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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稻丰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7

不知道是筋骨收缩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在焚烧过程中,赵寡妇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嘴上缝线被烧断,就见她张开嘴,一只血红的蝴蝶飞出来,在火焰里扑扇着翅膀,来回环绕两圈,便被炽烈的火焰烧成灰烬,化灰的那一瞬间,传出尖细的叫声,有如婴儿啼哭,夹杂在噼啪的烧火声中,轻微得几乎被遮盖了过去。

赵寡妇坐在木架子上,微仰着头,凹陷的眼眶里流下了漆黑的泪水,她还没找到儿子,无法瞑目,却不得不离开世间,就要这么被强行送走了,如何能甘心?

老李哭了,不忍心再看下去,手指伸进眼镜里按住眼皮,说:“翠平,你安心地走吧,是我对不起你,都怨我。”

他话刚说完,被烧得兹兹冒油的尸体忽然发出山魈般的尖叫声,紧接着弹下木架,带着满身火焰朝陆二娘的坟墓冲过去,一头扑在坟包上,就此不动了。烈焰卷起坟堆周围的草皮和枯叶,越燃越炙,整座二娘墓全被火焰包裹其中,形成一团巨大的火球。

就在这时,又发生了令人震惊的一幕,原本散乱扑飞的白粉蝶,竟然不顾热浪伤身,一批紧接着一批,如同飞蛾扑火般,决然投进大火中。

尸体的尖叫不绝于耳,撕心裂肺,直刺云霄,像是在发泄满腔的怨恨,这叫声仿佛在倾泻全部的灵魂,随着燃烧持续到最后一刻。老李被吓得两腿发软,扑咚跌坐在地上。

这场火烧了近两个小时才熄灭,坟堆和周围的土地被烧成了黑色,风卷起半山落叶,夹杂点点星火,在浓烟中打旋,附近的白粉蝶全都投身火海,再寻不见半点影子。

赵寡妇那蜷曲萎缩的骸骨紧紧扒在坟堆上,轻轻一碰,头骨和一条腿就掉了下来,散落在地上。魏淑子用钳子把零碎的残骸夹进大口袋里。然而赵寡妇的双臂胸口与焦土紧紧粘在一起,怎么剥也剥不下来。

张良用铁铲把坟包的土铲下一大块,本想连同土块和尸骸一起铲下来,没想到铲到底时,铲头戳上硬物,像是水泥块。

作者有话要说:撒把花,终于倒一百章了T_T☆、血蝶九

张良先把赵寡妇的尸骸铲下来,又继续往下掘,坟堆下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水泥台,约有二米见方,微高于地面,是块厚实的水泥板。

张良用铲头捣了捣板子,对魏淑子说:“底下是空的。”

魏淑子说:“掀开看看。”

张良一不做二不休,把陆二娘的坟包全给铲平了,和魏淑子一人站在一头,把水泥板给挪了开来,下面果然有一个深坑。魏淑子打手电筒往下照,坑底侧卧着一个人,蜷曲成虾子的形状,再仔细看,这人竟然是一具骨架。

魏淑子拿来捆货物的麻绳垂下去,让张良在上面拉着,她滑下去勘验尸骨——是个男人,身高1米7左右,小腿腿骨畸形,向后弯曲严重,臂骨骨折,颅骨上有个凹洞,疑为被杀。死者的衣服和泥土相融,分辨不清,脚上套着一双黑胶靴。

魏淑子没动尸骨,爬上坑后把这情况对张良和吓呆的老李简单描述了一遍,说:“头部被钝器重击,是抛尸谋杀,没办法,必须报警。”

张良往坑下看了看:“这二娘墓下居然还有这么深一个大坑,怪。”

魏淑子说:“也不怪,这二娘墓并不是真正埋人的地方,而是后人为了祭奠二娘建起来的福德冢,民间常在福德冢下挖坑,上层放置衣冠鞋帽,坑底投放硬币谷物乃至金银玉器等殉葬物,也有在坑下造神龛的,据说这么说能达到祈福的目的,投了硬币金银,是求财,投了谷物,是求庄稼丰收。”

张良笑着说:“你懂得挺多。”

魏淑子不客气地回他:“不是我懂得多,是你懂得太少,做这行,该懂的不懂!”说完走到一旁,掏手机打电话给鲈鱼掌柜,询问管师傅和余庙村病人的情况。

鲈鱼掌柜说病情没有明显变化,都还躺着呢,但是不知怎么的,漫天白蝴蝶像退潮似的全飞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从来也没出现过似的。魏淑子让鲈鱼掌柜给病人灌黄酒,有情况随时联系。打完这通电话后,魏淑子就拨了110。

有周坤提前跟地方上打招呼,局里也没多加为难,做了笔录就放他三人离开。

这事结了后,老李才回过神来,非把张良和魏淑子带到家里,宰了只鸡,在堂屋摆了一桌酒菜,热情地招待他们吃饭。魏淑子这才看清供桌上那幅遗像,是幅空画像,只在相框上糊了一层白纸。

老李的态度很奇怪,一直在灌酒喝,自斟自饮,也不劝酒劝菜,先把自己喝得个脸红脖子粗,然后大谈以前的风流债。

老李本是外乡来客,走马上任到这穷地方当村官,起先是担任支部书记助理,也没打算呆太久,谁知磨着磨着,就在小坊乡扎了根,再也走不出去了。老李的孩子在城里上学,老婆跟在身边照应,偶尔才下乡一趟。一个大男人,在外孤身独居难免寂寞,老李就偷偷和别的女人好上了,一好就是二十年——二十年的漫长地下情。

