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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稻丰 当前章节:154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7

周坤觉得这房子里的是幼虫,地窖里的是成虫,魏淑子一琢磨,既然有幼虫和成虫之分,是不是也得有卵?马天他们的呕吐物中不是有卵形物质吗?果然那新型毒品的来源是鬼头教。

魏淑子想从残疾儿童嘴里打听出一点线索来,奈何这小孩像得了痴呆症似的,随人怎么摆弄,他就是不动也不出声。魏淑子把小鬼提起来摇晃,冲着耳朵大吼,他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魏淑子把残疾儿按在石台上,伸手掐住他的脖子,瞪着通红的双眼,恶狠狠地说:“别装哑巴,瞧你痴痴呆呆的,实际上清醒着吧!你要是再装糊涂,我就把你跟死尸关在一起!”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锁链碰撞的声响,门被推开,族长巴尔辽顶着罐子走进来,见魏淑子凶神恶煞地掐着神子不放,忙开口说:“快放开他,与这孩子无关。”

这话一说出来,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周坤眯起眼睛问:“原来你会说普通话?”

巴尔辽生硬地咬字:“和他们学的,先放开孩子,他早被药傻了,你再怎么问也是没用的,他不会回答你。”

魏淑子还不肯放,张良揪着她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拎到旁边,竖起眉头低骂:“你出息?跟个没自主能力的小孩儿来真的?”

魏淑子甩开张良的手,低下头,斜着眼瞟上去:“少在这边装好人,等你亲人被他害死,你再来可怜他。”

张良恨透了这种翻白眼看人的方式,两条膀子直抽,真想一巴掌抽上去。

巴尔辽推上门,把罐子放在地上,揭开盖子,里面叠放着刚烫好的油面饼,热香味一散出来,饿得前心贴后背的四人五脏庙齐鸣,个个都忍不住流口水,但谁敢吃呢?指不定里面下了什么药。

巴尔辽看出他们的顾忌,在每块面饼上都咬了一口,说:“你们不用担心,都能吃,绝无问题。”

张良他们也是饿狠了,见巴尔辽咀嚼得津津有味,哪还能忍得住?一人抢过一块面饼大口大口地吃起来。魏淑子包了满嘴面团还不忘关心炮筒的伤势:“你喉咙被戳穿了,啃这种干巴巴的老面没事儿吗?”

炮筒说没事,照常大嚼特嚼。魏淑子发现他胸前的穿刺伤口已经自动止血,血痂后面是新生出来的嫩肉,这愈合速度未免太快了。

巴尔辽在他们吃饼时将羊山村与鬼头教的渊源娓娓道来:羊山族起源于藏族一个古老的灵骨部族。在止贡时期,大红祭盛行,为了活人祭祀的需求,赞普命令各族群挑选百名祭子,把这些被挑选出来的祭子养在特定的场所,喂哺牲畜百灵的鲜血,藏民认为生灵的血液中含有召唤神祇的自然力量,常饮生血便能得到通灵的能力,而人类凌驾于万物之上,将通灵的人当作祭品献给神灵,就能结下契约,得到神明的庇佑。

这些被用作献祭的族民群聚在一起生活,赞普赐给他们土地牲畜,允许他们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庭和村落,也允许他们像其他子民一样繁衍后代,但那些后代将继承祖辈的身份,终生无法摆脱祭品的命运。就这样,由祭子组成的族群繁衍生息,逐渐成为深具宗教特色灵骨部落。

随着汉蕃交流发展,吐蕃的占卜、血祭等巫术传入汉地,一部分灵骨部落的族民也被当作双方修好的礼物进献给王族。

当时的统治者在璺青山大兴土木,建造积层塔楼,大规模举办水神祭,当时用来献祭的除了牛羊等牲畜,就是这些灵骨部族的人类祭品。通常在修建王陵或大红祭场时,统治阶级为了保密,会在完工前秘密处死绝大多数工匠,留少数负责收尾工作的人留在陵墓或祭场里殉葬。

水神祭的献祭方法是将活的祭品绑在石笋上,江水涨潮时会慢慢淹没积层塔楼的所有空间,将人畜活活溺死。负责督造塔楼的御监管在测绘数据上做了些手脚,特别将最上层空间的高度提升到涨潮水位之上,使得留下来的工匠和灵骨族的族民逃过一劫。

张良和魏淑子所登陆的那层空间正是当初留出的逃生通道。

在那场水神祭时,魔鬼眼外的河谷还不是现在的乱世滩,江水满盈,仍能作为水路供船只通行。工匠和灵骨族的人不敢顺原路逃离,而是往祭场后的洞穴寻找出路。那些更深处的蛇穴洞谷并不是那么好探索。

幸而那御监官是一名寻龙探穴的好手,根据江水中的泥沙和水生物判断出这洞穴后面必有一片肥沃的土地。在御监官的指示下,工匠们拿出预先藏好的工具,凿地开洞,耗费了不知多少时日,终于穿过山穴,进入了密林。

巴尔辽从披肩里拽出一片龟甲,上面有磨损的刻痕。那时缺少记录工具,众人就从江水里打捞乌龟,每走一段路就在龟壳上刻下那一段的地图。出了洞穴不久,御监官便染病身亡。其他人失去了方向,不知该往哪里走,只能在原始丛林中定居下来,那少数工匠便融入灵骨族的族民当中,学习他们的语言习俗,和族中女子通婚。如今羊山村的村民正是那些工匠和灵骨部族的后代。

