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顾易贞突然抬起头,揪住周坤的衬衣,大声说:“周警官!是我害了易菲,她是因为我才被盯上,我不能丢下她不管,我一定要亲眼看到她解脱才行!你不要丢下我,你一定要带着我一起去!”
两行泪水从瞪大的眼眶里滑落下来,顾易贞用袖子去擦眼泪,擦了这边,那边又湿了,最后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起来。她咬着牙,把呜咽声哽在喉咙里,全身剧烈地颤动。
这种抽抽噎噎的柔弱姿态令周坤想起了一个人,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带着白兰花香的女孩,总是在她面前抖动着瘦削的双肩,捧住脸,哭得惹人心怜。
有那么一瞬间,记忆中的身影和眼前这个抽泣的女人重叠在了一起。
周坤很清楚,顾易贞并不是脆弱的女性,她柔韧却不柔软,只是长期在压抑中生活,各种复杂的情绪一层层堆叠积累,在无形中加重了心理负担,一旦到达顶点,就需要释放出来,如果得不到宣泄,很可能会精神崩溃。
顾易贞本性善良正直,否则也不会在自己和家人的生命受到威胁时仍敢于对桥本社做出反抗。
想到这里,周坤心软了,把顾易贞拉坐在墩子上,蹲在她面前,问道:“你妹妹的事为什么不早说?”
顾易贞哽咽道:“我不敢说,桥本社势力庞大,不管是在日本,还是在中国,都有一定的影响力,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是我想象不到的,而魔鬼眼内部很可能隐藏着另一个更为隐蔽危险的组织,我怕我说了,你们会撒手不管,只靠我一个人的能力,就算能进入魔鬼眼,也不可能顺利找到易菲。”
周坤拍拍她的肩膀:“我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魔鬼眼,哪怕没有你,还是会想办法进去,只是要多费些周折。”
顾易贞从指缝里看了周坤一眼,只看一眼就低下了头:“周警官,不瞒你说,对于桥本社和山本铃,我了解得很少很少,山本铃是个擅于伪装的人,连铃木庆造也查不出她的底细,我说了解她,掌握许多你们不知道的讯息,那是骗人的,是为了让你们不能轻易丢下我,可是我不安心,越想越不安,我这么做,不是在利用你们,把你们往火坑里推吗?可是我没办法,除了你们,我真的找不到能帮我的人了。”
说着,她的眼泪又滑了下来。
周坤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说道:“就算是利用,也是相互利用,我们利用你找到了进入魔鬼眼的路径,你利用我们去寻找顾易菲的遗体,这是等价交换,甚至可以说,我们得利更多,你不用觉得亏欠了谁,知道吗?”
顾易贞点了点头。
周坤又说:“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留下来,你妹妹的遗体,我一定尽力帮你寻找。”
顾易贞说:“不!我要去,我一定要去!”
周坤问道:“你是不相信我吗?不相信我会尽力寻找顾易菲?”
顾易贞擦干眼泪,用坚定的眼神看向周坤,说道:“周警官,其他人我不敢保证,但我相信你,从你陪在我身边的那一夜起,我就相信你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可易菲是我的妹妹,她是我的责任,我不能把自己的责任推给别人去做,就算再困难,我也要亲自找到她!”
说这番话时,她泛着水汽的眼眸中闪出一丝恨意,周坤顿时了悟,顾易贞不仅想要找到顾易菲的遗体,还想为她报仇,就算山本铃死了,仍有主凶和其他帮凶,一旦产生寻仇的心理,那是决计劝不住也甩不开的了,与其让顾易贞一个人乱来,不如放在身边照看。
!!!
熬到凌晨,老船头过来喊门,众人迅速整理好行装。老船头请托渔队队长开船把他们送到漂流点。
打竹漂的工具是三根楠竹编成的简易排筏,乘竹漂可不像搭车乘船那么轻松舒适。老船头会先让乘客穿上雨衣,戴上一次性水下呼吸储氧袋,再让乘客面朝上躺在竹筏中段,用麻绳把人、行李和竹筏牢牢捆在一起,以保证他们不会在漂流过程中意外落水。
在深不见底的长水沟上玩竹漂,不仅是对漂手技术的考验,还是对乘客胆量的考验,套用渔村人的一句话来概括:“想玩打竹漂?先做好当鱼食的心理准备。”
☆、魔鬼眼九
老船头对那种只想过把瘾的游客向来是拒不接待,这回见来了几个肯办实事的专业人员,他也来劲了,要表演双漂,也就是一次载两个客人,据说这是藏箱底的神技,随船的渔民全都挤在甲板上看热闹。
老船头把排筏放下水,手持毛竹杆,使了个燕子翻身,轻轻跳上竹筏,竹筏上下颠簸,老船头的两只脚就像打了钉子一样,牢牢扎在圆竹上。他在晃动的竹筏上,像走平地似的从这头走到那头,把毛竹杆往腋下一夹,冲着船上招手:“下来两个胆大的做示范,小伙子,你们先。”
张良拍拍炮筒的肩膀:“兄弟,两大男人的体重超标了,你就跟你身上的包一船吧。”
说完,下巴朝魏淑子那方向一抬:“丫头,咱俩一起上。”
魏淑子水性不好,不大愿意当试水的,当然想让张良和炮筒带头打漂,也好看看老船头的技术到底有没有他自己吹得那么神,别勉勉强强漂进危险地带,身子一歪,人就掉水里喂鱼去了。
张良看透魏淑子的小心思,就拿话激她:“不敢?怕我在半路上把你一脚踹下船?还是不会游泳,是只旱鸭子?”
