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活在当下”指南》作者:萨姆·哈里斯【完结】 > 《“活在当下”指南》作者:萨姆·哈里斯.txt

第5章 避开歧路与陷阱.6

作者:萨姆·哈里斯 当前章节:155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20

与心智锻炼指导者的关系,甚至可以说与任何专家的关系,往往容易促成一种“专制”的境况。你不知道你需要知道的是什么,而这个专家可能知道,要不然你怎么会前来讨教呢!这就暗示了无可避免的等级之分。心智锻炼确实有其门道,而心智专家也确实可以帮助你意识到心智本质的某些真相。

然而,自我超越和道德行为之间的关联,并不如我们希望的那样直接。有些指导者虽然拥有真正的洞见,也有能力激发他人觉醒,却同时有着严重的道德缺陷。把这些人叫作“骗子”也不完全准确,因为他们不一定是在假装自己有深刻的领悟,或假装能够帮助他人获得同样的体验。但是,对一些资历尚浅的人而言,他们的洞见可能根本不足以弥补他们的人格缺陷。这其中产生的问题又很可能被文化差异放大。

艾伦·金斯伯格(Allen Ginsberg)曾拜一位造诣颇深的指导者为师,为方便引述,以下就暂且称其为A。A在当时吸引了美国最有成就的一群诗人。有一次,即将成为美国桂冠诗人的W. S.默温(W. S. Merwin)和他的女友诗人丹娜·娜奥内(Dana Naone)受邀参加了为其资深学徒举办的万圣节派对。A在派对上做出了一些有违人伦的举动,让默温和娜奥内感到非常不舒服,于是他们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A发现他们不在后,就叫一群学生去找他们并把他们带回派对。默温和娜奥内拒绝开门,A便命令学生破门而入。这个强硬举动导致了骚乱:默温,一位以和平主义著称的诗人,竟把啤酒瓶扔向攻击他的人,刺破了好几个人的脸和手臂。默温看着四溅的血迹,对自己的反常行为感到万分恐慌。他崩溃了。默温和娜奥内不再抵抗,任由学生把他们带到了A面前。

A那时候已经酩酊大醉,严厉责骂他俩“自我中心主义”,并要求他们脱掉衣服。据旁观者所说,娜奥内变得歇斯底里,并乞求围观群众叫警察。一个学生试图站出来挡在她面前。A给了这个出头鸟脸上一拳,让保镖把他拖出了房间。

不难想象,A的很多学生都把他对默温和娜奥内的攻击看作一种深刻的心智教导,是在教他们如何驯服小我。金斯伯格当时不在现场,他在之后的一次采访中评论道:“在那样的场景下喊‘报警’,你能意识到有多庸俗吗?真理正在被揭示,而她却要‘报警’!呸!什么狗屁!就该把他们那扇门捅破。”在这段采访中,金斯伯格不仅展现了嬉皮士的典型道德混乱,也暴露了传统师徒关系的核心问题。从后果来看,A的狂野行为无论是对他自己,还是对他的学生,都很难说是心智提升的产物。

在A这样的人身上,我们看到的是一颗不知耻的心。这可能是一件好事,前提是他碰巧致力于为他人谋福祉。但羞耻有着重要的社会功能:它使我们不像野兽一样行动。相信自己就是完美的,就像开着一辆没有刹车的车,如果你从来不需要减速或停车,那就没问题,否则就会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在A的教导中,他多次明确地表示,自己可以活在世俗的道德规范之外:

如果我们能够完全开放,毫不自我审查,只是完全开放地、如其所是地讨论所有状况,那么我们的行动就是纯净的、绝对的、高尚的。一个常用的比喻是,圣人的行动就像是大象的行走。大象从不着急,它们只是慢慢地走,坚定地穿越丛林,一步又一步,一直向前。它们从来不摔倒,也不会走错。

A所描述的自由状态和毫不费力的善意,显然符合一些人的经验,也符合其他人对这些人的印象。但领悟是一回事,绝对正确又是另一回事。说一个人不可能犯错,就足够引起我们伦理上的担忧了,无论他获得了多么高深的洞见。我们都知道大象常常跌倒,甚至溃败逃窜,而在这个过程中,也会害人害己。

一个人的眼神是一种强大的幻象,会让人误以为能透过它看到其人的内心世界。这个幻象是十分逼真的,但它终究只是幻象。当我们直视另一个人的眼睛时,我们似乎能看见意识之光透过他的双眸,向外闪闪发亮,或许是喜悦之情,或许是明断之力。但每一次情绪和性格的变化都并非来自眼睛,而是来自眼部周围的肌肉。甚至一个人还活着的基本信号,都是由这些肌肉传递的。如果一个人的眼睛似乎透着疯狂或疲惫,那其实是眼轮匝肌的问题。而如果一个人的眼里散发着经年智慧的光芒,那也不是因为他的眼神,而是由于他使用眼睛的方式。然而,这是一个非常强大的错觉,而在这个错觉的影响下,人们的确可以通过目光来传达内在的主观体验。因此,保持眼神交流也可能是一种“精神表演”,一种冒犯人的矫饰。很多人紧锁目光,不是因为他们拥有开放而好奇的态度,或试图展现开放性和好奇心;他们只是在用一种好胜而自恋的方式来宣示自己的统治地位。心理变态的人往往就极度擅长眼神交流。

