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说这句话的同时,把充满敌意的目光投在魏淑子身上,伸手指过去:“她,我想是她,鬼头教的奸细!”
张良一个箭步冲上去,揪起顾易贞的衣领,把她高高提起来,呸的吐了烟头,狠狠地说:“宰了你!”
周坤一把握住张良的手腕,脸也拉了下来:“良哥!你还当不当我是朋友?放手!”周坤从来没对张良红过脸,连大声说话也没有过,这回算是破了例。
张良不肯撒手,反而加了把手劲,把顾易贞拎得双脚离地,斜眼瞪向周坤:“你是我朋友,她不是,敢在我面前说我家丫头不好,找死!”
周坤把张良的手往下按,见顾易贞脸色涨得发紫,却死命咬着嘴不发出声音,也冒火了,吼起来:“张良!小顾是我这边的人,你敢动她,别怪我翻脸!放不放?”
黄半仙抄着两手,靠在椅背上看戏。魏淑子蹲在墙根捏耳垂,也在看戏。张良挑衅地瞥向周坤,把手往高处提,论力气,周坤当然比不过张良,她已经把手衣服里伸了,看来是想摸家伙。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拍门声急促响起,苗晴担忧的声音传了进来:“里面干什么呢?吵那么大声,都传到隔壁去了!”
魏淑子走过去开门。苗晴进来,见张良和周坤两人剑拔弩张的情景,又被吓了一跳,赶紧上前调解,她先对张良说:“良哥,你好好一个大男人,怎么尽跟女人过不去?快放放手,小顾要没气了,这闹出人命来可还了得?”
张良拧着脖子说:“这女人他妈真不是东西!”
周坤听得刺耳,跟他杠上了:“你嘴巴放干净点,女人怎么着你了!”
苗晴忙又回头劝周坤:“小周你也是,良哥什么脾气你还不晓得吗?你跟他计较用词?哎呀,我说你们都是闲得慌,外面的事儿还没解决完就先窝里斗,得得得,打是亲骂是爱。”然后给魏淑子丢个眼色,“小梳子,还呆站着干什么?赶快过来给你良哥顺顺气。”
魏淑子把手插在口袋里,悠悠闲闲地走过去,对张良说:“你放她下来,让她把话说清楚,我也想听听,我怎么就成鬼头教的奸细了。”
苗晴一愣,马上就意识到张良为什么发火,她收起懒散的表情,对周坤说:“小周,不赖良哥气,这种话是能随便乱说的?好了,赶紧陪个不是,我们什么交情?你不卖良哥的脸,还能不卖我的面子?”
最后还是周坤先跌软,放开手,撑起额头说:“良哥,不好意思,我…是我冲动,小顾有不对的地方,但她绝不是无缘无故就搬弄是非的人,你至少让她把前因后果都说完,有什么问题,也得等说完了再看。”
张良手一松,顾易贞滑落在地,捂着喉咙咳个不停,周坤连忙把她挡在身后。张良退了两步,靠在桌子边上,指着顾易贞说:“看在小周和苗晴的面子上,刚才那句话,我就当你在放屁。”
顾易贞咳得眼泪水也流出来了,周坤掏出手帕递过去,摸着她的背问:“怎么样?没事?慢慢吸气,别慌。”
张良转身,一拳捶在桌子上,他火气还没消,不发泄出来难受:“我说她不是东西!她就不是个东西!前面在超市里,啊?被小高攻击的时候,是谁替她挡的?如果没穿防护服,小丫头铁定要被撕下一层皮!”
苗晴说了句公道话:“我说良哥,你也别光看着自己人的好,人家小顾不也帮了炮子一把,咱帮别人不是该的,人家帮咱就是该的了?”
张良冷笑:“这情你们谁爱领,谁领去,别叫我认,谁让她跟去了啊?是我?还是周坤?妈的自不量力,进去成了累赘,还帮咱?操!不是我们几个差点被她给拖累死?”
周坤咬着牙根不说话,早就知道张良一发起疯来就口不择言,以前没觉得怎么样,这回牵扯到她罩的人,就觉得话讲得太难听,越听越不是滋味。
看着两边都差不多消停了,黄半仙这才出来打圆场,这头劝劝,那头劝劝,没等气氛和谐下来就对顾易贞说:“苗晴讲得没错,有些话不是两片嘴皮子一碰就能随便说出口的,现在小魏人也场,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既然说出来了,总该给个令人信服的理由。”
顾易贞扶着周坤的手臂站起来,喘定了气,先道歉:“是我说话不负责,之前那些话我收回,小魏,是我诬赖你,对不起。”
魏淑子像赶蚊子似的挥挥手,表示不在意,接着道:“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不是你想收就能收得回去,顾小姐,你是聪明人,不会被那个日本人随便几句话就撩拨起来,今天之所以给我戴顶奸细的帽子,那心里面的疙瘩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说得没错吧?”
☆、九菩头十九
顾易贞说:“是,你说得都没错,在魔鬼眼的时候我就怀疑你了,为什么鬼头教的教主会跟你攀交情?恕我直言,在那种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想将我们一网打尽绝非难事,你们都不觉得奇怪吗?”
黄半仙听出了点兴趣,挑起眉头问魏淑子:“查桑贡布跟你有交情?”
