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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陌上闲云 当前章节:151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4

觉罗氏本身文化程度并不怎么高,她额娘是从蒙古草原上来的,大字不识一个,连汉话都不会说,她阿玛又一直征战在外,就连生孩子都得趁着回京的时候抓紧时间,好不容易歇下来了还是因为吃了败仗被迫的,心情郁郁旧疾缠身,没两年就见祖宗去了。在这样的情况下觉罗氏能识得几个字那还是她自己上进,知道兄长长歪了靠不住,只好自己奋斗了。

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觉罗氏自觉还是比李姨娘要强上不少的,如果说觉罗氏就是个小学二三年级的水平的话,那么李姨娘估计只能算是幼儿班的了,离文盲也就差了那么一点子距离而已。如今这幼儿班的写出来的东西居然叫个小学生水平的人看不懂,这可不是怪事么?

眼见觉罗氏看得直皱眉头,两个老嬷嬷互相对视一眼,吴嬷嬷年长,上前问道:“太太,可是那上头写了什么浑话?太太才刚出月子,身子要紧,万不可为那起子不省心的耗费了心神。”

觉罗氏闻言笑道:“嬷嬷们不必担心,不妨事的。浑话倒不至于,只是这上面很是有些个不通之处,也不知是不是因白字太多所以文辞不通,好些个字都缺胳膊断腿的,也只得连蒙带猜了。说的也是一些教养小儿之法,都是些痴思妄想无稽之谈。”言辞间对于没能完全参透其中的意思甚是懊恼。

其实李姨娘写的都是简体字,用的也是具有现代特色的大白话,中间还会夹杂上一些“软妹子”“给力”等网络用语,由简体到繁体原本就不大好猜,再加上那些奇怪的造词,觉罗氏能明白个大概的意思就已经是很了不得了。

严嬷嬷撇嘴不屑道:“到底是没生养过的,哪里知道要怎样教养小儿。倒是这李姨娘如此行径莫不是肚子里有消息了?”想了想又自己否定了:“应该不是,老爷都好长时间没登她的门了。莫不是觉着自己年纪跟太太一般大,如今太太又得了个姑娘,所以她也起了心思了?”这还没动静呢就想着怎么养了,到底是个姨娘,行事处处透着小家子气。

“若是真能怀上那也是她的造化,只叫丫鬟仆妇们盯着不要让她使一些歪门邪道,免得坏了老爷的身子。”觉罗氏温柔贤惠宽厚大方的大妇形象向来保持的很好。

吴嬷嬷拍着胸脯保证道:“太太且放心,必不叫那些脏污之物进得咱们府里来。”转念又道:“这李姨娘原就是个坏了脑子的,想来是如今年纪见长又不得宠所以着急了,有些个痴思妄想也是寻常。只是太太只叫她不要靠近姑娘哥儿为好,难保她不会心怀怨恨起坏心。”

觉罗氏深以为然,儿女的安全问题自然是重中之重,赶紧叫来丫鬟吩咐下去:以后哥儿妞妞都避着点李姨娘。

若是李姨娘听见觉罗氏主仆的这一番谈话铁定得被气得吐血三升,娘咧,就那么一个糟老头,躲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还往上凑?更别说是耍手段去勾引他了!他要是敢来行使他身为丈夫的权利,她非灭了他不可!所以说土著和清穿女的脑电波那是隔了个银河系的距离,根本不在同一个频道上。两下里这么一猜,李姨娘都还没行动呢,就被从未来四福晋的身边隔离了。

觉罗氏出了月子没几天就将李姨娘解了禁,老是关着也不行,晓事的知道这是姨娘犯了错了,不晓事的还以为主母不容人,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下舌头呢。不管府里暗地里怎样,面上总要做得好看,就是真的打压小妾那也得想出个好听的名目来才行。

这天,李姨娘早早的就起了身,在丫鬟小翠的服侍下穿戴整齐。洗簌一番之后,李姨娘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对着镜子里的那张老脸嫌弃的皱了皱眉,李姨娘拿起各种化妆用品在脸上涂抹个不停,不同的是别人都是在自己的脸上遮丑扬美,而她则是故意把自己往丑里化,本来还是个有几分姿色的半老徐娘,这一装扮就成了一个不起眼的中年妇人了。她这是防着糟老头子费扬古呢,就不信这样一个老妇人他还能下的去嘴!

对于李姨娘种种奇怪的言行,丫鬟小翠已经从最初的大惊失色到现在的波澜不惊了,太太说的对,姨娘脑子摔坏了已经够可怜的了,作为她的丫鬟更是要沉得住气,就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也还有太太在呢!所以说,小翠你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反水了么?

收拾停当之后,李姨娘带着小翠乐颠颠的去向觉罗氏请安,打算顺便围观一下刚满月的未来四福晋。

来到正房时时辰尚早,其他几个姨娘还没到,李姨娘打帘子进去蹲身行礼:“请太太安!”

觉罗氏这时正在梳妆打扮,叫起后李姨娘很是殷勤的赶上前服侍。女人嘛,都爱美,现代人的化妆技术怎么说都比古人要好上不少。为了讨好觉罗氏,李姨娘决定就从梳妆打扮入手,站在旁边时不时的递个钗子簪子什么的,再随口提了几个化妆的小窍门。觉罗氏顺手一试,果然面色好了不少,神情更见缓和。

谈话渐入佳境,正当李姨娘准备将话题往喂母乳上面引时,其他几个姨娘也过来了,李姨娘只得停住了嘴,心里暗自可惜,多好的气氛呀,那几个老女人怎么这么不长眼呢!