无论背后的动机是什么,坚定的眼神的确可以带来强大的力量。许多读者都知道我在说什么,如果你想亲眼看看一个人的眼睛可以传递出多么坚毅的威严感,留意你的周身吧,这样的例子在现实中比比皆是。

我坦白,我人生中有那么一段时间,也就是在我刚开始关注心智锻炼的时候,我变成了一个讨人厌的家伙。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在与人谈论什么,我都直勾勾地盯着我遇见的每一个人,仿佛他们是我失散已久的爱人。毫无疑问,许多人觉得我这样做猥琐得不是一丁点儿。还有人觉得我是在故意挑衅他们。不过,这也促发了我和一些陌生人之间的无比美妙的交流。一段时间后,就有人彻底对我着了迷,而他们跟我的交集仅仅是一场谈话而已。倘若我再叫卖一些安慰人心的哲学,且热衷于聚集一帮学生,我估计也能成一点儿事。我肯定是窥探到历史上许多冒充“大师”的人走的那条捷径了。

有意思的是,当一个人在这种模式下时,他可以很快认出所有在下同一盘棋的人。屡次,我的眼神和屋子里另一个人的眼神相遇,突然我们就开始玩“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游戏:两个陌生人持续盯着对方,时间长到我们的基因或者文化教养都觉得不太合适。这个游戏你只要玩得够久,就总会有一些非常奇特的际遇。

我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决心改变的,反正我再没那样做过。然而,一个人的眼神交流是什么类型,依然是值得注意的。如前所述,一个人之所以会在他人的注视下产生不舒服的感觉,正是因为他感觉到了自我。因此,和一个人一起对视着练习专念,是非常有效的练习。当一个人战胜了自己对凝视他人眼睛的抗拒时,自我意识的缺席也就变得尤其明显了。

眼神接触训练

①和你的同伴对坐着,盯着对方的眼睛。(根据两人的距离,可以选择只盯一只眼睛。)

②继续紧紧锁住对方的目光,不能讲话。

③忽略笑声和其他不舒服的信号。

这个练习可以和本书中讲到的其他技巧一起使用,尤其是专念训练以及无头训练。

目睹那些所谓的“高人”和他们的追随者一起制造的灾难,是一件令人惊愕的事,但它有时候又很滑稽。在我的第一本书《信仰的终结》里,我记录了这样一个例子:

我认识一群多年追寻心智提升的人,他们在喜马拉雅山的岩洞和山谷里苦苦寻找数月,终于发现了一位印度瑜伽师,他看上去似乎有资格引领他们进入永恒之境。他骨瘦如柴,像猩猩一样敏捷,及膝的长发乱蓬蓬地披散着。他们立马把这位大师带回美国,请他传授修行之道。在一段时间的文化适应后,这位禁欲大师宣布,他要与自己学生的妻子之中最美的那一位发生性关系,因为这样才最能达到教学目的。碰巧,他的身材和击鼓时的优雅姿态也颇受崇拜。于是,这样的关系很快就开始了,也持续了一段时间。不得不说,那位学生对妻子和大师的忠心也在经受着痛苦的考验。他的妻子,非常热情地参与了这个练习,因为这位大师既是完美的智者,又是勇猛的情郎。渐渐地,这位大师修订了他的要求以及他的胃口。有一天,他突然要求早餐除了缀着腰果的哈根达斯香草味冰激凌,什么也不吃。我们可以想象当那位献出妻子的男人恍惚地走在超市的冷冻食品区,为大师寻找餐点时,他脑中一定满是虔诚的信念。最后,这位大师很快就连同他的鼓一起,被送回了印度。

早餐只吃冰激凌,已经能说明一切。然而,就像在任何其他领域一样,在心智锻炼的道路上,我们需要比自己更有成就的人来指导我们。只是他们是否真的大有成就,并不总是那么明显。心智锻炼这个主题本身,加上老师和学生之间的距离,为自欺欺人创造了完美的条件,也使得信任可能被错放或被滥用。然而,只要有一点点运气和分辨力,我们就完全可以避免这些问题,同时接受到比我们更有智慧、更有经验的人的教导。

我的亲身经历就是一个并不少见的例子。我在20~30岁期间,曾跟随许多老师学习,但我跟他们的关系没有一段会让我回想起来觉得难堪,我也不会认为哪个老师不值得推荐。我不知道应该把这称作幸运,还是我在追随过程中始终有一条严防死守的底线。传统上,一个人会被告诫说,你的指导者是完美的。我承认,我永远无法认真对待这一训诫,除非“完美”是用在别的语境下,例如,意识本身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完美的,或是我也有可能完美地悟到意识的自由本质。无论我的老师们多么厉害,他们无疑只是人类,也会像普通人一样,受制于文化偏见和身体衰亡。