魏淑子摊手:“据说和我外婆有交情,别问我,我压根不认识他。”
“我知道,我知道这么说无凭无据,已经构成了诬陷,但我没办法不怀疑她,每次一想到易菲,我就冷静不下来,疑心病就会越来越重,对不起,小魏,我不该说出来,我不该去相信石田英司的话,他是在挑拨离间,但只要我回想起在魔鬼眼里的所见所闻,想起那位教主说的话,我就忍不住,忍不住胡思乱想。鬼头教的人太可恨了,是他们把我妹妹,把易菲……”
顾易贞捂住嘴,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梗着声音再也说不下去。周坤见不得顾易贞哭,哭得太楚楚可怜,让人看了揪心,当然以安抚她为先。
张良把头扭开,满脸的不耐烦,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骂人的话。
魏淑子无所谓地笑笑:“顾小姐,你听好,我今天就把话落这儿,我跟鬼头教没关系,爱信不信随你。”
周坤觉得这话题没必要继续下去,岔开说别的:“看来石田英司是桥本社在特案组下的桩,半仙,你看这事怎么处理?要不要对胡组长说明?”
黄半仙摆摆手:“不需要,既然他对小顾放了话,那眼睛多半是瞄着咱们的,也许小顾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说着,笑眯眯地朝顾易贞望去。
顾易贞躲在周坤的身后,谁也不看,只看地板。
黄半仙推了推眼镜,接着说:“当作不知道就成,小周,这事儿你看着办吧,目前也就你有身份,其他人可都是平民阶层,有心无力。”
会开到一半不欢而散,黄半仙让张良和周坤都各自去把心给凉凉,等头脑冷静了再来谈正事。周坤扶着情绪不稳定的顾易贞去卫生间洗脸。魏淑子饿了,本想和苗晴一起去吃饭,下了两层台阶后,苗晴停住脚,叹口气,拍拍魏淑子的肩,让她朝后看。
魏淑子回头一看,就见张良倚在楼梯口盯着她瞧,脸上蒙了一层黑云,怎么看怎么晦气。苗晴无奈地抚额头,小声对魏淑子说:“小梳子,去陪陪良哥,他也是为护你才闹得自家人不开心。”
魏淑子想了想,觉得也是,转身又爬了上去,隔着两层台阶对张良行个军礼,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良哥,谢谢你为我出头。”
张良对魏淑子勾勾手指:“过来,到我面前说话。”
魏淑子迟疑了会儿,脸上不大情愿,最后还是上去了,往张良身前一戳,立定站好。张良看着魏淑子微笑,魏淑子也回他一笑,然后一个抬手,一个抱头。
张良把手举着,自上而下地俯视魏淑子:“你抱头干什么?”
魏淑子从胳膊底下往上看:“那你抬手干什么?”
张良坦荡荡地说:“我要钉你头!”
魏淑子捂着脑门说:“我就是怕你手快,话说你干嘛又要动粗?”
张良开口就是指控:“你没诚意。”
魏淑子心里喊救命:“良哥,我真谢谢你,我太感动了,没想到你会这么护着我,这还不够诚意?”
张良放下手,改在魏淑子的太阳穴上点了一下,把她的头点得朝旁边一歪,然后才吐着气说:“诚意里面要放感情,懂吗?”
魏淑子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盯着张良看半天,挠着头顶心问:“良哥,你哪根神经又短路了?怎么突然谈起感情来了?你不及格吧,我说情商方面。”
张良哼哼阴笑,魏淑子估计他又要打人,连忙捂住头。谁知道张良什么也没做,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转身朝里走,走了没两步就停下来,背对着魏淑子说:“丫头,我不能对你谈感情吗?”
魏淑子很认真地回话:“那也要你先分清楚,对我的感情,和对那些野猫的感情有什么不同。”
张良“哈哈”笑了两声,挠着后脑往远处走,从魏淑子这个角度看来,他的背驮得有些厉害,脖子缩着,背影佝偻,脚步声也浮得很。
看来,他是真没弄清对野猫的感情和对人的感情有什么区别。魏淑子呼出一口气,靠在楼梯扶手上看吊灯,想思考问题,脑子却不做主,白花花的,脑细胞们好像都在闹罢工。她甩了甩头,干脆什么也不想,下去吃饭了。
!!!
顾易贞趴在洗脸台上,开着水龙头哗哗冲头。周坤站在后面看了很久,见她冲得没完没了,只能把她强行从池边拽过来,关了水,扯下一条干毛巾裹上去,用力擦拭。
“小顾,别这样,有情绪就发出来,别折腾自己!”