这边李姨娘嫌那几个姨娘来的不是时候,那边那几个姨娘心里意见也大着呢。通常她们请安都是差不多同时到的,被李姨娘这么一弄,倒显得她们来迟了。所以请完安向太太表了表忠心之后,这几个姨娘一致把炮口对准了李姨娘,很是冷嘲热讽的说了些酸话,听得李姨娘直翻白眼,真心觉得自己是躺着也中枪!

等到那几位好不容易过足了嘴瘾消停了下来,李姨娘也找不到好时机旧事重提了。原本想着就赖在正房里表忠心立规矩呢,觉罗氏却以她素来体弱要调养为由,三言两语的便将她打发了。这一天下来连未来四福晋的边都没摸到,真是出师不利。

接下来的几天,李姨娘再接再厉,总算瞅着机会借着胡乱编造的事例将母乳喂养的好处大大的夸赞了一番。只是觉罗氏不置可否的淡定样实在是叫李姨娘无力,古人可真真是榆木脑袋,顽固不化!

其实觉罗氏心里虽然觉得不合规矩,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有几分道理,主子吃的东西自然比乳母要好上不少,奶水更好一些也是不无可能的,再加上妞妞毕竟是老生女,体质难免要弱上一些。所以觉罗氏面上不以为然,私底下背着人难免试上一试,尽管次数不多,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果真觉得妞妞喝了母乳之后面色更红润了一些,自此后觉罗氏更是增加了喂母乳的次数。当然,这些自是不可能让李姨娘知道的。

日子忽悠悠就过去了一个多月,李姨娘是万事不顺,提的建议觉罗氏不以为然。未来的四福晋也只远远的打过照面,看到的只是个被裹的严严实实的襁褓,要不是偶尔能听到几声婴儿的哭闹声,根本感觉不出来里面包着个小婴儿。

就在李姨娘越来越焦躁的时候,转变的机会不期而然的到来了。

007 阴差阳错的转变

康熙十八年农历七月二十九日,不管实际情况如何,事后人们在回想起这一天的时候,总是会觉得处处都带着异常,比如早上公鸡打鸣的声音特别凄厉,路上蚂蚁搬家蛤蟆乱跳,就连清晨的霞光也透着一股不详的味道。

这种种预示着不详的征兆也不知是不是确有其事,只是在灾难发生之前没有人能预料得到,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

费扬古的府邸也一如平常,丫鬟仆妇们各司其职,男主子们上朝的上朝,上官学的上官学,女主子照旧当家理事,处理各种琐碎杂务。

正值巳时,觉罗氏端坐正房堂屋的罗汉榻上,丫鬟婆子们鸦雀无声的侍立两旁,管家娘子们等在门外,一个接一个的进去回事。是时,李姨娘正混在正房里立规矩,眼睛不时的朝旁边的西暖阁里张望着,趁人不注意时便朝近处挪一挪,原来却是未来的四福晋正由乳母嬷嬷们服侍着躺在西暖阁的炕上戏耍。

正在这内外均一片祥和的时候,忽然一阵轰隆隆的声音从地底传来,房子立即左右摇晃起来,脚下的地面不断震动着让人立足不稳。也不知谁喊了一声“地动了”,就像开启了某个开关,一时间哭闹喊叫声四起,众人慌作了一团。

觉罗氏心焦幼女,当即也顾不上别的,随□待嬷嬷们控制局面,自己跌跌撞撞的便朝西暖阁奔去。比觉罗氏更快一步奔过去的却是那一直注意着西暖阁的李姨娘。感觉到地震了,李姨娘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可别压死了未来的四福晋,顾不得多想便跑了过去。

进得西暖阁,映入李姨娘眼帘中的一幕便是躺在炕上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人儿正在摇晃间骨碌碌的朝炕外面滚去,眨眼间便从炕沿上坠落了下来,而旁边的乳母嬷嬷们跌的跌倒的倒,竟是谁也没注意到。急切间李姨娘打了个手势抬手一指,一道红光从指间一闪而没,紧接着小人儿身上也闪过一道红光,下坠的速度立时便慢了下来。李姨娘飞奔过去抢在坠地前一把将小人儿抱在了怀里,转身便朝门外奔去。这不可思议的一幕除了刚跑过来的觉罗氏谁也没注意到。

觉罗氏心下骇然,值此危急时刻却也不及细想,眼见幼女平安无事,当即便喝住众人,带着后面跟过来的丫鬟嬷嬷们互相搀扶着也朝院子里跑去。

刚下了台阶地动便停了下来,站在院子里的空旷处众人一时间惊魂未定。

摸着砰砰乱跳的心脏,李姨娘神色复杂的盯着手中正津津有味的吮着自己粉嫩的手指头的小人儿。她不知道为什么在危难关头第一时间想着的不是自己赶紧逃命而是这个小人儿的安危。哪怕是作为以后的容器也没有自己的小命来得重要,容器可以再找,小命却只有一条,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也不知当时是不是鬼迷了心窍,不仅不顾危险的跑了过去,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往小人儿身上使了个浮空术。虽然由于功力不济浮空术也只是减缓了小人儿坠落的速度,却难免不会被人注意到,若是被人视作了妖魔鬼怪,那岂不是会有性命之忧?