如此过了几年后,众人想脱离野人生活,又怕被当权者发现,便将龟壳上的地图拓印在皮纸上,遣派人员根据这地图,再从魔鬼眼洞穴返回至入口处打探风声。

谁知璺青山地层下陷,积层塔楼最上层空间也降到了涨潮时的水位线以下,那批外出探风的人全被汹涌的江水淹没。之后又派遣了几批人往外探风,当他们顺利通过洞穴,到出口处往下一看,不禁傻眼了,洞口高悬在绝壁上,洞外江流干涸,露出嶙峋的礁石,根本通不了船。

原来在他们与世隔绝的数年间,长江爆发了特大水患,近江峡数百里洪水泡天,动辄淹没数月乃至经年。自此一患,中下游的水势土壤产生变化,魔鬼眼外的水位下降,只有在涨潮时才能充盈起来。这也就绝了所有人的念想,只得安心在林中度日。

为了使下一代得到精神上的自由,老一辈刻意隐瞒了羊山族的根源,但他们认为先人的灵魂寄托在后人的记忆中,必须有人背负着祖先的血泪活下去,在这种理念下,每一任族长与藏老便能从上一代口中得知全部真相,成了寄存全族历史的载体。如今这个载体就是现任族长巴尔辽。

接下来发生的事和黄半仙所讲的有部分重合,大约在六十年前,胡杨所带领的团队顺利进入魔鬼眼,找到了羊山村。胡杨手里有一份完整的洞穴地图,正是当年拓印在皮纸上的地图复印本。

胡杨并没有说他是怎么得到这份地图的,也许当年那批被水淹没的族人中有生还者,将地图流了出去,也许皮纸顺水漂流,被什么人捡到了,最后落在胡杨手里。

巴尔辽只知道这支胡氏考察队便是鬼头教的一个分支,羊山族本就有拜神的习俗,他们便在族民中传播信仰,建立威望,以神子制度蛊惑人心,将羊山族变为鬼头教的忠实信众,并将魔鬼眼当作他们养尸的秘密基地。

张良嗤笑:“他们说什么就信什么?蠢到家了。”

魏淑子吃完了饼,拍拍手,对巴尔辽说:“我看你在祭坛上不是挺听话的吗?怎么又要跑来倒苦水?既然你知道那些人不是好货,干嘛不发动群众反了他们?在这见鸟不见人的鬼林子里,杀几个人还不是方便得很,我看你们也没少杀吧。”她拍拍装尸的石台子。

巴尔辽说:“这些尸体是在魔鬼眼遇难的人,江水退潮后,有些尸体被冲上岸,我们只负责把尸体领回来。”

看那些族民抬棺材绑人的熟练程度,魏淑子会信他才有鬼:“噢,那我问你,他们用这些尸体来做什么?养石蟠子?”

☆、魔鬼眼二十四

巴尔辽点头:“这地方山鼠泛滥,驱鼠药制作不易,又且耗费人力,他们建议培植变种石蟠罗来消灭山鼠,石蟠罗的气味能吸引鼠群,确实起到了控制鼠害的作用,然而,我后来才知道,栽种石蟠罗的主要目的是用于培育石蟠子,你们在魔鬼眼见到的石蟠罗还不是最大的,有几株大型花团被养在的祭祀场后的洞穴中,它们的食物是——被石蟠子寄生的人类尸体。”

炮筒瞪大了双眼:“敢情他们想把我当饲料投喂给那些怪花?”

巴尔辽说:“兴许不是,他们从没用过剖腹的方法,以前只是把虫卵从食道灌进去,虫卵会在人体内长为成虫,兴许他们是想试试直接把成虫放在活人体内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

炮筒缩着头嘀咕:“搞了半天,我只是个实验品?”

巴尔辽补充说:“这种剖腹仪式曾经办过几次,没有谁能撑得下来,大多人在仪式结束前就断了气,兴许他们是见你结实,才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

张良咂嘴:“啧,糊涂的人做糊涂事也就算了,清醒的人跟着做糊涂事,你还挺有脸的。”

魏淑子转头看他:“良哥,你神经线接上啦?”

张良弹她脑门:“闭嘴。”

周坤也对巴尔辽说:“你不是族长吗?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族民被利用?”

“因为我们必须依赖他们才能生存下去。”巴尔辽敞开毛毯,露出黝黑干瘪的身体,不,那并不是一具有血有肉的躯体,而是贴了一层皮的骨架,只有左胸心脏部位高高拱起,那处拱起有拳头般大小,上面有凹陷的五官,形似一张人脸,那张脸面上布满了紫红色的血管,有规律的膨胀收缩,像心脏在律动。

“胡杨等人找到羊山村时,村里正爆发一场瘟病,这场疾病夺去了许多年老体弱者的性命,当时我尚年幼,也染病垂危,他们借医治为名,让我们服下一种药物,服药之后,大多人得以痊愈,这也是我最初会信服他们的根本原因。”

“可日子一长久,问题就暴露出来了,当初服过药的人迅速消瘦,胸口或背部长出疖子,不仅脾气变得暴躁,连面貌也会发生改变。胡杨告诉我们,这是瘟病留下的后遗症,需要长期治疗。每当族民发病时,胡杨就会拿出那只车渠笛吹奏乐曲,乐曲能使人精神放松,减缓疼痛,他说这是一种精神疗法,我起先也是信的,但乐曲并不是对每个人都有效,有些族民暴病而亡,死后血肉干枯萎缩,这便引起了我的注意。”

张良和魏淑子对望一眼,这种情况不就和嗑药的那群二痞子一模一样吗?