例如,当帕帕奇替他的侄女征婚时,他的做法并没有比普通人更睿智。他也不过是在当地报纸的单身交友栏刊登了侄女的照片,还付钱给摄影师把她的皮肤调白了一点。这一行为在当地是普遍存在的,也被视为完全正常。然而,在我眼里,这根本就是一种虚伪,是对深色皮肤的贬低,是赤裸裸的偏见。我只能说,要么提升心智并不能完全清除人们脑中的文化残渣,要么帕帕奇还没有达到完全的自我超越。无论是哪种情况,我都无法把他对婚姻问题的解决方案视为“完美”。

我亲眼见过的和我远程求教过的老师彼此之间可以说层次悬殊。他们中有很快就被我识破的骗子,也有聪明却有瑕疵的老师,还有许多老师虽然只是凡人,却拥有无尽的善意和通透的心智,近乎完美地说明了心智锻炼的种种好处。最后这类人显然是值得来往的,人们自然都希望认识他们,但第二类老师也能帮我们不少。有的老师留下了一些负面影响,他们的不当行为让“心智锻炼指导者”这个头衔本身的可信度都大打折扣,但他们的确是天赋异禀之人。这些人中,许多有大量的无脑追随者,拥有极大权力,由此腐化堕落。有些人开始相信有关他们的种种传说,有些人则荒唐地夸大自己。大家请留心!

有一些明显的迹象,可以让你看出对方不值得信任。有说谎和欺骗的前科,应被当成致命伤,所以约瑟夫·史密斯(Joseph Smith)、葛吉夫、罗恩·哈伯德(Ron Hubbard)这些人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对数字的过度狂热也是一个不祥之兆。数学的确神奇,但把数学当作魔法一样崇拜,就是迷信了。无疑,数字命理学就是人们智商降为零的地方。预言是指导者行骗或发疯的鲜明征兆,也能说明其学生的愚蠢。虽然人是可以通过科学数据或技术手段来做出推算,但大部分的详细预测都会在未来到来时以尴尬收场。要是有人充满自信地告诉你2027年世界将会怎么样,那一定都是痴心妄想。自称能看见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无论是从墓地里还是从其他星系发来的信号,也只能落下笑柄。杰西奈(J. Z. Knight)宣称,有一个35 000岁的精灵叫“蓝慕沙”,而自己是她的传话者。这就是一个典型的骗子,千万不要拜她为师。如果哪个人说自己通过法术影响了世界局势,你也不用继续跟他聊了。斯瑞·奥罗宾多(Sri Aurobindo)有个搭档,被称作“母亲”,他们公然宣称自己曾通过灵力影响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果。既然这样,为什么他们没有快点儿结束战争且为此负上道德责任呢?这已经足够说服我们,奥罗宾多那些冗长而晦涩的书都不用读了。

通常,如果一个指导者有任何一种骗人的迹象,你就该头也不回地远离他。然而,你也要容许一些因为文化差异而造成的无伤大雅的谎言。有一次,我的老师宣布,某一天我们要进行严格的素食。那天午饭后,我进入他的房间,发现他正在偷吃锡箔纸包着的牛排。这位精力矍铄的老者一看见我,就把锡箔纸卷成一团,塞给他的妻子,简直像是一记漂亮的传球。他妻子紧接着把那团牛排扔到房间另一头。它撞上一个壁橱,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不消说,我们都在这一连串的“阴谋诡计”之后捧腹大笑。这并不是那种操纵学生、树立权威的骗局。这位老师完全没有文过饰非、自我抬举,单是拥有这一品质,就足够弥补其他过错了。

尽管有人想象完全脱离自我的幻象,并拥有千里眼等奇迹般的力量是可能的,尽管我仍然期待看到超能力的证据,但既然它们至今未能在实验室环境下得到准确呈现,那么它们很有可能根本就不存在。这些现象的研究者称,现有数据表明,所谓的超能力不过是数千次试验中的偶然误差。然而,相信自己的指导者有超自然力量的人并不会想到这些统计学结果。他们相信,某个人就是可以准确读出他人的心思、治疗疾病,并施展某种魔法。我还从未见过任何证据,能把这些超能力以可信的方式展现出来。要是一个地球人能够掌握如此之强的能力,那么要在实验室里展现它也应该是极为容易的。在这一点上,许多人仍然会被老生常谈所蒙蔽。比如,“别人要你展示能力你就展示,是不符合原理的”,甚至“要求看到实际证据的愿望本身,就是一种不应有的怀疑”。如果一个人不相信这是胡扯,那么等待他的,就是一辈子的愚蠢和自我欺骗。

但一个人不需要相信超自然力量,也可以穿透自我的幻象。要实现完全的自我超越,本就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我从未见过谁能够完全做到。我曾经跟随许多据称能完全超越自我的人学习,他们中有一些甚至也会明确宣称自己已经完全超越了自我。但依我所见,这并没有为他们的教导增添任何价值,反而多了一份令人分心的故作姿态。无论一个人是否真的可能拥有永久的自我超越体验,让学生坚信老师已完全超越自我其实并没有必要。一旦老师的言行中显示出愚蠢的迹象,学生对老师的信任就会动摇。