魏淑子二话不说,套上雨衣,攀着护栏登竹筏。三根竹子并排的宽度不过一尺来长,在上面只能前进后退,不能左右移动,就跟过独木桥无异,被江水冲刷过的竹子还特别滑溜,连站着也要格外小心。
老船头让魏淑子和张良头对头躺下,用麻绳拴住腰腿,只留两条胳膊自由活动。把人固定好后,老船头高喝一声“起”,渔民撒开绳子,老船头把毛竹杆往船板上一撑,竹排就顺着江流缓缓荡出去。
老船头赤脚踩在竹排上,边划水边放声高歌,楠竹像离弦之箭,劈波而行,很有武侠小说里那种“一苇渡江”的高手架势,潇洒得很。被绑在竹排上的人可就没那么风光了,虽然穿着雨衣,但漫溢的江水时不时就能盖过人脸,冰冷的水从领子口往里直灌,说实话,这雨衣穿了和没穿差不离。
竹筏在涛涛江浪上载沉载浮,避开被封水段,从环山深谷绕行。进入谷里,波浪起伏变大,狭长的水带两旁断壁耸立,斜插云霄。这深谷水域礁石遍布,一个弯道紧接着一个弯道,除了灵活小巧的竹漂,还真找不到更合适的渡水工具。
到了深谷中段,水流变急,竹筏吃水深,浪头一波波打上来,魏淑子和张良两人几乎是沉在水下打漂,只能依靠贮氧袋来呼吸。
魏淑子闷在水里,头阵阵发昏,耳边鼓动着嘈杂的水声,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浓缩在耳眼里。突然背后一空,落水的失重感让魏淑子猛地张开眼睛。隔着泛青的水波,她看到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站立在竹筏上,手拿长竿左右交替,在江面上划行。这幕场景只出现了一瞬间,当魏淑子闭眼再睁开,就只能看见雪白的水沫和时隐时现的天空。
张良的声音从头顶上传过来:“怎样?还能不能撑得住?”
听到张良说话,魏淑子莫名松了口气,她“嗯”了一声,江水立马又漫上脸,连说句话的工夫也没有。
张良把手举过头,在魏淑子的头顶挠了挠,有安慰的意思。这动作里包含的关怀让魏淑子感到窝心,她原本不大喜欢张良,脾气太臭,最近相处相处,觉得这人还可以,至少对自己人没话说。
竹筏在环山深谷间乘风破浪,顺水漂到璺青山东侧,水流逐渐平缓下来,竹筏贴紧山根漂流,老船头时不时用毛竹杆在爬满藤蔓的山壁上轻戳,让竹筏和山体保持一定距离。
魔鬼眼洞口被层层叠叠的藤蔓遮蔽住,老船头用竹竿拨开藤条,顺着水流漂进洞里。外面的江流从洞口涌流而入,汇聚成一条长达千米的暗河。洞内岩层高低错落,钟乳石从穹窿的洞顶垂吊下来,与水中石笋相映成趣。
竹筏在暗河里悠悠转了三个弯,终于看到陆地。老船头找了一个夹角处停稳,解开麻绳,让张良和魏淑子上岸,特地叮嘱他们:“在岸边坐着,别乱走动,再往里就是鬼黢黢的下雾区,等我把另外三人都送来,你们再一起行动,记住,千万别随便乱跑。”
张良对老船头挥挥手:“放心老师傅,铁定等他们,你赶紧忙去吧。”
老船头把腰一扭,脚上发力,长竿在岸头一撑一送,竹排就滴溜溜打了个转,顺着来时路漂了回去。
魏淑子像狼犬盯猎物似的紧紧盯住老船头的背影,等他转过一个弯,从视线中消失了,还定定地望着那个消失点不放。
张良脱下雨衣,甩了甩湿发,顺手在魏淑子脸上一拍,唤道:“别发呆,检查一□上的东西有没有被水冲走。”
魏淑子回过神,也脱了雨衣,手伸到外套里摸腰囊,钉扣皮带都没松动,防水盖密封性良好。她坐在岸边,脱下靴子,把鞋窟窿里的水往外倒。洞里阴凉,这时候最好能烧把火烤烤暖,但碍于老船头说的话,怕生火会引燃空气中的特殊成分,也就只能湿漉漉地坐着,等身体衣服自然晾干。
魏淑子打开防水袋,从随身包里掏出地图,指着流线说:“从洞口进来后转了七个弯,距离最长的是第一段,最短的是第三段,和路线图恰好吻合。”
然后站起来来回走动,观察周围的环境,把路线图和目前所处的地理位置相互对照:“陆地在河西,陆地上有契形剑山,暗河上方有分布均匀的卵形笋,都对上了,没错,这就是魔鬼眼内部的路线图。”
张良没听她讲话,而是像狼犬一样竖着耳朵,留意周围的动静,并对魏淑子招手:“过来,别离我太远,如果这里是某个组织的据点,我们擅自闯进来,那些人肯定会有所防范,必须做好随时被袭击的准备。”
“人倒没什么好怕的,就怕他们在途中埋伏了什么机关暗门。”虽然这么说,魏淑子还是走到张良身边坐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谈些不长心的无聊话,等了很长时间都没等到老船头带人过来。洞里接收不到讯号,手机和定位器都没用,张良说再等等,再等等,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就是等不到人。河道里的水位在不停下降,江水退潮了。
情况不对劲,张良有点急了,站起来朝拐角处探望:“怎么这么久人还没来?”