正在李姨娘浮想联翩,懊恼不已的时候,手中的小人儿拿出小嘴里正吮着的手指头吐了个小泡泡忽然对着李姨娘一咧嘴笑了起来,手臂无意识的在空中乱挥着,口中不断的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黑白分明的大眼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无比惊奇,不带一丝杂质的笑颜更是让人能感受到那一份成人后不知不觉间便已失去的纯然的开心。

看着兀自开心的小人儿,李姨娘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涩之感。这是一个才出生不久的小孩子,一个带着所有的美好和希望来到这人世间的小天使,不是史书中寥寥数语描绘的那个面目模糊形象单薄的孝敬宪皇后,也不是清穿文中或面甜心苦或平庸无能的四福晋……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手中的是一个开心了会笑不开心了会哭会闹的真真切切的小婴儿。李姨娘觉得自己其实一直把这里的生活当作了一场梦,梦里她是无所不能的清穿女,唯一的任务便是嫁给四爷,与四爷心心相印只羡鸳鸯不羡仙。

她只是一个爱做梦的小女生,莫名其妙的来到了这里,周围的一切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令人害怕,这时嫁给四爷的念头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缠绕心间,仿佛只要嫁给了四爷,一切就会顺利起来,她就能像所有的清穿文中的女主一样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如今,所有的美梦都破碎在了小人儿无忧无虑的笑声里,李姨娘眼睛一红泪水夺眶而出,嘴角却对着小人儿翘起了一个开心的弧度……

地震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危机一过,众人纷纷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乳母嬷嬷们没有看见当初姑娘从炕上坠落的惊险一幕,只看见李姨娘一阵风似的跑过来将姑娘抱在了手里,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跑路时顾不上,如今见那李姨娘依旧抱着姑娘不放心里难免犯起了嘀咕。只是姨娘虽算不得什么正经主子却也不是下人们能说嘴的,故而也只得好声好气的上前说些“姨娘体娇,姑娘让我们来抱吧”之类的言辞,伸手将姑娘抱了过来。李姨娘此时心神恍惚也没在意,见到有人来接便顺势放开了手。

觉罗氏出来时便看见女儿好好的呆在李姨娘怀里,此时又被乳母嬷嬷们争相接了过去,心里难免松了口气。亲手抱过闺女细细查看了一番,好在没磕着也没碰着,也没受到什么惊吓,悬着的那颗心这才落了下来。将女儿递给旁边的严嬷嬷,又让向来稳重的春兰从旁照应着,她可没忘记闺女在屋中差点遇难的那惊险一幕,这些乳母嬷嬷们难逃其责,却因事涉神鬼之术不仅不能明言还得尽力遮掩一番,只得心下暗自决定日后定要寻个由头将这些不尽责的乳母嬷嬷们一一撤换了才好。

现下却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觉罗氏一边派人出府去打探老爷少爷们的情况,一边组织人手对不幸被倒塌的房屋压住的下人们进行救助,又有人被派去统计房屋损毁情况……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丫鬟仆妇管家小厮们很快便被调动了起来,一应事项被觉罗氏安排得井井有条。

此次地震破坏力巨大,有城门被震倒的,有城墙、宫殿坍毁的,民居更是坍塌无数,文武官员及士民皆有死伤。索性费扬古一家均平安无事,房屋虽有所毁损到底没伤着元气,只是仆人们有几个不及逃出的或死或伤,死了的给了抚恤,伤了的也及时进行了救治。

白日里忙碌不堪不及细想,夜深人静时觉罗氏便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了。无论这李姨娘是神佛仙人还是妖魔鬼怪都是冲着自家女儿而来的。

小小幼女能招来异人现身无非是两种情况:或是自身是有来历的,日后定有大造化,所以神佛仙人来相助历劫;或是身上有惹人垂涎之物,只因时机未到所以不敢伤其性命,反而要暗中相护。只是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她一介凡人之躯所能抗衡的,被觊觎的又是自己最为疼爱的幼女,怎不叫人又心焦女儿的安危又暗恨自己的无力。。

偏偏这一切还无法同人相商,都只能烂在自个儿的肚子里,不说近身的丫鬟嬷嬷们了,就是对着老爷费扬古也不敢轻易开口。鬼神之说原本就无稽,信不信还在其次,就怕世人贪婪,为了一些都不知有没有的机缘就起了坏心思,到时候首当其冲的就是自己的女儿。为了女儿的安危着想,她不敢有丝毫的疏忽。

接下来的几日,觉罗氏白天强撑着一边处理家事,一边将李姨娘拘在身边暗中观察着,晚上不停的想着一个又一个的办法,又一个接一个的推翻。

不能打杀了李姨娘,原本的李姨娘和现在的李姨娘不是同一个人,即便打杀了她,她也可以附身到其他人身上去,如此一来两下里就结了仇,和一个身怀异术不知是人是鬼是仙是魔的异数结仇实属不明智。也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谁知道她到底有何目的,是不是心怀不轨?

