯粹来自他的清晰教学。和所有具有挑战性的事业一样,被错误的信息引上歧途,被稀里糊涂地推到一个大方向,与受到一位专家精确的指导,可以说是判若云泥。
一个有用的类比是视觉上的盲点:意识到盲点存在,会彻底改变人的一生。有些指导者会教学生一些技巧,让他们自己去发现盲点,但学生必须通过经年累月的练习才有可能达成目标,至于最终能不能认识到盲点,似乎多靠运气。如果让尼泊尔那位老师来指出视觉盲点,他会制作如下图案(图4-2),并给予明示:
图4-2 盲点测试图
心智锻炼
1.伸直手,把这张图举在你面前。
2.闭上你的左眼,用右眼盯着十字。
3.将图渐渐移动靠近你的脸,眼睛始终盯着十字。
4.注意右边的点什么时候消失。
5.当你发现自己的盲点后,继续前后移动这张图,直到你不再怀疑视线里的盲点确实存在。
在传统心智锻炼中,宣称自己有所领悟,往往会被认为是劣等的行径。然而,我认为这个禁忌的代价是高昂的,因为它会让人们对如何练习感到困惑。所以,我将非常直白地讲述我自己的经历。
在遇到尼泊尔老师之前,我花了至少一年修习内观。那时,自我超越的经验对我而言并非完全陌生。我已体验过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之间的界限消失的时刻,但我相信这些经验都有赖于精神的高度集中。因此,我以为在平常生活中,在高强度的心智锻炼之外,这样的经验是不可能获得的。
然而,只用了几分钟,尼泊尔老师就传授了我即使在平常意识状态下也可以直接突破自我幻象的能力。毫无疑问,那是我有生以来从另一个人身上直接学到的最重要的知识。它给了我一种方法,可以让自己在心灵的苦(恐惧、愤怒、羞耻)如潮水般涌来时即刻解脱。虽然,以我当时的水平,这样的自由只能持续几个瞬间,然而,这些瞬间可以被重复,而自由停留的时长会与日俱增。这样一来,日常的经验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如今,当我留意时,我完全无法感觉到有一个自我,臆想中的认知和情绪中心会瞬间灰飞烟灭,而意识显然从未真正被它所知的事物所局限。意识到悲伤,不等于悲伤本身。意识到恐惧,不等于恐惧本然。只是每当我迷失在思考里,我就又变回了一个充满困惑的普通人。
在我看世界的角度发生变化之后,我开始理解了诸如内观等传统修行的吸引力,也明白了一个人不需要接受相关的信仰,或是把指导者想象成有神力的人,就可以借鉴传统修行之道来锻炼自己的心智。
要开始这样的心智锻炼,通常需要先认识一位合格的老师。这个领域的著述浩如烟海,而本书中的大部分内容正是我自己尝试直指意识本质的努力。我的建议是,如果你愿意尝试,那么在你确定自己理解了某个练习之前,不要满足于一知半解。察觉意识的非二元性的练习就像干净利落地切断一条绳子。一旦断了,它就确定断了。我建议你对自己的练习也追求这样的明确性。
“无我”训练
超越二元对立
心智锻炼
想想让你愉快的事。比如,想象你取得了某种令人骄傲的成就,或是和朋友一起开怀大笑的瞬间。花一分钟来想想。你会注意到,仅仅是对过去的思考,就会激发你当下的感觉。但意识本身会感到快乐吗?它真的会被它所知的事物改变、着色吗?
意识到悲伤,不等于悲伤本身。
意识到恐惧,不等于恐惧本然。
That which is aware of sadness is not sad.
That which is aware of fear is not fearful.
思想和情绪在意识中浮现,就像图像在镜面浮现一样。镜中的美丽图像会让镜子变得更美丽吗?不会。意识也是如此。
心智锻炼
想想让你不愉快的事情。也许你最近遇到糗事,或者听到了一个坏消息;也许你想到一件即将发生的事,它让你感到万分焦虑。注意这些想法激活了你什么样的感觉。它们也是浮现于意识中的表象。它们有能力改变意识本身吗?