顾易贞用毛巾捂住脸,用力甩头,一把抓住周坤的手,抓得紧紧的,迫不及待地向她道歉:“对不起,周警官,真的很对不起,让你和张先生闹矛盾了,都怪我,这全是我的错,你,你责备我吧,请你狠狠骂我。”
顾易贞的眼神里充满惊惧,像是害怕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周坤见了,更是心软,反握住她的手,安慰说:“不用担心,良哥的脾气是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们兄弟朋友间没有隔夜仇,今天的事,良哥不会放心上的。”
不记仇是张良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只要他看得上眼的,亲近的,哪怕再吵再闹,哪怕打得翻天覆地,那也是闹过就算,以后该怎么相处还是怎么相处,高兴起来称兄道弟,不高兴起来再打。但凡鄙视讨厌的,张良是连多看一眼都嫌麻烦,别说打骂了,他压根就不屑浪费精力,除非上门找抽。
就拿李安民来当例子,张良讨厌她吧?看她就不顺眼,但该叫嫂子的时候照样叫,就算两人价值观不同,各方面都不对盘,但张良从来没把李安民当外人看,顶多有时候呷点酸,哪个外人胆敢欺负李安民,张良是一百个不答应。
今天他之所以会发那么大火,说白了就是护犊子,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张良已经把魏淑子当自家小崽子来对待,平常张良自己怎么拍怎么揉都没关系,就算把魏淑子揍一顿,那也属于家庭教育。但其他人就不行,不仅不能碰,连句不好也说不得,尤其是像顾易贞这样的外人,只能说好,不能说不好,敢对魏淑子有半点非议,就是撩他张良的虎须,张良就要龇毛咬人了。
周坤当时有些冲动,回头想想也觉得好笑,张良如果是个能听道理的人,他就不是张良了,这事顾易贞确实做得不妥当,周坤听过顾易贞自剖心事,别人没听过,周坤能体谅,不能要求其他人也是一个心情。
顾易贞到底还是那个明事理的顾易贞,她握着周坤的手不愿放,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叶浮萍:“周警官,我不是成心想怀疑小魏,我很害怕,自从见了石田英司以后,我夜夜睡不好觉,每天都在担惊受怕,我真不希望再有人像易菲那样,平白无故被害死,桥本社和鬼头教是合作伙伴,我没法不把石田英司的话放在心上。”
“我本来不想说的,怕再连累你们,可是不说出来,这根刺就始终扎在心里,如果你们中间真的有细作,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不更是在害人吗?”
周坤怎能察觉不出顾易贞的情绪变化?近来她总是缩着头走路,眼神东瞟西瞟,笑起来也很勉强,一看那神经就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不怪今天会失控,把这口气吐出来也好,省得憋太久给憋坏了。
“小顾,这些话确实该说出来,但没必要在其他人面前说,告诉我就行了,石田英司的事也好,小魏的事也好,有什么想法尽管对我说,别放在心里,以后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就别再提了,都是自己人。”
顾易贞抬起头,用肿成核桃的两只兔眼望着周坤略显疲惫的面孔,眼眶又湿润了,哽咽着唤了声:“周警官……”
周坤往后靠在瓷砖上,笑着说:“别周警官周警官地叫,叫我名字,要么直接喊小周。”
顾易贞激动地说:“小周,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
周坤一咂嘴:“看,又客套起来了,我不当你是麻烦,你可也别把自己当个包袱。”
顾易贞腼腆地笑了笑,鼻头是红的,两边脸颊也泛出红来,见周坤头发乱了,忙拿梳子替她刮刮刘海,手法很娴熟,还用喷壶喷了水,梳出个发型来。顾易贞说日本女人规矩多,学得也多,有专门教授怎么当能干主妇的培训班,顾易贞也报名学了半年,对些家常琐事,虽不能说是样样精通,至少做起来得心应手。
周坤笑着说这敢情好,以后烧菜做饭铺床叠被就交给你了,省得经常窝在公寓里啃干脆面,女人该懂的,周坤是一窍不通,她就是个工作狂,对吃穿完全不讲究。
两女人在卫生间关门谈心,外面有人急了:“好了没?好了就出来,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是张良的声音。
顾易贞惊跳了下,笑容僵在脸上。周坤用嘴型说“别怕,没事”,牵起她的手,拉开门,张良叉着腰堵在门口,见她们出来,主动让到一侧,竖起拇指往大厅戳了戳:“快去吃饭,苗晴在等你们。”
周坤回说知道了,两人的态度还和以前一样,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张良进卫生间后,周坤笑着对顾易贞说:“你看,良哥就这样,别把他气头上的话当真。”
至此,这场小风波算是平息了下来。张良是没把顾易贞的话放在心上,但黄半仙不得不去考虑石田英司那句警告的可信度和真实用意,当天晚上,其他人全都去休息了,黄半仙独自在书房里静坐冥思,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叶卫军和李安民不能放着不管,但他们究竟被带去哪儿了?目前是毫无头绪,正伤脑筋时,协警员田洋不期而至,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摊在黄半仙眼下。
看了这张照片,黄半仙脸色微变,画面上有两人,被绑在石柱上,手脚都缠着粗黑的铁链,竟然是叶卫军和李安民。
田洋把照片反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正确的说,是一封邀请函,没有注明邀请哪些人,只写着:欢迎各位来参观地底最神秘的塔怖空间。
塔怖是英文“taboo”的音译,用汉语来解释便是“禁忌的,不可触碰的文明”。
田洋用一个弯头镊子,从耳朵里夹出一个内置式助听器,助听器的一面印有徽章式的图纹,这图纹本是灰色,在接触到光线之后,却慢慢变透明,原来助听器只有个外壳,内部是空心的,中间镶嵌了一枚金色菱形标志,仔细看,标志上还有小小两个蓝光字——“外才”。
田洋对黄半仙伸出手,说:“诸葛先生,你好,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特刑部的田洋。”
☆、血蝶一
深夜十一点,青黑的天上流过几缕薄云,星是极稠密的,月色也格外明朗,石砌小道曲折蜿蜒,环山抱水,左右参差掩映着乌压压的老树山石。
一条佝偻身影在小道上徘徊不去。
不远处有座孤坟,是个坟包,前立碑,后栽树,两旁还有献香的土墩子。只见有两人手持铁铲,正头碰头地掘坟堆,挖到一定深度时,铲子头戳到了柔软的物体。两人把工具插在一边,改用手扒土,竟扒出一具尸体来。
女声回答:“这具尸体还能派得上用场,小胡,你去前面把个风。”
男人走远后,女人取出一个扁木盒打开,里面装的是蝴蝶标本和几根银针,她拈起一根针,挑破尸体的皮肤,沾血在一只白蝴蝶标本上写字,掰开尸体的嘴,把标本放进去,用针线把上下嘴唇密密地缝起来,再用细木桩扎进尸体的耳眼里,将一个生柿子塞到尸体手里,又在尸体表面覆盖一层结成束的干草,每束干草上都拴着一条红符。
把这些事都做完以后,女人才将土又掩回去,把尸体重新埋了起来,用铲背将坟堆上的土块拍实,又盖了层草皮上去,这才收拾行囊匆匆离开。
那道佝偻身影还在石砌小道上打转,口里喃喃念叨:“骡子,我家骡子去哪儿了?”