为了不影响老李的仕途和名誉,小三默默地跟着他,不要名不要钱,二十年来,只提过一个要求。说到这儿,老李的眼又红了,他仰头灌酒,捏住鼻根说:“我对不起她,就那一个要求,我也没帮她好好完成。”

不久前,那女人过世了,老李在屋里设灵堂,却连遗像也不敢张挂出来,只能做做形式,算是变相给她留了个名分。

把话讲到这地步,魏淑子和张良要是再听不出来,他们就蠢到不可救药了。

不用说,老李的地下情人就是赵寡妇,老李今年四十六岁,赵寡妇比他足足大了十二岁,二十年的情分,也就是说赵寡妇在三十八岁那年跟了二十六岁的老李,不求名不求分跟到生离死别。能瞒这么多年没爆出来,那赵寡妇肯定是低调得不能再低调,什么也不图,就图偶尔睡一觉。

这除了用“真爱”来解释,魏淑子也想不到别的形容,老李比乡下人多了份温文儒雅的书生气,有文化,也勤劳,能抓住乡村女人的心没什么奇怪。也许赵寡妇对老李单纯就是真爱,老李家院外的那片稻田,是她生前最留恋的地方。但老李的感情,恐怕就混杂了太多功利心。

“坑底的骨架是赵寡妇他儿子吧?”魏淑子问。

其实也不用问,看到老李的表情,魏淑子心里早有了答案,这娘儿俩阴错阳差地被埋在一起,娘在上面,儿子在下面,赵寡妇却不知道,还在满世界地找她身下的儿,就算有人知道他儿子在哪,就算真把骡子的下落告诉她,被穿了耳的赵寡妇也还是听不到声音。

赵寡妇最后那种倾尽灵魂的嘶叫,究竟是找到儿子的喜悦,还是不能如愿的悲愤,谁也不知道。

赵寡妇的儿子因腿部畸形才被取了“骡子”这小名,老李自然不会认不出来的了,那天临别前,骡子也穿了双大大的黑胶靴。

“你知不知道他是被谁害死的?”魏淑子问。

“不知道,真不晓得。”老李缩了缩头,筷子夹菜,夹了几次都没夹上。

很显然他知道,至少心里有个怀疑的方向,但老李不说,他选择保持沉默,让警方自己去调查,查到哪儿算哪儿,查不出来,也就成了无头公案。不能说老李对赵家母子没感情,至少魏淑子能看出感情来,那几滴泪不是假的。

但老李为什么装作一问三不知呢?只有一个可能,嫌犯他惹不起,只能当个缩头乌龟。

这顿饭没吃完,张良砸了酒杯,拉起魏淑子就走,脸色青黑交错,下颌咬得死紧,可见是动怒了,但他一声没吭。

出村走了几里路,魏淑子才开口说:“赵寡妇的耳垂开裂,如果我没料错,她耳朵上应该戴着金耳环,被人给扯了去。”

张良回头瞪她,魏淑子又说:“赵寡妇肯定去工地找过骡子,据说那工程项目,是洪金城他弟承包的,你也看到了,他兄弟俩有多横,打手都是用卡车装的,赵寡妇真的像老李说的,就是急死病死的吗?尸体肋骨下陷,我见到赵寡妇的时候,她也不时用手摸左肋,恐怕是被打伤的,死因是什么,还真不好说。”

张良揪着魏淑子衣领提到面前,柔声问:“你的意思是,赵家母子是被洪家兄弟害死的?”

魏淑子冷静地说:“没证据的事,我只是提供个思路。”

张良放开魏淑子,低头思考,喃喃地说:“赵家儿子只是去工地送建材,没必要下毒手。”

魏淑子说:“玄机恐怕在虎苍洞里,你没发现老李很着紧那个洞吗?我说要进洞时,他脸色大变,也许骡子在那洞里发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正说着,迎面开来两辆警车,直往村里驶去,魏淑子和张良对看一眼,紧急回头,跟在警车屁股后面又回到了老李家。探问下得知,警方搜查杀人罪证时,在虎苍洞查获一批被硫磺熏制过的土茯苓。土茯苓是种中药材,上品色白,土茯苓放置过久会长褐色斑点,而硫磺熏制不仅有漂白功效,还能延长存放期。有些不法商家用硫磺熏制土茯苓,次品充良品高价转卖。

被硫磺熏制过的土茯苓可以说一种毒品,不仅致毒,还会引发癌症病变。

直到这时,老李才坦白,他和洪家兄弟表面不合,私下却共同经营药材生意,这些药材,都是低价买进,经过化学品加工后再高价卖出。骡子送去的建材里就夹着毒茯苓,熏制药材的地点就在隐蔽的虎苍洞。骡子个性正直,发现猫腻后跟洪金发起了争执,被洪金发的兄弟们毒打至死。

洪金发本来只是想给骡子一个教训,让他以后别再多嘴,根本没想过什么灭口,也不必要,谁又能料到最后会失手打死人呢?但打死了也就打死了,那又怎样?