我相信,我们能从某些失败的心智锻炼指导者及其病态的追随者身上学到很多教训。他们所展现的丑态足以败坏所有师徒关系的名声,然而,这就像婚姻:失败的婚姻或不值得羡慕的婚姻是随处可见的,只有极少人能不辜负婚姻制度的期望。如果专注于家庭的不幸,一个人可能会轻易下结论说,婚姻这个概念本身就是有问题的,人类应该找一个更好的方式来安排生活、养育后代。我想这个结论就有点草率了。我知道,很多人在长时间跟随老师学习的过程中获得了巨大的成长,包括我自己。

所有这一切都可能引发你的担忧:超越自我是不是一个错误的理想?真正的自由可能实现吗?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心智锻炼者都知道,短暂的自由一定是有可能获得的,而随着练习的加深,这些瞬间也会变得更频繁、更持久。因此,我认为一个人是完全有可能消解自我这个幻象的。不过,仅仅是在下一个念头产生前,纯粹作为意识而定静一小会儿的能力,就能大幅缓解精神痛苦。我们不需要走到终点,就能在途中收获种种益处。

拒绝伪科学

在心智锻炼的领域里待久了,就很容易遇到沉迷于濒死体验的人。这个现象被描述为:

通常伴随着一阵阵平静和快乐;感觉自己脱离了身体,只是看着身体周围发生的事情,甚至偶尔能看到远方的事件;痛感停止了;看见一个黑色的通道,或是虚空;看见一束特别明亮的光(有时被称为“存在之光”),它散发着爱,可能会用语言或其他方式跟人交流;遇到其他存在,通常是自己认识但已经去世的人;体验到记忆重现,甚至速览了一生,有时会伴有审判的感觉;看见了“另一个世界”,大多是无与伦比的美丽;感觉到了人类无法超越的障碍或边界;最后,不太情愿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这些描述让很多人相信,意识一定是独立存在于大脑之外的。然而,这些经验在不同文化环境下大不相同,也看不出什么共性。如果一个非物质领域真的存在,那么一定存在一些普世特征,不同地域、不同信仰之人的濒死体验就不应大相径庭。可事实却正好相反。让濒死体验的热衷者同样苦恼的是,在医院濒临死亡的人中只有10%~20%能够记起任何体验。

对濒死体验草草下定论的人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有过濒死体验且事后能谈论它的人并没有真正死去。事实上,他们中有许多人甚至都没有遇到致死的危险。而真正经历过紧急抢救并声称自己有出体经验的人,其实并没有完全丧失大脑功能。即使一个人完全丧失了大脑功能,他也必须先恢复大脑活动,才能存活下来,才能描述他的经验。在这些情况下,“濒死体验发生在大脑离线后”这个说法,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许多研究濒死体验的人声称,一些人离开了自己的身体,还知道他们将死之时身边有多么混乱:他们看到医护人员的奋力抢救、手术的具体细节,还有悲痛的家属。一些人甚至说,他们出体后才得知了原本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比如一个死去的亲戚告诉了自己一个秘密,之后这个秘密得到了证实。这类说法看上去都特别像自我欺骗,甚至像有意欺诈。然而,还有另一个问题:即使这些是真的,这样的现象也顶多说明,人类心智可能有超感官觉知的能力。这将会是一个令人震惊的发现,但它依然无法说明死亡之后还有“生命”。为什么呢?因为大脑的参与是这些经验形成的必要前提,除非我们可以证实,在此过程中,大脑确实没在运转。

要证实“心智独立于大脑存在”这个说法,我们就必须找到一段与大脑活动无关的经验。常常有人声称,某段濒死体验符合这个要求。在文献记载中,最有名的个案之一是一位名叫帕姆·雷诺兹(Pam Reynolds)的女士。她经历了低体温心脏骤停,身体温度降到15.5摄氏度,心跳停止。这发生在一场手术中,当时,为了移除她头盖骨底部动脉里一个很大的动脉瘤,医生阻断了流向她大脑的血液。雷诺兹说,她经历了一次非常典型的濒死体验,且对自己手术的细节全都有意识。

然而,她的故事也有些问题。雷诺兹在濒死体验中看到的事件,要么发生在她“医学死亡”之前,要么发生在她大脑恢复供血之后。换句话说,尽管她能讲出手术细节这点的确惊人,但我们有理由相信,雷诺兹的大脑在这些体验发生时仍然是在运转的。此外,她的案例在发生好几年后才被发表,而作者迈克尔·萨博姆(Michael Sabom)博士是一个信仰重生之人,他花了数十年时间来证明濒死体验的超自然意义。这其中的实验者偏见、对经历者的心理暗示、错误记忆的痕迹显而易见。

一例受到广泛关注的濒死体验上了《新闻周刊》(Newsweek)杂志的封面,所刊登文章中提到的案例有一个新奇之点:它的主角埃本·亚历山大(Eben Alexander)是一名神经外科医生,因此读者会假设,他有能力对自己的经验做出科学判断。亚历山大还写了一本描述其濒死体验的书,该书出版后立刻成了畅销书,取代了之前10年最畅销的另一本描述濒死体验的书,后者写的是一个4岁孩子的濒死奇遇。

