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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稻丰 当前章节:154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7

魏淑子不喜欢下水,与其说是不喜欢,不如说是对水有一种莫名的恐惧,这种恐惧能压抑得住,能克服,却始终不能完全消除。石田英司这回积极得出人意料,原本他都是不愠不火地在做事,没什么显露身手的机会。魏淑子也没吱声,心想正好见识一下这位日本阴阳师的本领,试水打先锋这种事,谁爱做谁就做去好了,她是不打算强出头的。

周坤和张良显然跟魏淑子是一个想法,都端着膀子瞧好戏。

石田英司得到田洋的许可,换上潜水服,挂上氧气袋,在田洋的搀扶下直立下水,潜下去没多久,浮上来,吐了管子,捏出一把鼻水,趴在岸上对田洋说:“底下是有条裂缝,潜得不深,我探进去看了看,人能进撒,裂缝后面有条水道,不知道有多长,要我来回游一趟吗?”

“不用,别浪费氧气。”

田洋点了点潜水套装和氧气袋,开始分配工作:鲈鱼掌柜、管师傅、陶文和两条獒犬看管行李,原地待命。其他人潜水找路,把多余的氧气袋全带上,以便随时替换。

“为防万一,把常备物品放在防水包里带上,陶文,你们只等两个小时,如果两个小时还没见到人出来,立刻原路返回。”

田洋把定位器和阴阳骨相镜交给陶文,又说:“这面镜子能打开佛堂的暗门,定位器上记录了完整的路线,有冈达和列列协助,想出去不是难事,皮艇藏在哪里你们也知道,过沼泽区时一定要留意方向指标。”

陶文不干了:“这怎么行?要回去就一起回去!”

田洋说:“我要你负责把小卢和老管平安送回营地,把他们平安送回去后,你想怎么样,你可以自由决定。”

管师傅和鲈鱼掌柜都表示要共患难。

“先生们,现实点,别给咱添乱就谢谢了,你们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再跟下去就真成累赘了。”魏淑子知道田洋说不出这种缺心眼的话,没办法,黑脸还是得由她来扮。

管师傅和鲈鱼掌柜的脸色果然都很难看,却又没法反驳,魏淑子的话虽不中听,却一针见血,都是大实话。

田洋还要缓和一下:“如果我们没回来,那肯定是发现了新大陆,氧气有限,不能浪费资源,如果你们要板等,我们会放不开手脚行动,心里总惦记着外面有人,是要误事的。”

周坤也说:“你们安全,我们才能放心,本来这趟行动心理压力就大,还得靠你们帮着减压呢。”

管师傅长叹口气:“也是,这会儿非说要留下来,那就是不知斤两了,留下来也没什么用,行!我们服从指挥。”

鲈鱼掌柜摸摸鼻子:“既然管哥表态了,我也没什么话说,不过管哥身上那块斑该怎么办?”

魏淑子拍胸口担保:“包在我身上,帮你们找到那个姓苏的女人,逼她把解决办法给吐出来,放心。”

张良说:“还是不放心的话,你们就去白伏镇找炮筒,他会推荐一个人给你们解决问题,那人道行高深,没他解决不了的事,见了人,就说是我张良叫你们去的,他不会不帮忙。”

魏淑子知道张良说的是黄半仙,那老狐狸确实像只千年妖精,有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超脱感,总觉得没有他办不到的事,只有他不想办的事。有疑难杂症,找半仙,包治!

所有事情都敲定后,众人迅速换好潜水服,把换的衣服和常备物品全都塞进防水包里背上,贴身小包和腰囊也用防水薄膜裹了个严实,一切就绪便挨次下水,潜到一定深度,由石田英司带头往前游。

这条河水温度适中,河底有宽叶水藻和类似珊瑚的多触手生物。在扁而宽的隧道里还发现了一种吸附在岩壁上的奇特水生物,外形像一张摊平的半透明降落伞,伞面上隐约浮现出黑色斑纹,每一只水生物的斑纹都不一样,这些斑纹近似于人的五官,或哭或笑,大多是扭曲而狰狞的面貌。

☆、塔怖十九

当人游过时,透明降落伞纷纷漂起来,在人周围来回游荡,像极了水里的幽灵。两侧石壁上被凿出蜂窝状的孔洞,有的孔洞是空的,还有的孔洞里放着铜壶,这些壶不知在水里沉了多久,表面长出绿毛来,看形状构造,有点像清朝时期用来装死刑犯鞭子的漏岁壶,壶上加盖,还压了石头,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魏淑子放慢速度,潜在最后面,悄悄把一个漏岁壶的壶盖打开,壶口结着五股丝绦,像是某种封条,壶里装的是一颗骷髅头。大红祭中有种人头祭,就是把祭品的头部装在容器里埋在土里或淹进水里,也有类似的水葬方式,周围那些降落伞状的奇特生物,没准就是留在头骨里的幽灵所化。

魏淑子想入神了,感到肩上被拍了一下,心里一惊,连忙回头,发现张良飘在身后,他打了个手势,问魏淑子在干什么?