翻修二娘墓,就是为了妥善地将尸体藏起来。老李事前也被蒙在鼓里,是在事发两天后才知情,他说他是真难过,但不敢挺身而出,洪家兄弟上面有关系,得罪不起,自己也有把柄落在两人手里,只好装瞎子。

尔后就如同魏淑子所猜测的,赵寡妇上工地寻人,遭到殴打,金耳环被抹走,带伤回家,被这么一打一吓,就此一病不起,最终没熬得过去。老李说赵寡妇在临终前许愿,想进二娘墓化蝶找儿子是千真万确,而他也不忍心把骡子已死的事实告诉赵寡妇,把娘儿俩埋在一起,就是为了满足赵寡妇最后的心愿。

☆、血蝶十

乡亲们都不明白,为什么正直善良,一心为乡里打拼的好乡长会和洪金发做出那种丧心缺德的害人勾当。

当老李被带出家门,面对围观的众乡亲时,他冷着脸说:我都有数,我之所以会下台,不是老洪在选票上动了手脚,乡长换届时,他以每户二千元的价码,买下了你们的支持票,把我赶下台的不是别人,而是我的好乡民。

在那寥寥无几的投给老李的票中,就有赵寡妇和她儿子的票。

在情感和利益之间,老李还是做了和乡民们同样的选择。不过魏淑子总觉得,老李在请他们吃饭时,已经有心豁出一切,想揭发洪家兄弟丧心病狂的罪行,否则不会在饭桌上说那么多,但他终究还是遮遮掩掩,在良心和利益之间摇摆不定。

在家摆一副白相框大概是对小三听话不闹事的“致敬”。

!!!

回程途中,张良不知哪根神经接错线了,突然感叹:“原来男女感情也有像老李和赵寡妇那样的。”

魏淑子冷笑:“婚外情多的是,不是小三小四损失就是正牌大奶奶损失,真不知道导尿管开叉的烂货有什么好巴着不放。”

魏淑子这句话太毒了,又脏又毒,张良忍不住皱起眉头:“你很懂?”不等魏淑子回答,又笑着摇头,“你哪会懂。”

魏淑子回嘴:“你不也不懂?大哥别说二哥,反正你也不需要女人,懂不懂有什么关系?”

张良说:“我想要你。”

魏淑子意兴阑珊地瞥了他一眼:“我不是女人嘛,既能打,又打不过你,抓来当跟班多长脸。”

张良吸了口烟,吐在车窗玻璃上,从玻璃倒影上的看向魏淑子:“是这个原因?”

魏淑子歪头问:“不然呢?”

张良抠起太阳穴,说:“我再想想。”

!!!

张良和魏淑子焚尸的那晚,鲈鱼掌柜按吩咐,给管师傅灌了一坛黄酒。管师傅趴在床边吐得天昏地暗,喝进去的酒是褐色的,吐出来的却是红水,像喷血似的。

鲈鱼掌柜给吓坏了,扶着管师傅大叫:“管哥,老管,你你,你没事吧亲!”他被吓得语无伦次。

吐完之后,管师傅发黑的脸色恢复红润,气顺了,滴着红水说:“小鱼,倒水给我漱口。”

鲈鱼连忙跑出去打盆水来,给管师傅漱口擦脸擦身,心里还七上八下的,问说:“管哥,感觉怎样?”

管师傅说:“好多了,胸也不闷,头也不晕,就是身体还发虚。”

鲈鱼白着脸说:“当然发虚,你吐了多少血,我,我去喊救护车。”

管师傅说:“不用,不是血。”

鲈鱼掌柜闻闻看,确实只有酒味没有血腥味,心头大石这才往下放了放。

管师傅伸手拍拍鲈鱼的肩,说:“鱼小爷,这回辛苦你了,我没事,你赶快去村里看看,看看其他人怎样。”

鲈鱼掌柜红着眼说:“真没事吧?别等我出去再回来,你人就躺平不动了。”

管师傅眼一瞪:“乌鸦!你咒我死?”

鲈鱼掌柜出了口气:“脾气还在,看来死不掉。”

管师傅翻他白眼,躺回枕上,虚弱地挥挥手:“去吧去吧,记得带口饭菜回来。”

“想吃就更死不掉了!”鲈鱼掌柜摸摸管师傅的额头,没早前那么烫,又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基本是退烧了,喂他喝了半杯水,还要再唠叨几句,被管师傅连骂带赶哄出门。

鲈鱼在去余庙村之前,先给村长打了个电话:“赶快给病人灌黄酒,看到吐红水不要紧,不是血,我家老管吐过就退烧了!”

村长赶紧把这消息传开,连珍藏多年的老坛酒也给抱了出来,对病人家属说:灌!一个劲儿地灌!吐出来就清爽了!

等鲈鱼掌柜赶到村里,已是夜里十一点,村头还亮着灯,睡不着的村民在村头空地上搭凉床,把桌椅电视全都搬了出来,二十来人聚在一起开大会,个个脸色凝重。

鲈鱼掌柜的心凉了半截,这不是灌黄酒灌出问题来了吧?那他不是害死人了吗?

村长见了鲈鱼,上前握住他的手,说:“小卢,多亏你通知得及时,这会儿都好受了,唉!”

鲈鱼掌柜松口气,心想:这不是好消息吗?怎么大伙儿都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村长说:“能吐出来的是好受了,可空茧子里的人没回来呀,你说那三人究竟是去了哪里?就找不回来了吗?”