不出所料,对于脱离了大脑的牢笼之后等待人们的是什么,两本书的观点并不相符。尽管亚历山大的描述很动人,他并没有告诉我们神灵骑着彩虹色的马,也没有说死后的孩子在天堂里仍然要做家庭作业。在我写作本书的时候,亚历山大的书仍然在《纽约时报》平装书畅销榜上排名第一,它已经上榜56周了。“濒死体验”这个词的发明者心理学家雷蒙德·穆迪(Raymond Moody)说,亚历山大的描述是“我在40多年来对这一现象的研究中所听过的最令人震惊的事。他是死后生命的鲜活证明”。让我们一起来看看这个令人震惊的故事。

从前,一位名叫埃本·亚历山大的神经外科医生因为感染了细菌性脑膜炎而陷入昏迷。尽管躺在病床上不能动,他却体验到了极为震撼的美景,而这一体验改变了一切,不仅改变了他,也改变了其他所有人以及整个科学界。根据亚历山大的描述,他的经验证明了:意识独立存在于大脑之外,死亡只是一种幻觉,而天堂确实存在。那里不仅有人们所熟知的天使、云彩和已故亲人,还有蝴蝶和乡村装扮的美丽姑娘。亚历山大说,人们目前对心智的理解“已经摔碎在脚边了”,因为“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摧毁了它,而我打算用我的余生来寻找意识的真相,并尽力向其他科学家和普通民众说明,我们不止,远远不止是生理大脑这么简单的存在”。

在继续行文之前,我想要声明的是,与许多科学家和哲学家不同,我在意识与物质世界的关系这个问题上持不可知论。我们有理由相信,意识只是大脑活动中涌现的一种属性,正如人类心智的其他部分一样。然而,它究竟是如何涌现的,我们仍一无所知。如果意识是不可还原的,甚至哪怕意识真的可以与大脑分割开来,我的世界观还是不会被颠覆。我知道人类并不了解意识,而没有什么已知事实会让我否认这一点,不管是科学还是信仰。因此,尽管我是一个无神论者,有人会期待我批评信仰,但我却不会条件反射式地对亚历山大的论述怀有敌意。我的心态是开放的。

然而,亚历山大的描述中几乎没有任何经得起检验的部分。鉴于他声称自己是一名科学家,这就尤其危险了。他的许多错误是明显且无关痛痒的。比如,书中,他误写了人类大脑神经元的数量,只有实际数量的1/10。然而,还有些错误对他的论述完全是毁灭性的。无论亚历山大拿过什么资质证书,他对他的昏迷经历的描述都完全欠缺知识分子的清醒,也毫无严谨可言。若不是数百万人都在阅读并相信他那本书,我根本不会翻开它。在我理性接触心智锻炼的道路上,最大的障碍之一就是许多人把迷信和自欺欺人装扮成科学。因此,我们有必要仔细考察亚历山大这个例子。

种种令人生疑的迹象都表明,这位好医生也只是狂热信仰的又一受害者,因为虽然他宣称自己在昏迷之前并没有信仰,但他在书中这样描述自己:

尽管过去我认为自己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但那也只是徒有其名,我没有实际信仰。我深深理解那些相信神在某处无条件地爱着我们的人。我嫉妒他们在这些信仰中定会获得的安全感。但作为科学家,我会比简单相信这些,知道得多一点。

身为“虔诚的信徒”却“没有实际信仰”,这是什么意思,亚历山大没有细说。然而他的科学怀疑主义无法与他的信仰兼容。我们接下来会看到,让亚历山大转变心意的契机是一次骑在迷幻蝴蝶身上的旅程。在这个例子中,我们应该警惕的不是对美的感受,而是亚历山大在解释他的经历时完全丧失了知识分子的严肃性。

亚历山大的所有论述都是建立在他一再重申却毫无根据的论点上的,即他对天堂的一瞥发生在他的大脑皮层“断线”“不活跃”“完全停机”“彻底下线”“昏睡至完全不活跃状态”时。他宣称,皮层活动的停止“显然是由于持续且严重的脑膜炎引起的,从全脑CT照片和神经检测中可以得到验证”。在他的编辑看来,这或许听上去很科学。

然而,亚历山大所提供的证据,无论是在他书里的,还是在诸多采访中的,抑或在回应我对他的公开批评时的,都表明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样的证据才能有效证明他的核心论点,即大脑皮层不活跃。他提供的证据要么纯属谬误(CT扫描并不能检测大脑活动),要么毫不相关(他的脑膜炎是“天文发现般罕见”的类型,这跟大脑皮层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而不靠谱、不相关的证据,无论怎么组合,都不可能累加成严谨的科学。亚历山大没有提供任何来自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正电子发射计算机断层显像(PET)或脑电图(EEG)的有用数据。他似乎也没有意识到,只有这类证据才能支持他的理论。我们难以认真对待亚历山大的说辞,简单来说,就是因为没有任何理由让人相信,他经历濒死体验的那段时间里,大脑皮层是不活跃的。而亚历山大却认为,自己已经拿出了铁证。他不断强调自己病得有多么严重,他所染上的大肠杆菌脑膜炎有多么罕见,以及他的第一份CT扫描出的病情有多严重。这些都说明,他故意忽略了对这段经历最实事求是的解释。

