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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避开歧路与陷阱.3

作者:萨姆·哈里斯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20

心智锻炼

想象一下,你正在经历胼胝体切开术。这类手术通常会让你全程保持清醒,因为大脑中并没有痛觉受体。你也不必担心自己会不会在手术过程中失去意识,因为哪怕是被切掉整个大脑半球,你都不会失去意识。你也不会丢掉任何记忆。在手术后,你可能会出现述情障碍,即无法描述自己的情绪感受,也可能会表现得缺乏礼貌。无论你是否能注意到这些变化,几乎可以确定的是,你在整个过程中,都会保有“自我”的感觉。

鉴于分裂脑中每个大脑半球都有自己的视角,而如今的你却似乎只有一个,你自然会想,在手术之后,“你”会在哪一边?你会入驻左脑,还是右脑?你很难不去想这道吊诡的问题。因为你在手术过程中一直保有意识和记忆,你可以合理地假设手术和“你”并没有消失,也没有被两个新的主体替代。由此,你可能倾向于得出以下结论:你的主体性一定是被折叠进了某一个大脑半球。毕竟,一旦胼胝体被切开,你显然不可能同时存在于两边。

合理的推测是,你会发现自己在左脑中,保留着言语能力,因为言语和话语式思考很大程度上定义了你当下的经验。然而,想想你正享用的其他认知能力,这些能力主要由右脑管辖。是谁,让你能够用左手和爱人握手,并轻易辨认出对方的面孔、表情和声音呢?

我想这个谜题蕴含着一个非常直接的解法。无论意识和神经活动的关系如何,意识都是可以分裂的。正如不同人的大脑并没有共用一个意识,一旦促使意识共享的结构被切断,两个大脑半球也就不会再共用一个意识了。如果人们发明出某种重新连接两个大脑半球的人工连合纤维,那么可以推想,这两个分裂的个体又会重新统一为单一视角的意识,统一为共享内容和功能的心智。

做梦的经验在此可供参考。每天晚上,人们在床上躺下入睡,却从床上被劫走,扔进一个过往经验和自然法则都不管用的领地。通常,人们会忘记现实,甚至察觉不到正在发生的事情有什么不对劲。梦最让人震惊的地方,恰恰是人们在梦里根本就不会感到震惊。睡梦中的大脑似乎并不要求此刻与下一刻之间具有连贯性,这可能是因为在快速眼动睡眠期间前额叶的活动减少。因此,人们在梦中体验到的剧烈变化,原则上并没有削弱意识的统一性。单从意识的角度来看,它好像很高兴体验一件又一件事情。

如果你的大脑中只有一个有意识的视角,如果所有记忆、意图和感知都属于同一个“主体”,那么你就享有心智的完整性。然而,大量证据表明,如果人脑中真存在这样的统一性,它的基础也不过是大脑中线上微不足道的一束束脑白质罢了。

我们的大脑已经分裂了吗

20世纪50年代,罗杰·斯佩里和他的同事证明,胼胝体不能完全促成两个大脑半球之间的信息交换。在一项实验中,他们切掉猫的视觉神经交叉,让其每只眼睛接收到的信息只能进入其单个大脑半球。他们由此发现,只有简单的视觉认知可以被传递到另一个大脑半球。鉴于每个大脑半球中需要处理的信息量庞大无比,可想而知,哪怕一个正常的大脑都会在不同程度上有功能性的分裂。2亿根神经纤维似乎不足以整合大脑皮层200亿个神经元的同时活动,况且这些神经元相互之间又有着成百上千甚至上万种联系。从这种信息分区来看,人们的大脑里怎么可能没有多个意识中心呢?

哲学家罗兰·普西提(Roland Puccetti)发现,如果假设正常大脑中存在不同意识领域,那就可以解释分裂脑研究中最令人费解的一个问题,即为什么右脑总是愿意静静目睹左脑中的错误和妄念。难道右脑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普西提写道:

答案或许是,普通人大脑中也存在这样的左右脑区分。不说话的右脑很早就看穿了事情的真相。2~3岁时,人类的左脑开始发展语言功能,于是右脑就听到了它和左脑共享的身体中突然传来说话声。随着左脑语言能力的发展,身体发出的话语越来越复杂,让右脑无法相信这是出自其身体。而从小到大,右脑也是这么默默看着自己的身体用右手书写。在手术后,这个沉默的大脑半球并没有什么改变,除了失去对同侧身体的感官信息。它习惯了作为大脑中受轻视的那位,这种得不到感恩的合作已经成为一种日常。

让我们花点儿时间来消化一下上面这段话中所说的这种可能性有多么诡异。你正在阅读这些文字时所产生的观点,并不一定是你大脑中唯一有意识的观点。说自己无法意识到脑中大量的活动是一回事,而说某些活动对它们自身有意识,还在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胼胝体的结构完整性之所以能够创造心智功能的统一性,必然是有原因的。而也许只有胼胝体的分割才会造成人类大脑意识的分裂。不管人们最终会就分裂脑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它都彻底违反了人们关于其主体性本质的所有常识性直觉。