大风一吹,掀起一阵风沙,那道身影转瞬间就变成一群白蝴蝶,纷纷扬扬散开,飞得满空如雪片。
!!!
说起特刑部,黄半仙心里门清,这是以研究超等生命现象为旗帜的非公开性特设部门,以做医学范畴外的特殊实验为主,内部成员多由特殊人群组成。
这部门一般只提供技术支援,不直接干预案件查办流程,运作方式就像蜘蛛结网一样,把内部人员通过关系网向外输送,在各层机关组建附属组织,再把讯息资料回送到总部。
特案组正是特刑部设立在公安机关的特别刑侦小组,专门查办超自然案件。但在特案组里,除了组长胡涛,没人知道特刑部的存在,特案组的任务分配和人员调动也不在特刑部的管辖范围内,只有遇到重大棘手案件,在胡涛递交申请并批准的基础上,特刑部才会根据情况挑选直属成员协助办案。
田洋是特刑部安插在下层机构的流动警员,主要负责调查鬼头教相关案件,近一年来驻扎在特案组整理313坠楼案的资料。除了诸如田洋这类负责外交和搜集资料的极个别人,总部成员多是研究技术工。
为了维护隐秘性和安全,特刑部很少与外界接触,就算有需要派人外出办事,也会借用其他身份。田洋目前就挂名在特案组下,有什么特别行动,必须要借用胡涛的门路,他本人没有自主权。
就在不久前,田洋突然收到一封匿名电子邮件,邮件中附了张叶卫军和李安民受困的照片。
叶卫军在风水圈小有名气,圈内人都知道他是黄守的学生,田洋运用像素重组技术分析照片,发现照片一角有个模糊的黑块,通过高清修复还原,确定这黑块上镶刻着鎏金天王宝座的纹饰。
法隆寺地宫失窃的佛骨宝函上也有相同的纹饰,鬼头教正是这起盗窃案的重点疑犯之一。因为这个缘故,田洋自然要找上白伏镇这一拨“黄门子弟”了解情况,黄半仙恰恰正愁着没有门路,出境入境办理手续各方面都不方便。
两人合计合计,田洋那边有牢靠的关系网,但缺乏可用的人力资源,黄半仙手头上也只剩小猫两三只,但个顶个都是战斗力破表的人才,田洋想深入调查,黄半仙要救自家学生,目标一致,于是握个手,结成战时同盟。
为了能合作愉快,田洋先拿出十二万分的诚意,他从包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档案袋,拆开袋口往下一倒,丁零当啷一堆零碎杂物掉出来,铺了满桌。
田洋从杂物堆里翻出几张报纸上剪下来的报道,这些报道有——鹿山自然生态林园的蝙蝠袭人事故,三峡游轮触礁事故,仙客来饭店坠楼事故,璺青山崩塌沉江事故。
“据说鬼头教和桥本社有牵连,这儿你们又和桥本社擦出火花,山本铃是吧?山本铃我盯了挺久,那个送你们去魔鬼眼的老船头,知道吗?有消息传过来,说他已经死了,打渔碰上事故,八成是被灭了口,他那小孙子,我们给安排了一下,不用担心。”
田洋又翻出几张照片的复印件,照片上有叶卫军和张良,还有些陌生人,全都穿着老旧的军装,看起来不像这个时代的照片。
田洋指着照片说:“这是昌图归管处的照片,摄于1954年,照片上的人是在抗美援朝战争中被敌方俘虏的志愿军战俘,这个男人,叶卫军,后化名叶兵,出现在越南战场上,而这个人,张良,别名油子,于1967年在棕砂山盘山路与人发生冲突,被击穿头部,掉下悬崖,尸体一直没找到,当时虽然宣告死亡,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简单。”
田洋又拿出一张照片,是吉林龙兴集团挂名董事张越的照片,把张越的照片和张良的照片叠放在一起:“数十年后,吉林地下出现一个狠角头,来历神秘,关系网庞大,短短三年崛起成为当地黑社会的龙头人物,叱咤风云没两年,忽然偃旗息鼓,改名为张良,安居在这白伏镇开起了游戏厅,这个张良和1967年被击毙的那个张良是什么关系?要查张越的出身,能查出一整套资料,出生、学习生涯、社会经历,完整得毫无破绽,诸葛先生,你看这手资料,能不能增进我们的合作关系?”