看了那空茧子里遗留下来的毛发和血,鲈鱼掌柜心想那三个病人十有□是没救了,大家心有多少都有数,但谁也不忍心说出来,至少给病人家属留个念想。但那茧子该怎么处理?不能总搁在村里,看了多渗人,但病人家属死活不让动。

正为这事头疼时,从村外走进两个人,一个是穿警服的男青年,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刀削,细长眼,表情很严肃,看起来不是好相处的类型。另一个是女人,穿半袖黑旗袍,个子不高,身材凹凸有致,脸上戴白纸糊成的半截面具,只露出艳红的嘴唇。如果在荒山野岭看到这女人,八成会以为是见了鬼。

鲈鱼掌柜认识男青年,上前招呼:“小刘,你怎么来了?”

这男警员名叫刘肖东,是市公安厅侦察中队的警员,此前曾为两起失踪案找上鲈鱼帮忙,因此攀上交情,闲暇时常有来往。

刘肖东木讷地说:“最近这一带有多起蝶化现象发生,队长让我来做个统计。”

鲈鱼掌柜觉得刘肖东脸色发灰,说话神态也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明明是个朴实爽朗的人,现在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要说严肃吧,也不太对,他两眼无神,说话时只有嘴在开合,其他皮肤都紧绷着,木渣渣的,显得特别僵硬。

鲈鱼掌柜小心翼翼地观察刘肖东,回答说:“有三人结茧,茧子里飞出蝴蝶来,是蝶化现象?意思是那三人都变成蝴蝶了吗?”

刘肖东点点头,让到黑衣女人身后,介绍道:“这位苏萱苏小姐,是省厅派过来的特别协警员,曾参与侦察蝶化案。”接着对鲈鱼说,“和你一样,是灵媒。”

苏萱对鲈鱼掌柜伸出手:“你好,卢先生,久仰大名。”

鲈鱼和苏萱握手,发现她的手心很粗糙,食指拇指的指腹上长有厚茧,老茧上有道凹痕,这是长期使用雕刻刀留下的印记,心说这苏小姐不会恰巧也是同行吧?

刘肖东对村长说:“带我们去看空茧,需要回收。”

村长颇有些为难:“带你们去看当然没问题,但病人家属情绪激动,守着空茧当个宝,恐怕他们不答应。”

苏萱说:“之前的案件中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烦请你去告诉他们,我可以让他们再见亲人最后一面。”

这话一说,群众哗然。苏萱也不多作解释,只叫村长准备一间空房,在墙前挂上白布幕,将三个空茧转移到房内,把能作主的家属集中到房里,关上大门,将闲杂人等隔绝在外,不知做了什么戏法。约摸半小时后,家属们相互搀扶着出来,泪流满面地对亲人说:办后事吧,让他们能走得安心。

鲈鱼掌柜惊奇不已,实在忍不住,问苏萱:“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

苏萱伸手轻摸鲈鱼的脸颊,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从太阳穴顺着脸颊,慢慢滑到颈侧。鲈鱼掌柜接触的女性几乎全都是大妈大婶,被女人用这种带有挑逗性的方式抚摸,还真是第一次经历,他刷的就红了脸,僵在原地冒冷汗。

苏萱把手往上一抬,指尖在鲈鱼掌柜的下巴上轻轻扫过,笑道:“我用了什么法子?你应该很清楚才是。”

鲈鱼掌柜一愣,苏萱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皮人,用竹管子接在皮人关节上晃了晃,悄声说:“不过是最简单的招魂术,招出死者灵魂附在皮人上,对家人传达心意,别忘了,我也是灵媒,和你一样,都是皮影师。”

鲈鱼掌柜心里咯噔作响,透过面具的孔洞,能看到苏萱的眼瞳,睁眼闭眼之间,幽暗的瞳仁深处中闪烁着微微荧光,她盯着人看时,眼神中带着点魅惑,配上翘起的红唇,有种勾魂摄魄的意味。这女人让鲈鱼掌柜感到很不祥。

刘肖东将空茧压扁,装进大口袋里,扛在肩上,拒绝了村长的挽留,和苏萱一起下山。在临走前,苏萱凑近鲈鱼掌柜,悄声说:“卢家的傀儡百戏,我闻名已久,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亲眼目睹,看看是卢家灯影术厉害,还是我陆家灯影术更高一筹,我在塔怖等着你。”说完以后,在他脸颊上亲了下,印上一个鲜红的唇印。

鲈鱼掌柜没想到苏萱会突然亲过来,只觉得她的嘴唇冰冷,吐气之间,带着一股阴湿的腥气。鲈鱼掌柜心里惊悚,脸色忽青忽白,还没来得及消化苏萱的话,她和刘警员就走远了,鲈鱼掌柜遥遥望去,发现刘肖东的手腕和脖子处似乎拴着一条红丝线,在幽暗中散出微光。

次日清晨,魏淑子和张良回来,经过柿子林,发现树上的生柿子全被人摘了去,只留下光秃秃的干树枝,心下觉得奇怪,去余庙村探问情况,得知空茧被刘肖东和苏萱两人收走。记得田洋曾说过,蝶化案已被升级为机密案件,地方公关部门无权插手。

张良打电话给田洋询问细节,田洋确认无误,为防万一,又请胡涛向地方机关查证。隔了一会儿,消息传回来:刘肖东确为潮州公安局刑警支队警员,但已在半年前失踪。而苏萱——查无此人。