一个人对世界的经验,尽管统一于一个正常的大脑里,却可以在物理上被切割分开。这对意识研究构成了巨大的挑战。如果在一个同事的帮助下,我可以审问我的大脑,比如我的同事让我的大脑皮层暴露出来,然后用一个微电极去探测它,那么结果会是我俩都无法理解那些没有对“我”的意识内容产生影响的大脑区域。根据分裂脑现象,当我的同事在对我进行微电极测试时,我只能做到告诉他我有没有感觉到什么,而这个“我”,可能只是大脑多个意识中心里唯一能被发现的。如果我什么都没感觉到,那我就无法知道那片受电击的神经元是否自主构成了一个意识区域。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会像分裂脑患者一样,用我能言善辩的左脑去思考我的右脑是否有意识。它显然是有意识的,但没有任何一次实验性探测能够提供足够证据来支持这点。如果探索意识的必要条件是在头脑中或其他身体系统里的变化与第一人称视角的报告之间建立相关性,那么当我们试图理解意识的成因时,我们就会无法考虑那些沉默着却有意识的身体系统。

你正在阅读这些文字时所产生的观点,并不一定是你大脑中唯一有意识的观点。

The point of view from which you are consciously reading these words may not be the only conscious point of view to be found in your brain.

所有的大脑在某种程度上可能都是分裂的。我们每一个人,哪怕此刻,也都可能活在一个主体性不断裂变和重叠的流动状态中。你是否相信它并不重要,毕竟,你脑中的另一部分或许正持有不同意见。

默默影响你的无意识

100多年来,意识和无意识过程的边界一直是心理学家和神经科学家着迷的领域。弗洛伊德在认识到无意识的心智必定也有某些认知和情绪结构后,据此建立了一套理论体系。而在此基础上,他也树立了一套相当不科学的神话。威廉·詹姆斯的研究也展示了有意识思考和无意识过程之间的关系,他在此问题上的观点以及他对心智的看法至今仍然值得人们的注意:

假设我们想要回忆起一个忘了的名字,我们的意识状态会是很奇怪的。它里面有一个空白,但它不仅仅是空白,它是一个相当活跃的空白。这个名字的幽灵就在其中,冥冥中召唤我们去某个方向,时不时让我们以为自己已经无限接近它了,结果却发现自己一次次扑空。如果有人给我们提示错误的名字,这个单数的、确定的空白就会立刻跳出来否定它们。它们不符合这个空白的轮廓。一个词的空白和另一个词的空白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但我们似乎还是不得不用“空白”来描述它,毕竟它都没有内容……一个想不起来的词,它的韵律飘荡着,却没有一个声音可以包裹住它。那若隐若现的第一个音节好像在阵阵嘲弄着我们,却没有变得更清晰。

换句话说,无意识的心智的确存在,而有意识的体验能够让人了解无意识的结构。随着实验心理学和神经成像技术的进步,人们得以越来越准确地研究有意识和无意识活动的界限。人们现在知道人类大脑中至少有两个不同系统在管理认知、情绪和行为。其中一个较早进化而来,是无意识的、自动的系统;另一个则形成得稍晚,是有意识的、刻意的系统。当你觉得一个人招人讨厌,或者十分性感,抑或特别滑稽的时候,你体验到的是第一个系统的影响。而当你出于礼貌,铆足劲掩饰这些感受时,则是第二个系统在工作。

科学家已经学会用“启动效应”(priming)来定位第一个系统,这一现象表明,在有意识的觉察之下,潜藏着更为复杂的心智活动。(11)这项研究的核心是一种叫作“后向掩蔽”的实验方法,即人们可以有意识地接受非常短暂的视觉刺激,短至1/30秒,但如果这些图像立刻被不相关的图像取代,也就是“掩蔽”,那么人们就会根本看不到前者。这个实验可以让语言和图像进入潜意识,而它们造成的刺激会随即影响一个人的认知和行为。比如,如果你在看到“大海”一词前被展示了相关的启动词,如“海浪”,你会更快地辨认出你看到的词是“大海”;而如果你看到的启动词是无关的,比如“锤子”,你辨认“大海”的时候就会慢一些。富有情绪的词语相比中性的词语更容易辨识,比如“性”会比“车”更快被认出。这进一步说明,这些词语的意思在意识介入之前就已经被吸收。潜意识承诺的回报驱动着大脑的奖赏中心,而带有可怕面具的脸孔和富有情绪的词语则会增加杏仁核的活跃度。显然,我们并不能全然知晓影响我们思想、情绪和行为的所有信息。

心智启示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学会“门”这个词的意思的吗?……你又是怎么认出这个词,并记起它的意思的呢?