在此,你会发现真正的自由。但如果你不对意识的本质一次又一次仔细探查,就无法发现它。注意,想法依然在不断升起。即使在阅读这一页的时候,你肯定也走神了好几次。心智的飘忽,正是阻止你专注于当下的主要障碍。专念训练并不是要抑制这些念头,而是让你注意到念头的浮现,并认识到它们只是意识中转瞬即逝的表象。从主观体验来看,你就是意识本身,而不是下一个出现在头脑里又迅速消失的文字或者图像。然而,如果你不去留意念头的升起,下一个念头似乎就变成了你。
但是,你怎么可能是一个念头呢?无论是什么内容,念头几乎在它产生的下一刻就消散。它就像声音,或是你身体中飞逝的感觉。下一个念头,怎么可能定义你是谁呢?
一个人可能要花费数年才能分清意识与意识里的内容,也可能只需几个瞬间。每个人都有机会领悟意识本身是自由的,无论其中升起了什么。专念训练就是让人直接发现这种自由的心智锻炼法,它可以帮助我们打破把自己等同于思想的习惯,允许所有经验如其所是,不论喜悲。有许多传统的技巧可以做到这一点。重点是要意识到,真正的专念训练不是要努力催生某种特定的心智状态,像是感到喜乐、看到奇特的视觉画面,或是产生对一切有情众生的爱意。能够让人产生这些感受的方法是存在的,但它们的作用都很局限。真正的专念,是意识到所有经验的共同点,目的是为了理解每时每刻意识的本质,不论是什么在意识内升起,引起了你的注意。
当你在自然放松的状态下,只是见证着全部的经验,任由思想感情升起又消散时,你就会了解到,意识本质上是完整无缺的。在产生这一洞察的瞬间,你就会完全从“我”的感觉中解脱出来。当然,你还是会看到这本书,但它会成为意识中浮现出的一个表象,而这个表象和意识本身是密不可分的。你不再感觉到有一个你住在眼睛后面,读着这本书。
这种观念的转变,并不在于产生新的想法。要把这本书想作仅仅是意识中的一个表象,并不困难。然而要在想法升起之前,就已经认识到这一点,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对大多数人而言,要产生这个洞察,就要让意识回到它本身,并且要注意当自己开始寻找自我的瞬间时,主体和客体之间的界限发生了什么变化。你是否仍然会觉得自己就在双眼后面,向外看着这个客体世界呢?
去寻找被你称为“我”的感觉吧!极有可能的是,你无法确定无疑地找到它。
无头
英国建筑师道格拉斯·哈丁(Douglas Harding)在他的后半生里,成了新纪元运动圈中的名人,因为他开启了一条体验无我的新通道。后来,他举家搬到了印度,在那里,他将多年的时间投入自我探索,他的终极洞见就是他所描述的“无头”状态。我从未见过哈丁,但在阅读过他的书后,我确定他想要介绍的,正是心智锻炼的基础。
哈丁的灵感源自奥地利物理学家、哲学家恩斯特·马赫的一幅自画像(图4-3)。聪明的马赫想到从第一人称视角来画自己:“我躺在沙发上。如果我闭上右眼,那么所有的图像就会呈现在我的左眼中。我眉毛的凸起处以及我的鼻子和胡子构成了画框,这个画框里出现了我的一部分身体以及视域内的环境。”哈丁随后写了许多本书来阐释他的经验,其中有一本非常有用的小书,叫《论无头》(On Having No Head)。哈丁的洞见后来被认知科学家侯世达(Douglas Hofstadter)(18)以及我的朋友丹尼尔·丹尼特单拎出来大加嘲笑。侯世达是一位博学多识、智力卓绝的人,但他似乎并没有真正理解哈丁说的是什么,这件事想来既好笑又发人深省。
图4-3 马赫自画像
以下就是哈丁文稿中被侯世达批评的部分:
那天发生的事情简单到荒谬,毫无惊奇可言——我停止了思考。一种奇特的宁静,一种带着警觉的柔软和酥麻,降临在我身上。思辨、想象以及一切脑中的碎碎念,都寂灭了。生平第一次,语言对我失去效力。过去和未来都渐次离场。我忘了我是谁、我是什么、我的名字、我的人性、我的兽性,以及所有称得上是“我”的东西。仿佛我就在此刻刚刚诞生,崭新,无念,没有记忆。存在的只有当下,只有这个瞬间,以及其中清晰展开的种种。仅仅是看着,就够了。我发现,我卡其色的裤子向下延伸,止于一双棕色的鞋,袖子向两端延展,止于一双手;然而,衬衫向上却是止于——止于无物!反正不是止于一个头。