显然,亚历山大的大脑皮层如今恢复运转了,毕竟,他已经写了一本书呢!所以,无论CT上显示的结构性损坏是什么,它都不可能是“全脑性”的。否则他就得说一些疯话来圆谎,比如自己的大脑完全被摧毁了,而现在又重新长了回来。在任何情况下,昏迷都与大脑皮层活动完全停止没有关联。事实上,神经成像研究表明,昏迷的病人,比如做了全麻的病人,依然有50%~70%的正常大脑皮层活动。况且,据我所知,几乎没有人认为,意识纯粹是发生在大脑皮层里的。

为什么亚历山大会不知道这些事实呢?这位神经外科医生如今坚称,他的科学世界观被颠覆了,因为他在大脑皮层完全停止活动时体会到了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还有天使为伴。就算他的整个皮层确实断线了(再次强调,这句话是不靠谱的),他又怎么知道,他所看到的那些画面不是在大脑功能恢复后的几分钟或者几小时内产生的呢?亚历山大记得自己的濒死体验,这恰恰说明了形成记忆所必需的皮层和皮层下结构在那期间必然是活跃的。否则,他怎么能回忆起当时的经验呢?

亚历山大不仅对相关科学熟视无睹,他甚至没有意识到,有多少人在致幻剂(如二甲基色胺)和麻醉剂(如氯胺酮)的影响下也看到了类似的景象。事实上,他曾说,谁要是说大脑在药物作用下的体验和他的濒死体验有任何相似性,简直就是“根本没在同个球场”。然而,在一段采访中,他这样描述他的濒死体验:

我化成了蝴蝶翅膀上的一个小斑点,被成千上万只蝴蝶围绕着。我们飞过树上盛开的花朵,所有鲜花争相开放……瀑布、池塘、无法描述的颜色。它们的上方是金色和银色的弧光,从光里传来了优美的吟唱,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优美乐曲。后来我把这天空中美妙的弧光叫作“天使”。我想,这个词或许是相当准确的。

然后我们去到了宇宙之外。我记得,我只看到万物都在后退。一开始,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处在无尽的黑暗和虚空中。我感到舒心,却又能体会那无穷无尽,那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陪伴我的,是一道明亮的光环,是一种无上的存在。我无法看到它,也难以描绘。

它们说,有很多东西要给我看,也不断把惊喜呈现给我。整个高维度的多元宇宙其实是一个无比复杂的、起褶皱的球,而我正在学习关于它的一切。其中一点就是,我就是眼前这一切,而这一切真是太难描述了。

“根本没在同个球场”?他的经验听起来像极了二甲基色胺作用下的致幻之旅,两者不仅在同个球场,简直就是同个橄榄球上的同根缝合线。亚历山大在他的经验中所描述的所有事情,包括我没有节选的部分,都有二甲基色胺使用者描述过,二者的相似度高得出奇。

亚历山大相信,他的大脑不可能制造出这些景象,因为它们都太“激烈”、太“超现实”、太“美丽”、太“生动”了,其意义大到不可能被大脑创造出来。他也相信,他看到的那些景象不可能在他的大脑皮层恢复正常的几分钟或者几小时内出现,尽管事实上他的大脑皮层根本没有断线过。他完全忽略了普通人的健全大脑在致幻剂的影响下也会有类似体验。他似乎也并不知道二甲基色胺使用者所描述的景象尽管看上去像是经历了沧海桑田,却只需极短的生物时间便可发生。和长效致幻剂不同,二甲基色胺只会让意识发生几分钟的变化。亚历山大从昏迷中醒来的时间,已经长到足够让他产生那些迷幻的狂喜了。

亚历山大知道,二甲基色胺本身就是大脑中存在的一种神经递质。在昏迷中,他的大脑是否只是经历了二甲基色胺的激增呢?在他的书里,他又一次用他站不住脚的论点来否认了这个可能性:二甲基色胺需要大脑皮层的运转才能起作用,然而他的皮层“无法受到影响”。在某些手术中,医生会用氨胺酮麻醉剂来保护受损的大脑,其患者也有可能产生类似体验。亚历山大在医院时,是否刚好被注射了氨胺酮呢?他是否接受了其他的低剂量麻醉剂,从而产生出一连串类似的效果呢?如果他真的被麻醉了,他是否会认为这是一个重要因素?他声称,像二甲基色胺之类的致幻剂或氨胺酮之类的麻醉剂“无法解释他所经历的那种清晰感、那种丰富的互动,以及一层又一层的领悟”,这句话可能是他从“另一个世界”回来后说过的最惊人的话了。众所周知,这些化合物都可以解释这类经历。而绝大多数科学家相信,既然亚历山大有了致幻反应,那就证明大脑至少参与了其幻觉的制造。

亚历山大所说的关于“死后世界”的知识,同样基于相当可疑的验证方法。当他昏迷时,他看见自己身边有一个骑着蝴蝶的美丽女孩。我们从他书中了解到,他花了几个月来重新回顾和整理这些经验,写作、思考、挖掘新的细节。我们很难想象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可以让人构筑一段扭曲的记忆了。