这是在揭黄半仙的老底,黄半仙手下的学生都不是普通人,按常理来说,他们是早该死亡的旧时代遗留物,这是个不外传的秘密,黄半仙已经尽可能地把张良等人的存在痕迹都抹消掉,但张良和叶卫军没改名,张良行事太高调,必定会引起相关人士侧目,如果有心想查也未必查不出蛛丝马迹来。
黄半仙笑着说:“你知道得还真不少。”
田洋把照片资料收罗收罗,拖张凳子坐到黄半仙对面,舔舔嘴唇,说:“其实我还知道更多,包括诸葛先生你真实的身份,有些案底不是说想毁就能毁的,但这边我就不多提了,露个底没别的意思,就是让大家心里都有个数,行内机密要靠同志们共同保守,你不拆我的台,我当然也不拆你的台,如果你不道义,那我这边也有相应措施。”
停了停,又补充一句:“这绝对不是威胁,是肺腑之言,毕竟接下来要合作,双方都把底牌亮清楚才没芥蒂,你对特刑部的了解,估计比我这个现役人员还多,有备无患。”
黄半仙笑成了眯眯眼,往后靠在椅背上,开嘲:“特刑部的流氓作风还真是十年如一日,我们平头小老百姓,哪能斗得过吃皇粮的?你大可不必急着把牌掀出来。”
田洋无所谓地耸个肩:“没啥,黑社会是流氓,我们顶多算高级流氓,性质一样做法不同,比起来,我们只是社会路子更多,毕竟总部以研究实验为主,拿到方术资格证的不多,虽然也有积极培训特殊人才,但真正有能力的毕竟是少数,诸葛先生你就不同了,你是大神仙,对抗鬼头教那拨子牛鬼蛇神,非神仙出马不可。”
黄半仙脸皮直抽,是高兴的抽,他最喜欢人家给他戴高帽子,高到把天捅穿了最好,受吹捧后,半仙的态度也热络了起来,积极地把话给说开:“要神仙亲自出马是不行了,我这段时间身体不舒服,经不起风吹雨打,不过张良和周坤可以跟你走,对了,还有个叫魏淑子的协警灵媒,带上她,是个能干的女孩。”
田洋搓着手说:“我本来只想借张良一人,根据蝙蝠袭人案来看,您老应该是把看家本事传给他了,当然,既然诸葛先生你这么慷慨,我就不客气了。”他还抱拳朝前拱了拱。
黄半仙竖起一根指头:“不过我有一个要求,你所掌握的不仅是我的底牌,也是张良他们的秘密,为了公平起见,你的身份以及特刑部的存在,必须要让他们知情,我不会让我的人糊里糊涂去卖命,我自然不会多说一个字,内部细节该透露多少,你自己把握。”
同盟阵线就此达成,待白伏镇疫情稳定下来,黄半仙和田洋召开同志会,田洋把自己的身份和相关情况对张良等人做了个简要说明,大家的反应都很平淡——特刑部?没听过!有好处才合作,没好处谁鸟你。
张良看了叶卫军和李安民的那张照片,气得头顶生烟,眼白又充血了,恨不得立马行动,不仅要救人,还要把绑匪拆成零部件。
田洋说:“虽然我们已经大致掌握了该组织大本营的所在方位,但具体地点始终没找到,他们敢寄来照片,是对特案组的挑衅,他们当中有成员知道你们和特案组有交结,否则这封邮件不会传到特案组下的邮箱里。”
周坤皱起眉头问:“内鬼?”
魏淑子和张良同时瞟了她一眼,大概前面才为这词吵过架,还在敏感期。
☆、血蝶二
田洋说:“那倒未必,但也不排除这个可能,照片背面所写的塔怖空间,应该是指位于青藏高原地下的神秘空间,传闻这个地底空间是东亚大陆的地脉中心,还有科学家提出,那地下空间是片广阔的海洋。”
魏淑子抱着膀子,不阴不阳地补充:“是啊,还说海洋下淹了一个古老的王国,王宫里有数不清的黄金宝藏,多少探险家、科考团以及盗墓团队进藏寻宝,不是死翘翘就是空手而归,这些只是传闻,这传闻已经被列为中国五十大考古谜案之一,至今为止,还没人能摸到地下世界的大门,地下空间真的存在吗?”