那一瞬间我轻易地意识到,这个本该是“头”的地方,是空,但又不是乏味的空白和虚无。相反,它是充盈的。它是无尽的空,填着无垠的满,是能够容纳万物的无物。它里面有青草,有树木,有荫翳的远山。更远处是雪峰,像有棱角的云,飘浮在湛蓝的天上。我失去了一颗头,得到了一整个世界……这无与伦比的场景在纯净的空气中熠熠发光,独自存在,无须任何支撑,谜一般悬浮在虚空中,完全不依赖于“我”,也不被任何观察者所打扰(而这才是真正的奇迹、震撼和喜悦)。它的全然存在,就是我的全然不存在,无谓身心。比空气还轻,比玻璃还透,完全不受制于我。“我”,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任何问题升起,没有经验本身之外的参照,只有和平与安静的喜悦,只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它始终存在,我却盲视至今,从未看到这奇迹般的头的替代品,这无限的清澈,这透亮而纯净的空。而这空,才是万物本身,而不只是容纳着万物。因为不管我多么仔细去看,我都找不到一个投射着这些山峰、阳光和天空的巨幕,找不到一面映照着它们的镜子,找不到一个拍摄它们的透明镜头,也找不到一颗感受它们的心灵或头脑,更别说一个身处这片景色之外的观景人了。不存在任何间隙,也没有“距离”这个虚妄的隔阂。无尽的蓝天,粉色边缘的白雪,绿得晶莹的草地……如果没有一个“离我远”的“我”作为参照,它们又怎会是“远”的呢?无念之空,拒绝任何定义和定位:它不是圆的,不是小的,也不是大的,甚至不在这里,因为根本不存在区别于“彼处”的“此处”。
哈丁关于自己没有头的言辞,必须以第一人称视角来解读。他并不是在说自己真的身首异处了。在第一人称的视野里,他所强调的无头简直是神来之笔,让人前所未有地清晰地感受到,瞥见意识的非二元性是什么体验。
以下是侯世达对哈丁的“反思”:
他展现给我们的,是一幅关于人类境况的迷人却幼稚的唯我论画卷。在智力层面上,这是让人感到冒犯和恶心的东西。真的有人可以毫不尴尬地思考这样的概念吗?不过,它确实能触动我们的某个本能层面。在这个层面上,我们无法接受自己终有一死的事实。
在表达了他对疯狂老哈丁的遗憾后,侯世达继续阐释,哈丁的洞察是从唯我论的角度否认死亡。这是一种儿时幻觉的延续,即认为“我是宇宙不可或缺的元素”。然而哈丁的论点其实是,“我”根本不是他自己心智的一个元素,更谈不上不可或缺了。侯世达没有意识到的是,哈丁的表述包含了一个精确、经验性的指导:去寻找那个被你称为“我”的东西,不让哪怕最细微的念头干扰这个过程,并且注意,当你把意识转向它的瞬间时发生了什么。
这个故事说明了科学界和世俗社会中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我们有一位像哈丁一样的沉思者,在任何一个熟悉自我超越的人看来,他对这一体验的描述近乎完美;我们也有一位像侯世达这样的学者,一位对现代心智研究做出了贡献的重要人物,却把前者鄙视为幼稚。
在认定哈丁只是在犯蠢之前,你应该亲自探寻一下无头体验。
无头训练
当你凝视周遭世界时,花一点时间来寻找自己的头吧。这听上去像个奇怪的指示。你可能会想:“当然了,我看不到自己的头。这有什么稀奇的吗?”别那么快下结论。看看这个世界或看看其他人,然后试着把你的注意力放在你认为你的头脑所在的地方。比如,如果你正在和另一个人对话,看看是否能让自己的注意力朝着他目光所及的方向移动。他正在看着你的脸,而你无法看见自己的脸。从你的视角来看,面前唯一存在的脸属于另一个人。用这样的方式寻找你自己会促成视角的突然转变,就像哈丁描述的那样。有人认为,引发这种转变的另一种方式相对容易一点,只用在看着这个世界的时候想象自己没有头即可。