如此劳累数日,觉罗氏终是撑不住大病了一场,软倒在床上断断续续一个月之后才好将起来。

此次病重,倒是让觉罗氏的心境更开阔了几分。老爷本就上了年纪,估计几年后就会上书乞退。庶子们不说靠不靠得住,资质长子尚可次子却甚是平庸,又都常年外放当差,虽是一家人却也不甚亲密,只要面上过得去也就罢了。自己生的两个儿子皆年幼,还在官学里课读。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前程实属难料,又有神魔鬼怪觊觎在旁,心里虽心疼幼女却也只得狠下心来严加教养了。若是女儿注定不凡,娇惯她便是害了她,哪怕是幼年时多吃点苦头,也好过长大后枉送了性命。且经过数天的观察,那李姨娘虽然身怀异术性子却实属单纯,眼里藏不住心思,性情也跳脱,这样的人难免惹事却也易于掌控,正好拿来当作磨刀石。

如此一想,病好之后觉罗氏便逐渐放松了对李姨娘的看管,对于她伺机接近女儿的行为只做不知,暗地里却将她日常所讲的话语牢记在心,对于她故意透出来的教养之法更是在反复确定无害之后用在了自己女儿的身上。而这一切觉罗氏力求做得不着痕迹,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与此同时,在京城的另一处比费扬古的府邸修建得更巍峨壮阔的府里,一名看起来约莫两三岁大的女童正手握毛笔认真的描着红。女童额头上正裹着一块白棉布,显然是先前受了伤还未曾痊愈,却不知这女童为何小小年纪便这般的勤奋,受了伤也不愿意安心休养。

008 终于成了小萝莉

时光如流水,倏忽间数年时间便一晃而过,如今已是康熙二十四年。

这几年,朝堂上明珠党与索额图党纷争不断,且随着阿哥们逐渐长大,党争也愈演愈烈。很多大臣也被无辜牵连其中,丢官罢职暗遭陷害的事时有发生。费扬古身居要职又年纪老迈,深感精力不济,为防卷入党争晚节不保又祸及子孙,去年便上书康熙以老病乞退,康熙准奏,又感其忠心授予其内大臣的官衔。内大臣虽是虚衔,难得的是这份体面,费扬古也算是全身而退,且给子孙后代留有余荫。。

农历六月正值盛夏,朗朗晴空万里无云。炎炎的午后,烈日当空,树叶打卷,野狗吐舌,人也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

繁花似锦绿树成荫的庭院中,一名六七岁大刚留头的女童正在丫鬟嬷嬷的簇拥下沿着石子铺就的小道迤逦而行。

女童身着淡粉色绣大花旗装,扎着红头绳,每只耳朵上均有三个耳眼,上面嵌着两对米粒大的小耳钉,最下面戴着一对磨成水滴状的红宝石耳坠,在阳光的照耀下明晃晃的甚是鲜艳。女童身量尚未长开,脸庞也稍显圆润,两颊微鼓,肌肤白皙,相貌称不上精致却也清秀有余,一举一动甚是沉稳,只在眨眼间偶尔从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出一股子狡黠来。

此女童正是当年还在襁褓中不谙世事,如今已是婷婷玉立的觉罗氏的女儿,小名妞妞,大名叫做淑慧,今年虚七岁。淑慧歇晌儿刚起,此时正要穿过庭院去往觉罗氏的正院。

倏忽间,淑慧脚步一顿,眼睛望向右前方,那里挖了一个不大的荷花池,池旁有一个小小的八角亭向水面微凸,此时亭中正有一个身着紫色旗装梳着两把头的女子背对着淑慧倚栏而坐。

淑慧抿唇一笑,微微一抬手,跟着的丫鬟嬷嬷们便会意的停了下来。淑慧将脚步放得轻而又轻,缓缓的向亭边靠近。

“姑娘又淘气了。”那女子尚未转过身便开口说道,此时淑慧离那女子足有十几步远。

淑慧泄气的撇了撇嘴,快步跨过台阶走进亭中,站在那女子面前疑惑道:“为什么你每次都能早早的发现我?”

那女子笑道:“因为你脚步声太重了。”

“那为什么每次我偷偷走到额娘身后,额娘都没发现?”淑慧追问道。

那女子挑了挑眉,眼珠子一转正色道:“因为你额娘上了年纪,耳朵已经不好使啦!”

淑慧觉得有理正待点头,忽又想到什么似的反驳道:“不对,额娘说你比她还要大上一岁呢!”

那女子闻言狠狠的抽了抽嘴角,年龄永远是她心中的痛啊,童言无忌什么的真是太讨厌了!

这名女子正是身为清穿女的李姨娘。

这几年李姨娘过得甚是舒心,好像不知不觉间就适应了古代的生活,府里福晋不找麻烦,糟老头费扬古也早忘了府里还有这么个姨娘。每日里练练功法逗逗小萝莉,早晚饭时到正房里打打帘子当当布景板,衣食无忧且还有人服侍,也没有那种要考个好大学否则便前途堪忧的紧迫感,日子不要太好!