魏淑子让张良看了壶里的头骨,比了个“嘘”的姿势,指指其他地方,暗示他:别的壶里恐怕也都装了头骨。

张良打手势,示意魏淑子别做多余的事。魏淑子朝他摊个手,把壶盖盖上,重新压上石块。前面田洋发现有人没跟上,已经停了下来,魏淑子赶紧拉着张良游过去。

游了约有十多分钟,氧气袋即将耗尽,前方传来光亮,大家心头都是一喜,总算看到出口了。正待奋力游出去,水压突然发生了变化,一股强大的吸力使得周围水流动荡盘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所有队员全都卷了进去。

魏淑子捂住耳朵,随着回旋的水流打转,完全无法控制身体的动作,氧气袋被强力扯掉,胸口撕裂般疼痛。在一片混乱中,魏淑子的头重重撞在石头上,一下子就失去了意识,闭上眼前,依稀看见一团黑影涌过来,黑影中有一双血红的,会放光的眼睛,和梦魇中的那只水鬼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噩梦里的那双眼睛凶残狠毒,令人感到恐惧,水中的这双眼,却是带了几分没来由的暖意,魏淑子就在温暖中沉沉昏死过去。

!!!

陶文他们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什么动静也没有,只能收拾收拾走人。刚出密道,才进佛堂,不知哪个缺德鬼在地上铺了一张大网,外面一声呼喝,大网边缘朝上收拢,把三人二犬给兜在网里。三根粗长的网绳穿过上方横梁,牵引到庙门外,接着传来转轱辘的声响,网绳收紧,网兜晃晃荡荡被吊了起来。

一男一女闪进门内,男人三十来岁,身材高瘦,面色灰败,正是公安厅侦查中队已离职的警员刘肖东,在化蝶案中和鲈鱼掌柜照过面。女人艳丽非常,穿一身黑色紧身服,把曲线勒得□,正是查桑贡布身边的古丝婆。

鲈鱼掌柜没见过古丝婆,但他见过同为皮影师的苏萱,见面时,苏萱戴着面具,遮住了面貌,但眼前这女人和苏萱都一样涂着鲜红的唇膏,又和刘肖东在一起,早就猜测她们是同一个人,现在看来,是半点疑虑也没有了。

鲈鱼掌柜抓着网绳,吃力地问:“你是苏萱?”

古丝婆给鲈鱼掌柜抛个飞吻:“苏萱这正儿八经的破名字我不喜欢,我更喜欢人家叫我的外号——丝婆娘,你要叫我婆娘也行,我就喊你爷,嗨!好久不见了,鱼小爷。”

鲈鱼掌柜面上一红,犯起结巴:“谁、谁叫你婆娘?你也别叫我爷!”

陶文扭头问:“他们是什么人?”

鲈鱼掌柜说:“一个是离职警察,一个是精通皮影术的方术士,和我们卢家有些渊源。”

古丝婆皮笑肉不笑地说:“是啊,是有渊源,竞争对手嘛,一个投了燕山派,一个投了齐派,从来是水火不容。”

陶文小声嘀咕:“看他们出现在这儿,八成和鬼头教脱不了关系。”

冈达和列列“呜呜”叫了两声,听起来像在附和主人,其实是它们的狗腿从网眼里伸出来,被细绳子勒得生疼。

鲈鱼掌柜惦记着管师傅身上的白斑,见了古丝婆,哪有不问的道理:“管哥身上那块白斑是怎回事?余苗村村民之所以会结茧化蝶,都是你搞的鬼吧!”

古丝婆笑眯眯地回话:“这些问题呀,等哪天咱俩能单独喝茶了,我再慢慢告诉你。”

她拍了拍手,就有四个穿黑袍的人从外面推进两架拖车,拖车上各放着个大铁笼,底部用锁链固定在车板上。陶文本想掏枪,遭到当头棒击,被打得眼冒金星。在网兜里你挤着我,我挨着你,做什么都不方便。

敌方却是人手一根木棒,用最原始的方法把他们一顿好扁,没收所有行李和武器,人装一个笼子,狗装一个笼子,铁链上下左右各缠几道,高唱凯歌推着走了。

!!!

陶文三人被抓,其他队员也好不到哪里去。在水中,张良没能顾得上其他人,只捉住了周坤的手,两人一起被强大的涡流吸了进去,等水流平稳下来,周坤已经失去了意识,张良把备用的氧气袋给她吸上,夹着她往外游动,出了洞道浮上水面,身后是悬崖绝壁,身前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茫茫水浪。

有人猜测塔怖空间是一片地下海洋,真给猜对了。

张良用力撕咬手腕,这一口咬得毫不留情,咬破了动脉,血液喷涌而出,溅在水里,洒向空中,血中散出团团黑气,这些黑气化作十几只黑蝙蝠,朝远处飞去。张良托起周坤,跟着蝙蝠往前游,不知游了多久,终于看到陆地。

张良把周坤拖上浅滩,沙地温热,能看见许多被冲上岸的贝类水生物和树桩,浅滩上还长着棕榈和大蕉树,暖风吹过时,听见虫鸣鸟啼,风中的气息湿润清新,让人精神焕发。

周坤的防水包被冲走了,贴身腰囊里只有急救物品。张良的行装都还在,他在水位线上挖了一条能躺人的沟,三面堆上沙土拍实,做成一圈高约一米的沙垅,找来浮木搭在沙垅上当横梁,做成一个屋顶的框架,在框架上铺棕榈叶,坑里垫软草,一个简易的沙滩凉床就制作完成了。

张良把周坤拖到坑里,沙滩外是一座葱密的老林子,在林口折些干枝子回来,生了一堆火。周坤身体回暖,气血活络,不久就醒了过来,坐起身一看,张良正在烤海鲜,有五彩花大扇贝、螺以及两只螃蟹。

周坤惊笑:“这都从哪儿搞来的?”