魏淑子抱膝坐着,眼睛盯着脚尖发直,木讷地说:“有几种可能,第一,老师傅回去的路上一个人遇难了,第二,老师傅带人过来的路上集体遇难了,第三……”
张良没等魏淑子把话说完就捏住她两片嘴皮子,瞪眼大骂:“狗嘴吐不出象牙!”
魏淑子拨开张良的手,木着一张脸把话接着说完:“你家兄弟最讲义气,不可能撒下你跑路,到现在没见到人,如果不是发生意外,那问题肯定出在老师傅身上。”
张良不考虑意外,只问:“你的意思是老船头临时变卦,不愿意带他们过来了?”
魏淑子低头看向黑黝黝的暗河,水面还在持续下降:“不知道,可能还有别的原因,这时候乱猜也没用,先等着吧。”
又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估摸着再等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周坤他们肯定是发生了什么状况。没有老船头打竹漂的技术,走回头路是不可能了,只有继续深入,另找出路。
魏淑子说:“老师傅说只有这条水路才能进魔鬼眼,哪儿来的出路?”
张良说:“没发现不代表不存在,再说半仙进来这么久,到现在联系不上人,肯定还在这洞里头,得尽快找到他。”
魏淑子习惯性地加了一句:“是啊,别找到具尸体就行。”
这回张良倒没发火,而是咧嘴笑了起来,是那种恶狠狠的冷笑,他说:“老家伙有九条命,没那么容易挂。”
魏淑子被张良的阴笑给渗到了,脱口就问:“你跟你老板不对盘?”
☆、魔鬼眼十
张良斜着眼睛瞟她:“谈不上什么对不对盘,你说这天底下有几个员工看老板顺眼?不图那几个好处,谁爱替人卖命打工?”
魏淑子觉得张良这人不仅小心眼还三俗加狭隘,接地气得很。这时候不跟他多扯,一边看地图一边观察附近的地形环境,她把路线图摊在张良眼皮下,指着一条绘制精细的鱼形图纹:“看这里,鱼肚子上连着黑线,应该是条隧道。”
根据路线图上的位置,鱼形在暗河西北方,往那方向寻找,有高高低低三个洞眼,倒没见着哪个洞口上有跟鱼相关的标识。魏淑子仔细看了看,发现中间的洞眼上宽狭窄,洞顶中部凹陷,形似立在地面上的鱼尾,与这路线图上的鱼尾形状相同。根据方位来看,应该就是这洞没错。
张良说:“这洞里大概就是老船头说的下雾区,走,进去看看。”
魏淑子拉住他:“等会儿,为防被有害气体伤到,最好把防毒口罩给戴上。”
正说着话时,两只肥大的灰老鼠从隧道里钻出来,有活老鼠就代表这洞里空气流通良好,没有毒气,但是考虑到老船头说的大雾,为防万一,两人还是先戴好了防毒口罩和手套。
张良和魏淑子打着冷光手电筒往里走,这鱼尾洞内果然有条深长的隧道,它不像其它溶洞蛇穴密布,而是由一条主道前后贯连,土壁上零星分布着其他洞眼,稍大些的洞口全被土石填埋,人工痕迹非常明显。
拐过两个弯,果然开始下大雾了,手电光束照到地方全是白茫茫一片,只能看清脚前三尺的地面。未免走失,魏淑子和张良牵起手往前摸索。到了拐弯处,魏淑子脱下手套,用荧光贴在墙上做记号。
就在这时,一小截藤条从上方垂下来,落在魏淑子的右手上。魏淑子只觉得一阵刺疼,连忙缩手,藤条像长了吸盘的章鱼腿似的,紧紧吸附在手背上。
张良说:“手怎么了?让我看看。”
魏淑子把手抬起来,自己也凑近了观察。这根藤条目测有15厘米长,手指粗细,前段呈螺旋状卷曲,仔细看,藤条一侧长有柔软的红色肉质,边缘生满密密麻麻的细毛,每根细毛尖端都连着一颗红色小珠子,这些细毛扎进了皮肤里,就像苍耳粘在衣服上一样,甩也甩不掉。
张良戴着手套把藤条轻轻摘下来,那些带珠子的小细毛在魏淑子的手背上扎出一排血点,还留下黄绿色的黏液,出血的皮肤迅速红肿。
魏淑子一惊:“有毒?”她感到手背上火辣辣的疼。
张良说:“没事,这是[石蟠罗]的触角,小刺是它的腺毛,能分泌出一种麻痹神经的黏液,小毒,对人伤害不大。”
石蟠罗是肉食性植物,茅膏菜属,原产于北美洲,多数分布在世界热带地区,在中国主要生长在沿江沿海的潮湿地区。这种植物以昆虫为食,主要由叶座、花团和触角三部分组成,它们用腺毛上的红色小珠引诱昆虫,把触角当作捕猎工具,卷住猎物分泌毒液,等猎物被麻痹或死亡后再送到花团上,这时,紧紧包裹在一起花瓣会慢慢散开,如同一只爪子,把猎物抓在手心里。石蟠罗的花蕊上含有分解酶,被溶解的猎物被分解酶液化成营养汤以供花蕊吸收。
魏淑子不是没见过石蟠罗,但她见过的石蟠罗娇小玲珑,触角像须子似的,而张良手里的触角显然要比须子粗得多,体积大,毒性也会随之憎涨。魏淑子发现不仅被刺伤的部位红肿灼痛,连五根指头也开始不听使唤,胀鼓鼓的,屈伸困难。
石蟠罗的花团具有清热解毒的功效。张良见魏淑子不放心,就用刀凿着岩壁往上攀,不一会儿从雾里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皮球大小的肉团子,就是石蟠罗的花团。
张良三根触角削掉,在花团上划了一刀,被割开的地方立即涌出雪白的泡沫。魏淑子把白沫涂在肿胀的手上,手心手背都涂了个满,清清凉凉的,果然有消肿止疼的良效。
魏淑子指着石蟠罗说:“为防万一,把这玩意儿带着走吧,记得这是中药药材,还能吃。”
张良说:“这洞里多的是,上面爬了一排,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去揪下来,别没事多带个累赘。”
他随手把石蟠罗往地上一砸,花团散开,从里面滚出一只老鼠来,确切的说是老鼠头,因为身体部分已经被消化掉了。
魏淑子诧异了:“石蟠罗不是吃虫的吗?”