许多其他发现也证实了无意识心智活动的重要性。健忘症患者无法形成有意识的记忆,却仍然能够通过练习,提升他们在许多任务中的表现。比如,患者可以通过学习而越来越会打高尔夫球,却仍坚信自己每次打球都是第一次。对普通人来说,这类运动技能的学习过程同样发生在意识之外。在神经层面,你练习乐器、开车或系鞋带的有意识记忆是一回事,但学习怎么做、知道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有健忘症的人仍然可以学习新知识,他们识别名字、生成概念的能力还能在反复接触相同信息的过程中有所提升,但他们却一点儿都不会记得自己是怎么习得这些知识的。进一步讲,普通人在学习语言时也处在类似的状况里。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学会“门”这个词的意思的吗?很可能不记得了。你又是怎么认出这个词,并记起它的意思的呢?你一无所知,因为这些过程都发生在意识之外。(12)

意识是你一切经验的根源

尽管无意识的心智很重要,但意识对人们来说才是关键,因为它不仅关乎心智锻炼,更影响着生活的方方面面。意识是人们现在拥有或未来渴望的任何经验的实质。如果一个人遭受着难以治疗的疼痛或抑郁,或忍耐着耳朵里不间断的嗡鸣,抑或背负着在同事中留下坏名声的后果,这些经历显然都属于意识的范畴,无论它们产生于怎样的无意识过程。

意识也给人们的生活赋予了道德维度。没有意识,人们就无法思考该怎样对待他人,也不会关心他人怎么对待自己。诚然,大量道德情感和直觉都是在无意识中运作的,但它们的重要性恰恰在于,它们会影响意识的内容。我在《道德的图景》一书以及其他场合详述过,人类是否对其他生物负有伦理责任,取决于我们的行动对它们的有意识感受是否会产生或好或坏的影响。我们对岩石没有伦理责任,因为岩石并没有意识,但我们对任何可能受苦或被剥夺幸福权利的生物都负有伦理责任。当然,如果某块岩石对一个有意识的生物来说特别珍贵,摧毁它就可能是错误的。

任何关于好坏、对错、可取和不可取的前后一致的概念,都基于有意识生物经验的某些变化。要想说清楚“好”和“坏”意味着什么,并不容易,而它们的定义也不是恒定的。要做出这类评判,人们就必须去体察不同场景中经验层面的某些变化。为什么杀掉10亿人是错的?因为它会产生极大的痛苦和折磨。那为什么让这些男人、女人、孩子在睡梦中无痛死去,也是错的?因为他们未来幸福快乐的可能性都被剥夺了。如果你认为这样的行为主要错在它会激怒上天或让加害者死后受到惩罚,那你依然是在为意识层面的变化而担忧。

因此,我认为以下这句话是一条公理:我们关于意义、道德和价值的判断,都预设了意识必然在某处真实存在(或缺失)。就我所知,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是虽然具有意义、道德和价值等观念,但这些观念却又与他身为意识主体的经验毫无关联的。现实世界中不会有这样的人,无论现在还是将来。而就算存在这样的价值观,也没有人会对它感兴趣,因为它必然存在于现在与未来的所有意识主体的经验之外。

整个宇宙因你的存在而点亮。你的思考、情绪和感知,在此刻都是有质量的。这是一个谜,唯一比它更大的谜是,这一切是否应从某处开始,而不是始于虚无。尽管科学也许最终能回答如何真正最大化人类福祉的问题,它却可能永远无法解开存在本身的谜题。承认这一点,不会给古老的信仰留下多少空间,却会为我们开启更高层次的心智生活提供牢固的立足点。关于我们自身的许多真相,我们要么会直接在意识中找到它们,要么永远都发现不了。

关于我们自身的许多真相,我们要么会直接在意识中找到它们,要么永远都发现不了。

Many truths about ourselves will be discovered in consciousness directly or not discovered at all.

我曾在加利利海的西北岸度过一个下午。那天炎热如炼狱,而在入海口处,挤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他们有的静静躲在阴凉下,有的则在烈日下漫步、拍照。

远眺群山,我忽然感到一阵平静。这种感觉很快变成了一种充满喜悦的安宁,抚平了我纷乱的思绪。突然,那种作为孤立个体的自我感,无论是主体的我,还是客体的我,都彻底消失了。我周身的一切都没变,还是无云的天空、绵延入海的棕色山丘、手握水壶的游客,但我却不再觉得自己与此情此景有任何距离,不再觉得有一个“我”在双眼之后窥探这个世界。剩下的,只有这个世界本身。

这种体验仅仅持续了几秒,但在我望向面前的土地时,我一次又一次感到了相同的安宁。我是一个秉持理性的人。因此,我不愿意用形而上的结论来阐释这类经验。即便如此,我每天都会看见意识的内在无我性,无论是在神圣古迹前,还是在我的书桌旁,甚至在我刷牙的时候。这并不是偶然,我已经进行了很多年的心智锻炼,而心智锻炼的目的,正是穿透自我的幻象。

在本章和下一章中,我的目标是让你意识到,你习以为常的自我感只是一种幻象,而锻炼心智、提升心智,就意味着时时刻刻察觉到这一点。有足够多合乎逻辑与科学的理由能让你认同这个说法,但真正接受它跟明白它不是一回事。好在自我感与许多幻象一样,当你走近检视时,它就消失了,而这正是你可以通过心智锻炼做到的。把你的心智当成实验室,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关注你的日常吧!