张良拿起拨灰的树枝随手一指:“沙滩上捡的,岩石缝里掏出来的。”

周坤朝四周一看,才发现这是块沙滩,前临碧水背靠丛林,头顶看不到天空,只能看见灰蒙蒙的烟尘,却有光投射下来,在水面上方形成一层带有七色淡彩的光罩,颇有几分隔世仙境的味道。

“我们……这是在地底?前面是海?”

“是在地底,不是说冰原下方有海吗?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地下海洋。”张良用大叶片包了只滚烫的螃蟹递给周坤,“林子里有野生动物,本来想打两只过来,看你没醒,也不敢走远,这些腥气的东西你先将就吃吧。”

周坤接过螃蟹,见张良手腕上有伤,伤口周围生出一层黑毛,知道他用血化了蝙蝠,沉下脸说:“良哥,你又犯忌了,半仙不是叫你别再血化蝙蝠了吗?伤身,还很危险。”

张良笑笑没说话,也没什么可说的,不到万不得已的关头,他当然不想拿身体开玩笑,但跟周坤没关系,没必要告诉她。

周坤环目四顾,沙滩上就只有他们两人:“其他队员呢?”

“人太多顾不过来,只拉上了你,其他人大概都被水冲到别的地方去了。”张良把螃蟹掰开,膏黄已经被烤干了,肉也融化不少,他“啧”了声,揭开蟹壳,把里面的毛须子拔掉,连着壳咬。

周坤知道是张良把她带上了岸,却皱起眉头:“你救错人了,我们不是正常人,死不了。”

张良把嚼烂的螃蟹腿“噗”的吐出来,看了周坤一眼,说:“我一直都把我们当正常人看,怎么不正常了?就算死不了也不能活着受罪。”

周坤发现防水包只有一个,突然紧张起来,摸向腰囊,从夹层里掏出包着防水膜的琥珀坠子,拆开检查,坠子完好无损,她放心了,长舒一口气,又把坠子小心翼翼地收好。

张良问:“什么东西?”

周坤笑着说:“小顾送的吉祥物,是她母亲的遗物,说是能保平安,非让我带着。”

张良不喜欢顾易贞,觉得那女人腻味,还有点做作,但周坤好像顶喜欢,一提到顾易贞就眼泛柔光,张良也不好多说什么,心里挺为周坤担忧,她在感情上吃过大苦头,千万别重蹈覆辙。

看到琥珀坠子,张良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送给魏淑子的观音坠,喃喃说道:“那丫头,有把坠子好好戴着吧?

☆、塔怖二十

“你把从不离身的娘娘坠给小魏了?”周坤早发现张良一直贴身藏的木雕坠子没戴在身上,当时就想是不是给了魏淑子,还真是。

张良也大方承认:“给她了,我看小陶女人送给小陶珊瑚珠,就把娘娘坠给了那丫头,让娘娘保佑小丫头平安长大。”

周坤笑得直咳嗽,叹口气说:“良哥,你应该先去救小魏。”

张良说:“没事,她自己能应付得过来,不要我操心。”说这话时,把手里的螃蟹给捏烂了。

周坤看着张良绷紧的脸,看了一会儿才问:“你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小魏?对她……特别上心?”

“我以前不是改头换面地在观音村住过很长一段日子吗?那时候曾给村里小鬼做过木叫子。”张良捏起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吹哨子的动作,“那小丫头身上就有我做的木叫子,但她说她老家在丽江。”

周坤想了想,说:“你别怪我多心,我觉得小魏——来得蹊跷,她找上你的目的不单纯。”

“我知道,小丫头满嘴跑火车,确实有目的,但有目的又怎么样?有什么关系?谁没个人生目标?小周,她是我的人了,你还担心什么?”张良扔掉被捏烂的螃蟹,用刀把锅大的扇贝撬开,摊在火上烤。

“你不会是真看上小魏了吧?她的岁数能当你孙女儿了。”周坤一直以为张良对魏淑子是带小孩的心情,后来愈发觉得不简单,却也不敢乱猜。

“岁数这玩意儿,对我们来说都是虚的。”

他们这伙人现在是过一天算一天,谁也不知道能活多久,快的话三五年就走腿,但黄半仙说张良身体素质好,维护得当的话,能撑上百年甚至几百年也有可能,普通人哪能熬得过去?黄半仙曾经告诫过他们,要找对象就在身边找,找同类,别去祸害人家健康正常的小姑娘小伙子。

张良从不考虑那么多,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活一天就要痛快一天。

周坤调侃道:“这可好了,本来见你那么讨厌李安民,我们还都以为你在吃醋,原来你看上的不是老叶啊。”

张良的脸皮抽动了一下,表情变得十分古怪:“小丫头思想不正也就算了,怎么连你们也跟着瞎起哄?叶哥跟炮筒都是我兄弟。”

周坤说:“是你对安民态度太差,她不是挺好一姑娘?怎么你一见了她就犯冲”

张良说:“是挺好,有时我也佩服她,明明是个没本事的熊货,还敢头也不回地跳火坑,那种大无畏精神,我佩服!不过,她让叶哥变得不像男人,做事畏手畏脚,我就是看不过去。”