也不能怪李姨娘过得没心没肺,都不想念自己的父母亲人,实在是李姨娘原本就是婚姻自由的现代社会无数起夫妻感情破裂的事例中毫不起眼的一例,其过程狗血而无新意,无非是静极思动小三当道之类的,报纸新闻上常有类似的报导出现,只是可怜了李姨娘小小年纪便成了不幸婚姻的牺牲品,父母均另组了家庭,除了每月的抚养费跟李姨娘的生活可谓是毫无瓜葛。苦命的还是个小萝莉的李姨娘精神缺乏慰藉,一不小心便沉迷于网络,又莫名其妙的成了众多清穿女中的一员。

对着面前那张写满疑惑的小脸,李姨娘清了清嗓子赶紧转移话题:“姑娘你这是要干什么去?”

淑慧果然注意力被引了过去,眉梢一扬乐道:“额娘说我已经是大姑娘啦,要教我管家理事呢!让我每日午后过去一趟。”

看着一个六七岁大的奶娃鼓着小脸一本正经的说自己是大姑娘了,那神情中透着点得意又极力想要遮掩的小模样看得李姨娘心里不由大呼:“小萝莉怎么能那么萌呢!”

当下伸出魔爪摸了摸淑慧的脑袋,顺便在那水嫩的小脸上摸了摸,又轻掐了一把,面上一本正经的道:“太太真真是一片慈母心肠,姑娘可得用心学,可不能辜负了太太的一片苦心。”

淑慧浑然不知怪阿姨的揩油行径,挺了挺小胸脯自信满满的道:“那是自然!”

跟着淑慧的丫鬟嬷嬷们此时也走到了近前,纷纷对李姨娘行了个礼,其中一个三十多岁面目温和的妇人开口提醒道:“姑娘,时辰不早了,太太正等着呢。”

淑慧点了点头,又奶声奶气的对李姨娘说道:“午时刚过,现下暑气正大着呢,姨娘稍坐会子便回去吧。且姨娘又孤身到此,如今小桃还不知怎么着急呢!”

正说着,一抬眼便看见远远的一个身着玫红色衣服的丫鬟正快步走过来,李姨娘一见那丫鬟就不由得抚额痛苦的□了一声,心里暗道:“怎么这么快?小丫头找人的功力真是越来越强了!”

这丫鬟不是别人正是李姨娘的贴身丫鬟小桃,原本服侍她的小翠三年前已经在府里配了人,小翠走后,觉罗氏就指派了小桃过来服侍。

这小桃向来勤快,手脚也利索,只有一点不好,那就是认死理。她的规矩是由严嬷嬷亲手教出来的,一言一行完全可以当成模子来展示。而李姨娘从现代带过来的痕迹太重了,再怎么努力规矩也只是马马虎虎。在这小桃的心里规矩是必须要遵守的,所以但凡李姨娘有何不当之处,她便不厌其烦的跟在后面提醒着。有这样一个人时刻跟在身边,李姨娘哪里受得了,偏偏又不好怎么苛责小桃,因为在小桃看来,她这完全是为了自己的主子好,对主子一片忠心。对着这么一个小古板,李姨娘是什么法儿都不好使,也只好没事就开溜了。

淑慧看着李姨娘头疼懊恼的样子不由捂嘴偷笑,眼睛都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状,眼见小桃已经走近了,赶紧带着丫鬟嬷嬷们重新上路。哪怕她是府里深受众人娇宠的姑娘,对上只认死理的小桃也讨不了好,这小古板还是留给李姨娘来对付吧!

作者有话要说:

看见别人好像都在段与段之间空上一行,我也试了一把,是不是这样看着舒服点?

009 觉罗氏的淑女养成

一行人簇拥着淑慧穿过回廊进入正院。正院内上房三间,东西厢房、耳房俱全。上房雕梁画栋轩昂壮丽,与几年前相比丝毫不显陈旧,却是因那年地动有房屋损毁之故,费扬古索性请了工匠将府中各处交替着重新修整了一番。

淑慧一进正院便脚步略缓,边走边调整着自己稍显急促的呼吸。上了正房台阶,旁边的小丫鬟打起帘栊,淑慧随手拿起帕子轻抹了下额头和鼻尖,这才走了进去。

“请额娘安!”淑慧蹲身行礼。

觉罗氏保养得宜,与六年前相比稍显老态,却也比一般的同龄妇人看起来要年轻。随着年纪渐长,觉罗氏周身的气息越发温和,看见女儿过来赶紧将人招到身边坐下,又一叠声的吩咐丫鬟端来绿豆汤解暑。

淑慧年纪毕竟尚幼,午后原本就热,又因在花园里耽搁了一阵子路上赶得急,如今已是口渴难耐,当下便接过绿豆汤喝了起来,喝得虽急,动作却也丝毫不乱。觉罗氏心下暗自点头,女儿的性子越显稳重了,如此甚好。

一碗绿豆汤下去,暑气果然消散了不少,擦了擦嘴巴,母女开始叙话。

觉罗氏先是问了问淑慧上午的功课,先生讲得可有不懂的,再又问了问午点用了多少,可有不爱吃的……如此等等不一而足。然后才说道下午的安排:“你年纪尚幼,原不该此时便教你管家理事的。只是凡事均讲究一个循序渐进、耳濡目染,如今你且将每日做针线与写大字的时间往后挪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你就跟在我身边旁听,能记多少记多少,有疑惑处只管来问我。到时我会将各处管家娘子回事的时间进行调整,隔一段时间便换一处,这样一轮下来,虽说每日只花上半个时辰,全府的事务你也尽皆悉知。如此循环往复,由浅入深,用不了多久就能独当一面了。”