亚历山大还告诉我们,他有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亲生姐姐,在他昏迷之前,就已经去世多年。当他苏醒后,他第一次看见姐姐的照片,他断言这就是和他一起骑蝴蝶的女孩。为了证实这一点,他向自己的亲生父母打探了更多信息,了解到这位死去的姐姐确实是一个“非常有爱”的人。证明完毕。

我在本书中已反复强调,我花了很多时间来研究和探寻亚历山大所描述的这类经验。我很幸运,没有染上过脑膜炎,也没有过濒死体验,但我确实体验过一些现象,这些现象常常会让人开始相信超自然。比如,前文提到,我曾跟随尼泊尔的一位老师进行心智锻炼。在踏上旅途之前,我梦见他教我心智的本质究竟是什么。这个梦让我倍感震撼,原因有二:第一,这些教导对当时的我来说十分新颖,也颇为受用,和我之后理解到的正确教导是完全一致的;第二,我从没见过那位老师,也不记得自己曾看过他的照片。这发生在我开始上网的至少5年前。我还记得我为了对比梦境与现实,到处去找他的照片都没能找到。但既然我很快就要亲眼见到他了,我可以亲眼确认他是否真的曾经出现在我的梦里。

先说说梦里的教导吧。老师先问了问我是谁。我告诉他我的名字,但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次。他牢牢地盯着我的眼睛,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我的脸。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次,继续指着我。

“你是谁?”他问了最后一次,但突然把目光和手指都移开了,好像他是在对着我左边的人说话。这个动作很吓人,因为据梦里的我所知,只有我们两个在交谈。他指向的是某个不在场的人,而我忽然悟到一个道理。我后来才知道,它正是有关心智本质的一个重要真相:从主观角度来说,存在的只有意识和意识的内容;一个有意识的内在自我并不存在。那种自己仿佛在由内向外看世界的感觉,是一种幻觉。在梦里,那位老师解构了这种自我感,在那短暂的一瞬间,把它从我的心智中删除掉了。醒来后,我坚信自己瞥见了一些非常深刻的东西。

在我去到尼泊尔之后,我见到了那位老师引人注目的身影,当时他正坐在上座,教导着数百名学生。让我震惊的是,他看上去真的很像我梦里的那个人。然而,更明显的是,我并不知道这个印象是否真实。毫无疑问,相信某些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相信我就是万里挑一的那个得到超个人经验启蒙的幸运儿,确实更有趣,然而这种信念的诱惑力只会让我把证明它的标准调得更高,而非更低。即使那时候我还没有受过正规的科学训练,我也知道人类的记忆在这种情况下是不可靠的。对于那熟悉的感觉,我应该下多少赌注呢?我是否真的能够精确回忆起我在梦里见到的那个男人的脸,还是我的想象力会参与重塑这个形象?这种似曾相识的经验只能证明,一个人曾经经历过某事的感觉可以混进真正的回忆里。我在探索心智的过程中接触到许多人,他们都太热衷于用这种经验来欺骗自己,而我并不想模仿他们。出于这些考虑,我不相信那位老师真的出现在了我的梦里,我也不会试图把这种经验当成超自然力量真实存在的铁证。

我想请读者把这种态度和亚历山大余生在无知群众面前很可能显示出的态度做一番对比。我们两个人的经历在结构上是相似的:我们都有机会把梦境或幻觉中看到的一张脸与物理世界中的一个人(或一张照片)进行对比。我意识到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亚历山大则相信,他已经完成了科学史上最为重大的发现。

再次强调,亚历山大的经验本身并不是批评的对象。他的体验让我们了解到,人类的心智可以感受到多么美好的事物。问题在于,亚历山大从中得出的结论都是基于明显的逻辑错误和对相关科学的误解。而他还不断提醒大家,他是一名科学家。

亚历山大的言论受到了热烈的追捧,这一事实揭示了人们对科学权威的理解通常是糊涂的。我对他的质疑受到了很多批评,但这些批评大都集中在亚历山大无可挑剔的科学背景上。然而,在讨论证据和论点是否有效时,重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是否比另一个人的资质更硬。资质只能粗略地显示一个人可能知道什么或者应该知道什么。如果亚历山大给他的经验下了科学理性的结论,那么就算他不是神经科学家,也会被认真对待。他完全可以是哲学家,甚至是煤矿工人也没问题。但他并没有像科学家那样思考,所以,哪怕他拿了诺贝尔奖,也不能让他免受批评。(21)

这就是这类报道的核心问题。太多人沉迷于濒死体验,并把它解释为死后仍有生命的证据,以至于本应该坚守科学推理的人也把自己更严谨的判断力扔出了窗外。其实,无论死后会发生什么,我们都有理由在活着的时候进行心智锻炼,实现自我超越,而无须假装知道我们并不知道的事情。

这一章的内容,带我们在悬崖边缘溜了一圈。毫无疑问,无论是求教一个心智锻炼指导者,还是站在死亡的门槛上,都可能让人头晕目眩、产生幻觉,但同时又可能开阔一个人的视野。