周坤吐了口气:“等你心里有人就该明白了吧,你叶哥什么都不怕,就怕伤害到安民。”

张良用刀在扇贝肉上划十字花,得意一笑:“我就不怕,那丫头,谁能伤到她?能伤她的只有她自己。”

周坤吹了声口哨,张良这可算是把话摊明白了,怪不得这段时间巴着魏淑子不放,原来是真有那种心,没想到这个讨厌女人的张良也有被人套上的一天。

他现在敢说得这么硬挺,大概是感情还不深,真深到那一步就等着被自己说过的话打脸吧。周坤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张良让周坤先休息,提着软瓶走到一棵大蕉树旁边,把树干砍断,留出一段树桩,在中间挖个洞,根部的水就回渗上来,一开始水有苦味,舀出去浇地,等苦味没了再装瓶保存。

所有通讯设备都不能用,地下有磁场干扰,连指北针都废了,在难分昼夜的陌生世界,只能靠随机应变来适应自然环境。等周坤恢复体力,两人沿岸搜寻,至少得先把魏淑子给找到。

!!!

魏淑子没被大水冲上沙滩,而是卷进了一个窒闷的山洞里,洞里的岩壁很潮湿,挂满树藤,洞口被外面垂下来的藤条给遮住了,从外面很难发现这个山洞。

魏淑子醒是醒了,头还在疼,胸还在闷,伸手一摸疼的地方,出血了,看来那一下被撞得不轻,好在没有头晕犯恶心的症状,预估只是皮外伤。防水包就在脚边,魏淑子检查防水包,除了包带断掉一根,其他地方都封闭得严丝合缝,没有损坏。腰囊也紧紧系在腰上,薄膜完好,该有的东西一样没少。

魏淑子脱掉潜水服,随便擦了一□,换上紧身背心和短裤,把潜水服拧干,卷成一条系在断成两截的包带上,简单处理伤口,又吃了两片药。

这洞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底,洞里只有魏淑子一个人,走到洞口拨开藤条,外面是一片滔滔江洋,洞口开在绝壁上,遥遥对岸在彼方,只能隐约看见岸上的山影,脚下一带礁石朝两边延伸,水波泛起的白色泡沫在礁石间来回冲刷,还见到几只黑背白腿的螃蟹。

魏淑子察看了一下河水漫溢的痕迹,心想大概是在涨潮时被冲进洞里来的,能进入这个被大水隔绝的山洞里,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总之现在还活着。

其他队员不知被冲到哪儿去了,魏淑子倒不担心张良,那个人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能生存得下去。

魏淑子暂时想不出离开洞穴的好办法,索性不去想了,从礁石上捉来两只螃蟹,拔下钳子尝了口,肉质爽滑,略带甘甜,应该能吃。也就不客气了,拿出瑞士军刀,把螃蟹壳给卸了,剔去膏黄,生吃蟹肉,竟然毫无腥气,也没有泥沙。魏淑子用软瓶打水,冷光棒照着观察,水质清澈,肉眼看不出杂质,尝了尝,水是温的,有咸味,不能喝。只好喝自带的饮用水。

吃了三分饱,魏淑子就想睡觉,准备用藤条编张床铺,说干就干,拿了刀走去割树藤,手一拨,发现藤条后掩着一件金属器物,是口一人多高的大铜鼎,嵌在岩壁里,铜皮磨损严重,有大块绿色锈斑,敲击壶面,听声音,里面盛着水。

看到这么大的容器,让魏淑子想起了魔鬼眼的“五脏尸柱”,难道这山洞也是一个祭祀场所?魏淑子沿壁摸索,果然又找到三口一模一样的铜鼎,还发现靠里的那面岩壁上有个暗门,推不动,可能需要开启什么机关。

如果这是“五脏尸柱”的话,那在中央地带应该还有一口装人头和躯干的容器才对。魏淑子站在原地思考,忽然,一串透明微绿的粘液滴在头顶上。魏淑子抬头看上去,原来中央的容器被悬吊在洞顶,鼎口朝下,一个浑身碧绿的怪人从鼎里爬出来,粘液正是他的口水。

那个绿怪人像蜥蜴一样趴在鼎口边缘,身体往后一缩,猛然弹出,朝魏淑子扑下来。魏淑子把包甩在肩上,朝旁边闪让,匕首攥紧,只要他再敢扑过来,就一刀下去。

绿怪人并没有继续攻击,抓起地上的蟹壳蟹黄,警戒地瞪着魏淑子,喉咙里发出示威的低鸣,慢慢退到角落里吃起来。

魏淑子也不敢轻易靠近,就在一旁仔细观察,刚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这绿怪人有胸,身材凸凹有致,竟然是个母的。她的皮肤呈嫩绿色,皮表光滑,没有汗毛,身体能分泌出透明□,包裹全身,看起来油光滑亮。这绿怪人的颈子、双肩和修长的四肢上都覆盖着细密的鳞片,耳朵像两把扇子,手和脚都长有蹼,屁股上还拖着条粗壮的长尾巴,像个变异人种。

这绿怪人的脸有些面熟,怎么看怎么像早已坠楼身亡的杜真,是巧合还是别有玄机?