有个著名的寓言用在这里刚刚好。一个人胸口中了一支毒箭,医生跑到他身边救他,他却拒绝医生的帮助。他首先想知道,谁造出了这支箭,这支箭是用什么木头做成的,射出这支箭的人是什么性格,射箭人骑的马叫什么,以及千万件与他此刻的痛苦和生死无关的事情。显然,这位老兄需要搞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他执着于思考这个世界,是因为他对自己所处的危险处境没有基本的了解。现实中也有一个大问题不是光靠获取更多概念性知识就能解决的,你可能已经隐隐察觉到了。

许多人宣称自己对精神生活毫无兴趣。大部分科学家和哲学家不喜欢谈论这个话题,因为这个领域缺乏一种智力标准。他们会说,愉悦是无法被客观观察到的。然而,现实中大多数人都在不断变化的体验中寻找一种满足感。但无论我们在生活中得到什么,它都终将消逝。人体会衰老,关系会离散。即使最强烈的愉悦,也只能持续片刻。而每天早上,叫醒我们的都是杂乱的思绪。

有人说精神生活会带来“愉悦”的体验,而意识本身就是愉悦的。如何理解这种说法呢?在西方的文化里,“愉悦”这个说法并不常用,听者会立刻警觉。一个把“愉悦”挂在嘴边的心智锻炼者似乎是在纵欲,沉溺于他神经系统里翻涌着的神秘浪花,只有获得过类似体验的人会尊重这种说法,其他人则会嗤之以鼻。一个每天花费数小时沉迷于心智锻炼所带来的极乐体验的人,看上去就像性成瘾者。在一个人自己的神经系统里找到愉悦之源并不是那么高尚的事。

但有个经验主义的观点值得我们深思。这个观点就是,意识在它呈现自身之前,就已经是“愉悦”的了。所谓愉悦,并不是强烈的兴奋感,也不是持续的欢乐感。它是一种情绪上的基调,一旦你意识到它,它就会渗透进每段经历的细枝末节。

在这一章中,我会介绍一系列的概念。尽管这些概念在有关自然世界和大脑的研究中几乎没什么用,但它们在我们的生命历程中却是举足轻重的,例如:自我、小我、我。我承认,这些词看起来不够科学,但目前并没有新的词语专门指代人类最令人震惊的特点之一,即绝大多数人感觉他们对这个世界的体验指向自我,确切来说,不是指向他们的身体,而是指向一个意识中心。它以某种形式,存在于身体之内、双眼之后、大脑之中。被一个人称为“我”的那种感觉,每时每刻都在定义这个人的观点,也为灵魂、自由意志等概念提供了基础。然而这种感受,无论在当今社会看起来是多么牢不可破,都是可以改变、中断甚至完全抛弃的。

你愿意被传送到火星吗

心智启示

是什么,让你和5分钟之前、昨天,甚至18岁的自己仍然是同一个人呢?

是什么,让你和5分钟之前、昨天,甚至18岁的自己仍然是同一个人呢?是因为你记得身为这些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感觉,且这些记忆多多少少是准确的吗?但事实是,你已经忘记了在你身上发生过的绝大多数事情,而你的身体也一直在变化。那么,是否可以说,因为你身体中绝大多数细胞要么跟以前你身体中的细胞一样,要么来自以前你身体中的细胞,所以现在的你和以前的你在身体上是连续的?

如上一章所述,分裂脑现象对人格同一性的观念构成了挑战,然而还有更棘手的问题。哲学家德里克·帕菲特(Derek Parfit)设计了一个非常有名的思想实验:

心智锻炼

想象一个传送器,它可以把一个人从地球直接传送到火星。你不用在宇宙飞船中飞行数月,只用进入家附近的小仓里,按下绿色按钮,你头脑和身体里的所有信息就会被传到火星上的一个站点。在那里,你会被重新组装起来,每一粒原子都一样。

想象一下,你的几位朋友都通过这样的方式去过火星,也没发生什么坏事。他们把这个经验描述为瞬间移动:按下绿色按钮,就会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火星上,而最近一段记忆还是在地球上按下绿色按钮时,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于是你决定去火星。然而,在安排旅途的过程中,你了解到关于传送器的一个令人担忧的事实:原来,工程师会先在火星上组装好旅行者的复制体,然后再抹除这个人在地球上原来的身体。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避免风险,就算复制过程出了差错也不会有什么伤害。然而,这也引发了新的担忧:当你的复制体带着你全部的记忆、目标和偏见,即将开始他在火星上的一天时,你还站在地球上的传送舱内,盯着那个绿色按钮。想象一个声音从通信器中传来:“恭喜你已经安全抵达目的地!”接下来,你立刻被告知,你在地球上的身体会被击碎成原子。这和被杀死有什么区别呢?