张良一脚踩烂花团,不怎么在意地说:“小的吃虫,大的虫不够吃,改吃老鼠。”
魏淑子心想照这说法,那再大的是不是就能吃人了?
顿时起了一阵恶寒,不过再想想,这石蟠罗再怎么厉害,总不会比防空洞那只畸胎怪杀伤力大,身边有个能把畸胎怪当沙袋打的张良,还怕什么,遇到危险,让他上。
这念头刚一闪过,张良就拍着胸口打包票:“没事儿,有你良哥在,真遇上什么我给顶着,让你先逃命。”
这话是好意,魏淑子却觉得自己的脸被扇了一巴掌,她收收杂念,拿起地图查看,按图上画的来看,再往前走就能走出隧道,隧道外用红色画了一圈圆形,在图纸右侧有三个涂黑的不规则线框——蚕蛹形、牛头形、半月形,每个图形后都连接着一条黑线,三条线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弯弯绕绕,最后又合拢在一起。
魏淑子指着几何形说:“出了隧道应该有三个山洞,这三个洞后都连着一条通向外面的隧道。”
张良说:“先走着,找到了洞再说。”
二人继续深入,雾气开始变得稀薄,能看清隧道两边的岩壁上零星长着肉红色的石蟠罗。石蟠罗的腺毛能感受生物体温,感受到体温后,触手就会自动朝热源卷过去。魏淑子和张良用匕首割断卷来的触手。那些被削下来的触手就像离水的鱼,在地上弹跳扭动,生命力惊人。
魏淑子还来不及愧疚一下就被周围的景象给震惊了。她以为他们一直走在狭窄的隧道里,没想到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一座“马蜂巢”前。
穿过窄洞,前方是前方的岩壁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洞穴,大的可跑马,小的只有足球那么大。
山壁上、钟乳石上、坑洼不平的地面上长有许多石蟠罗,从上铺到下,接连成片,无数藤条状的触手从叶座下伸出来,像一条条绿蛇,在空中扭曲轻摆。
石蟠罗的色泽粉嫩,腺毛上的小珠晶莹剔透,单个拿出来看很具观赏性,但是这么多皮球团大小的石蟠罗聚集一起就令人毛骨悚然了。
魏淑子觉得头皮有点炸,有一朵石蟠罗就扎根在不远处的石笋上,触手上的腺毛能感受生物的体温,感受到体温后,触手就会自动朝热源卷过去。魏淑子抬脚踩住石蟠罗的触手,用匕首一刀割断,被削下来的小半截触手还在鞋底不停扭动,生命力惊人,魏淑子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踩住。
被砍断触手的那朵石蟠罗剧烈颤动起来,花团忽然膨胀了一圈,再猛地收缩,喷出两只残缺不全的鼠尸。
张良摘下口罩,拉着魏淑子往后退,一边警觉地看向四周。
魏淑子也拿下口罩,深呼吸一口气,脸色突然就变了,她用手捂住口鼻,空气中除了石蟠罗腻人的花香,竟然还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张良说:“你朝前看,仔细看地下。”
魏淑子眯起眼睛看过去,由于石蟠罗生长得太密集,肥厚的叶座层层堆叠在一起看,几乎把地面全都遮盖住,放眼望去一片红红绿绿,再仔细看,叶片下隐约可见白花花的东西,有块状的,有细长呈条形的,有的块状物带着弧形,倒扣在地上,像口煲汤的小锅,上面有两个半圆形的窟窿,不难分辨,是人的头骨!
魏淑子的心悬了起来,压低声音问:“不是吧?这还真是食人花?”
张良说:“如果是食人花,不会把骨头剩下来,以这些石蟠罗的体型来看,它们吃不了人,只能捕食昆虫和小型动物。”
魏淑子觉得有些不安,她看向脚前一片石蟠罗铺成的花圃,眉头越皱越紧:“你说,在某个局部地区聚集了大量的捕食者,还都是同一类的,这说明了什么?”
张良的面颊紧绷了起来,用一种不自然的声音说道:“说明那地方有更大量的猎物?”