这几年觉罗氏为了自己的女儿可谓是煞费苦心,走路还不稳当时便教其满、汉、蒙三语,稍大些更是专门请了个先生回来供奉着,每日上半晌课读,下半晌才是针线女红之类的女子必修课目。至于礼仪规矩言行举止更是从小便开始注意培养,两年前宫里放出了一批宫女,觉罗氏趁机请了两个教养嬷嬷回来,时时跟在女儿身边,也不用特意指定某个时间来教导,只将规矩一点一滴的浸润在日常生活中即可。如今又开始教导淑慧管家理事,可以说觉罗氏将女子应会的都悉数教给了女儿。这个时代女子原本就见识有限,觉罗氏哪怕是再为女儿着想,也想不出更多的东西来教了。

当然,对于自己嫡出的两个儿子,觉罗氏更是没有放松。原先一是心疼儿子,二是觉着儿子的学业前程自有老爷来管,自从看见李姨娘那令人震惊的一幕,觉罗氏心里便有了紧迫感。这个家说到底还得靠男子来撑着,儿子若是争气,家里自然会越过越好,女儿以后也算有靠。因此,觉罗氏便时常想法督促儿子们读书习武,不求以后位极人臣,但求明事理肯上进,以后能担起护佑一家老小的责任便心满意足了。

觉罗氏的努力还是颇有成效的,费扬古估计是感染到了觉罗氏的紧迫感,教导起儿子来更是用心,去年退下来后更是将满腔的心思都花在了儿女身上。庶子是鞭长莫及,又兼早已成家立业,长歪了也没办法。两个嫡子就在身边自是要悉心教导。

嫡长子富存今年虚岁十七,资质稍显平庸却胜在稳重,当家主老成持重一些总是好过胡乱钻营的。去年退下来前费扬古就利用当官多年积攒的人脉将他塞到了宫里当侍卫,经经人事,见见大场面,如此历练一番也好将来袭爵。

嫡次子五格今年虚岁十三,性子毛躁却颇有几分练武的天赋,如今在八旗官学里课读。费扬古早年四处征战可谓经验丰富,见得五格能子承父业也是老怀大慰,若是以后能凭军功拼出个前程来那是再好不过了。

下午淑慧先是旁观额娘管家理事,然后再做做针线写写大字,时间一晃便到了饭时。阿玛费扬古带着两个哥哥过来了。

看见阿玛哥哥们过来,淑慧高兴的迎上前去蹲身请安。

还不待淑慧起身,费扬古便一把将女儿抱在了怀里,口中哄道:“阿玛的乖妞妞今儿个都做什么了?是不是你额娘又拘着你学这学那了?咱们妞妞是尊贵的满洲姑奶奶,那些个南蛮子的玩意儿随便学学也就罢了,阿玛改天带你骑大马去!”边说边来到上首坐下,将淑慧放在膝盖上坐着。

淑慧紧了紧鼻子道:“阿玛每次都这样说,到底什么时候才带妞妞去骑大马?”神色间颇有些委屈不满。

“妹妹想骑马?叫一声好哥哥我便带你去!”长得虎头虎脑的五格凑过来逗弄道,顺便伸手捏了捏淑慧肉呼呼的脸颊。

“妹妹还小呢,想学骑马还得过两年,阿玛那是在逗妹妹,你就不要跟着瞎起哄了。”富存走过来拍了拍五格的脑袋,将淑慧的脸蛋从五格的手中解救了出来。

“我在妹妹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能跑马射箭了!”五格不服气的反驳道。

“妹妹是女子,身子娇贵,哪能如你一般胡来?在家做做针线绣绣花也就罢了。”富存是标准的封建卫道士,认同三从四德等女子行为规范。

“阿玛说了,咱们满洲贵女就应该能骑马射箭……”

“好了好了,妞妞怎么教啊得我说了算,你们几个爷们就别管了!”觉罗氏一锤定音。

淑慧窝在费扬古怀里暗自吐了吐舌头,阿玛和四哥哥瞧不上汉人女子的做派,总想带着淑慧出去骑马射箭,三哥哥却持完全不同的意见,每次谈起总是免不了一场争论。不过他们无论怎么争都抵不上额娘一句话,嗯,还是要跟着额娘学,额娘才是最厉害的!

一家子坐在一起吃过晚饭再捧上一杯茶说说闲话,联络联络感情。

“阿玛明日要去上朝了,妞妞在家里要乖乖的啊!”费扬古饭后继续逗女儿,小闺女太招人疼了!

“皇上不是出巡塞外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觉罗氏疑惑道,这才动身没几天吧?