“后来我才知道,当初让我们服用的药物正是石蟠子的虫卵,孵出虫后,会在我们的身体里筑巢,融进血肉,吸食养分,最终都是要一死,舒服的死法便是发狂暴毙,最痛苦的莫过于维持着清醒的意识,看着自己一天天老化干枯,活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剥夺意识,变成行尸走肉的恐惧感中。”

巴尔辽抱住头,撕扯着稀疏的头发,脸上的老皮冒出无数凸点,这些凸点还会动,看起来就像一粒粒虫卵。每当他吸气时,长在心口的怪脸肉瘤就会剧烈膨胀,把外皮撑得薄如蝉翼,仿佛随时会爆裂。

周坤问道:“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们?”

巴尔辽捂着心口说:“因为你们是除了鬼头教那些恶魔之外,唯一能从魔鬼眼安全离开的人,我希望你们能把这些事牢牢记在心里,这样,我们的灵魂就能在你们的记忆中永存。”

张良对这种消极想法嗤之以鼻:“你们的后代当中也有没服过药的人吧,就没打算做点什么来帮他们摆脱鬼头教的控制?你还打算让你的后代子孙一辈子当别人的傀儡吗?”

魏淑子难得附议张良的话:“这问题挺现实的,不如跟我们合作干掉那群下三滥,反正嘛,要救苗姐,把那笛子抢过来就行了。”

周坤提醒他们:“别忘了,小顾还在他们手上。”

魏淑子说:“是她自己要跟来的,顾易贞不是三岁小孩,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在她被桥本社控制的那么多年里,也间接害了不少人,如果能除掉鬼头教这群混蛋,就算是为她妹妹顾易菲出了口恶气,相信顾易贞不会介意赔条命进去。”

炮筒龇起牙:“真是个狠心的丫头。”

魏淑子反问他:“苗晴和顾易贞,你选哪个?”

炮筒说:“没到非选一个的地步,听黄半仙的话,大家都平安。”

魏淑子冷笑:“大家都平安?顾易贞一条命,羊山村村民那么多条命,留着鬼头教那群人,以后还会祸害更多无辜,那是多少条命?就你不狠心?”

炮筒被堵得没话说,只能干瞪眼。张良用食指戳魏淑子的额心:“别讲得这么大义凛然,充其量,你也就跟顾易贞一个层次,还没她思想觉悟高,你心里只想着该怎么除掉鬼头教,宰了他们好帮你师父报仇雪恨,对吧?别人的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对吧?当然,咱俩是彼此彼此。”

被他这么一说,魏淑子也不吱声了,多少是有些心虚的。

巴尔辽摇头苦笑:“我们是摆脱不了他们的,你们也斗不过鬼头教,他们的头领不在这里,就算打倒了那四人,还会有别的人过来,他们个个身怀绝技,很是厉害。”

周坤觉得他这话说得蹊跷:“鬼头教的教主不是黄半仙吗?就是那个留长辫子,被称作教授的人。”

巴尔辽说:“我也觉得奇怪,原来的教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卷发中年男人,那些人也叫他教授,这黄半仙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以前没来过洞里,但他们说这是现任教主,大约是换人了。”

魏淑子这一听,可留心了,卷发中年汉子应该就是指的查桑贡布,前不久他还和古丝婆、巴图两人一起行动,很明显是三人当中的老大,这才过去没半年,就让位给黄半仙啦?敢情他跑去白伏镇是特意给黄半仙传位的?

外面族民在叫唤,巴尔辽裹紧毛毯,重重叹了口气,说道:“你们赶紧离开吧,以后别再来了,这地方越来越危险,再不走,怕是来不及了。”

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后,巴尔辽的脸色竟较来时舒缓了许多,浑浊的眼里闪动着异样的光彩,他许是憋得太久,终于找到倾吐的机会,便将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魏淑子看他把空罐子顶在头上,推门走了出去,脚步是轻快了些。

炮筒紧张兮兮地问:“喂,你说那饼里会不会加了虫卵?”