☆、魔鬼眼十一
魏淑子侧耳倾听,听到极细微的摩擦声从“马蜂巢”里传出来,她拽着张良慢慢地朝西侧岩壁挪动,一边像开玩笑似的说:“我看这前面的岩壁就像个马蜂窝,可别出来一群巨大的马蜂,还好这附近有水潭,储氧袋还有备份的,真碰上了,我们就到水底避避。”
魏淑子是真希望石蟠罗的猎物是马蜂,但她心里清楚,石蟠罗对蜂毒的抵御性很差,而这洞里的环境也不适合马蜂筑巢。回想进入隧道后看到的景物,魏淑子已经猜出藏身在洞窖里的“猎物”究竟是什么。
她拉着张良往地图上画出的那三个洞穴移动。空气中的香味忽然加重,石蟠罗摇晃着触手上的红珠,散发出吸引猎物的香甜气味。几只毛茸茸的老鼠从“马蜂巢”的孔眼里钻出来,往花圃直奔过去,还没有接近石蟠罗,就被触手卷住,腺毛如钢针般扎进老鼠体内,“注射”麻痹毒素,这几只老鼠很快就失去了抵抗力,被绽开的花团吸了进去。
接着,一波又一波的老鼠从“马蜂巢”里源源不断地潮涌而出,在岩壁上好像一条条蠕动的灰色巨虫。石蟠罗的捕食特性和蟒蛇类似,一次性捕食完毕后需要耗费很长时间来消化食物,在这段时间里,它们不会进行二次捕猎。
而鼠群的数量太庞大了,挤挤挨挨地堆叠在一起,就像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毛地毯。没有被捕食的老鼠疯狂撕咬散发出甜美香气的触手,腺毛刺穿老鼠的上颚,被刺中的老鼠会因麻痹毒素而丧失行动能力。当它们倒下后,周围的老鼠一拥而上,用尖利的啮齿把同类活活分吃掉。
只那么一瞬间的工夫,地面上就多了十来具带血的鼠骨。
魏淑子看着挤在花圃中的鼠群,想起黑鼠食人的恐怖场景,连忙关掉手电筒,心惊胆战地说:“这些灰老鼠难道也会吃人?地图上可没提醒啊……”
张良冷静地说:“这是山鼠,变异的山鼠,三江水路和白伏镇的地下水脉相接。”
魏淑子压低声音问:“这和白伏镇有什么关系?”她不敢走动得太快,怕心跳体温的变化会吸引鼠群,现在它们正挤在花圃里相互撕扯,似乎还没有发现外围的动静。
张良说:“关老鼠的笼子被开了个漏斗形的口,大部分黑鼠从防空洞跑上来,还有一小部分从下面的口子溜了出去,疫气顺水脉朝外流动,山鼠本来是吃素的,之所以食肉,应该是被疫气感染了。”
魏淑子打了个激灵:“照你这么说,不是有很多地方要遭殃?”
张良说:“放心,从水路流出来的疫气很微弱,短期内不会大面积扩散,这些山鼠受的影响不大。”
魏淑子看向花圃中的碎骨,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滑,她用胳膊肘捣张良:“听你说得这么有底气,是不是表示我们暂时没有危险?”
张良梗着声音说:“是啊,在它们发现有人之前,我们没危险。”
就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离他们最近的一小拨老鼠突然立起身体,齐刷刷地把头转了过来。在幽暗的光线下,一双双小如绿豆的眼睛闪烁出凶残的红光。很显然,它们已经感受到人肉的香气。
魏淑子的心一下子提了上去,她咧着嘴角问张良:“我记得严老板有给我们提供喷火器,你没把它丢在渔船上吧?你不是一向不听人话吗?”
张良说:“这次我还就听了一回人话,当时我说要带一个喷火器以防万一,是谁听了老船头的话,怕引起爆炸,还特意把三个喷火器一个不剩地清出行李包?”
魏淑子扯出干笑:“呵……是我,真不好意思,难为你听了回人话还听错了,不过良哥,你不是顶牛吗?这几只小耗子在你眼里应该不算什么吧。”
张良一本正经地点着头说:“是不算什么,这儿我顶着,你先跑,能跑多远跑多远,以我的体型,勉强能支持五分钟。”
魏淑子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但她还有心情缓和紧迫的气氛:“你是说被吃完的时间吗?能支持五分钟,不错,是有料的身材。”
立起的老鼠发出“吱吱”的叫声,这是一种讯息传递,随之更多老鼠停下了动作,也直立起来,很快,鼠群就像产生了一个共同的意识,所有老鼠都把头对向张良和魏淑子,它们快速扇动鼻翼,像在辨识人的气味。
张良大声咆哮:“跑!快跑!”
魏淑子打了个哆嗦,猛地反应过来,看也不看,转身就跑。
鼠群行动了,它们发了疯似的朝这边冲过来,在奔跑的过程中,有些老鼠被石蟠罗猎食,有些老鼠被触手的腺毛刺中,但这丝毫无法阻止鼠群的移动,一小片老鼠倒下,很快就有其他老鼠涌上来,填补那处空缺。
魏淑子没命地狂奔,不敢停步,也不敢回头看,她甚至不知道张良有没有跟着跑过来。防空洞里的吃人黑鼠给魏淑子留下了深刻的阴影,从此她一见到老鼠,脑海里自然而然就会浮现出鲜血淋漓的场景,“吱吱”的尖叫就像催魂的恶鬼索命声,催促着魏淑子不停朝前跑。这时也管不了地图了,看到前面有洞就先往里钻,哪有路朝哪儿跑。
魏淑子在昏暗的洞穴中横冲直撞,根本顾不上回头去看张良的情况,老鼠的叫声一直在耳边回荡,她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被这群绞肉机追上!