“这个我知道,说是因为宫里的四阿哥病了,皇上忧心四阿哥的病情,这才半路折了回来。”富存说出了侍卫们私下里八卦来的消息。

旁边站在姨娘堆里立规矩当布景板的李姨娘闻言差点站立不住,这还是来到清朝七个年头里第一次听到四爷的消息,原以为早已忘却的记忆此时又一幕幕的涌上心间:隐忍的四爷,遭人误解的四爷,亲娘拖后腿,亲兄弟反目……

李姨娘心神恍惚,连觉罗氏让她们散了的声音都没听见,只是无意识的跟着旁边的人行动,机械的走了出去。

- ∧`∥你的幸福路人皆知、我的狼狈无处遁形。

010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自从听到了四阿哥的消息,李姨娘便神思不属了起来,看着小萝莉淑慧的眼神也变得复杂难明。

一时羡慕小萝莉若是历史没有被改变的话,以后就能名正言顺的陪在四阿哥的身边,两人相依相靠的过一辈子;一时又为四阿哥不值,那样一个别扭的男子,不是后世过来的人又怎能明白他冷漠的外表下所掩盖的那颗赤子之心?

“李姨娘,你怎么啦?”淑慧歪着头好奇的盯着手里打着帘子一动也不动的李姨娘。刚给额娘请了早安,转过头发现李姨娘手中的帘子竟然还没放下来,真是太奇怪了。

“哦,哦,没事,没事……”李姨娘这才回过神来,边语无伦次的搭着话,边手忙脚乱的拍抚着手中的帘子。

“姨娘你是不是身体不适?”淑慧关切的问道,怎么脸上的神色这么奇怪?

“没有,没有,姑娘忙去吧啊,姨娘没事,真的。”李姨娘勉强露了个笑脸,不自在的说道。

一直注意着这边的觉罗氏若有所思的看了眼李姨娘,开口道:“天气炎热,妹妹莫不是中了暑气吧?要不要找个大夫来把把脉?”

李姨娘连声推辞道:“真的不用了,太太。只因昨儿个晚上一时走了困,今日才没什么精神,实是没什么大碍的。如今累得太太挂心,倒是我的不是了。”

觉罗氏敛容仔细打量了李姨娘一会子,只把李姨娘看得心里发虚,这才舒缓了神情温言抚慰道:“妹妹脸色果真不怎么好,既然没什么精神,妹妹就且回去歇着吧,左右我这里也没什么事,很是不用劳累妹妹在此候着。”

李姨娘暗自舒了口气,谢过福晋的恩典,又看了眼什么也不懂的小萝莉淑慧,满心不是滋味的回去了。

身后,觉罗氏的脸上早没了笑影儿,神情凝重的看着李姨娘的背影渐渐远去……

接下来几日,李姨娘的神情越见恍惚,看着淑慧的眼神时而羡慕,时而怜悯,时而发狠,时而歉疚……如此种种,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那个她看着长大的稚龄孩童,而是一个与她有着种种恩怨纠葛、爱恨情仇的成年女子。

觉罗氏盯着李姨娘的眼神也越发的警惕,对自己的女儿也越发的上心了。除了上半晌听先生讲课的时间,淑慧白天基本不离觉罗氏左右,哪怕是做针线也都是在正房里头。

如此魂不守舍了数日,这一天李姨娘忽而又精神了起来,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事情做下了什么决定似的,一时间容光焕发眼神明亮,只是眼波流转间偶尔流泻出一股子狠劲儿。

当天夜里,明朗的夜空中,漫天的繁星簇拥着不甚明亮的上玄月,微风乍起,斑驳的树影在风中摇摇晃晃。

二更的鼓声刚过,正值更深人静的时候,正院西厢房的木门悄无声息的被打开了,一道黑影快速的闪了出来。那黑影左右张望了一下,随手掩上门便轻掠了出去。

此时府里正一片寂静,众人皆陷入了沉睡,就连看门守夜的婆子们也在不时的打着盹儿。

在府中快速穿梭的黑影身姿飘荡犹如一片随风飞舞的树叶,脚步轻盈落地无声,经过婆子们身边时丝毫没有引起她们的注意。

黑影的速度极快,不消半盏茶的功夫便来到了一处小巧精致的院落里。院落的格局普通,是京城随处可见的四合院。此时东、西厢房均一片黑暗,只在三间正房的东侧那间的窗户上透出一点昏暗的微光来。

黑影显然对这里很熟悉,毫不停顿的直奔正房而去。轻轻跃上台阶,站在正房门前,黑影身形微顿,仿佛在凝神细听着什么。而后对着木门打了个手势再轻轻一推,木门便静悄悄的打开了,黑影身子一侧便闪了进去。

穿过堂屋来到东里间,靠窗的桌案上果然留着一盏微亮的油灯,在昏黄的灯光下,屋中的一切隐约可见。当前便是一张黄花梨雕花大木床,床上罩着绣花帐幔,透过轻薄的帐幔可以看见一个女童胸口搭着一块薄棉布睡得正熟。

床下打着一张地铺睡着一个丫鬟,黑影掐了个手决而后对着那丫鬟一挥手,那丫鬟便呼吸转沉仿佛睡得更熟了。

黑影又转过身来到桌案旁,拿开灯罩捻亮灯芯,屋中一下子明亮了起来,光线投射在黑影的脸上、身上,一切都无所遁形,这黑影霍然是那李姨娘。

李姨娘随手将灯罩罩上,回过身走到床前,伸手打开帐幔在铜钩上挂好,原来那睡在床上的女童正是淑慧。

这深更半夜的,李姨娘鬼鬼祟祟的潜入淑慧的房中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李姨娘盯着淑慧看了一阵,喃喃道:“你也不要怪我,你的人生原本就晚景凄凉,如今在懵懂无知时去了说不定也是一种幸福……。呵……,说这些干什么?我这也只是猫哭耗子假好心罢了。”