无论你选择什么样的方法,都不应感到吃力。它的重点不是深入内心,也不是要产生一些超凡体验。无头的风景就在意识的表层,你回眸的瞬间就能轻易瞥见。去留意整个世界在第一瞬会如何呈现,而不是仔细端详后的样子。你要么会立刻看见它,要么什么都看不见。而对这广阔觉知的一瞥只会留存一两个瞬间,随后思想就会进来干扰。只要在尽可能放松的情况下,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一瞥就好。你可以在生活中随时进行这个练习。
需要再次说明的是,无我并不是意识“深处”的一个特征。它就在意识的表面,但有人可能在多年的专念训练之后也没能辨识出它。我个人直到前文提到的尼泊尔之行后才意识到,我以前用在专念训练中的很多时间都只是在主动忽视那个我苦苦追寻的洞见罢了。
一件事情怎么可能明明就在经验的表面,却又如此难以发现呢?之前我已经用视觉盲区做过类比。而另一个类比可能会让你对注意力的微妙转换有更加清晰的认知,从而让你看到近在眼前的事物。
我们都有这样的经历:看向窗外,却忽然发现玻璃窗上有自己的倒影。那一刻,我们有两个选择,要么把窗子当作窗子,去看远处的世界,要么把它当作镜子。在这两种视角之间切换非常容易,但我们无法同时把窗子既当窗又当镜。这个转换提供了一个极佳的类比,表明了人第一次认出自我的幻象是什么体验,以及为什么看穿它需要这么长时间。
想象一下,现在你想教另一个人把窗子用作镜子。你的朋友从未见过这个效果,也对你的说法表示怀疑。你把他的注意力引向你家最大的一面窗子,尽管此时的光线条件完全可以让他轻易看到自己的倒影,他却立即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了。他说:“太美了!你的邻居是谁?这是红杉木还是花旗松?”你告诉他,你看到两个景象,而他的倒影此刻正映在他面前。然而他只注意到,邻居的狗溜出前门,冲上了人行道。每个瞬间,你都清楚地知道,你的朋友正在透过他的脸看向窗外,却丝毫没有自觉。
你也可以轻易地将他的注意力引到窗户表面,只需用手碰触玻璃即可。然而,接下来这个类比就不太适用了。很难想象一个人看了多年之后,还是没办法看到自己在玻璃窗上的倒影。但在众多心智锻炼法中,这却是极为常见的。绝大多数的心智锻炼技巧,本质上都是教人们用不同的方式透过窗户向外看,希望人们能看清外面世界的更多细节,最终察觉自己的真实面貌。想象一下这样的教导:“如果你毫不分心地看着窗外那些随风摆动的树,你就可以看见自己真正的脸孔。”毫无疑问,这样的指导,反而会阻碍人们去发现明明能够直接看到的事物。
但我们总得从某个地方开始吧。然而真相是,绝大多数人都太容易被思维干扰,从而根本就无法直接看到意识的无我性。即使他们可以轻松地看见它,也不太可能理解它的意义。哈丁坦言,他有许多学生在体会到“无头”状态后,只是追问:“那又怎么样呢?”这个问题是很难回答的。这也是为什么某些心智锻炼指导者会把意识的非二元本质当成一个秘密,只传授给长期投入的学生。从某个层面上来说,要求一个人掌握基本功是非常实际的,如果没有足够的专注和专念来遵从老师的指导,学生很可能就迷失在思考中,从而什么都理解不了。不直接传授这些非二元性的知识,还有另一层目标:如果一个人没有花很长时间在二元性中追求自我超越,就很难意识到,他短暂瞥见的无我性正是他苦苦找寻的那个答案。如果一个人在接受了最高教导后,依然说“那又怎么样呢”,他也就只能继续停留在困惑之中,别无他法了。
接纳此刻,持续成长