魏淑子和张良赶去木偶作坊。管师傅的烧确实退了,但鲈鱼掌柜在帮管师傅擦身时,发现他背上多了一个蝶形斑点,大约有指甲盖那么大,在后腰靠左侧的部位,颜色很浅,不疼不痒,像白癜风早期的皮肤病变。如果没遇到蝶化现象,也许就忽视了,但苏萱说的话,一直让鲈鱼掌柜心神不宁,再听说刘肖东失踪,刑警队根本就没有一个名叫苏萱的协警员,心里更是惊疑交加。

魏淑子把赵寡妇母子的事简略叙述了一遍,在听到“二娘墓”的时候,鲈鱼掌柜陷入了沉思。

魏淑子问:“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血蝶十一

鲈鱼掌柜说:“关于陆二娘的传说,我小时候在老爸的笔记本上看过,记不清了,但是应该跟民间流传的版本不太一样,那个叫苏萱的女人跟我是同行。”

鲈鱼老爸的笔记本和叶卫军李安民两人的血样都收存在皮影店里。待管师傅恢复体力,四人便一齐行动,来到牌坊街。

从外部看,皮影店和其他小商品店没什么不同,但在门头和两侧挂了八方邪禁符,这八方邪禁符是燕山派方士用来阻绝鬼灵、妖灵入侵的古老咒符。而店内却有直达地下的秘密通道。皮影店下方的空间非常大,总分三块,最外间是雕刻皮人的工作室,墙边堆放了大大小小的箱子,箱内装着皮人的套件,也是按生旦净末丑来分类。

后面有个戏台,戏台上张挂着一面白幕,测试皮人关节运动时,只要把灯光和投影摄像仪打开,在布幕后操演皮人,就能及时观察到舞台效果。

鲈鱼掌柜说:“苏萱在招魂之前,先在墙面上挂了一面透光的布幕,她说她招来死者灵魂附在皮人上。”

管师傅坐在椅子上,虚虚地说:“卢家的皮影术起源于一门连接阴阳的方术,属于一种附魂术,是我们燕山派的行气秘法,小鱼现在只能以血连气,招魂是做不到了,但如果能力够强,用阴符把死人和傀儡纸人连在一起,用这种方法来窥探死人在阴间的生活也不是没可能。”

戏台后有两间房,一间是仓库,用来存储卢管两家的传家物,一间是宋玉玲的实验室,房间内外都用黑布蒙了起来,内部布置得像消毒间,有消毒柜、盥洗台和电子温控冰柜等医疗器械。叶卫军和李安民的血液经过抗凝处理,被保存在深低温罐中。

鲈鱼掌柜从仓库里搬出两个大箱子放在桌上,箱子里装的全是笔记本,里面内容是鲈鱼掌柜和他老爸手抄的卢家发展史和少数燕山派资料。鲈鱼掌柜一目十行,从密密麻麻的草书字体中寻找二娘传说的相关内容。

“这里。”鲈鱼掌柜把笔记本摊开,用手指向纸页,“唐武德四年,潮州、漳州各地发生连续失踪案,其中以十四岁至十八岁的年轻女子居多,据地方官调查,这些人都与一个名叫苏寒景的灯影艺人有过接触,并且发生过感情纠葛,不久之后,苏寒景在和平县表演了一场自创灯影剧的——春庭戏》,其中角色名和表演用的皮人,都和失踪的那些人一样,春庭戏的女主角就叫陆二娘,这引起了州官注意,怀疑苏寒景是失踪案的主凶,并对他进行详细盘查,但最后这桩失踪案仍是不了了之,一来找不到任何证据,再来不久之后,苏寒景就突然消失了,像人间蒸发一样,无声无息地就不见了,到处也找不到人影。”

管师傅补充说:“在方门当中也分激进派与和平派,像燕山派方士,主要以祭祀和辅佐君王为主,而齐派方士则主张道行天下,属于在野的江湖方术大派,另有一部分方士,能力很强,既不甘于隐没江湖,也不甘心只为王室服务,仗着有神通,就到处兴风作浪,这部分方士,被驱逐出方门,隐在暗处,当时局动荡时,就出来寻找可倚仗的势力,积极参与蛊惑人心和征伐活动。”

“东汉末年,有一名精通行气术的术士加入太平教,以骨上纸舞收买人心,为黄巾军收拢了不少信徒。”

魏淑子问:“那位太平教的牛人不会正好姓苏吧?”

鲈鱼掌柜点了点头:“只知道姓苏,在太平教中担任大医的职位,是一名小头领,骨上纸舞就是一种连接阴阳的皮影术,后来发生了失踪案后,就有方门后人推测,苏寒景会不会是被驱逐的齐派陆氏的传人。”

魏淑子说:“陆二娘也姓陆,难道陆二娘的传说有暗示身份的用意?苏寒景在暗示别人他是陆氏的后人?”