吃都吃了,这时再来担心有什么用呢?就算再吐出来也不济事了。

张良呵呵一笑:“大概不会,我看那老头是不想活了,在交代遗言呢,人死言善,放心吧。”

张良虽是个粗人,有时候却格外犀利通透,嘴也很是毒辣的,他说人死言善,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巴尔辽眼中那丝光彩,只令魏淑子想到了四字:回光返照。

第三天凌晨,黄半仙果然如期兑现承诺,归还顾易贞,将车渠笛交给炮筒,并让前来巡视的老船头将他们送回岸上。

一行人暂不追究老船头的欺骗,去附近的小医院草草处理了伤势便搭船过江,行驶到西陵峡水段时,忽闻轰轰震鸣响起,船体被怒浪掀得左摇右晃,只见魔鬼眼方向浓云团聚,云下尘烟弥漫。

过不多久,便有人在网上发了实拍照片:璺青山山体大面积塌陷,连同魔鬼眼洞穴在内的大片江心陆地全被陷进滚滚江流中,很多人认为是洄流引起了江底黑潮,这黑潮就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把陆地吸了进去。

但魏淑子知道,那座江心洲早就千疮百孔,什么时候崩塌也不意外。巴尔辽想是心内有数的,才会在最后说了那些话,他若是有骨气的,应会怀抱着与鬼头教同归于尽的打算,才将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全诉说出来,按他们族的传说来看,族民的灵魂将寄托在别人的记忆中得到永存。

可黄半仙那些人又岂会是傻子?他们对璺青山的现状也许比谁都了解,早早便离开了吧。

天色已晚,从甲板上看过去,烟水朦胧间夹着一轮火红的夕阳,夺目的光芒把云霞江波染得血红,好似燃烧般,陷落的璺青山便被织在这一张血红的罗网里。

魏淑子回想起之前看到的那幕场景——在血池地狱中手舞足蹈的黑色骷髅,可不就是羊山族族民的真实写照。那便是所谓的“死相”吗?

潮湿的暖风扑在脸上,她望向前方,依稀看到那么一条黑乎乎的人影,踩着毛竹在大江里载沉载浮。

张良走到魏淑子身边,轻拍她的肩膀,趴在栏杆上问:“想什么?一脸惆帐的。”

魏淑子问:“我有没有告诉你一件事?”

张良托起下巴,懒洋洋地开口:“讲。”

魏淑子说:“那天老船头打竹漂送咱俩进魔鬼眼的路上,我看到他变成了一具骷髅。”

张良问:“那又怎样?”

魏淑子摊手:“没怎样,就是突然想起来了而已,你呢?不回房照顾你好兄弟,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张良不说话,就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直起身猛拍了横栏一下,把手□裤兜里,嘟哝道:“是啊,我发什么神经要跑你这儿来?你自己呆着吧。”说着转身要走。

魏淑子拉住他:“别急,既然来了,不如跟我说说那个什么黄半仙,他不是你们老板吗?怎么又和鬼头教扯上关系的?还把自己老窝给捣了,我实在想不通。”

张良低头盯着拉住袖口的小手,忽然笑了,又趴回去,招招手,把魏淑子唤到身边一起趴着,搓乱她的头发,叹着气说:“是啊,除非他脑子生洞才会自守自盗,我现在倒是想通了,咱们在羊山村见到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黄半仙。”

☆、九菩头一

水潭边堆积着许多动物尸体,连绵起伏的暗影几乎铺满整片泥滩。月光照下来,在尸堆上蒙了一层死寂的白霜,几只老鸦怪叫着在上空盘旋。

尸堆上蹲着个臃肿的怪影,怪影中伸出一对毛茸茸的大手,那大手上抓着一只唧唧尖叫的小猴子,一根黑色吸管悬在猴脑上方,“噗”一下就戳了进去,锐利的尖端扎进头骨,插入深处,随后传来西里呼噜的吸食声。

“没想到你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阴冷的声音忽然在近处响起,幽幽的,带着空旷的回声。

怪影猛然一惊,慌忙扔下奄奄一息的猴子,转头瞪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就见不远处的泥塑像后站着一条人影。

怪影尖着嗓子问:“你是谁?”

那人的声音里带笑:“我是谁?你安逸太久,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吗?”

两条柱状物破土而出,直窜上半空,柱状物粗长柔软,直立起来超过三层楼高,约有碗口粗细,外皮黑亮油滑,表面晶晶点点,似有鳞片覆盖,有如两条巨大的章鱼触角,在月光下张扬舞动。

怪影将身体蜷缩成一团,惊疑不定地怪叫:“是你?怎么会是你?”

那人没说话,转头眺望远方,视线延伸的方向有座城镇,横卧在低谷中,静悄悄的,像是一头沉眠的怪兽。滚滚黑云笼罩在城镇上方,云中隐有电光闪现,充满了风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他拿出一张写满符字的人形纸片放在地上,对怪影说:“窝在这种了无人烟的地方不觉得无趣吗?不如去热闹的集市转转,你大哥恐怕也在那儿,这时不过去找,不怕错失良机吗?”

!!!

回白伏镇的途中,顾易贞始终沉默不语,坐船盯着江望,坐车盯着窗望,整个死气沉沉,那也是,璺青山陷落,她妹妹的尸骨也随之沉入江底,没人知道被束缚在五脏尸柱上的灵魂到底会怎么样,结合古丝婆和胡立工所说的话,怕是得不到善终。

周坤想安慰顾易贞,但要怎么安慰呢?空洞的好听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只能默默陪她发呆。

顾易贞大概是感受到了周坤的关怀,倒反过头来安慰她:“不用担心,我没事的,你知道吗,我昨晚作了个梦,梦见易菲来到床前对我告别,她全身发着白光,像天使一样,你知道吗?易菲笑得很开心,她朝我挥手,说了些话,虽然我听不见声音,但她真的很开心,我知道,易菲终于解脱了,她走得很安详,不是魂飞魄散,她的灵魂得救了。”