对大多数读者而言,这个思想实验说明,心理连续性,即仅仅维持一个人的思想、信念、习惯和其他心理特征,不足以成为人格同一性的基础。对你来说,在火星上那个人和你一样是不够的,他必须真的是你。火星上的那个人会拥有你所有的记忆,言行举止也跟你完全一致。但他并不是你,你在地球上传送舱内这个事实就是证明。对地球上等待被摧毁的你而言,传送器不再是一种旅行手段,而是一个恐怖骗局。你从未离开过地球,而且马上就要死了。如今你才意识到,你的朋友都已经被复制和杀死了很多次。然而,除非复制体还没建成时,母体就被抹除,否则传送器看上去并不会有什么明显的问题。由此,人们很可能会说,传送器是有用的,而“他们”确实踏上了火星表面。

你可能会得出结论,人格同一性在于物理连续性,换言之,你等同于你的大脑和身体,如果它们被摧毁了,你也就被摧毁了。但帕菲特的实验说明,物理的连续性之所以被重视,仅仅是因为它通常支撑着心理连续性。仅仅保留大脑和身体,并非人们的目的。想想重度痴呆患者:他们的身体是连续的,但心理却不是。如果这些患者能获得一些新的神经元,用来模拟他们大脑正常时的旧神经元,从而恢复记忆、创造力和幽默感,那会远远优于保留他们现有的遭受损伤和疾病的神经元。如果我们假定个体神经元的逐渐替换与连续的意识兼容,那么很显然,维持心理连续性才会是我们所在乎的。我们通常说一个人“活着”,也就是这个意思。

帕菲特把人格同一性的概念推到了极致,而他拆解传送器悖论的方式则是论证“同一性不是重点”,人们应该只关注心理连续性。然而,他同时也说,心理连续性至少不能在长时间内处于“分枝状”,比如,在复制体登陆火星之后,原版就不能在地球上存留太长时间。帕菲特认为,在这个故事中,如果一个人在被复制之前就被摧毁了,那其实传送时所发生的事情跟人生中的常态相差无几。毕竟,现在的你和最初拿起这本书的你,怎样才算是同一个人呢?唯一可能说得通的就是:现在的你和过去的你展现出了某种程度上的心理连续性。从这个角度来看,很难说传送过程与单纯的时间流逝有什么不同。正如帕菲特所说:“我希望在火星上那个人是我,这种独特的亲密感来自未来不会再有一个人是我……但那些我害怕失去的东西,其实总是在失去……日常的生存与被摧毁后再复制,差不多一样糟糕。”帕菲特在此所说的“糟糕”,并不是指人们应该对这些真相感到抑郁。他只是在论述,从一刻到另一刻的普通生活状态并不比摧毁/复制过程更能显示出人格同一性。帕菲特通过许多极富创意的思想实验得出的有关自我的认识,跟本书意指的心智锻炼的核心理念殊途同归:在流转的时光中,并不存在一个稳定不变的自我。

我同意帕菲特关于人格同一性的绝大部分论述。然而,由于他的观点只是纯粹的逻辑产物,所以它们可能看上去完全脱离了现实生活。尽管心智锻炼所提供的经验并不一定能让人立刻解决传送器难题,也不能揭示为什么人们应该多关注自己而非陌生人的未来体验,但它能让人更容易理解这一类哲学命题。

当谈到心理连续性时,我们谈论的是意识及其内容,尤其是自传式的连续记忆。所有私事,所有让你的意识与他人不同的事情,都与意识里的内容有关。记忆、感知、态度和欲望,都只是意识里出现的东西。如果我的意识里突然间充满了你的生活内容,比如,如果我今天早上醒来,发现脑中全是你的记忆、希望、恐惧、感官印象和人际关系,那么我就不再是我了,我跟你通过传送器“生成”的复制体没有区别。

我的意识之所以是“我的”,仅仅是因为我生活中的点滴细节每一次出现都就被点亮在意识里。例如,我最近因为练武术受伤,脖子疼得厉害。为什么这是“我的”痛呢?为什么只有我能直接感觉到它呢?这些问题都是迷惑的表现。并没有一个“我”在意识到这种痛。这种痛只是在意识中升起,在它唯一能够升起的地方,即在“这个”大脑和“这个”脖子的连接处。除此之外,还有哪里可以让这种痛被感知到呢?如果我被传送器克隆了,那么在火星上,那个一模一样的脖子可能也会感觉到一模一样的痛。但“这个”痛,仍然还在“这个”脖子上。