不知道跑了多久,洞道逐渐宽敞,喀斯特地貌起了变化,石笋剑柱减少,灰白色呈云纹状起伏的岩幔过度到黄土和石灰岩的混合体,光秃秃的岩壁上爬着许多阔叶藤蔓,地上也长出一丛丛草叶和蕨类植物。
这是一个过渡带,看来离洞穴出口不远了,山鼠避光驱暗,生活在阴暗潮湿的地下,一般不会轻易出洞,凭感觉来预估,这会儿应该已到了中午,外面日头正火旺,只要能出洞,基本上就算脱离危险了。
魏淑子不敢停,踩着草皮闷头直冲,前方出现光亮,当她满怀希望跑过去时,却发现在离洞口不到五十米的地段整片塌陷,塌陷的范围从左面岩壁延伸到右面岩壁,像是用巨大的刀斧在平坦的地面上硬生生劈出一道缺口,这劈出来的断崖形成不可跨越的深谷鸿沟,阻断了魏淑子逃生的道路。
魏淑子站在断崖边望向不远处的出口,鼠群的嘶叫声渐渐逼近,如果不通过这处塌陷地,唯一的结局就是被凶残的老鼠生吞活剥。可是该怎么过去?距离太远,跳肯定是跳不过去,身上虽然有钢爪索,但是靠人工投掷,也不可能牢牢扎进岩壁里。
魏淑子上下左右扫视,想尽快找到一线生机,她发现岩壁上爬满藤条,由于藤蔓植物具有趋光性,几乎所有的藤条都顺着洞顶朝洞口方向生长,这些藤条大约有两指粗细,这头的藤条与洞口附近的藤条缠绞在一起,中间部分就悬吊在断崖上方,好似一条条空中缆绳。
如果在平常,魏淑子还要考虑一下植物有没有毒,这么细的藤条能不能承受住人体重量,但是现在来不及思考了。
魏淑子回头瞟一眼,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三魂飞了两魂,鼠群已经从最后一个弯道口涌了出来,像爆豆子似的,一波漫过一波。
魏淑子什么也不敢想,咬着匕首跑到洞壁下,一把抓住藤条,掌心传来刺痛,这些藤蔓上竟然长满细密的小刺。这时也管不了伤口了,疼就给它疼,魏淑子拉着藤蔓往上攀登,等爬到洞顶的时候,鼠群已经冲到了脚底,后面还有老鼠像井喷似的不断从拐角处涌出来,汇聚到这一处,从上往下看,底下灰蒙蒙一片,耸动的小脑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整片地面几乎全被鼠群占满。
魏淑子心想:就是掉下断崖被摔个四分五裂,也比当鼠食舒服。
抱定这个想法,魏淑子拉住最近的“吊桥”,是三根藤蔓缠绞在一起形成的空中缆绳,先试了试韧性,然后把脚一蹬,整个人就悬在了半空中。她维持身体垂直,轮换左右手行进一小段距离,接着摆动腰部,把两条腿慢慢抬起,勾在藤蔓上,运用四肢的力量朝对面攀援。
在这种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情况下玩儿高空杂技是技术活,更是体力活。魏淑子尽量保持身体平衡,不让藤条摇晃的幅度过大,她的手掌被刺伤,由于用力过度,两手肿胀发紫,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滑,在胳膊上画出一条条弯曲的红线。
藤条深深嵌在肉里,每多往前爬一寸,就感到带刺的藤条是直接从手骨上勒过。魏淑子咬紧牙关,她感到手臂发麻,藤条的刺上恐怕带着轻微的毒素,必须在丧失生理机能之前爬到对面。
可是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魔鬼眼十二
鼠群似乎是受了血腥味的刺激,竟然不顾藤蔓带刺,一只只直窜洞顶,顺着“吊桥”爬了过来!有些老鼠爬到一半就从吊桥上摔落,但是更多的老鼠又从后面赶了上来,一梭子紧接着一梭子,像赶死队似的,朝魏淑子所在的位置聚拢。
魏淑子已经爬到悬崖中间,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当她看见鼠群的行动后,脸色刷的一下青了,想加快速度,可现在处于吊桥的最低点,再往前就是要顺着弧线朝上爬,比之前更加吃力。
第一只老鼠已经顺利抵达魏淑子的手边,它沿着手臂爬到肩部,在衣领周围钻来钻去。鼠毛油滑凉爽,蹭在皮肤上是说不出的舒服,魏淑子不讨厌长毛皮的小动物,甚至觉得老鼠的外形挺可爱。但是她敢肯定,如果能安全见到明天的太阳,从此,所有鼠类生物都会变成她的噩梦。
山鼠在魏淑子的耳边吱吱尖叫,湿润的鼻头贴在颈部嗅来嗅去,似乎正在找满意的下口点。魏淑子忍住呼吸,调整好姿势,腾出左手,一把捏住灰鼠,把它从身上拔下来,甩手往下一抛,垂死挣扎的尖叫声随着老鼠的身体一起消失在断崖下。
眼见着更多老鼠朝这边窜来,魏淑子当机立断,抽出嘴里的匕首割断藤条。吊桥被分成两截,爬满灰鼠的一截和挂着人的一截分别朝相反的方向荡出去,许多老鼠被甩下断崖。