田洋拍着胸脯打包票:“存在,王国和宝藏有没有,我是不知道,但地下空间肯定是有滴,就不说那些专家鉴定,失窃的八座佛骨宝函中有一件是高仿赝品,内部藏有讯号发射器,我们追踪到格拉雪山一带,讯号突然中断,想要隐藏讯号只有一种可能,带入深层地壳下,以地壳电导干扰讯号接受,而那一带是古冰川地貌,在可探测范围内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穿行的地下通道。”
黄半仙说可能是某种障眼法,这是他最惯常使用的手段。田洋也这么认为,但障眼法的种类有很多,一种是像黄半仙那样,在受保护地域周围布下迷魂阵,属人工智能。另一种是利用自然现象来开合出入口,“水漫魔鬼眼”就是最典型的一例。还有就是建造大型机关,就更复杂了,那种多半是历史遗留物,常见于墓葬、祭祀场、宗教建筑的遗迹中,我们的老祖宗会设下各种死亡陷阱来考验后代的智商和生存能力。田洋最怕的就是跟先人斗智斗勇。
但不管怎么说,首先得找到入口。
黄半仙问田洋:“寄给你的那封邮件里写了什么?既然是挑战书,多少会给些提示。”
田洋拿出智能机打开,调出那封邮件给黄半仙看,邮件里没什么实质内容,也就介绍了几座藏密寺庙的发展史,顺便普及一下风土民情,完全可以当成旅游手册来看。田洋打开附件,附件有两份,一份是叶卫军和李安民的受难照,还有一份是五个圆形图腾标志,分别是万兽朝苍、百鸟衔枝、寿龟负鹤、鱼龙跃海、藤花盘鼎。
魏淑子指着百鸟衔枝图说:“跟骨相镜上的图案很像。”
田洋问:“什么骨相镜?”
魏淑子去存放行李的地下仓库,把那面锈迹斑驳的古董铜镜给拿了出来,往桌上一放:“就是这面镜子,涂家祖传宝贝,能把鬼照成人,把人照成鬼。”
田洋和黄半仙都挨上去看了看,磨损太严重,根本看不出任何影像来。魏淑子说这是我家传的,当然只有我能看得出来。拿柳枝水刷了一遍,先照田洋,再看黄半仙,都很正常,她就奇怪了,田洋且不说,黄半仙移过魂,换过体,怎就和正常人没两样呢?看来镜子毕竟是镜子,死工具就是不能太当真。
魏淑子指着这镜子说:“我跟查桑贡布头一次碰面时,他就想买这面铜镜,说是收藏古玩。”
黄半仙仔细看了看附件图:下断言:“看来还有四面相同的镜子,也许是找到入口的关键。”
田洋惊笑:“不是吧,要集宝?”
黄半仙说:“没时间陪他们玩游戏,镜子先带着,我有别的法子。”转头看张良,“还记得你去潮州办事时遇到的那两个人吗?”
张良敲头皱眉,显然是给忘了。
黄半仙提醒:“就是李安民去找小叶时碰上的,和宋玉玲的家族算是世交。”
黄半仙在提到“宋玉玲”的时候,田洋愣了下,表情若有所思,但什么也没说。
张良一打响指:“卖皮影的鲈鱼和雕木头的老管。”
以前叶卫军失踪过一段时间,李安民为了找他,曾经和人面广的宋玉玲合作过,也就是在那时结识了皮影雕刻师卢虹以及木偶雕刻师管钟,这两人都是燕山派方士的后人,还是师兄弟,阴阳圈算挤了个半身进去,但从来不主动管闲事,主要还是靠手艺吃饭。
卢家有门绝技叫“傀儡百戏”,以皮人作为媒介,把血刷在上面,刷了谁的血上去,这皮人就能忠实还原那个人的当前状态。而管家所擅长的“引气附魂术”就是能和砗磲笛抗衡的一门高端技艺。
傀儡百戏和引气附魂术是相辅相成的追踪术,搭配运用妥当的话,不仅能还原生物的身体状态,还能追踪魂气,警方时常为着失踪案找他俩协助,比警犬鼻子还灵光。
当初宋玉玲把叶卫军和炮筒抓起来当实验品,抽了不少血,后来李安民跟她合作时也被抽了血,这些血都还保存在卢虹的皮影店里,那皮影店原本是宋玉玲的一个据点。
但卢虹和管仲两人的能力不如他们老祖宗强,在特殊人群中也不出挑,就怕距离太远接不上气,所以还得带他们一起行动。
田洋表示没问题,全以协警灵媒的身份参与这次行动,有能力的协警员越多越好,反正是外来资源,折了损了他不心疼,但有个前提,特刑部的秘密不能告诉卢虹和管钟,到时田洋会与当地警方联系,以特别行动小队的身份活动,也便于办理各项手续。
卢虹在网上开店,想联系很容易,直接加掌柜Q号就行,他是手机用户,就算不在线,留言也能直接发到手机上去。
张良算是认识这两人的,以他的名义给卢虹发了条消息,对叶卫军和李安民的情况做了简短说明,那边很快就有了回应:李亲被绑票了?亲,帮忙绝对没问题!但管哥出了点事,我脱不开身,不先解决了怕是不行,要不亲你过来帮个忙吧,我这两天也在考虑要不要麻烦亲们来帮着处理一下,愁死人了真是。
卢虹网店混惯了,一口一个亲,叫得张良浑身鸡皮疙瘩直冒,直接把手机丢给黄半仙,黄半仙这会儿打字不灵,又丢给周坤,周坤看了以后,敲字问:什么麻烦事?