绿怪人牙口好,把蟹壳子也嚼得卡蹦脆,吃完螃蟹,她还不满足,伸出黑而长的大舌头舔地面的残渣,这舌头伸出来有一米多长,目测能自由伸缩。把地面舔干净后,她转头对向魏淑子,长舌头在空中甩来甩去,看样子开始对人肉感兴趣了。

魏淑子看看手里的刀,又插回刀鞘里,因为这绿怪人太像杜真,再加上这山洞里布置了“五脏尸柱”,也许其中有什么关联,万一错伤了不该伤的,那不是要后悔莫及?

魏淑子试着和绿怪人沟通:“你叫什么?”

绿怪人的眼珠上下转动,她的眼皮好像不能合上,两眼一直瞪得老大。魏淑子又喊“杜真”的名字,她有反应了,耳朵扇了两下,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困惑。

其实在这节骨眼上,魏淑子倒希望这怪家伙没反应,没反应就说明只是长得像,跟杜真没关系,那该出手时就出手,也不用顾忌那么多。

可绿怪人却对杜真的名字有反应。

本还想再多问几句,绿怪人已经不由分说地用长舌头刺过来,魏淑子怕伤到她,只能来回躲闪。绿怪人不仅用舌头卷,还跳起来朝人身上扑,她的嘴裂很长,平常闭着嘴看不出来,一张嘴,嘴角直裂到耳朵前,像蛇的颌关节似的,能大幅度开合,嘴里的牙齿也不像人类,上下各长了三排牙,错落排列,每颗牙都尖得能当锥子。

不仅如此,这绿怪的力气还很大,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如果在平常,遇到这种小怪物,魏淑子还能应付得来,可偏偏她长了张熟悉的脸,魏淑子是打又打不下手,也不敢动刀子,要避开长舌鞭已经很勉强,再被连番扑击,没一会儿就挨着岩壁把山洞里给跑了个遍。

绿怪人把魏淑子逼到角落里,舌头一甩,带着黏湿的口水就往她脸上戳刺。魏淑子心说不行,不能再手软,说什么也不能交代在这里,就想拔刀,手刚摸上腰囊,一阵悠扬的笛声从山壁里传来。暗门慢慢旋转开,一名穿白大褂的年轻男子吹着砗磲笛翩然走出来。

这张驾着二柄的斯文俊脸不要太熟悉,正是鬼头教核心成员——胡立工,魏淑子和他在魔鬼眼打过照面。

☆、塔怖二十一

砗磲笛的声音具有调节魂气的作用,方士能吹出什么样的曲调,就能起到什么样的效果,这首曲子舒缓柔和,堪比催眠曲,别说绿怪人停下了动作,连魏淑子也给吹得头犯晕。

制住绿怪人后,胡立工扬扬手里的砗磲笛,摆出欠抽的笑脸,热情地跟魏淑子打招呼:“小魏,好久不见。”

“别叫这么亲热,你想死?”魏淑子摸着刀柄的手开始蠢蠢欲动。

胡立工微微一笑:“你就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说话的?”

魏淑子吐了口唾沫:“放什么屁?”

胡立工温声温语地说:“是我让猎头花把你给拖到这山洞里来的,不然,你以为你能安然无恙吗?”他指了指缩在一旁的绿怪人。

“猎头花?”魏淑子听过猎头花的名字,生长于南非,是母体和子体并蒂而生的一种变态性植物,每当子体脱落,母体就会颤动摇摆,发出呜呜的哭声,又叫哭子花。

但是这个绿怪人和猎头花哪有一星半点相像了?怎么看也不是一种植物。

胡立工解释说是变异种,就像魔鬼眼里的石蟠罗一样,既然变异了,当然不可能和普通的一样。

魏淑子又呸了一声:“别开玩笑了,石蟠罗好歹还能看出个植物样来,这绿鳞怪有手有脚,怎么看都像个人!再说猎头花是子母连体,她的子体在哪儿?”

胡立工吹起砗磲笛催眠绿怪,绿怪柔顺地躺了下来,肚子裂成两瓣,像叶片一样向外绽开,肚子里长着花蕊一样的植物器官,一颗人头就藏在花蕊中间。

那颗头是再不普通不过的人头,看面貌,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留着半长不短的娃娃头,鹅蛋脸,除了皮肤颜色发青,看不出有任何与众不同的地方。

“这就是子体?是从她自己肚子里长出来的?”植物里长出人头,这是什么奇葩的生殖系统?

胡立工说:“当然不可能是天生的,哭子花的寿命大约有二十年,子体却比母体寿命短,每隔两年,子体就会脱落,子体是用来储存营养的部位,子体脱落后,母体会主动寻找其他生物来代替脱落的子体。”

“我想你也看到了,这洞里布置了五脏尸柱,原本中央那口铜鼎里放的是祭子的躯干和头部,这只哭子花在子体脱落后,把祭子的头颅当作替代,收进花团里,这个头颅就成了积存营养物质的子体。”

魏淑子对植物的生殖系统不感兴趣,只关心一件事:“为什么哭子花的面貌长得那么像杜真?”