无论意识与物质世界的关系如何,意识都是一个背景,任经验的客体显现其中,包括这本书的样子、车流的声音、你的背靠在椅子上的感觉。除此之外,它们无法显现在任何地方,因为它们的显现本身,就是意识正在活动的证明。而你对这个世界的独特经验,也只能显现于意识的庞杂内容之间。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些内容有赖于你大脑的物质结构。复制你的大脑,就可以复制你的意识内容到另一个意识领域里。分裂你的大脑,这些内容就会以非常奇怪的方式分离。

从真实和虚构的实验中,我们了解到心理连续性是可以分割的,也因此可以被多个心智继承。如果明天我的大脑要经历胼胝体切开术,那就会创造出至少两个相互独立的有意识的心智,而它们各自都和正在写这段文字的人有着心理上的连续性。如果我的两个大脑半球恰好都有语言能力,那么每一个心智都会记得自己曾经写过这句话。因此,纠结于“我”到底落在左脑还是右脑毫无意义,因为它的基础是一个幻象,即在意识之流中浮游着一个自我,如同水面上漂着一叶扁舟。

无论意识与物质世界的关系如何,意识都是一个背景,任经验的客体显现其中。

Whatever its relation to the physical world, consciousness is the context in which the objects of experience appear.

然而,意识之流可以被分割,可以同时经过两个支流。假设这些支流再次汇聚,最终合并的意识之流又会继承它们各自的“记忆”。如果在分开多年之后,我的左右大脑半球又重聚了,它们各自独立存在时的记忆理论上会表现为一个单一意识里的合并记忆。那就没有理由再问当我的大脑被分开时,“我”去了哪里,因为除了这意识之流,并不存在一个“我”。当你看清这一点时,人类心智的可分割性就没有那么矛盾了。从主观体验来说,唯一真正存在的只有意识及其内容,而对人格同一性问题唯一重要的事,就是时时刻刻的心理连续性。

“我”究竟是什么

我们都知道,现实比我们所能感知到的庞大得多。比如:我现在正坐在我的书桌旁,喝着咖啡。重力让我待在这里,而它的运作方式已经被我们每个人习以为常。我的椅子之所以成型,是由于原子之间的电荷连接。我从没见过原子,却知道它们一定存在,而某种程度上,它们的存在与我是否知晓无关。我手边的咖啡正在散热,速率可以被精准地测量出来,而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在达到平衡态前,这杯咖啡会不断丧失热量,且不可能从杯子或空气中吸取热量。然而,这些知识没有一项是我可以直接从经验里获悉的。再来看看消化系统和新陈代谢系统,它们在我身体里工作,却完全在我的感知或控制范围之外。如果只问我的直接感受,它很可能说我的大部分内脏器官根本不存在,但我却能合理而肯定地说,我的确是有这些器官的,它们的排列也应该和医学书中的一样。咖啡的味道、它带给我的满足,以及手中杯子的温度,尽管这些都是我所熟悉的事实,但它们背后却连着一片真理的黑暗荒原,我永远无从知晓的地域。每一刻,我头脑中的神经元都在放电,形成新的连接,这些事件又决定了我会拥有何种经验。我无法直接感知到大脑里的电化学反应,然而,这个迷雾般的神经计算奇迹却在此时发生,并产生了一个世界的景象。

当我沿着这条思路继续想下去时,我就越发清楚,自己对世间万物所知不过九牛一毛。例如,我可以拿起咖啡杯,也可以放下它,这似乎完全是随我心意的。它们都是刻意的动作,由我施展出来。但当我去探寻这些动作背后是什么的时候,虽然我知道是运动神经元、肌纤维、神经递质在起作用,但我既感受不到它们也看不到它们。那我是如何发起拿杯子的动作的呢?我毫无头绪。从哪个角度来说,是我发起了这个动作呢?也很难说。“我刚才做的事正是我打算做的”这种感觉,似乎只是一种在内心签字确认的感觉,而它或许源自我大脑中的一个模型,这个模型可以预测接下来发生的动作是什么。或许称之为一种感觉并不准确,但它肯定是存在的。否则,我怎么可能知道自主和非自主行为之间的区别呢?没有了这种主观能动性的印象,我会觉得我的行为全是自动的,或是在我的控制范围之外。

问题来了:既然我对事物的认知如此之少,那我究竟身居何处?既然我的外在和内在都如此晦涩难懂,那我到底是怎样一种存在?内在和外在是以什么为界线?是我的皮肤吗?我就等于我的皮肤吗?如果不是,那为什么要以我的皮肤作为外在和内在的界线呢?如果内外之分不在皮肤,那么我之外的世界止于何处,而我之内的世界又起于何处?是我的头颅吗?我就等于我的头颅吗?我存在于我的头颅之内吗?让我们暂时假设就是如此吧,因为我们没有多少剩余选项了。那么,在我的头颅中,我又可能在哪里呢?而如果我就存在于大脑里,那我身体的其他部分又怎能被称为“我”甚至“我的内在”呢?