顾易贞冲着周坤微微一笑,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朦胧的光晕使得她的身形变得很柔和,双眼在阴影的衬托下更显得格外明亮,虽然蓬头垢面,不比之前风光,但周坤觉得这时的她才是最美的。

见顾易贞笑,周坤也笑了笑,从口袋掏出一包烟,挤出一根来送到她嘴边,顾易贞咬下烟衔在嘴里,周坤自己也叼了一根,打火机点燃,再用燃烧的烟头帮顾易贞点烟。

顾易贞深深吸了一口,想来是从没抽过烟,吸得太猛了,被烟味呛得直咳嗽,连泪花也咳了出来。周坤吸进一口烟,缓缓吐出来,说道:“别急,慢慢吸,别含住,吸了就吐出来,等习惯烟味后再学着品烟。”

顾易贞被辣得咂舌头:“听说抽烟能忘记烦恼,是真的吗?”

周坤又吸了几口烟,看着喷出的烟雾说:“只要你觉得抽烟能忘记烦恼,慢慢的,也就真的奏效了,当抽烟时,你脑袋里总想着——这烟好抽,抽得真快活,瞧,不就把其他事全抛开了么?”

顾易贞擎着烟对向周坤:“精神胜利法万岁?”

周坤挑高眉头,盯着顾易贞凝望很久,夹下烟,把自己手里的烟头对上她的烟头,用干杯的动作轻轻碰了碰,问道:“你在这世上还有什么牵挂的人?父亲,母亲,家人?”

顾易贞摇了摇头:“没有,他们不在了,我母亲也好,父亲和小妈也好,都在意外事故中丧生,只留下了易菲,现在也没有了,终于还是剩下我一个人。”

她所说的意外事故应是人为造成的,这种谋杀手段屡见不鲜,通常都是借刀杀人,一般不会追查到幕后主凶身上,尤其是像桥本社这样受政府扶植的特殊组织。

周坤不知道顾易贞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但她一直没放弃反抗,尽自己所能地将对无辜人士的伤害减至最低,为此甚至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答应帮你找到妹妹,结果什么也没做成。”周坤心有愧疚。

顾易贞抬手摸摸周坤缠着绷带的额头,说道:“你已经做得很多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

周坤说:“是我该感谢你,炮筒也这么说,当时就算你听那伙人的话,真对他做了什么,那也不能怪你,但你宁可让那些人砸了缸,也不愿以伤害他人作为解救你妹妹的代价,如果没有你的反抗,炮筒可就要吃大苦头了,我代他谢谢你。”

顾易贞苦笑着摇头:“我当时很害怕,没有想那么多,太没用了。”

莎士比亚言,患难可以试验一个人的品格,非常的境遇方才可以显出非常的气节。顾易贞用的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品格,周坤没办法丢下她不管,几番踌躇后,终于下了决定:“既然你已经没有亲人,不如以后跟着我吧,我身边正缺一个能干的助手。”

顾易贞眼圈一红,马上说:“不,不行,桥本社不会放过我的,我不能再连累你。”

周坤弹掉烟灰,撇嘴一笑:“别太看得起他们,中国和日本不同,跟着我,谁也找不到你的麻烦。”

顾易贞捂住嘴,呆呆地落下泪,哽咽着说:“我……我现在甚至不是个中国人。”

周坤掏出手帕递给她:“怎么不是?名字和户籍随时可以改,但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你当然是中国人。”

顾易贞摊开手帕蒙住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周坤平常倒是挺会安抚人的,这会儿却有些不知所措,她身边几乎都是些强悍的女性,连苗晴、李安民这两个看起来弱势的女人也是刚强得让人自叹弗如。可面前这位却像是水做的女人,周坤明知道顾易贞有不下于其他女性的坚韧,但看她显露柔软脆弱的一面,抽抽噎噎的低泣,谁能不揪心呢?

这样的顾易贞总是让周坤想起一个难忘的故人,更是放不下了。

!!!

一路无波回到白伏镇,镇上的情况并没有好转,仍被当作重点疫区严密封锁。周坤颇费了一番周折才得到进入疫区的批准,他们一行人先被带到鹿山自然生态林园,这里被当作临时行政基地,绿化大道上停满了各种车辆。

在机动警备队的园区内,周坤见到了老搭档吕青春吕队长,两人击掌打招呼。

吕队说:“王局刚联系过我,说让你们以防暴特派员的身份进镇。”

“防暴?不是救援志愿军吗?”周坤调侃了一句,很快收起笑容,问道,“怎么?情况控制不住了吗?”