乍一看,生活中几乎没有好事会因接受当下而发生。为了获得教育,我们必须有学习的动机;为了掌握一项运动技能,我们必须不断提高表现,战胜身体的惰性;为了成为更好的伴侣或父母,我们必须通过刻意练习来改变自己。仅仅接受自己心慵意懒、三心二意、小气易怒,还总是在浪费时间后又追悔莫及,绝不是通往幸福的路径。
然而,心智锻炼也确实要求我们完全接受当下的一切。如果你受伤了并且感到疼痛,只需一步就可以达到心灵的平静:当疼痛升起时,接受它,同时去做一切能够帮助你身体康复的事情。如果你在演讲前很紧张,那就心甘情愿地全然接受这种紧张,让它变成你身体和心智里一种无意义的能量。拥抱意识里每时每刻的内容,是训练一个人回应逆境的有力工具。然而,把接受不愉快的感觉和情绪作为一种策略,同时暗地里希望它们快快消失,与真正接受它们只是意识中转瞬即逝的表象,是截然不同的。只有后一种姿态,才能打开智慧的大门,孕育持久的变化。当我们拒绝活得像过去的自己,我们就能够更有智慧、更具同理心,生活也更加美满;但前提是,在我们奋力改变自己的时候,我们必须放松身心,接受事物当下本来的面貌。
拥抱意识里每时每刻的内容,是训练一个人回应逆境的有力工具。
Embracing the contents of consciousness in any moment is a very powerful way of training yourself to respond differently to adversity.
警惕良莠不齐的指导者
在心智锻炼的路上,一个人最先遇到的障碍之一,就是无法确定指导自己的老师是否可信。如果探索内心能够让人发现重要真理,那么不同方式之间一定有高低之分。而我们也可以预料,自己在这条路上会遇到各种行家、新手、笨蛋和骗子。各行各业都存在歧路与陷阱,但在心智锻炼这个领域,愚蠢和骗术可能是最难察觉又相当常见的。当你学习打高尔夫时,你可以立刻辨别出教练的水平,而教练也可以非常客观地评估你的表现,没有发挥想象力的必要。打得好不好,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你不能把高尔夫球打到目标位置,那你就要向擅长的人学习。在破除自我幻象这件事上,专家和新手的区别也很显著,但老师的资质和学生的进步过程,就很难评估了。
指导心智锻炼的老师,无论其才能是真是假,通常都能激发学生非同寻常的热忱。如果你的高尔夫教练坚持让你剃光头、每天睡觉不超过4小时、禁欲、只能吃生冷蔬菜,你肯定会找一个新教练。然而,当心智锻炼指导者提出这些要求时,许多学生会立刻照做。
在西方,“心智锻炼指导者”这个词会让有的人联想到邪教头目被邪教教徒众星捧月的画面,而事实证明,那样的情境可能引发许多可怕的社会畸变。在邪教社群里,我们常常看到,一群潦倒又好骗的辍学青年被一个貌似充满魅力的精神病患者统治。很难理解,在吉姆·琼斯(Jim Jones)的“人民圣殿教”、大卫·考雷什(David Koresh)的“大卫教”以及马歇尔·艾普尔怀特(Marshall Applewhite)的“天堂之门教”里,人们是怎么开始着魔,又是怎样在恐怖的剥削和危险之下维持信仰的。但这些组织无一不证明了,智力上的孤立和虐待能让哪怕受过良好教育的人都甘愿自我毁灭。
一些人宣称自己可以和死者沟通,或曾乘坐外星飞船离开地球,或曾统治过亚特兰蒂斯(19)。一些人精于教导心智的本质和人类受苦的根源,却对宇宙学和疾病成因信口开河。当我们听说一个人擅长指导他人进行心智锻炼时,我们唯一能确认的就是,有一群人非常尊重他。他们那么做的原因是好是坏,他们是否会对邻居造成危险,则取决于他们信仰的内容。
任何一个领域的老师都可能帮助或伤害到他的学生,而一个人想要取得进步、获得老师认可的愿望也可能会遭到利用,不管是以情感、钱财还是以其他方式。但心智锻炼指导者与其他领域的指导者有一重大区别,那就是他可以自称他传授的是生活的艺术,因此他的理念几乎涵盖了学生幸福生活的各个层面。除了亲子关系,几乎没有任何人际关系能够像老师之于学生一样带来如此深远的裨益或伤害。因此,自称老师的人一旦出现道德缺陷,往往令人错愕,令人深感虚伪和背叛。