鲈鱼掌柜合上笔记本,皱着眉头说:“如果是陆氏家族,因为和我们卢家是同行死对头,所以老爸告诉我的比较多,他们被驱逐的原因就是将方术倒行逆施,为了谋私,伤害到无辜百姓的身家性命。”

方仙道是在祭祀祈神和精进自身修为的基础上形成的一门术法,其根本精神就是为人类的生存发展服务。灯影术主要作用是侦察,通过人体的一部分,来掌握那个人的动向,多用于寻找失踪人口和连接阴阳,为死者家属提供一些便利。

卢家方术传到鲈鱼掌柜这代,已经丢失了不少,但基本原理都大差不差。鲈鱼通过在皮影上刷血的方式来进行魂气连接,让血液主人的肢体语言在皮人上得到重现,皮影是连接魂气的媒介,人或者生物则是主体,血液则是魂气的载体。

陆氏一族将这个方术倒行逆施,把大活人当成媒介,抽出魂气,导引至纸片或皮人上,这时,只要操纵被附上魂气的媒介,纸片的动向会直接反应在人体上。这就将灯影术变成了傀儡术。

鲈鱼说:直到被驱逐出方门,陆氏的傀儡术都没有完成,他们起先也是用纸人皮人等无生命的物质来作为媒介,久而久之便觉得不知足,开始打活物的主意,抽出人的魂气,灌注到其他生物体内,诸如小型动物和昆虫,这是一种破坏自然规律的邪术,被揭发出来后,遭到当时的几大方门联手驱逐。

提起抽魂,张良倒是想到了扎伤小商的竹管,小商说管内黏丝是一种抽魂媒介,小商虽然跳反了,但他的话未必全是假的。在魔鬼眼时,那个叫古丝婆的女人也用竹管制住了炮筒。

张良敲着头问:“记得谁说过,方术士施法时都需要亲手制作的媒介,是不是有这回事?”

鲈鱼说:“我就从没见过不需要媒介的方术,咒文符纸都是媒介,我卢家的灯影术,要借着皮人才能施展出来,必须亲手雕刻,在这个雕刻过程中,能把自身的魂气感应力渗透进媒介里,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抓来用。”

管师傅也说:“小鱼说得没错,我管家用的经络循行板和窥魂灯也得自己做,我们方术士自身体质魂气都和平常人不大一样,方术就是根据自己的特征开发出来的,换个人做就不行。”

张良问:“陆氏的什么傀儡术用的是什么媒介?抽魂总不会说抽就抽吧?”

魏淑子白了张良一眼,心说这人什么记性,小商明明说了抽魂要用抽魂丝,头一转就忘了,证明他压根对这些常识知识不上心。

鲈鱼说:“这我就不知道了,笔记上面没记载,但管哥背后的蝶形斑痕倒是有相关描述,记录得不详细,也就是说中了术的人,在身体上会出现病变,最终衰竭而亡,或变成一具没意识的活死人,这是陆氏被驱逐的主要原因,那时他们的术还没完成,据说为了做这个试验,害死很多人。”

刘肖东在生前参与过蝶化案的调查,后来在办案过程中无故失踪,却出现在古丝婆身边,很有可能是被苏萱变成了傀儡,鲈鱼掌柜就怕管师傅最后也落到那种下场。

张良习惯性地问魏淑子:“你说那两个人回收空茧子,会不会就是为了要搬回去做什么抽魂的媒介?古丝婆那女人用的竹管子里不是也有红红白白的黏丝?你看古丝婆和苏萱会不会就是同一个人,那女人很会伪装。”

魏淑子觉得张良很会代入罪犯思路,总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特别灵光:“有很大的可能,我估猜两女人就是同一个人,那几次化蝶案都是为了制造抽魂的媒介。”

管师傅和鲈鱼掌柜问古丝婆是谁,魏淑子把鬼头教的事简单告诉他们,毕竟要短期合作,什么都不透露也太不厚道了。

正说话时,手机震响,魏淑子掏出来看,是条短信,短信内容是一堆乱码。张良凑上去瞄了一眼,问:“谁的?”

魏淑子说:“不知道,是不认识的号码,八成又是骚扰短信,无聊。”顺手就把短信给删了。

鲈鱼搭着管师傅的肩膀说:“苏萱临走前说,在塔怖等我,像是在下挑战书。”

张良打了个响指:“那不用猜了,就是那该死的暴露狂女人,塔怖,塔怖空间,不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吗!”

魏淑子说:“鬼头教的根据地估计就在格拉雪山一带,那下面应该有个地下空间,也就是那伙人说的塔怖空间,我们现在不确定方位,需要鲈鱼掌柜和管师傅配合,用叶家夫妻的血来找到他们的确切位置,这次来找你们就是为了这事,想让你们跟着一起行动。”

鲈鱼掌柜爽快地一拍胸:“没问题,被那女人一折腾,你们不去,我也非去不可,为了朋友和管哥,刀山火海也要下!”

管师傅咳了两声,说:“我是肯定要去的,不能让这位鱼小爷一个人奔波,但我现在这人太虚了,就怕去了会拖你们后腿。”

张良说:“不急,你先歇好再上路,我对叶哥有信心。”

魏淑子笑着嘲讽他:“你根本就不担心你大哥嘛,你去不是为了救人,是想杀人,这段时间可憋坏你了,我说。”

张良咧嘴一笑:“把那些害人精宰了,不犯法吧?”

魏淑子说:“你问周警官,我又不是警察,估计她不会介意。”

张良搂着魏淑子的脖子,在她耳边轻声说:“这次是我把你拖下水的,完事以后,想要什么尽管说,除了不能上天摘星星月亮给你,要什么,良哥送什么!”

魏淑子偏头问:“真的?”