“我”这个人称代词,指代的是一种感觉,即一个人感觉自己是其思想的思考者,是其经验的体验者。这种感觉让人们相信,他们不是单纯作为一系列经验存在的,而是拥有着这些经验。然而,接下来你就会了解到,这种感觉并不是人类心智的必然属性。并且,已有许多人表示,他们在不同程度上失去了自我感,这就说明,身而为“我”的经验是可以被刻意干预的。

显然,除了“我是有意识的”这一基本事实,在人们的经验中,还有某种被称为“我”的东西,否则人们根本不会以现有的方式描述主观体验,也不可能说在某种情况下失去了自我感。然而,要准确地指出人们所说的自我到底是什么,却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许多哲学家都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但鲜有西方哲学家认识到,无法找到自我在哪里会产生比困惑更严重的后果。

英国哲学家大卫·休谟倒是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有些哲学家想象人们在内心深处的每时每刻,都对自我是有意识的;人们能够感觉到它的存在,也能够感觉到它存在的持续性;人们不需要任何证据,就确切知道它完整而简洁的轮廓……但是,所有这些积极的说法都和事实经验相反;况且在这样解释一通之后,自我到底是什么,依然不明了。毕竟,“自我”这个概念是从什么样的感觉里诞生出来的呢?……

如果是某个感觉产生了“自我”的概念,那么这个感觉必须是持续不变的,因为按理说“自我”就是持续不变的。然而,没有什么感觉是不变的。痛苦和快乐、悲伤和喜悦、激情和感伤相互交替,从来不会全部同时存在。所以,“自我”这个概念并不是从这些感觉里诞生出来的,也并非源于其他任何感觉;所以,这个概念也就不存在了……

在我的经验里,当我进入那个与我最亲密的、被我叫作“自我”的部分时,我总是会遇到一些具体的知觉,比如热或冷、明或暗、爱或恨、痛苦或快乐。我从不能在没有具体知觉的情况下感受到自我。任何时候,当我去除了这些知觉,比如在深度睡眠中时,我就不能感受到自我了,甚至可以说我不存在了。而当死亡去除了我所有的观念,当我既不能思考,也不能感受,不能去看、去爱、去恨,当我的身体消融之后,我应该就完全湮灭了,我也不会去想接下来我要怎样才能变成一个完美的非实体存在。如果有人在经历了认真且不带偏见的反思之后,依然认为他对自我有着不一样的理解,我不得不承认,我已经没法和他讲道理了。我唯一能接受的就是,或许他跟我都是对的,只是我们在这件事上存在着根本的分歧。或许他会感觉到一些简单的、持续存在的东西,他认为那是自我;我却非常确定,那不是。

“自我是无法被找到的,它只是一个幻象”,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并不是说,人是幻象。我没有任何理由怀疑我们每个人的存在,也不反对把个体人格发展的历史描述为其自我的历史。然而,自我在人的一生中,会经历剧烈的变化。尽管从生理和心理的许多方面而言,现在的你和7岁时的你是连续的,但你的确不同以往了。你的人生已经经过了一个又一个重大的转折点。上大学、从军、结婚、为人父母、离婚、亲友去世、重大疾病、功名利禄、异域文化、牢狱之灾、事业成功、丢掉工作、推翻信仰……这些都会大大改变一个人。我们每个人都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发展出新的能力、认知、观点和品位是什么体验。我们大可把这些变化都归于自我,但它与我在此处谈论的自我不是一回事。

那个经不住检验的自我,是在每个当下获得经验的主体,它给人一种在大脑里面住着一个思想者的感觉,以及自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或住户的感觉,而身体在这个虚假的自我眼里,似乎只是一辆被征用的运载工具。也许基于科学,你会相信,你就是你的大脑加躯体,而不是居住在体内的某种存在。但即便如此,你也一定会感觉到,在醒着的每时每刻,你都仿佛有一个内在自我。然而,无论怎么找寻,自我都不见踪影。它并不存在于经验的细枝末节中。而当你把经验本身看作一个整体时,自我依然无迹可寻。但你却可以发现它的缺席,而恰是此时,自我感就消失了。

不做自我的囚徒

负面情绪来自哪里

当我们看见一个人走在街上自言自语的时候,我们通常会认为他有精神病,尤其是如果他没戴耳机。但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在不停地自言自语,只是大多数人懂得不要说出声来。我们重复过去的对话,想着我们曾经说过的、我们没说过的和我们本应该说的话。我们畅想未来,制造出源源不断的词语和图像,它们让我们充满了希望或恐惧。我们告诉自己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仿佛脑中住着一个盲人,他需要别人不停跟他说话:“哇,好棒的桌子!我在想它是什么木头做的。噢,但是没有抽屉。他们没给这个桌子设计抽屉?怎么会有桌子连一个抽屉都没有呢?”我们是在和谁说话呢?并没有人在那里啊!而我们似乎相信,如果一个人只是在脑中进行这样的内在独白,那么他的精神是完全健康的。但事实或许并非如此。

当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家经历了一系列的漏水事件。第一次是在一个储藏间的天花板上。当我和妻子刚发现的时候,我俩都感到很走运,因为这间房我们好几个月都不会进去一次。几个小时后,水管工就来了,凿穿墙板,补好漏洞。第二天粉刷匠就来了,修缮天花板,重新粉刷。我告诉自己,这种事每家每户都会发生,我的内心也主要是感激之情,心想:文明是多么伟大的产物啊!