信任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因为合理教导和虐待之间是很难划清界限的。既然一个人求教于心智锻炼指导者的目的,就是暴露并戳破他以自我为中心的幻觉,那么任何一种令他不舒服的侵犯和干扰都可能被合理化为某种教育。
每当日本禅师俱胝在被问及有关禅的问题时,他都只是举起一根手指。有一次,一名访客问俱胝身边的少年门徒:“你师傅都教些什么呢?”少年也举起了自己的一根手指。
俱胝听说了这件事,抽出一把刀,砍下了少年的手指。
少年承受剧痛,惊叫着想要跑开。俱胝叫住他。当少年转过身来时,俱胝举起了手指。少年突然就悟了。
如果砍掉一个少年的手指都能算富有同理心的教导,那么我们无法预料,一个心智锻炼指导者可能在多大程度上偏离日常的伦理规范。一个学生自我保护的道德直觉和本能,可能被说成是恐惧和执着的症状。因此,即使一个心智锻炼指导者用异常残忍或有辱人格的方式来对待学生,都可以被理解成“为你好”。这既是一个存在于文献中的理论问题,也是一个存在于心智锻炼领域的心理学问题。
基于这样的诡辩,也就难怪有许多人在与指导者的关系中受到伤害,也有许多指导者滥用在学生心中的无上权威了。这其中的伦理非常混乱。无论一个邪教头目多么疯狂暴虐,无论他被拆穿之后多么丑陋,总是有相信他的人坚称,他就是先知。想来十分惊奇,但在这个世界上确实仍有许多人相信,吉姆·琼斯、大卫·考雷什、马歇尔·艾普尔怀特是救世主。不过与此同时,无论一个指导者多么高贵完美,也总有学生认定他是一个危险的疯子,进而离开他。要是我们依据最恶毒的评论来审判每一个心智锻炼指导者,恐怕没有一个能逃脱被绞死的命运。
心智锻炼指导者这个身份特别吸引自恋又自信的人。我想重申的是,这是由心智锻炼本身的特质决定的。一个人无法假装(至少装不了太久)自己是专业体操运动员、火箭工程师或高级厨师,却可以冒充一个内心强大、通透明澈之人。冒充成功的人通常都颇有魅力,因为如果没有众多追随者,戏就演不长了。乔治·伊凡诺维奇·葛吉夫(George Ivanovich Gurdjieff)可谓行业标杆。(20)他是典型的天才骗子,吸引了一大帮聪明而成功的粉丝,包括法国数学家亨利·庞加莱(Henri Poincaré)、画家乔治娅·奥基夫(Georgia O'Keeffe)、作家J. B.普利斯特利(J. B. Priestley)、让勒·多马尔(René Dumal)和凯瑟琳·曼斯菲尔德(Katherine Mansfield)。在他的爱徒邬宾斯基(Ouspensky)的努力下,他还影响到了其他知识渊博的名人,包括赫胥黎、艾略特和杰拉德·赫德(Gerald Heard)。建筑师弗兰克·劳埃德·赖特(Frank Lloyd Wright)曾宣称,葛吉夫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这句话从赖特那么一个自恋的人口中说出,足以说明葛吉夫能够给人留下何种印象了。
葛吉夫曾经让来枫丹白露参观他别墅的人在烈日下长时间挖沟,挖好后又让他们马上填平,继续在别处挖。他本人必定极有魅力才能在如此长的时间里都没有被揭穿。我相信如果我也去传授同样疯狂的教条,还要求学生做出各种痛苦且无意义的牺牲,不出一周,我在地球上就一个朋友也没有了。
我并不是说,艰难且看似无用的工作一点儿益处也没有。想想海豹突击队吧!想要加入海豹突击队,必须通过非常严峻的资格考试。若不是候选者自愿接受挑战,那些考验简直跟酷刑无异。正是有了严苛的筛选过程,才让美国海军培养出了优秀的特战队。但这个筛选过程也很糟糕,其主要作用类似于部落里的成人礼。例如,众所周知,一些非常优秀的候选者仅仅因为运气不好就被剔除在外。他们负伤严重,无法继续训练或通过“地狱周”。在那炼狱般的五天半里,候选者要匍匐在泥沙中,进行危险的海上救援演习,还要经受体操训练、低温考验和睡眠剥夺。但通过筛选的人都获得了战胜自我的体验,而且他们可以肯定,每一个和自己并肩作战的人也经历了同样的艰难困苦。