“杜真是谁?我可不认得。”胡立工推了推眼镜,满脸装出来的无辜。

魏淑子冷笑:“杜真曾参与过养鬼案的调查,她之所以会坠楼身亡并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你们的计划,对吧?杜真的尸体在运送过程中不翼而飞,别跟我说,和你们鬼头教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知道得真不少,那我也不瞒你,杜真尸体确实是我们运送过来的,不过她的死并不在计划内,我们只是——废物利用。”胡立工把手□大口袋里,很挑衅地看着魏淑子,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他想用这些混账话来激怒魏淑子。

魏淑子却超乎寻常的平静,平静到冰封的地步:“所以你们把她的尸体带来这儿,做成了五脏尸柱?因为杜真的灵感力很强,做成尸柱后,能让附近的灵场也大幅增强。”

胡立工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杜真的灵感还没强到能当尸柱,她只是个成功的实验品。”

胡立工把魏淑子带进暗门,里面还有个更加宽敞的空间,充满腥湿气味,从洞顶垂落许多粗壮的紫色藤条,藤条两头细,中间鼓出,末端长着一个个白胖的娃娃头,娃娃头有大有小,大的像蜜柚,小的像蚕豆,无论大小,五官却都是俱全的。

“这是我们培植的哭子花母体,用的方式与培植石蟠罗一样。”

胡立工用小刀划开紫藤的外皮,娃娃头发出凄厉的尖叫。魏淑子上前一看,紫藤里竟然包裹着一具半融化的尸体,尸体上还缠绕着成丝结缕的黑气。

在魔鬼眼时,魏淑子就隐约知道鬼头教的实验目的,不管是培育石蟠罗还是猎头花,都是为了把无形无味的疫气变成能人为控制的固态药物,生物体是血肉之躯,承受不了太重的疫气,所以他们把生产药物的重点放在植物上。

把感染了疫气的人当成饲料投喂给猎头花,引发异变,因为植物是木属,木是万物始生之母,具有含纳天精地气的巨大容量,就算变种也不会出现躯体被撕裂的现象,最适合于制造疫气狍子。

魏淑子捂住嘴,往后急退了几步。胡立工轻蔑一笑:“没事的,不用怕,猎头花和石蟠罗一样,能吸收疫气,防止扩散,不会感染到你。”

魏淑子再看向紫藤的裂口,黑气的确像黏丝一样包裹在尸体上,并没有溢出来,而且藤皮上的创口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

胡立工拍了拍藤条上的娃娃头:“这是子体,也可以说是传播疫气的种子,把魂气充沛的子体移植到人体内,你觉得会有什么效果?”

魏淑子看向绿鳞怪,默不作声。

胡立工也不需要魏淑子给什么答案,他很陶醉在解说的愉悦感中,自顾自继续往下讲解:“子体会在人体内生根发芽,蔓延滋长,把人的肉体和精神意识彻底侵占。”

“人的身体实在太脆弱,我前前后后做过不少实验,几乎所有尸体都会在移植过程中,或者在移植后发生内脏爆裂、骨质融化等症状,婴头会吃空人体器官,和肉质相融合,最后退化成丑陋而没有思想的怪物,是失败品,只有一具尸体保留了完整的人形,经测试,其智力相当于三岁儿童,这个唯一成功的案例就是杜真。”

胡立工又走出去,走到装尸的铜鼎前,伸手抚摸鼎身:“五脏尸柱必须要用灵感力强的尸体,也是为了能增强这地方的灵场,让实验得以成功,在古代,能成为五脏尸柱是祭祀人员的荣耀,成为五脏尸柱的人被冠以圣子、圣女等名号,是一项光耀门庭的殊荣。”

魏淑子冷冷吐出两字:“放屁。”

胡立工只是笑笑,接着说:“用来移植子体的实验体总共有五具,尸主生前都是具有特殊灵感力的人,其中两名协警灵媒,能力并不比杜真差,为什么只有杜真的实验成功了?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你应该知道。”

魏淑子不说话,满面阴沉。

“我认为是思念的力量,这个山洞里,充满对杜真的思念,正因为有这份磨灭不掉的思念,才实现了跨越人类生命的奇迹。”胡立工走到绿鳞怪身边蹲下,轻轻抚摸她黏湿光滑的头发,“这只猎头花也可以说是重生后的杜真。”

魏淑子刷的拔出刀。

胡立工说:“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你就会被困在这个山洞里,和你师父杜真永远生活在一起,当然,你要防着点,毕竟不是原来那个神智清楚的人,除了一丝人性,剩下的全是掠食本能,猎头花是肉食植物,没我这个饲主定期喂食,它也可能会吃人的。”

魏淑子说:“既然你能进来,那这地方肯定有通道,你以为我找不到?”

“我也不怕告诉你,出口就在猎头花母体后面,没有机关,只有两块巨大的关门石,凭人力很难搬动,而这猎头花由我亲手培植喂养,它的藤蔓有多大气力,也只有我最清楚。”

胡立工吹响砗磲笛,藤蔓上的娃娃头的表情变得十分安详,随着笛声来回摆动,猎头花的触须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和颈项,就像一只温顺的小宠,胡立工得意地瞟向魏淑子,“怎样?它很听我的话。”

“死之前拉个垫背也算赚了,能不能出去我倒还真不在乎。”

魏淑子一个箭步冲上前,劈手抢走砗磲笛,用刀抵住胡立工的脖子:“不过可以做个交易,我不杀你,但你必须解开五脏尸柱的咒阵,然后,咱俩再一起出去。”

胡立工一口答应:“可以。”

他这么爽快倒是让魏淑子有些意外:“别耍花样,有没有解封我能看得出来。”

“我知道你顶厉害,连小孩你也能杀,毫无同情心,在你面前,我就像一根柔弱的小草,哪敢耍花样?”胡立工尖酸刻薄地嘲讽。

魏淑子最烦在干正事时,有人用这种油滑的腔调扯毫不相干的废话,手上猛一用劲,刀刃立即陷进肉里,勒出一道血口。

胡立工变了脸色,知道魏淑子开不起玩笑,忙说:“别动粗,既然实验成功了,五脏尸柱也算尽到了它的责任,其实我早就已经解咒了。”

“真的?”