“太糟糕了,病患越来越多,染病的人情绪变化大,有些变得狂躁,攻击性强,像是发了狂犬症,还有些连身体上也会出现病变,发狂暴死的多,发病原因不仅是鼠疫,上面很重视,正召集各行专家研究病变原因,已经有人提出他国间谍在地下搞生化攻击的可能性了。”

周坤只能笑笑,他们当然不会是敌国特务,暗里从事地下活动倒是不假,但这次疫气外散还真不能怪他们,那些老鼠也不是他们投下去的。

“跑出老鼠的那个防空洞,我们在第一时间就搜查过了,没发现任何异状,旧城重度感染,上面只能在新城设绿区,所有救援队和医疗基地全部搬了过去。”

吕队一边讲解白伏镇的情况,一边把人带到军备仓库,办好手续后,让周坤领了枪弹,其他人发放电击器和气喷枪。在周坤的要求下,又从车队A来三台嘉陵JH600B军用双轮摩托车,周坤载顾易贞,张良载魏淑子,炮筒单飚,在吕队的陪同下,众人跟随消毒车队开向白伏镇。

作者有话要说:收藏终于有200了,自己给自己插朵花,会让张良和魏淑子逐步升温,觉得有前期的生死患难,后期纠葛才能更有感触一点,男女主都很奇葩,但执着这点都是一样的,不知道会不会有种燃烧生命的感觉,谢谢捧场和支持^_^吃饭看的话可能会有点不适吧……

☆、九菩头二

下了高速后,远远就看见一道铁铸的防护栏高高耸立在城区入口,将环形街道包围起来,各个路口都拉上醒目的警戒线,全副武装的特警排成一列,守备在栅栏前。

负责执行戒严任务的特警队长严格审查了周坤等人的资料证明,确认无误后让他们签署免责协议,发下防护服和临时通行证,并提醒他们:“你们进去务必要小心,前面有个志愿者被得了疯病的市民活活砸死,这是在特殊时期,一旦进入疫区,我们将不负责你们的生命安全,但受到袭击时允许自卫反击,该做到什么程度,相信周警官能自行把握。”

说起这防护服也奇怪,从外面看,看不出什么稀奇来,顶多这防护服注重灵活度,样式设计得更为精巧。翻过来再看,内层竟然有用红线绣出来的符文图案。

“这是特案组提供的防护服?”周坤拎起来抖了抖。

吕队耸肩:“据说里面还夹了特殊的辟邪材料,也不排除闹鬼的可能嘛。这次召集的专家中就有风水师和玄学教授。”

魏淑子嗤的一笑,插嘴说:“上面也不笨啊。”

吕青春还有别的任务,先行撤了,特警队长指示电控员打开铁门,放一干人等通行。骑车缓行在三官街上,随处可见打砸抢留下的痕迹,行人脚步匆匆,走路时左右张望,像是惊弓之鸟。城隍庙前的广场上有小团伙持械斗殴,把前来调停的警察也卷了进去,花花绿绿地一群人像马蜂似的群聚在一起,闹成一团,不时传出杀猪般的惨叫。

进入隧道后,众人发现防空洞崩塌,入口被砖石掩埋,这是他们进入地下祭坛的通道,这一来就头疼了,因为在场几个人当中,没人知道其他通道在哪儿。

周坤给叶卫军打手机,提示不在服务区,再联系李安民、苗晴、小商等人,没一个能接得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可就更让人担心了,周坤灵光一闪,拨号给李安民的死党高涵,镇上乱成这样,以李安民仗义的性格,绝对不会置朋友不管。

手机接通了,那头传来高涵的鸡猫子鬼叫,嗓门儿大到连站旁边的魏淑子也能听得到。两边一交流,说赵小薇跟随巡逻队来了旧城,就是要看周坤张良等人回来了没,叫他们先联系赵小薇。话没讲清楚就毛毛躁躁地挂了电话。

周坤看着手机直叹气,没办法,只得再找赵小薇的手机号,很快就接通了,简短地通了几句话后,周坤挂了机,对其他人说:“小薇在亲子广场的苏果便利店里,巡逻队和市民发生了冲突,我们赶快过去吧。”

穿过半塌的隧道就上了北京路,亲子广场在北京路中段。只见街道上垃圾遍地,沿街停靠的车辆多被冲砸过。这北京路本来就是龙蛇混杂的三不管地带,这时更成了流氓群聚的场所,那些社会人士成群结伙地聚在广场上,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钢管、球棒等攻击□械。还有些人坐在被砸扁的车盖上抽烟谈笑。整条街道乌烟瘴气。

魏淑子左右张望,说:“这些人胆子够大,也不怕被感染,全都跑出来晒太阳了。”

周坤抬抬下巴:“已经被感染了,看他们的颈子和胳膊。”

魏淑子定睛一看,发现那些人的手臂上长着一块块黑斑,有些斑纹微凸出于皮肤,坑坑洼洼的,上面交织着浅紫色的细纹,像是毛细血管。

巡逻队和市民在前面广场上闹得不可开交,依稀听到这样的叫骂:“不是早说疫苗快开发出来了吗?到现在屁都没一个,啊?要把老子当狗一样关起来?没门儿我告诉你!什么隔离?隔你妈B!”

周坤大致看了下情况,觉得基本能控制得住,也就不准备插手,先去便利店和赵小薇会和。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赵小薇惊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们想干什么?我身上没带钱。”

几人赶紧停车靠岸,跑进便利店,小店里柜倒货翻,店员也不知上哪儿去了,没有顾客,只见四五个留青皮头的社会青年把两个穿防护服的人围堵在货架旁。这两人里有一个就是李安民的朋友赵小薇,还有一个矮不隆冬的小家伙,通过透明头罩能看清五官长相,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娃。

魏淑子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脸蛋粉粉嫩嫩,大眼睛黑白分明,睫毛长得能当刷子,漂亮得像个假娃娃。

如果天下间的小朋友都能长成这样,魏淑子再也不会说自己讨厌小孩。

见小流氓步步逼近,魏淑子高喊了声:“干什么呢?”大踏步迈过去。

小混混们闻声转头,魏淑子一看,乐了,这不就是被她踹过蛋的小高及其同伙吗?真是冤家路窄,前不久才被教训得当狗爬,怎么还不知收敛?

