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任舟撸起袖子冲上楼之前是道了别的,不然司君遥恐怕小半天都要惦记这件事。目送英勇少年磨刀霍霍保卫裤衩,想起来虽然好笑,但那是块与他有关的布料,好笑里又荡出一丢丢窝心。
就这样看着他,把所有不期而遇的可爱记在眼里,等四下无人,再摊开在阳光里细细瞧,像童年在河滩上拾了漂亮的石子,摆在窗台晒得匀净发烫,攥在手心怎么摆弄都不够,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的欢愉。
然而任舟原本就挺欢愉,大早上出来喂个狗竟然撞见了有些日子没见的司老师,撞见了不说,还耍心眼预约了下次见面的契机,好他娘的聪明勇敢。结果蒋昊个蓝毛王八居然当他俩面把心爱裤衩捅掉了,什么药也按不住他熊熊怒火。
他冲上楼,一脚蹬开宿舍门,蒋昊正叉着裤夹打算掩盖罪行,雪白的棉布洇着一大块脏水渍,显然是刚掉在了地上被紧急抢救起来。
“傻逼,你手是后配的?晾个衣服也能把别人衣服捅掉!”任舟两步跨过去,夺走他手里的晾衣杆,叉入挂钩一挑,裤夹准确地落入他怀里。
蒋昊兜头被他骂了,虽然不占理,可又不服气,一脚踹翻边上的洗衣盆瞪着蝌蚪眼顶了回去:“我他妈又不是故意的,你吵吵啥?”
“不是故意的?左边儿有那么大空,你非挪我衣服,怎么的,你洗的是龙袍?非得晾中间?”
“我乐意晾中间,就挪了怎的?这屋是你产权?”
任舟一听,得,这是又拿和猛哥那八竿子勉强打着的亲戚关系点他呢。有些人天生不合眼缘,见了就犯膈应,说话办事平地也要起龃龉,蒋昊跟他就属于这种冤孽。
他看不上蒋昊仗着跟猛哥的关系偷奸耍滑、犯懒惹事,蒋昊也烦他一进店露露和邱菲都围他转,连贝达宁那个冷脸的货也愿意时不时教他些技术。所以他俩平时除了被迫睡一个屋,连饭桌上都不带挨着坐。
不过任舟给猛哥面子,不愿意太跟他一般见识,被阴阳怪气或者斜楞眼睛了顶多警告他几句。可今天不成。脏人白色裤衩,仇同骂人爹妈。
任舟把袖口撸到二头肌上,预备再骂三轮就揍他。刚往前迈了一步,就听见猛哥在门口喊:“大早晨闹腾什么玩意儿,连踹门带嗷嗷?睡不着给我下楼开会!”
蒋昊瞟了任舟一眼,逮了个缝,嗖地掠走。任舟暗骂,把手里这件无辜受害者安置好了,放了袖子往楼下去。
微姐、贝达宁和邱菲已经围着卡座坐了,蒋昊一向怕微姐,坐在了一角的靠椅上。猛哥落在微姐身侧,眼神示意任舟坐对面,任舟也没假客气,搭了卡座一条边。
猛哥不知是被狗还是被他俩闹醒,满脸写着不高兴,那条长疤横在不善的脸色上,更显狰狞。微姐倒是神清气爽,手里盘着条灰白洒小斑点的手串,感觉到猛哥的躁气,朝他手背上拂灰似的拍了拍。猛哥舒了眉头,灌了一口茶。
“简单说两个事儿。跟巷口那奶茶店合作的事儿谈完了,线下出示我们店会员卡,线上地址留我们店都行,中杯免费升大杯,新品尝鲜一律减两块。你们多跟顾客推推,DM单一会儿就送来。再有就是,下午工资打你们卡上。前阵子活动整挺好,新客办卡和老客充值都起来了,这波感谢大家辛苦,晚上想吃什么随便点,报销。”
有的吃当然高兴,邱菲立刻“趁火打劫”:“最近特火那个网红小龙虾也能点吗?”