卢虹丢过来四个字:狂蝶过境。
发来一条微博截图,图片上有农田、土地、街道、房屋,看文字档,是潮州市饶平县浮山镇的局部照片,每个地方都吸着许多白蝴蝶,到处是迷眼的沙灰,博主是当壮观奇景来拍摄的,没怎么多介绍,下面评论有说蝴蝶带毒,有说要闹地震,什么猜测都有,精彩纷呈,据说这条微博已经被秒删了。
卢虹说当地很多人在蝴蝶过境后像得了软骨症,四肢发软爬不起身,连住在附近的管哥也倒下了,他正在调查引发这奇怪症状的原因是什么。
田洋喃喃道:“恐怕是蝶化现象。”
魏淑子问:“你知道?”
田洋说:“不能确定,早两年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大量蝴蝶出没在某个地区,一开始认为是自然现象引起的蝴蝶迁移,但之后发生了常理难以解释的怪事。”
“什么?”
田洋张大眼睛,用手在身体上比了比:“人变成蝴蝶飞走了。”
魏淑子笑了:“化蝶啊,这是演梁山伯祝英台呢。”
田洋说:“蝶化现象曾出现过三次,各发生在不同地区,我也只有听闻,没亲眼见过,这案件已经被升级成机密档案,移交灵破支队侦察,至今仍没查出原因来。”
对黄半仙他们而言,其他人化蝶了问题不大,管师傅千万不能化,于是请张良出马,务必要把卢管两人给平安带到。
魏淑子拍着张良的肩说:“交给你了,良哥。”
张良瞪她一眼:“你也要去。”
魏淑子马上捂住肚子说:“我外伤内伤都没好,正好借这机会多休息两天,良哥,你一人能搞定,带个拖后腿的没必要。”
张良勾住魏淑子的脖子就往外拖,蛮横地说:“我的腿给你拖,不拖还就不行,走!”
魏淑子不爽地看向黄半仙,指指张良,意思是: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学生?你不管管?
☆、血蝶三
黄半仙摊手,张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把魏淑子拴裤腰带上,谁敢说个“不”字,他肯定要削谁,黄半仙这个名义教师爱莫能助。考虑到张良虽然人横胆儿肥能力强,但性格奇差,专业知识薄弱,需要有个懂行的跟在身边平衡一下。
有内部关系,审批很快就搞定,检查还是要做,各项指标合格后留在安检处观察两天才放人,而且这次出去,在疫区解封前,就不许再回来了。
半仙对张良说:“没关系,安心去吧,假若我这边再出问题,你就去掘我家祖坟,田洋他们要准备一下,过几天也出去,到时你们在外面碰头。”
卢掌柜目前住在管师傅的木偶作坊里,那是个鸟不生蛋的犄角嘎达。张良和魏淑子搭乘飞机至汕头中转,到地方后直接打车进山。
潮州冬无严寒,夏无酷暑,终年常绿,四季如春,据说这儿的空气质量很好,日照充足,雨量充沛,最是养人。再看这小镇上,一片浑黄,空中弥漫着尘土,粗大的沙粒用肉眼就能分辨出来。
魏淑子在北京经历过强沙尘暴,大概也就和现在这程度差不多,而且北京的沙尘,就只有沙尘,浮山的沙尘中,还多了翩翩起舞的白蝴蝶。人坐在车里,成片的蝴蝶就往窗玻璃上吸。这些白蝴蝶是很常见的菜粉蝶。
魏淑子梦到过一群小孩在菜田里扑菜粉蝶,金灿灿的油菜花田,几只粉蝶在花丛上方嬉戏飞舞,头顶是蔚蓝的天空,闭上眼睛再回想那幅画面,煞是好看。再睁开眼,玻璃上那一条条覆盖着灰色绒毛的身体在扭动,真是说不出的恶心。
司机大叔悠闲地转动方向盘,冲开蝶潮,操着一口潮汕普通话对张良和魏淑子说:这年头,动物都成精了,两年前,溪口有个村子碰上万蛇游行的壮观场面,隔没多久,下了场大雨,山洪爆发,把那村子给淹了。七年前,小蛤蟆满街爬,龙虾出水乌龟上岸,隔没多久,南海地震了,死伤一片,这尾役八成也是出来预告自然灾害的。
魏淑子随嘴打听:“听说这蝴蝶身上的粉有毒,是毒蝴蝶?这镇上居民倒了一片又一片,大叔,你不戴口罩行吗?”
司机大叔咧嘴笑,说都是扯的,菜粉蝶哪来的毒?倒了一片大概是受沙尘暴的影响,潮汕地区在这月份偶尔也会出现沙尘气候,天气突变,肯定有人要生病,没传得那么玄乎。
街上确实还有行人匆匆往来,只包了个头,没戴防毒面罩,白花花的蝴蝶像纸片一样在人身周起舞,倒也不会主动贴上去。张良这一路上都在神游,坐飞机看云彩,坐车看窗外,眼神不对焦,似看非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司机把车开到一座石桥上,说再往下要爬山,车不好走,得靠步行。魏淑子付了钱,戴上从车站买的头套,见张良还在发呆,屈胳膊拐了一下,顺手把头套往他脑袋上蒙。
司机大叔从后视镜瞟了一眼,拍腿直笑,说这头套造型真好,戴上去后所有人都一个样,全成了欧美恐怖电影里的杀人犯。魏淑子从口袋里掏出在车站多买的备用头套,接发票时顺便塞进司机手里:“大叔,这头套送你一个。”
大叔听说是免费不要钱,不客气地接来,往脸上一蒙,喜滋滋地对着后视镜照。魏淑子心里说,这不挺美的吗?