魏淑子本想顺着惯性直接荡到对面,但猿人泰山果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被割断的藤条承受不住拉扯的重量,还没有荡到位就“啪嗒”断裂。魏淑子没能安全登陆,也亏她眼疾手快,在下落过程中抓住另一根藤条,缓冲坠落的势头。
这根藤条也不保险,吸附在洞顶的部分转瞬就被拉下一大片,土石灰尘扑朔朔直往下落。魏淑子离地面距离不远,她转身朝斜上方腾跃,扒住断壁上的一块凸石,同时用匕首□岩缝里,两脚在岩壁上寻找支撑点。等稳住身体后,她从随身包里掏出连接钢爪的救生索,把钢爪朝上抛投。经过多次失败,钢爪终于扒在断崖边缘,魏淑子使劲朝下拉了拉,扒得很牢固,于是她像攀山运动员一样,拉着绳索一口气爬了上去。
等两脚踏实地踩在地上后,魏淑子长长吐了一口气,她满手鲜血,两腿发软,站着直打抖,但眼下还不是松懈的时候,仍有些不怕死的老鼠试图沿着藤条爬过来,不管有多少同类从藤条上滑落,也无法撼动它们的掠食欲望,这股凶狠贪婪的劲头令人不寒而栗。
魏淑子又看了一眼洞窟深处,她一直在前面跑,没分神留意张良的动向,洞穴系统错综复杂,也许是走岔了路。魏淑子倒不是很担心,张良没那么容易死,连她都能活蹦乱跳,那张良肯定还生龙活虎。
魏淑子看向那些锲而不舍的小老鼠,心想不能再等了,良哥,你就自求多福吧。转身朝洞口跑,扑面而来的泥土气息和花草香味令人心旷神怡,就在迈出洞口的刹那间,脚下震动,地层大面积塌陷,魏淑子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外面的世界,就连同塌落的石块一起坠入地底深渊。
!!!
老船头载着炮筒,第三次漂入魔鬼眼,岸上空无一人。
在炮筒之前,老船头把周坤和顾易贞先送了进来。周坤没见着本该在原地等候的张良、魏淑子,怀疑是先进去了,于是跟老船头说定在原地等炮筒汇合。老船头在返回途中出了点岔子,绑排筏的绳子断了两根,回到渔船后重新结绳加固,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带着炮筒再进来,又没了周坤和顾易贞的人影。
老船头抓着后脑说:“明明叫他们等着,咋一个个的都这么没组织没纪律呢?”
炮筒也忍不住发牢骚:“良哥和小丫头是急性子,就不提了,怎么连小周也沉不住气?这才耽误多长时间就等不及了?”
老船头紧张地说:“小伙子,就算没人陪你,我老爷子一把老胳膊老腿儿,只能玩玩水上漂,可不能下地走路。”
炮筒笑了:“您老回船上喝酒去吧,赶紧的。”
老船头摘下挂在胸前的麻布袋抛上岸,喊道:“接着!”
炮筒连忙伸手接住,捏了捏,麻布袋沙沙的,像是装满沙粒。
他扬起手问老船头:“这是什么?”
老船头热心地说:“驱虫防鼠的药,洞里山鼠多,留着,没准能派上用场。”
炮筒连忙道谢,把这麻布袋套在颈子上,他全身被江水打得透湿,但这麻布袋却干绷绷的,一点儿水也没沾上,老船头的竹漂功夫堪称神技。
老船头说:“那我去了,隔天再来找你们,多留神。”
炮筒对他挥了挥手,老船头撑着排筏漂离。炮筒原地坐了会儿,拧拧沉重的背包,总觉得不对劲,行李家当都在这旅行包里,怎么也该同进同退,别是老船头进错洞了。炮筒拿出路线图的复印件对照周围环境,都能对得上,应该是这地方没错。
他继续查看地图,路线朝河道西北方延伸出去,在路线中段画了条鱼形。炮筒照着路线行走,走没多远就看见一个形状奇异洞口,远远望去,如同一个巨大的鱼头在亲吻地面,山壁上的凹凸起伏和鱼形头部的花纹相吻合。
炮筒笑了:“画路线图的人还真是细,连须子都给画上了,这不就是鲶鱼头吗?绝了。”
他没多考虑,打着电筒就往里走。这条遂道狭窄幽暗,和外面自然成形的溶洞大有区别,像是在完整的山体上硬是凿出一条通道,岩壁上有很清晰的凿刻痕迹,越往里深入,洞的宽度越窄,洞顶也越来越矮,地面明显向下倾斜。
走到后来,炮筒不得不趴在地上爬行。由于洞道里的空气流通状况很好,炮筒认为前面必定有出口,也就不打算掉头返回,而是顺着斜倾的窄洞一直爬了下去。
又朝前爬了大约五十米,前面没路了,但路线图上那条代表隧道的黑线还没中断,炮筒暗骂见鬼,猛地朝地上一拍,下面传来石墩子摩擦的声响,被拍打的地面竟然陷下去一块。
炮筒马上意识到这底下是空的,又用力拍下去一掌,地面再下陷三寸,他的眼睛亮了,吐口唾沫在掌心上,两手一搓,连着猛拍六七掌。只听见“咔哒”一声,下陷的那一圈地面缓慢打起起了旋,一面打旋一面朝旁边平移,露出了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台阶由灰白色的长石条堆砌而成,陡直宽阔,丝丝凉风从下面往上倒灌。炮筒沿台阶往下走,顺利到达底部。