几天后,旁边的一间房出现了类似的漏水。水管工和粉刷匠的联系方式就在我手机里,可是这回,我只觉得恼怒不已,还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个月后,恐怖片正式上演:一根水管爆炸了,55平方米的天花板全淹了。这次,修复花了两个星期,还产生了大量的灰尘。两位清洁工人负责善后,用吸尘器清洁上百本书,清洗并晒干地毯……在这整个过程中,我们家被迫在没有暖气的情况下生活,否则灰尘就会被吸入通风管道,吹得每个房间都是灰。最终,问题解决了,房子一定不会再漏水了。

然而,就在昨晚,距上次修缮完才一个月的昨晚,我和妻子听到了水落在地毯上那熟悉的声音。当我听到第一滴水声的那一刻,我忽然变成一个倒霉、无理、暴躁的人,径直冲下了楼梯。我确定,即使是在谋杀案现场,我都能表现出更多的尊严。只需要看一眼正在膨胀的天花板,我就知道接下来几周会发生的一切:我们家又会变成一个建筑工地。

毫无疑问,房屋只是受自然法则管辖的一个物体而已,它也不会自己修好自己。当我和妻子抓起桶和沙拉碗来接水的时候,我们应对的只是物理现实中的不可抗力。然而,我的痛苦却完全是我思考的产物。无论那时我需要做的是什么,我都是有选择的:我可以选择用一种冷静、耐心、专注的态度去做我应该做的事,也可以放任自己在一种慌乱的情绪中去做相同的事。进一步讲,生命中每一天每一刻,其实都是一个机会,你要么轻松地回应挑战,要么遭受不必要的痛苦。

我们可以在至少两个层面上探讨这种精神上的痛苦:我们可以把想法本身当成解药,或者完全不受想法的影响。第一种方法不需要任何心智锻炼的经验,只需要一个人掌握正确的思维习惯,就能产生奇迹般的效果。很多人自然而然就会这样做,那就是凡事都往好处想。

我妻子就是个乐观的人。当我像暴风雨中的李尔王一样火冒三丈时,我妻子提醒我,我们应该感恩,幸好天花板上浸下来的是清水,而不是下水道的脏水。这个想法瞬间解救了我:我深深地感觉到,这会儿拖拖地比站在齐踝深的污水里好太多了,真是令人欣慰!当我的大脑掉进不必要的痛苦深渊时,我常常用这样的想法来挽救它。如果天花板上漏的全是污水,光是把它们清洗干净就得花多少钱?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并不是倡导你盲目超脱于现实。如果一个问题需要解决,那我们就应该去解决它。但在做好的、必要的事时,我们非得感到痛苦吗?如果你像许多人一样,大部分时间都有点儿不开心,那么想想可能发生却没有发生的更可怕的事情,想想有多少人希望自己能过上你现在的生活,会非常有用。你有闲暇时间来读这本书,单单这一点就已经是极少数人才有的幸运了。此时此刻,地球上甚至还有许多人根本无法想象被你视为天经地义的“自由”是什么。

已经有研究证实了“刻意”感恩的效果:相比于仅仅思考生活中的重要事件、想着每天的麻烦或总是瞧不上别人,思考令人感恩的事会增强一个人的幸福感、动力和对未来的积极期望。

一个人不需要懂得心智锻炼之道,也能注意到思想是如何统治着他的精神状态的。以我为例,今天早上我醒来时处在一种无忧无虑的快乐中,然后我想起了漏水……想必你也很熟悉这样的体验:你的生活中发生了某件坏事,但在你一觉醒来之后,在被记忆束缚之前,都会有一个短暂的间歇。然而,只需一瞬间,让你不开心的原因就将再次上线。通过多年的心智锻炼,我发现这种从快乐到痛苦的飞速切换既令人着迷又相当好笑,而仅仅是注意到这种转变,就能极大地帮助我恢复平静。我的心智看上去像是一个电子游戏:要么我聪明地玩它,每个回合都进步一点儿;要么我就在同一个地方被同一个怪兽一次次干掉。

有一次,我住在加德满都一家特别糟糕的旅馆里,半夜感到有一个爪子在挠我的脚,于是醒了。我在惊恐中坐起身来,相信床上肯定有只老鼠。那时我刚刚得知,我在旅途中看到的那些麻风病患者之所以失去他们的手指和脚趾,并不是因为疾病本身,而是因为他们丧失了痛觉,遭受了烧伤和其他伤病。更糟糕的是,老鼠经常会在他们睡觉的时候啃食他们的四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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