“不信你去看铜鼎,里面是空的,尸体已经处理掉了。”

“我怎么知道被封住的魂安不安全?”

“小姐,我只是个技术工,只负责技术方面的工作,从不杀人,更不会杀鬼,灭魂有损阴德,你跟我都是阴阳圈子的人,同行有几个敢轻易犯忌讳呢?”

“你不杀人?那些尸体哪儿来的?”

胡立工也不怕告诉她:“有门路就不愁没尸体,医院、殡仪馆、监狱,哪处不是来源?”

魏淑子不多问,架着胡立工检查铜鼎,鼎里果然空空荡荡,干净非常,连气味也没有,一看就是特意除过晦气的。

胡立工举起双手求饶:“小姐,我真没骗你,我就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自古穷酸多柔弱,我手无缚鸡之力,顶多拼拼不会动的尸体,哪有力气杀鬼呢?那姑娘的魂真的已经解放了,让我来找你是教授的意思,他对你挺好奇。”

☆、塔怖二十二

魏淑子爽快地收起刀,把砗磲笛丢还给胡立工,拍拍手说:“带路。”

胡立工让魏淑子把所有带电带火的杀伤性武器都丢下,说要尊重自然。魏淑子便把枪和火器剔出来,眼见紫藤里的尸块,心下好笑,把人当饲料来制造变异物种的人还能说出“尊重自然”四字,真是够不要脸的。

胡立工吹响砗磲笛,使唤猎头花把两道封门的巨石给搬开,巨石后是一个溶洞,洞外树木葱密,满地芳菲,是一片像神话仙境也似的森林,这儿的树木不知活了几百年,每一株树的树干至少也有五人合抱那般粗细,抬头更是连树冠也看不清晰,只觉头顶遮了一层绿云。

魏淑子从来只把地底世界当作一个编撰出来的传奇,不曾想过有一天能见到眼前这般奇景,一路走来鸟语花香,所见到的动物大多温驯可爱,无声无息的,见了人便远远跑开。有些动物奇形怪状,有鹿头马身的,鸟嘴刺猬身的,怪里怪气,根本连名字也叫不上来。

胡立工边走边说:“这座小森林只是塔怖的一角,外围有山有水,值得探索的空间很广阔,这儿是彻彻底底没被污染的自然世界。”

魏淑子却觉得早被污染了,污染源就在身边。

胡立工把魏淑子带到一个名叫的比留的小镇,比留镇位于山脚下,建筑构造颇像藏传佛寺,外围是白石砖墙,地面没铺砖石,绿草繁盛。大门后是一排排平顶石屋,墙面和木门上有吉祥图纹装饰,每座房屋的屋顶上都立有金轮宝杵,宝杵上挂满五彩经幡。

路上见到几个住民,都穿着一色头的红袍子,打扮得像西藏喇嘛僧,这些人低头行走,靠近胡立工时竖掌行礼,从他身侧绕行,往来悄无声息。绿鳞怪瑟瑟缩缩地跟在后面,这些喇嘛僧丝毫不以为奇,连看也不看一眼,想来是看习惯了。

石屋后有一座殿堂,查桑贡布就坐在堂里等候,他戴着红绒鸡冠帽,内穿纹有七宝图案的僧衣,斜披橙色袈裟,做喇嘛上师的装扮。还有个年轻男孩跟他在一起,据胡立工介绍,这男孩叫马竞涛,擅长纸字符阵,能在特定时辰场合用符阵改变区域内的灵场,使人看到幻觉。

化蝶案中的稻田和冰湖上梅明的幻境就是马竞涛的杰作,这年轻男孩染着一头黄毛,左耳上打了一排耳环,非主流的装扮和这地底世界格格不入。

查桑贡布见魏淑子来了,把手比向地上的坐毯,笑着说:“又见面了,坐。”

魏淑子也不客气,盘腿坐下来,环目四顾,将这里做一番打量,殿堂不是很大,地面上铺着刻有经文的石砖,红柱子上垂挂条条经幡,从主座到殿堂门口,整齐列了两排罗汉像,墙壁上悬挂着五颜六色的唐卡,和藏传寺庙的庙堂没什么两样,只是地砖和罗汉像很陈旧,大多有磨损风化的痕迹,经幡唐卡却很新,应该是后期装饰上去的。

视线绕了一周,又放回查桑贡布身上,魏淑子问:“该称呼你教主还是黄教授?”

查桑贡布和颜悦色地说:“我已经习惯被称作教授了,黄姓不敢当。”

魏淑子客气地喊了声:“教授好。”又很不客气地问,“你什么时候出家当了和尚?”

查桑贡布依然温和地说:“我是入乡随俗,这儿的居民都是虔诚的佛教徒。”

魏淑子有些意外:“怎么?这儿是能住人的地方?我还以为外面那些人都是你带过来的,原来是土著民?”