“能,只要你们别给我一个电话干到京城定桌国宴,其他什么网红网黑的,都给报销。”
“谢微姐!”邱菲喜上眉梢,扭头朝正主卖乖。
猛哥看她机灵,摇头乐了,乐完补了一句:“对,红包一会儿给你们发微信里。另外,小舟儿虽然来没多长时间,各方面干得都挺不错,这次促销额在咱们全店排第一。所以红包加倍,给大伙儿明示一下,别到时候说我偏心眼儿。”
结果是贝达宁统计的,他一点儿不意外,冲任舟竖了个大拇指。任舟倒有点不好意思,虽说除了定向促销以外,赶上谁值班就算谁,所以有运气成分在,但他能排第一很大程度也是因为右祎。
恋爱不成,买卖在,任舟本以为右祎会走贝达宁的渠道,谁知道右祎直接报他的名头,充了一笔大的,把会员卡升成了升无可升的至尊等级,然而贝达宁非但没介意,私下还鼓励他来着,真是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
一圈人其乐融融惦记晚上的大餐,蒋昊从鼻孔嗤出的不满像一枚不和谐的音符,打断了他们的畅想。猛哥一看是他在出气儿,脸色又沉下去。
“你有什么屁,快放。”
蒋昊原本忌惮微姐,她在场的时候一般不敢起刺儿,可早上在阳台看到的那一幕把他恶心坏了。任舟和那个男的站在墙根底下喂狗,贴得那么近,肩膀叠肩膀,更那啥的是,他从来没在任舟脸上看到过那种笑意,比发了情的公狗都殷勤,瘆得他碰掉了衣服。又想起他来没多久,就天天往右祎那个小gay的包间里钻,这次会员促销也是靠右祎充钱才拿了双倍奖金,蒋昊别提有多窝火,于是不管不顾地开了嘲讽。
“第一怎么得的心里没数吗?贝达宁不要的贱皮子,上赶着舔,倒也舔出点儿钱。”
任舟方才压着的火又隐隐烧起来,脚掌落地,沉声问:“你再说一遍。”
邱菲看势头不对,赶紧打圆场:“一个奖金,谁拿都凭本事,因为这个干仗太不爷们儿了,天这么冷还不够消火的啊。”
“呵,怪我没那个不忌荤素往老爷们儿身上贴的本事呗。”蒋昊看猛哥没说话,心想总也不能叫他太吃亏,越发上脸。
贝达宁推推眼镜,想用提醒止息这场纷争,也顺便表个态,宽一下任舟的心:“顾客照顾生意不是为了让你坐在这嚼舌头根子的。”
这句话一出,猛哥抬眼凿在了蒋昊身上,蒋昊丝毫没察觉,看大家都向着任舟,嘴更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才是新来的,被你们抱团钳巴。任舟,这下我服了,你有你的迷魂药,男男女女都能伺候明白。怪不得连男老师都能搞到手,又送衣服又买药的。”
虽说时间偏早,店里上机的顾客不多,但也零星坐了几个熟客。任舟被他不压音量地嘲了半天取向,指甲陷进掌纹,压出紫红的印痕,勉强摒住出拳的冲动,这时忽然听他提起司君遥,脑中的理智线应声而断。
他在邱菲的惊呼里冲过去双手提起蒋昊的衣领,近乎凌空地将他拖曳出大门,搡到早上和司君遥喂流浪狗的墙下,兜头扇了他一个嘴巴。蒋昊怪叫一声,任舟红着眼睛又抬手抽一记反的。他急火攻心,声音发哑:“我他妈以前不揍你你是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让你知道知道我怎么伺候你这种狗戳的赤佬!”
他扬起胳膊又要落,紧随冲来的贝达宁和猛哥拥上来,一个擎住他手腕,一个把眼冒金星的蒋昊拽离他的攻击范围。任舟满脑子都是他说起司君遥戏谑的表情,落在手背上清透的晨光仿佛都被那张嘴脸污得脏了,于是推开贝达宁,上步还要再揍,猛哥挺起胸膛抵住了他的冲劲。
僵持中,微姐拈着手串走过来,对猛哥说:“把小舟松开,小辈的事,哪有你掺和呢。”
猛哥抵着任舟,青筋暴起,“再窝囊废的老板都没有放着员工打架不管的!”
微姐却说:“出了店门,没什么员工不员工,你硬要管,那就算个家长好了呀。刚才的事你也看在眼里,先给个态度,大家再好好讲。”
也许是“家长”两个字让任舟又记起了猛哥的身份,他喘着粗气,缓缓直起腰来。
微姐的话外之音,猛哥听得明白,看任舟暂时停了动作,回手指着吓瘫的蒋昊说:“小昊刚才说的确实难听,不过舟儿你下手也不算轻,打骂两消,咱们就在这踩一脚刹车得了。
蒋昊脸肿得老高,巴掌印仿佛渗血一样艳,听了猛哥这话立马不依,口齿含混地叫嚷:“操,给我打成这样就算了?”
“那你想怎么着?我们都退场,放你俩单挑?”猛哥立起眉毛呵斥。
任舟下咧着嘴角,森白的犬齿间呵出滚烫的雾气,目光尖锐,越过猛哥直直插在蒋昊脸上。再不服气,看到他这幅神情,蒋昊也不由自主地怂了,往猛哥身后又躲了躲。
微姐眼观局势一时冷却下来,信步走到任舟面前,踮脚把他扯乱的衣领理平整,问他:“行了吗?”
任舟不说话,原地站了半天,挪动脚步往店里去了。
在场的几个人除了微姐都松了一口气,只有微姐招呼贝达宁:“小宁,回宿舍,看看能不能劝住小阿舟。”
贝达宁没明白“劝住”是什么意思,但听微姐的准没错,立刻应了。
猛哥跟上来,眼神找到微姐。微姐抱住双臂低声吩咐:“想办法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