小高见了魏淑子,立即两眼充血,脸部肌肉抽搐不止,恶狠狠地大叫:“又是你这个臭丫头,看老子这回不宰了你!”

一声呼喝,混混们齐动手,拿匕首的拿匕首,举钢管的举钢管,你挤我我挤你地冲了上去。魏淑子发现他们的胳膊上也长满黑斑,不敢直接冲突,左右闪避,躲开攻击。穿防护服的弊端就是行动起来不方便。但没关系,张良和炮筒很快跟了上来,他俩就算没速度也有力量,没两下就把混子们放倒。

张良把小高按伏在地,反扭住双手,一脚踩在他背上,笑着说:“小高,几天没见,你又牛起来了嘛?嫌你的金蛋蛋银蛋蛋挂得太牢了不是?”

小高这次倒没犯怂,冲着张良咆哮:“我都快死了,还管什么蛋?”这声音里竟然带上了哭腔。

张良按着小高的后脑,把他的头往地砖上撞,一连撞了好几下,把额头也给磕出血来。旁边同伙一见惹上煞神,哪还管什么兄弟情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炮筒嘲笑小高:“这就是你的好兄弟呀?真够义气。”

魏淑子走过去问赵小薇:“没事吧?”

赵小薇握住魏淑子的手,激动地说:“我没事,你们终于回来了!太好了!”

缩在赵小薇腿后的小萝莉一步三颠地跑到张良身边,抱住他的腿,仰起头,奶声奶气地说:“阿叔,抱高。”

张良叫炮筒来踩着小高,一把抄起小姑娘往高处举,扬着声调吆喝:“飞啰,飞啰!”连转了三圈,把小娃娃逗得咯咯直笑。张良是真喜欢小孩,魏淑子看他笑得露出了一口大白牙,禁不住打哆嗦,掉开头,不忍直视那逼人的父爱光芒。

张良抱完了,小家伙还要周坤抱,周坤也玩了一次“人体飞机”,让小家伙骑在颈子上,笑问:“丽丽,你怎么会和小薇在一起?不是和婆婆去外地玩儿了吗?”

丽丽说:“婆婆去做事了,是老叔带丽丽回来的。”

张良、炮筒和周坤对望一眼,张良和周坤各自露出了然的表情,唯独炮筒一脸大惊小怪。

周坤问丽丽:“那老叔人呢?”

丽丽指向赵小薇:“在小姨家里。”

魏淑子听得一头雾水,问道:“老叔是谁?这丫头又是谁?”

张良把魏淑子拉到一边,小声告诉她:“老叔就是黄半仙,这小鬼头叫丽丽,跟你一样是灵媒,无父无母,目前归周坤收养,偶尔我们也帮忙带带。”

魏淑子看张良神神秘秘的,也凑着他的耳朵问:“这奇了,你们老板既然在白伏镇,那我们之前在璺青山看到的是谁?他孪生兄弟吗?”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因为大家也都奇怪着呢。

炮筒用力踩踏小高的屁股,揪着他的耳朵,让他抬头看向赵小薇:“小高,你不挺清楚这女孩儿是谁罩着的人吗?啊?你堵她干什么!还想吃人小姑娘豆腐?”

小高呸的啐了口唾沫,狠狠地说:“老子都快给鼠瘟搞死了,还吃他妈B豆腐!我是想要她的识别卡!”

赵小薇把一张带有芯片的磁卡拿出来给周坤他们看,这是进出新城安全区的识别证,相关部门把安全区设在新城别墅区,没染病的市民全都被隔离在安全区内,有特殊需要必须外出时,不仅要做严密的防护,还要佩戴健康识别卡,没有识别卡的人不允许进入安全区。

☆、九菩头三

小高说:“前两天来了一拨子国内外的专家,全进了安全区,大家都说其实疫苗早就研制出来了,但是不够用!要先给关系户注射,别墅区住的都是大佬有钱人,他们肯定是要先给那些人用!你妈我们没钱?没钱就该等死吗?我不服气!老子不服气!我要进去,就算用抢的,我也要把疫苗给抢过来!”

说完这话后,小高的眼眶湿润了,看着身上的黑斑一天比一天大,看着身边兄弟们不是发狂就是猝死,他的承受力已经到了极限,每天都有巡逻车开着大喇叭安抚市民,说情况很快就会好起来,可全是空口白话,什么实际作为也没有。

镇上的医院和诊所全都住满了人,像他们这些住不进去的,就被遣送来旧城区,说是隔离,谁知道是不是被当成了弃子?兄弟们成群结伙在街上打砸闹事,不就是为了宣泄心中的恐惧?再这么下去,谁能扛得住?