查桑贡布笑着说:“很遗憾,我们的信众虽多,但教员很少,需要更多像你们这样有能力的人才加入。”

魏淑子听出查桑贡布有拉拢她的意思,不然也不会特意让胡立工去救人。

早在十年前,查桑贡布就打开了地下世界的大门,羊头峡后有五座寺塔,每座寺塔里都有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打开密道的钥匙就是五面铜镜。

这座比留镇就处于西方广目天寺塔的正下方,此外还有其他四所与地上寺塔垂直相对的寺院,地面上的寺塔被称作四天王塔,地下的寺院就叫四天王地宫。

查桑贡布说他已有四面铜镜,随便哪一面镜子都能开启密道。而魏淑子只有开启广目天寺塔密道的阴阳骨相镜,他们也只能从这一条通道进入地下世界,如果有心致他们于死地,大可在必经的道路上布下陷阱,之所以没那么做,大约是希望双方能有和解的余地。

魏淑子没把他的场面话当真,只喃喃自语:“骨相镜能颠倒阴阳,本以为是面照妖镜,没想到还是把钥匙。”

查桑贡布说:“那面镜子由密宗大师亲手打造,并不是造来就有颠倒阴阳的功用。至少另外四面铜镜没有。涂家历代从事巫卜行业,以灵视能力著称,是天生的巫师,那面镜子之所以能颠倒阴阳,想来是沾染上了涂家的职业习气。”

【魏淑子是涂家后代,她外婆人称涂婆,曾开纸扎店,是个颇有名气的灵巫,阴阳骨相镜就是涂婆传给魏淑子的。】“你倒是比我了解得还多,既然你已经有了四面铜镜,那骨相镜对你来说可有可无的嘛。”

查桑贡布微微一笑:“确实可有可无,我只是对你感到好奇,借机结识而已,当然,出于收藏家的心理,藏品能集齐全套那是再好不过,不知道你现在还愿不愿意转手,只要开个价,不管多少,我立即就可以付给你。”

虽然他极力表现得从容淡定,魏淑子却听出一丝急切,看来查桑贡布会让胡立工去救人,不是怕人死,而是怕铜镜被水冲走。

魏淑子作势在包里翻了翻,故作惊慌地低叫:“哎呀,糟了,镜子怎么不在了?不会是被水冲走了吧?那可是涂家的传家宝。”

胡立工噗嗤笑出来,推推眼镜,不阴不阳地说:“小姐,演戏也要敬业,你装得过头了。”

查桑贡布倒是心宽:“被水冲走也没关系,虽然可惜,却不是必要,有时缺憾也是一种美。”

魏淑子见他反应平平,也就没兴致再东拉西扯,只说:“我是雇佣灵媒,拿钱做生意,这次会对上你们是纯属意外,教授,你看要不这样,你放我回去,我就当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以后只要跟你们鬼头教相关的,我一律装聋作哑。”

查桑贡布可没打算轻易放过她,简短的谈话过后,就让胡立工和马竞涛“护送”魏淑子去天湖,假惺惺地说什么来者是客,不管最后结果怎样,先要让客人参观参观这地底世界的景致。

天湖说是湖,实则是一个海湾,岸上堆着石材和木材,各式木船排筏齐齐靠岸停泊,岸上有不少喇嘛僧朝海面跪地朝拜,走几步,跪下磕个长头,就像对着圣地拉萨叩等身长头的朝圣者。

除了安静朝拜的喇嘛僧,还有十几个穿黑袍子的人,这些人有男有女,连帽黑袍从上裹到下,兜帽帽檐低压在眉眼间,他们都在干活,把岸上堆的土木材料往竹筏上搬。

魏淑子几人搭乘带蓬的大船朝海湾中心荡去。船头船尾各有四个黑袍人划桨,这些人姿势僵硬,推桨拉桨间,腰背挺得笔直,也不见使力,就这么前后摇动,机械化的动作就像钟摆一样。

船开往一座名叫“妙光山”的海中孤峰,搭船需五六个小时才能登岸。妙光山在佛教中被视为世界中心,是供信徒朝拜的神山。

在船上,魏淑子与胡立工少少对谈,对这地底世界的情况和鬼头教有了大概的了解。

这地下世界无边无际,广阔不知尽头,目前已探知的区域以咸海和山林为主,人类活动范围只局限于妙光山附近,地下居民与格桑次仁的葛巴尔家族渊源不浅,都是西藏宗教之争的受害者。

在两次苯教驱逐佛教的灭法教难中,大批僧人及拥护佛教的信徒,甚至是推动佛教发展的贵族大臣,都遭到当权者的无情迫害。他们带着法器宝典逃亡到冈加冰川一带,阴错阳差闯入地底世界。

难民当中有一个传奇人物,那就是西藏密宗红教开山鼻祖莲花生大师的传人虚空藏。这个虚空藏从古印度乌仗那国带来一幅千叶莲花世界图,图中描绘了佛教对宏观宇宙空间的认识,西藏第一座剃度僧人出家的寺庙-桑耶寺就是按这幅图的构造融合汉式建筑风格筑造而成。

虚空藏善识风水,寻到天湖附近,发现这一带地势平缓,物产丰富,水环山,林环水,四面山峦合抱,呈现吉祥天轮的雏形。便以莲花世界图为蓝本,带领众人采石开路,以妙光山为中心,在山顶建造帝释天宫,东西南北四方修建天王寺,寺里以主殿供奉天王,其余都是住人的地方,既作寺庙,又是村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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