这样的体验带来的感悟一定是不科学的吗?回顾你的知识储备,认真观察你和他人的谈话,你就会发现,以证据和逻辑来对世界做出合理解释的领域,与科学并没有明显的分界。当解释和论证方法是实验或数学推理时,我们就倾向于说它们是“科学的”;当探讨的是更抽象的议题或关于思考本身的时候,我们常常说它们是“哲学的”;当我们仅仅想要知道过去的人做了什么,我们会说它们是“历史的”或是“纪实的”。

如今,知识分子的学科界限大抵是由高校的预算和教学楼分区决定的。意大利都灵的裹尸布(22)是中世纪的伪造物吗?显然,这是一个历史学和考古学的问题,但放射性碳元素检测法又让它成了化学问题和物理问题。我们应该关心的真正区别是:一个人是基于充分的理由来形成信念,还是满足于漏洞百出的说辞。心智锻炼也要求我们坚持这种智识上的诚信。

一旦你理解了意识的无我性之后,心智锻炼就只是不断熟悉它的一个途径罢了。在此之后,你的目标就是不要再忽视这个事实。吊诡的是,要熟悉这个简单的真相,仍然需要自律,而自律就是在余生中不断地从自我这个梦境中醒来。我们不需要任何信仰就可以做到这一点。

意识是可以被观察到的一切,而它也正在观察着一切。

Consciousness is all that can be seen and that which does the seeing.

无论生活是否经过检验,意识都是它的基础。意识是可以被观察到的一切,而它也正在观察着一切。无论你经历了多少岁月,无论你对世界有多少了解,你都一直在意识及其变化里徜徉。那么,何不直接探索意识本身呢?

结论

ACKNOWLEDGEMENT

心智决定人生

快乐和痛苦,无论多么极端,都是心理事件。心智依赖于身体,而身体则依赖于这个世界,但任何发生在你生命中的好事和坏事都必须显示在意识里才有意义。这一事实给你提供了一个绝好的机会,让你在最坏的情形下都能看到最好的面向,而改变看待世界的方式就相当于改变世界。但同时,这一事实也能让你痛苦不堪,即便你拥有令你快乐的全部物质和社会条件。在你的一生中,你的心智都在决定你的生活质量。

心智和身体一样,都会受限。身体的极限是非常明显的:我只有这么高,不会再长一厘米;我只能跳这么高,不能再高了;我看不见背后的东西;我的膝盖会疼。而我心智的界限也同样明显:我一句韩语都不会说,我不记得在2011年的今天我在干什么,也不记得但丁书里的最后一句话,甚至记不起今天早上我对妻子讲的第一句话。尽管我可以调整我的情绪和注意力,但只能在非常小的范围内。如果我累了,我会瞪大眼睛,努力打起精神,但我无法彻底驱除疲惫的感觉。如果我有些郁闷,我可以通过快乐的想法让自己开心起来,我甚至可以通过回想快乐是什么感觉来直接体会到快乐,比如在心里刻意微笑,但我无法重现我所经历过的最快乐的时光。我心灵和身体的一切,似乎都承载着过去的重量,但我就是我现在的样子。

然而意识却不同。它完全没有形状,因为任何可以给它形状的东西,都必须在意识之内升起。意识是那道让心智和身体的轮廓得以显现的光。它觉察着快乐、悔恨、愉悦、绝望等情绪。一时间,它看似变成了这些情绪,但实质上,它永远不会变。每个人都可能认清这一点,因为每个人都可以直接体验到,意识从来都不会被它所知的事物提升或损害。一次又一次地发现这个事实,正是心智锻炼的根基。

如上一章所述,我们没有任何理由相信,心智独立于大脑之外。然而,有些科学家对意识所持的鄙夷也是未经检验的。他们认为,只能从第三人称的外部视角来理解现实。然而,在有限的科学和盲目的迷信之间,还存在着第三条路。

我们早已知道,这个世界上许多事物的表象是有欺骗性的,心智本身也不例外。然而,许多人发现,如果持续投入心智锻炼,我们看到的事物就会越来越接近它们真正的模样。某种意义上,这句话背后的科学还在摇篮期,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它已经非常完善了。尽管我们才刚开始从大脑层面理解人类的心智,尽管我们对意识从何而来一无所知,但我们已经可以自信地说,通常意义上的自我是一个幻象。意识本身是可以分割的,正如我们在分裂脑案例中看到的。而即使是在一个完整的大脑里,意识也并不知道大脑里发生的大部分事情。所有塑造我们主体性的东西,我们的记忆、感情、语言能力,以及触发行为的想法和冲动,都有赖于整个大脑各个部分的不同进程。其中,有许多进程是可以被独立打断或终止的。因此,“我是一个单一主体”的感觉只是一个幻觉。通常意义上的自我,只是转瞬即逝的众多表象中的一个,而当我们寻找它的时候,它就会消失。我们不需要等实验室里的数据来告诉我们,自我超越是可能的。我们也不需要成为大师级人物才能体会心智锻炼的益处。每个人都完全有能力认识到思想的本质,并从自我的大梦中醒来,从而更好地为他人的福祉做出贡献。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