赵小薇心里不忍,蹲在小高的头前,说:“这识别卡里有卡主的资料,还需要靠指纹来激活,就算你拿了也用不了。”

小高像被判了死刑的囚犯,最后一点光也从瞳孔里消失了,像条离水的鱼似的,伸出舌头,趴在地上干吐着气,把唾沫也吐了出来。

他胳膊上的黑斑迅速鼓起,紫红色血管蠕动着,暴突于皮肤之上,把整片外皮绷得发紧。小高背上拱出了一块,软软的,像个扁平状的肉瘤,把炮筒的脚给撑得抬了起来。

炮筒扯下小高的背心,发现后背的皮肤下凸起一个五官模糊的怪头,大约有巴掌大小,正在皮肉下翻搅,看似想破肉而出。这怪头的形状令炮筒想到了在地下洞窖看到的石蟠子,顿时浑身恶寒,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不行了。”魏淑子木然地说,“就和那些变异的小流氓一样,再这么下去,他会发疯,变成见人就咬的怪物。”

小高嘴角流涎,喉咙里发出“咕咕”的闷声,黑斑像是拥有了生命,分化成一粒一粒凸起的肉包,活似钻进肉里的血吸虫,在皮下不停蠕动,并迅速往后背上汇聚。原来那巴掌大小的怪头以惊人的速度变黑膨胀,额上竟生出两只角来。

小高在地上翻滚哀嚎:“疼啊,疼死了,妈!我的妈啊!疼死儿子了——”

这凄惨的哀嚎是发自内心最真切的呼唤,丽丽把头埋进周坤怀里,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赵小薇也别过头,不忍再看。

魏淑子从腰囊里掏出军刺递给张良,说:“快动手吧,合理防卫,早解决了他舒服,我们也舒服,我伤还没好全,怕下刀的力气不够。”

顾易贞瞪大眼睛望向魏淑子:“你要对他怎么样?”

“你还看不出来吗?他不行了,迟早死路一条,趁他彻底丧失理智之前解决了,免得再让其他人遭殃。”魏淑子把军刺塞进张良手里,炮筒还在一旁发怔。

“你不能这么做!”顾易贞挡在小高身前,张开两臂,像是只护小鸡的母鸡,“他还没有死,你们没有决定一个人生死的权利。”

“别滥好心,他背后这肉瘤越大,散出来的疫气就越多,传染性就越强!”

魏淑子想推开顾易贞,但她却抱住了魏淑子的手:“还有希望的,一定还有办法可以救他…”

话没说完,小高就挣脱炮筒的钳制,咆哮着朝顾易贞背后扑上去。魏淑子撞开顾易贞,却来不及躲闪,被小高一口咬上肩头。这家伙果然变得力大无穷,好在他的异变才刚开始,防护服又很厚实,这一口没伤到皮肉。但魏淑子这时体力不够,决计是挣不开的,在这种情况下,别说金蛋银弹,恐怕踹破恐龙蛋他也不会放手。

张良把顾易贞推给周坤,朝她吼:“管好你的女人,别让她碍事!”将军刺一刀扎上小高的后肩,还没完全凝固的血液像被稀释过的果冻似的,一段一段地从刀口涌出来。

小高受这一刀后凶性更盛,放开魏淑子,转而朝张良扑去。张良矮身踢腿,把他扫倒在地,掐着脖子往超市外拖,拖到门口时,对发傻的炮筒大喊:“发什么呆?还不过来帮忙?”

炮筒这才答应了一声,匆匆跟出去。

顾易贞还想拦阻,周坤一把拽住她,对张良二人说:“带到没人的地方再动手。”

顾易贞踉跄了一下,靠在周坤身前,含着泪问:“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魏淑子这才解释:“我们又不是要宰了他,不是正在想法子救他吗?运气好的话,割了那肉瘤,说不定病就好了,运气差的话,割了就完蛋,如果真是免不了一死,那早点解脱不也挺好?总比变成一条疯狗好。”

顾易贞见她神情淡然,像在谈论一只蚂蚁的死活,募然怒瞪起眼,哽咽地说:“你!你为什么能这么……这么麻木?”

魏淑子摊开手笑了笑,用一种几近无赖的腔调说:“是啊,我为什么这么麻木呢?我自己也想知道啊。”

过了会儿,张良炮筒回来了,顾易贞忙问:“那人怎么样?”

张良没理会她,走去把军刺还给魏淑子,魏淑子接过军刺,发现上面干干净净,没有血迹,也没有擦拭过的痕迹,不免惊奇:“怎么?把人给放了?”

张良这才开口:“没,死了,还没等我们做什么,他背上的肉瘤就炸了开来,这不,炸了后就没气了。”

魏淑子哼了声,心里窝着一肚子无名火,没怎么多想就开口冷嘲热讽:“我就说,你怎么可能好心放人?那家伙本来就不是好东西,又得罪过你,早憋一肚子气了吧?想趁机下黑手吧?以前是干不了,杀人犯法啊,这回算合理防卫,仗着防暴特工的身份,方便得很,你看,我还特意把这出口气的机会让给你,良哥,我够意思吧?”

张良掐住她的脖子拖到眼前,冷冷地说:“闭嘴,小心我抽你。”然后放开手。

魏淑子捂着喉咙咳嗽,心里更是不痛快,张良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看了就刺眼,魏淑子知道,他又同情心泛滥了,小高那一两声“妈”叫得确实扣人心弦,张良连路边小狗被车子撞死还能红眼圈,连死鬼大元也敢养来祸害人,对同是流氓混混的小高当然更容易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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