张良拍她脑袋:“老子向来说一不二。”

魏淑子想了想,说:“行,记下了,放心良哥,我不会跟你客气,但是现在还没想好,等这趟回来,你别怪我狮子大开口。”

张良揉她的头发,揉着揉着就放不下了。

!!!

收到张良的传讯,田洋这边也准备动身出镇,同行除了周坤,还多了个意外的人选——石田英司,这个决定让顾易贞非常不安。

临行前,顾易贞把周坤单独叫到后院,解下胸前的琥珀坠子,替她戴上。

周坤觉得不妥:“这坠子是你母亲的遗物,我这趟外出路途遥远,恐怕没法好好保管。”

顾易贞握住周坤的手拍了拍,勉强扯出一个微笑:“不要紧,这坠子是平安符,等你回来再还给我,丢了也没关系,小周,桥本社的人在你身边,我实在不放心,你戴着这坠子,至少给我一个心理上的安慰。”

看着顾易贞充满期颐的脸,周坤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她还是摘下了琥珀坠,没有还给顾易贞,而是用防水袋仔细包好,放在贴身包的夹层里,只要周坤人还在,这小包就不会丢。

田洋在前面催促周坤赶紧出发,顾易贞却紧紧抓住周坤的手不放,好像一放开,周坤就会消失不见了似的。

“你一定要回来。”顾易贞脸色苍白,她说,“等你回来,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讲,小周,我想把以前的事全都告诉你。”

周坤很自然地给了一个拥抱,扶着她的肩膀说:“当然会回来,我也有很多话想告诉你,别担心。”

顾易贞附在周坤耳边悄声说:“你要小心身边的人,把自己照顾好,我真的很害怕。”

周坤知道顾易贞一直在怀疑魏淑子,但魏淑子的底细早已详查过了,不可能和鬼头教有任何牵扯。对此,周坤只能抱以一笑,说:“我会小心,你也是,乖乖呆在这儿,哪也别去。”

田洋又催了,顾易贞这才放手,把周坤送上车,直到车子驶出老远,她还在原地依依不舍地张望,挥手大喊:“我等你回来!”

周坤从玻璃后窗看着顾易贞,听到她的喊声,心中有种很难描述的感受,多年来,她都抱着有一天过一天的态度在生活,不是为了自己过日子,而是为了肩上的责任卖命,他们这些人都是为了地下祭坛才得以重新聚在一起。周坤看得很透,既然改头换面,就不能只为自己活,平常她连情绪也鲜少波动,喜怒哀乐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有时候会感到懊恼,也是因为不能完成手头的任务。

苗晴总说周坤是工作狂,周坤自己心里清楚,那是因为能牵动内心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发生再大的事,也无法影响她的情绪。但顾易贞却是触碰到了周坤心底那根麻木了很久的弦,但是,现在的周坤,却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付出,付出就难免想得到回报,曾经,那个人回报不起,匆匆逃离。而今,周坤在做任何事之前,都少不了要掂量一下结果,如果达不到预期,那宁愿维持现状。

☆、塔怖一

电梯门“叮”的打开,一个短发女孩从轿厢里走出来,外面是一条阴暗狭窄的过道,女孩慢悠悠地走在过道里。

地上散落着她的头颅和双臂,而身躯仍笔直地朝前行走,一步一步,留下鲜红的脚印,接着一条腿从胯骨上脱落,紧跟着又是另一条,分着叉倒落在地上。缺少四肢的身躯悬在半空中,粘稠的血液垂落下来,宛如一条条艳红的线帘。

!!!

田洋、周坤和石田英司三人来到潮州,管师傅身体已恢复如常,行李也都打包好了。田洋早前和灵破支队联系过,灵破支队的队长仁钦达扎出生于西藏贵族世家,在那一带很有名望,本来说要派专机接送,但考虑到管师傅和鲈鱼掌柜两人没去过西藏,田洋婉拒了仁钦的好意,决定坐火车过去,也好有个适应过程。

一行人乘车到康定,仁钦达扎早派出下属陶文在车站等候,这精神十足的小伙子约摸二十出头年纪,身高和鲈鱼掌柜差不多,但体格很魁梧,长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在这张年轻的面庞上,有道狰狞的伤疤,从额角斜向延伸到下巴上,这道疤痕由三道细长伤痕组成,高高凸起于皮肤上,颜色暗红,伤处外皮很薄,看起来刚愈合没多久,是新伤,看形状,像是被某种大型动物的利爪抓出来的。

陶文性格开朗,和炮筒很像,张良对他挺有好感,又都对改装车感兴趣,一路上聊着,没多久就聊熟了。

本想直接去基地,但开到海拔4200米的石渠县时,鲈鱼掌柜和管师傅先后出现了高原反应,鲈鱼掌柜稍微轻点,管师傅由于大病初愈,高原反应来得猛烈,头部阵痛,牙根酸疼,呼吸阻滞严重。再继续前进,恐怕承受不住。

不得已,只能在石渠县找了家旅馆住下,先得让管师傅和鲈鱼适应这里的环境。石田英司拿出百服宁和散利痛给两人服下,草草在楼下吃了个火锅,就把他们送进客房休息。

陶文很热情地要带张良游览石渠县,魏淑子兴趣不大,但张良非拖着她一起,自从在柿子林说了“拴在裤腰带上”以后,张良走到哪里都不肯放魏淑子单飘,魏淑子觉得这是坏事也是好事。坏在自己的时间被大幅度占用,好在方便近距离观察,将来要好好写一份“张良观察日记”。