当一个人投入心智锻炼时,他首先学到的是,没有什么事情本质上是无聊的,无聊仅仅是缺乏注意力的表现。只要给予足够的关注,就连单纯的呼吸行为也能带给人数月甚至数年的持续警觉。每一个心智锻炼指导者都知道,做苦工是测试这一领悟有多扎实的好方法。这条关于人类心智的真理也被不轨之徒利用了。记者弗朗西斯·菲茨杰拉德(Frances FitzGerald)描述了他与邪教“奥修教”头目拉杰尼西门下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弟子的一次会面,这些人中有医生、律师、工程师和教授,却都在俄勒冈的奥修社区里多年无偿地做粗活。他们看上去都很开心,估计是把这些苦活都当成战胜自我的练习了。抛弃世俗野心去做苦活,还要做得既专注又快乐,的确可以作为一种战胜自我的练习。这其中存在两个明显冲突的真相:一个人可以被剥削,也可以在被剥削的过程中学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但吃苦终归是要有个度的,我认为应该以自愿为核心准则。海豹突击队候选者可以随时退出,教官也会经常鼓励他们退出,故意放大他们内心的自我质疑,时不时用扩音器大吼:“你可能不具备成为海豹突击队成员的素质。”承受不住的人就会离开。这就是海豹突击队训练和酷刑之间的区别。相比之下,虚假的心智锻炼指导者常常以各种方式违反自愿原则。我不否认,真正超越自我的人,即一个彻底且永久挣脱了通常意义上的自我的人,可能会通过违反道德和文化规范的方式来帮助他的学生觉醒。但这类非传统行为中最极端的例子似乎只有在文献中才能产生理想的效果。这些闹剧的现代版本毫无智慧可言,满是妄语,只能体现指导者本人的不安全感和七情六欲。美化暴力或性剥削的古老传说,更像是一种带有文学色彩的教学手段,而不是在准确描述老师如何靠谱地向学生传播智慧。
在任何心智锻炼群体中,都很容易见到社会和心理问题。这也是自我超越这项事业自带的另一个弊端。许多人从俗世中退隐,是因为他们无法从中找到一个让自己满足的地方,而几乎所有的心智教导都可以用来强化一种病态的动力缺失。对一个从未成功过又害怕失败的人而言,批评追逐世俗成就的言论有着极大吸引力。而对一个指导者的追随,混杂着爱、感恩、敬畏和服从,可以让一个人以不健康的方式回到幼儿心态。进一步讲,这种关系的结构本身就容许指导者把学生贬低为一种智力上和情绪上的奴隶。美国著名编剧兼演员彼得·马林(Peter Marin)准确地描述了这种氛围:
对“完美大师”的服从——你可以听见人们内心里,为了那如释重负的叹息所深吸一口气的声音。最后,他们会获得自由,卸下身上的重担,重新成为一个孩子。不是重获纯真,而是重回依赖他人的状态,公然地、毫不掩藏地依赖。他们可以再一次被指挥该做什么,怎么去做……听众的热情如此高涨,需求如此强烈而明显,让人无法视若无睹,无法不以某种方式产生共情。毕竟,为什么不呢?显然,有一些真相,有一些智慧,芸芸众生难以企及。显然,权威是存在的,无论是饱经风霜的旅人,还是人生导师。在某个地方,一定存在着某些真相,不像我们眼前令人失望的事实。总有一个地方,可以带我们进入一个更大的世界。我们如果要到达那里,就必须放下所有傲慢的自由意志,放下固执的小我。为什么不承认我们的无知和无为,臣服于一位有知且有为的人呢?只要我们暂时放下所有的判断,带着信任和善意去服从,他就会传授我们以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