张良和魏淑子一下车,车门附近的小白蝶全都呼啦啦散开。蝴蝶会吸在物体上,但不往人身上撞,还会避人。张良来过这地方,他也不走正路,直接从杂草灌木丛生的土坡翻上去,魏淑子拉着斜插在土里的树干往坡上爬,随手捡了根树枝,遇到植物太密集的地方,就用树枝去拨。
张良爬得很快,也不回头看看魏淑子有没有跟上,一口气窜出林丛,上了山路,伸个懒腰,挥手扫开扑腾的蝴蝶,回头一看,魏淑子插着满头草杆败叶,杵着树枝站在他身后,脸上还有几道被枯枝子刮出来的细小血口。
魏淑子拍拍身上的草屑,把树枝绕在手上把玩,像没事人样的。张良胸口小鹿乱撞,魏淑子这脏乱差的土蛋形象,他怎么越看越觉得可爱,心情忽然高涨起来。
张良对魏淑子说:“丫头,我们来比赛,看谁先跑到山顶。”
魏淑子心说等等,不是要去管师傅的木偶工坊吗?跑山顶作甚?
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张良就抢过魏淑子的登山包,甩在背上,带着两个大包开跑了,一窜老远,速度快得惊人。魏淑子知道这人说风就是雨,当风雨来潮的时候,什么道理都讲不通,别人只能配合着打雷闪电,直到他自己消停。
于是懒得磨嘴皮子,跟着跑吧。张良跑得太快,还不顾人,魏淑子哪能追得上?眼见前面跑着跑着就没了影子。
魏淑子沿着山路,在白茫茫的蝴蝶雪中穿行,途中给张良打了个电话,那家伙说大路就一条,顺路走就行,前边有片柿子林,就在那地方集合。
刚说要跑山顶,这回又改口,变成柿子林,魏淑子盯着手机无话可说,只能继续朝前走。天色依旧是灰黄灰黄的,透过沙尘,能看见银灰色的云浪在天上飞驰。头顶叠着斜伸出来的松枝,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几丝阳光透下来,形成粗细不一的模糊的光柱,白粉蝶在光柱中往来穿梭。
如果忽视沙尘带来的呼吸阻碍,那这幕景色堪称绝妙。不知在这奇景中走了多久,两边山牙朝外扩散延伸,道路突然宽敞起来,前面是一片辽阔的稻田,金黄的稻浪一波连着一波,被风沙掀得高低起伏。耳旁隐约听见斑鸠的低鸣声,却到处寻不见鸟影。
魏淑子朝前望去,见一个包头巾的老太从画卷般的稻田里走出来,直走到魏淑子身前,抬起头,目不转睛地凝望,不知是不是因为沙土的原因,她的眼睛几乎合成一条直线。
魏淑子见老太眼巴巴地瞅着自己,心下疑惑,也就问:“有什么事?”
老太脸上没什么皱纹,乌黑的刘海参差不齐地披在额头上,还带着点微卷。看五官,这老太年轻时绝对是个美女,她的身子骨很细瘦,看起来娇小玲珑,穿了件带补丁的夹衣。魏淑子问过话后,这老太像没听到一样,仍旧虚眼盯着她猛敲,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看到骡子了吗?”
魏淑子心想这浮山里哪儿来的骡子,也就老实回说没看见。老太在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摸左肋,她的手臂是青灰色的,瘦得皮包骨,血管和骨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魏淑子再往上看,发现这老太的耳朵有损伤,耳垂是裂开的。
老太又反复不停地问:“你看到骡子了吗?看到骡子了吗?”
老年人大概耳朵不好使,魏淑子拔高声音说:“一路过来,骡子和马都没看到。”怕她听不见,还特意摆了摆手。
老太深深蹙起额,嘴唇无意识地抖动着,腮帮时而鼓起,时而瘪下去,嘴里不知在嚼着什么东西。老太把臂弯里拐着的草篮子提到面前,揭开盖在上面的白布,里面排了一叠霜白肉厚的柿饼,她拿起一个柿饼凑到魏淑子面前,说道:“好心的姑娘,饼子拿去吃,如果以后看到骡子,记得来告诉我。”
魏淑子接过柿饼说:“行,我帮你留意。”
老太鼓起腮帮看着魏淑子,准确的说,应该是看着魏淑子手上的柿饼,她鼓动着两腮说道:“姑娘,你先尝一口看看,你答应我去找骡子,就尝一口。”
魏淑子心说这又是什么新的推销手段?捏着柿饼正想往嘴里送,斜眼瞟见一只白粉蝶吸在老太肩上,又一只白粉蝶吸在柿饼上。魏淑子迟疑了,把柿饼放回老太的草篮子里,笑着说:“无功不受禄,大婶,你的骡子我帮你找,等找到了以后你再请我吃柿饼。”
越过老太就往稻田里走,走了约有十米远,回头再看,老太不见了,地上散落了一堆杂草和几颗烂柿子,草和柿子上沾着黄褐色的粉尘。魏淑子把手摊开看,指尖上沾的不是糖霜,而是褐色的泥土,闻了一闻,有股淡淡的干草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