这时正值黄昏,夕阳映照,把这座号称“太阳部落”的小县城笼罩在金红色的余晖里。

一路走来,街上行人稀少,开阔的大道两旁是独具特色的砖石建筑,扁平的砖块一层层垒起来,中间留出方孔,远远望去,就像在凸凹不平的墙面上开了许多小窗口。越过石头房子,能看到大片广袤的原野以及原野外绵延起伏的山峦。这儿人少狗多,干涸的石子路上趴着一条条惫懒的流浪狗,也有人匍匐在地上向太阳朝拜。

那些流浪狗横七竖八倒卧在路中央,挡住了行人的脚步。陶文拉着张良和魏淑子往旁边让,指着一个朝流浪狗鞠躬的藏民说:“这儿人很崇拜狗,遇到狗一定要绕道,要尊敬,不能触犯他们的信仰。”

陶文带张良魏淑子去了桑格玛尼城,乱石堆中支起几顶大帐篷,帐篷顶上拴着写满梵文的经幡,呈天女散花状朝四面八方撒开。

陶文兴奋地说:“这是供旅客歇脚喝茶的地方,这帐篷又叫流动客栈,里面住着石渠最棒的歌手,来石渠,不听天籁之音是莫大的遗憾。”

他眼瞳晶亮,加快脚步朝一顶绿底红罩子的帐篷走去,还没走到帐篷口,就扬嗓子唤道:“卓乃!来客人啰!”

话音刚落,一名身穿宝蓝色藏服的年轻女人掀开帘子走了出来,这女人就是经营客栈的卓乃,看她的打扮——头裹缠布,项挂珊瑚珠串,穿得很正式。再看相貌,不能说太漂亮,但浓眉大眼,两颊像苹果一样红扑扑的,带着高原女子特有的健康风采。卓乃的家人就在不远处的牧场工作,她自己则不喜欢死板的生活,才来这里经营客栈,也是利用这平台结交往来游人。

陶文一见到卓乃就两眼放光,简单介绍了张良和魏淑子之后,就粘着卓乃嘘寒问暖,卓乃看陶文的眼神也是三分倾慕七分含羞,可见是郎有情妹有意。陶文这小子哪是要当导游,压根是假公济私来和小情人会面的。

卓乃把张良和魏淑子请了进去,今天没有其他客人,帐篷里空荡荡的,倒是更便于欣赏那些华丽的挂饰。这帐篷里的格局很简单,保持旧时藏居的特色,挂件和神龛上都绘有佛经和菩萨像,地上铺着一整张彩色毛毯。张良三人坐在毛毯上,卓乃就在有通风口的角落里升起炉火烧水,撕下一小片茶砖放进滚水里,拿出三个碗,把糌粑粉舀进碗里,加上些许黄稠稠的酥油,把滚热的茶水冲上去,连着酥油奶茶一起捧到客人面前。

可能是深知汉地和藏区习俗不同,卓乃还体贴地递来两把小汤匙,对张良和魏淑子说:“搅搅就能吃了。”

张良和魏淑子还真就拿着勺子在碗里搅了起来,把水和油粉搅成一团。

陶文噗嗤笑起来,说:“不是这么吃的,用手就成,看我示范。”他一手捧碗,另一手的掌心抵住碗沿,一边转碗一边用手指快速揉搓,抠起一团结成块的糌粑膏往嘴里送。

张良入乡随俗,有样学样,没一会儿就搓得很熟练了。魏淑子的吃法最省事,她把酥油茶全倒进碗里调成稀糊,像喝粥一样稀里糊涂灌了进去,吃是吃了,却尝不出糌粑的味道来。

喝完茶后,卓乃在陶文的哄闹下,吊起嗓子唱了两首歌,虽然魏淑子听不出什么旋律来,但雪域高原赋予藏民的好嗓子绝对是得天独厚,那激昂的高声余音绕梁,意蕴深远,唱完以后,听的人耳膜还在持续震动。

茶也喝过了,歌也听过了,没什么遗憾,也该闪人了吧?不,陶文还要和卓乃拉家常,谈话间眉目传情,情意绵绵,闪瞎了张良和魏淑子的眼,当电灯泡多不自在,索性找个借口出帐篷透气。

这时天色已晚,帐篷外升起火堆,火焰映衬得高原夜空更加深邃。张良和魏淑子一前一后漫步在干涸的荒土路上,起先谁也没说话,张良不开口,魏淑子就保持沉默,她暂时想不出要对张良讲什么。

张良倒是在等着魏淑子出声,等到最后又不耐烦了,突然转身把魏淑子给堵住,从上俯视她,抖着腿说:“哑巴啦?不会说句话?”

魏淑子心说这人讲话能不冲吗?也没好气地回:“彼此彼此。”

张良把她上下作了一番端量,问道:“你来过西藏?”

“没来过。”想了想,又改口,“来过一次,纯旅游,没往心里记。”

张良笑得意味深长:“看你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好像挺适应这儿的气候环境?”

魏淑子理所当然地说:“我跑的地方多,适应力强。”

张良用小指抠着额头说:“来,讲点其他的,关于你的事。”

魏淑子给他白眼:“我已经把老底都掀了,家人职业,你不早就知道?倒是良哥你这人不公平,我觉得你没把我当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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