虽然到底了,但炮筒却不知从何下脚,因为地面上爬满了灰色山鼠,看来他是闯进了耗子窝。防空洞里的食人黑鼠令炮筒记忆犹新,现在他看到老鼠就浑身不舒服。但这些山鼠并没有做出攻击姿态,而是旁若无人地满地乱窜。
炮筒不敢走下台阶,老船头不是给了他一包驱鼠药吗?正好试试。炮筒拆开麻袋,里面装着像黑色沙子一样的细小颗粒,他用手指拈起一撮黑沙,往下撒去,神了,沙子刚落地,附近的山鼠就呼啦啦退了一片,自动让出一条路来。炮筒把黑沙抹了点在鞋子上,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往两旁丢沙子,鼠群果然避如蛇蝎,炮筒的脚踩到哪里,聚集在那地方的山鼠就往四面八方逃窜。
炮筒像吃了颗定心丸,这时才抬头打量周围环境,是座阴森森的洞府,地面潮湿积水,岩壁光滑平整,像是被打磨过的石板,石板被刻线分割成一块块等大的正方形区域,每个区域内都刻着一副图纹,有的是小鸟叼着根树枝,有的是猛兽猎食,线条简单,造型奇特,给人以古朴的艺术感。
炮筒边走边朝两面张望,总觉得有几幅图纹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就在动脑筋的时候,头顶上传来阵阵轰鸣声,成块的土石从顶上坠落下来。炮筒站立不稳,只觉得整个山洞都在摇晃,连忙紧贴岩壁抱头卧倒。震荡只持续一会儿就停了下来,炮筒慢慢撑起身体,一抬头,赫然看见一张臃肿的怪脸倒悬在眼前。炮筒“啊”的大叫一声,坐着往后倒退。离远了再看,只见平整的岩壁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许多长条形的洞口,刚才看到的那张怪脸,实际是一个人,或者说是一具浮肿变形的尸体,这具尸体头朝外趴在洞里,上半身垂挂在洞口边缘。
原来这岩壁上的正方形区域并不只是凿刻出来的形状,而是以数列的四块方形为整体,组成一个长约三米宽约一米的盖子。由于刚才的那一阵剧烈震动,有部分盖子松动滑脱,露出了后面的坑洞。
炮筒拍了拍心口,用电筒照过去,从下往上慢慢扫过,他发现了一件令人头皮发麻的事——每个露出的坑洞里居然都藏着一具尸体!
这些尸体僵硬地直立在坑洞中,全身浮肿变形,青绿色的皮肤上遍布大大小小的肉疙瘩,完全看不出性别和年龄。它们的下半身缠裹在褐色布条里,从脚踝缠到大腿,只看被缠裹的部分,活似虫蛹。尸体的肚腹膨胀巨大,像充气过满的皮球,这种形态接近腐败巨人观现象。
☆、魔鬼眼十三
在这闷热潮湿的洞道内,死尸不出两天就会腐烂,全身软组织被腐败气体充斥,以致膨大气肿,形成巨人观。
但是炮筒没有闻到腐尸的气味,甚至在空气中还飘散着一股清淡的香气,甜腻腻的,这种香气是从坑洞里散发出来的。炮筒壮起胆子走近一个洞坑,坑道很浅,约有两尺来深,仅能存放一具人尸。仔细看洞口形状,并不是一个标准的长方形,而是上窄下宽,呈斗矩形状。
内部坑壁上镶有三面小圆镜,一面镜子镶在坑顶,正对着尸体的头顶,另两面一左一右相互映照。树坑里还洒了些黑色粒状物,比蚕砂稍大。炮筒不知道这种布置有什么讲究,只觉得香气是从死尸的鼻孔里发出来的。
炮筒用强光照射坑洞,尸体肤色晦败,软组织柔软肿、胀,却没有腐烂的迹象,遍布全身的肉疙瘩呈嫩、红色,像是新生出来的肉芽。他照向过于膨大的肚腹,发现肚子上的肉竟有轻微起伏。
炮筒一惊,心想不会是尸生子吧?胎儿在母亲死后还顽强的存活着,靠吸取母体残余养分来维持生命,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先例。
他壮起胆子伸手摸过去,还没碰到蠕动的肚皮,死尸的眼睛突然睁了开来。炮筒被吓了一跳,心说这不是诈尸了吧?连忙往后退,才退一步,就觉得腰上被什么东西给勒住了,他把电筒往下一照,勒住他的是两条手臂,女尸的手臂!
炮筒又叫了一声,想要挣脱,可那两条胳膊在腰上越缠越紧,像是有意要把人往浅坑里拽,与此同时,女尸张开嘴,一条肥大的舌头垂落下来。软组织摩、擦的黏、腻声响从喉咙深处传出来。炮筒抬头一看,顿时吓掉半条命,一个湿漉漉的小头颅从女尸的喉咙口挤出来。
这颗头的顶上毛发稀疏,头两侧没长耳朵,只有黑黑的耳孔,它的眼珠大而无眼睑,犹如鱼眼,鼻子部位微微凸起,看不到鼻梁和鼻孔,嘴部是一个紧闭的肉、洞,没有嘴唇,周围的皮肉皱巴巴的,全部缩在一起。
头颅把女尸的嘴巴撑大,从舌面上缓缓游动出来,“它”的身体部位没有四肢,而是一条类似于脐带的管状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