说罢运转功法掐了个手决,正要打出去时床里侧陡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李姨娘微微一怔之后不做理会。体内功法运转自如,灵力运至掌心正待发出,却见那床上的女童嘤咛一声似要醒来,李姨娘神情不由一滞,动作顿时停了下来,再一细看却是那淑慧在睡梦中面朝外侧翻了个身。

李姨娘长舒了口气,心里却没由来的一阵心慌,手里掐着手决却迟迟打不出去。灯光下淑慧稚嫩的脸庞清晰可见,鼻翼微翕,嘴唇微嘟,神情安逸得仿佛是在做着什么美梦,浑然不知有人正对着她图谋不轨。

如此僵持良久,李姨娘终是收了功法松开了双手,轻轻的叹了口气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李姨娘看着淑慧毫不设防的睡颜,仿佛又看见了六年前那个第一次见面便对着她笑个不停的天真孩童,美好得就如同这世上从来没有阴影、没有黑暗一般。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明明告诉自己为了四爷哪怕是下地狱也无所谓,如今箭在弦上偏偏下不了手……李姨娘痛苦的将脸深深的埋在了手心里,口中喃喃道:“老天爷让我穿越一场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姨娘就这样一动也不动的蜷缩着坐在那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抬起头来抹了把脸,神情怔怔的开口说道:“你出来吧,我放弃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暗哑。

一阵唏嗦声打破了满室的沉静,片刻后从放在床后角落的大屏风后转出个人来,打眼一瞧却是穿着一身轻便深色短装的觉罗氏,垂在一侧的右手中正紧握着一把闪着乌光的锋利匕首……

作者有话要说:

抽了……刷不出来,重发一遍:(

011 夜半私语时

李姨娘仿若没有看见觉罗氏手中的匕首,兀自埋着头闷声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是李姨娘了?可笑我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呢。”声音里甚是自嘲。

觉罗氏抿了抿唇答道:“那年地动,我看见你使异术接住了妞妞。”

“原来如此,”李姨娘恍然大悟道,“我以为是我平时不小心露的马脚太多让你猜出来了,却再想不到你那么早便知道了,还是亲眼所见。”转而疑惑道:“既然如此,你当时怎么没有将我当成妖魔鬼怪抓起来?现在想来,你非但没有对我不利,反而一再纵容于我,这几年如果没有你的维护我大概也不可能过得这么舒心吧?明知我不对劲还任由我在府中自由活动,为什么?你就那么放心?”

觉罗氏答道:“自是不放心的。虽然不知道缘由,但我知道你是冲着妞妞来的,事关女儿的安危,哪怕是再担心也要谨慎从事。你懂异术,我却是一介凡人,即使要除去你也得徐徐图之。这几年里府里请过喇嘛萨满,我带着你去过寺庙,也去过道观,在你的枕头被子里塞过符咒,在你的饭菜里掺过神水……如此种种,凡是能想到的法子都一一试了个遍,却没有一样是有用的,如此也只好顺其自然了。”

李姨娘初时只是疑惑,现在却是震惊了,如果那些手段有用的话,她都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果然不能小瞧了古人的智慧。

“你是一个好母亲,淑慧很幸运。”李姨娘心中很是感慨,为了自己的女儿居然连鬼神附身那么惊世骇俗的事情都能默默的藏在自己的心里,且一藏就是好几年,又不动声色的做了那么多安排……虽然见识浅薄了些,但不可否认她已经尽到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再想想现代自己那再婚后就不见了踪影的母亲,凡事真的是不能有对比,一对比就显得自己格外的可悲。

觉罗氏摇了摇头,自嘲道:“不,是我没用,保护不了自己的女儿。你瞧,我明明知道你最近神色不对,恐怕会对妞妞不利,但我丝毫没有办法阻止。我知道哪怕是手握利器守在女儿的身旁,也挡不下你神鬼莫测的异术。我猜,你一进来就已经发现我了吧?”

“一开始也只是知道有一个人躲在屏风后面罢了,到我要施法时你忍不住发出了响声,这时,我就猜到大概是你了。不过被你知道了我也是不怕的,我自有法子解决此事。只是你既然知道没用,那为何还……”李姨娘的未尽之意是为何还要以卵击石,想想却是不用开口了,知道有人要对自己的宝贝女儿不利,估计除了那真正铁石心肠的,没有人能无动于衷吧?

觉罗氏却另有一番解释:“我只是在赌罢了,赌你依然心存善念,赌你不忍心伤害看着长大的妞妞。这几年,我一直在观察你,你心性尚善,性子简单易懂,原本是无害的,只是你心有执念,且执念甚深。佛祖有云:人生三毒贪、嗔、痴,我度你言行,参你心性,左不过一个‘痴’字罢了。”

“好一个‘痴’字!”李姨娘苦笑道,“这样如同入了魔障似的的执念,不是‘痴’又是什么?”默然了片刻又咬了咬唇道:“若是我今晚对淑慧动手了,你又打算怎么办呢?”李姨娘现下心里已经对觉罗氏十分佩服了,但被一个三百年前困在后宅里的女子识破了自己所有的心思,身为现代人的灵魂始终是不太容易接受的,真心觉得有点伤自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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