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遵旨。”成羡羽的回答得很官场,竟然避免夹带个人感情。
皇帝嘴角动动,没再说话,只微笑伫在雪中,等成羡羽同自己一道走。
成羡羽就走到皇帝左侧,与他平行。
皇帝和成羡羽在前面踏雪而行,深一脚浅一脚。后头撑着伞的内侍虽然不言不语,如草木般聋哑,但脑子却很机灵,不知不觉中地就将伞挪到了两人中间,伞面宽阔,皇帝和成羡羽身上都不会沾上雪花。
薛辉三人在后头远远跟着,不敢靠得太近。
于是,在这几乎是皇帝和成羡羽的二人空间里,皇帝笑意融融,他忽无声地抓了她的手。
成羡羽脸变白,颤声道:“陛下你--”
皇帝松了手,成羡羽也止了声,将后半截话咽进肚子里。
她手上多出个黄金暖炉,捧在掌心只觉似触感似火球般滚烫,时时刻刻想丢掉。
皇帝却笑着说:“拿着。”
圣旨难违,成羡羽屈膝垂首:“微臣遵旨,谢主隆恩。”
“什么隆恩不隆恩的。”皇帝面上含笑,悠悠传音到成羡羽的耳中:“三妹,怎地两军正鏖战着,你却同狄军主帅一道不知所踪了呢?”
他说得语气轻轻松松,仿佛随意一问。
成羡羽传音回答,语气无澜无波:“微臣与那狄贼单挑,结果却中计坠入冰谷。”
“可还好?”张若昀突然脱口而出:“有没有受伤?”
成羡羽是垂着头的,但她眼角余光在往上瞥。皇帝骤然蹙起的双眉,不假思索的紧张神色,全部都落入了成羡羽的眼中。
她抬起头与皇帝对视,心念有一丝恍惚。但旋即恢复清明,又重新低头:“禀陛下,微臣无恙。多谢陛下圣眷关心。”
说着竟又要跪下去。
皇帝的语气便有些许的恼:“朕说过,你不需要跪的。”
“微臣遵旨。”成羡羽直起身,见皇帝虽然言语责备,但脸上依然眉欢眼笑,永远展颜。
成羡羽在心底悄悄摇了摇头:十几年了,他始终都是一只笑面虎啊……
想到这,成羡羽嘴角就勾起了一丝笑意,但却莫名又忽想到一句:伴君如伴虎……
她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心头紧缩起来。
皇帝似乎是长长呼了口气,而后笑出了声。他将折扇从腰间抽出,展开后在大雪天里摇了起来,仿佛在暗中开怀。
成羡羽喉中吞咽一口,也不敢问。
皇帝却自己启了唇,柔声笑道:“在朕面前你想笑就笑,不用憋着。”
接着,他将扇子收折起来,扇尖在成羡羽额头轻轻敲了个栗子。
“呵呵。”皇帝见成羡羽被敲得一愣,正在他意料之中,不由轻笑出声,扇子一展又摇起来。
成羡羽却还继续楞了一会儿,才彻底明白过来:刚才她抬头对视皇帝,对他先笑后敛容,怕是……怕是皇帝误会了她的意思,所以开怀!
成羡羽心急,却又不敢解释,只能回:“微臣遵旨。”
她悄悄攥了攥右手,只攥一下,掌心里就全都是汗。
皇帝的眼皮眨了一下,随口地说:“狄王这几天也来了北疆,朕正在同他议谈,听那边传来的消息,和你一同失踪的狄帅至今下落不明。”皇帝说到这收起折扇,执在右手上,对着左手掌心敲了敲:“朕瞧着,狄王倒是爱子心切。”
成羡羽短暂思索数秒,觉得此刻最好的反应就是不发表看法,只默然点点头。
成羡羽虽然不同皇帝对视,却能感受到皇帝正在观察她的表情,于是愈发做出淡漠的神情。
显得一切与她无关,关于穆七的消息她丝毫不放在心上。
半响,两人又并肩行了一段路,皇帝突如其来地问:“你可有他的消息?”
“陛下问的是谁?”成羡羽心内警觉,面色如常。
皇帝将扇尖在掌心点了点,凝视成羡羽双眸说:“狄王七子,跟你一同失踪的狄帅,穆七。”
“哦。”成羡羽做出不过度夸张的恍然大悟,拱手垂头禀明:“回禀陛下,微臣当时是一个人坠的冰谷,醒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那狄贼了。”
对于穆七的一切,她都讳莫如深。
皇帝瞅了成羡羽片刻,两边嘴角都漾起弧痕,湛然含笑转移了话题:“朕明日还要同狄王继续议和,你随朕一道去吧。”
“微臣遵旨。”成羡羽旋即从命。
张若昀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苦笑:同成羡羽六年后再重逢,不到半个钟头,她已经说了六遍“微臣遵旨”。
就好像她除了“微臣遵旨”,同他再无话可谈!
这不是张若昀期待的情景,六年间,他也记不清自己预想了多少次,多少种与成羡羽的久别重逢,无论哪一种都和此情此景迥异。
虽然身为天子,他心里竟也会有泛起失落的时候。
“还在想着大师兄么?”皇帝突然出口问成羡羽。
这一问成羡羽不仅手心是汗,额头也要涔涔出汗,紧抿双唇更不敢答。
皇帝便以为她心中还梗在施宴倾的心结过不去,他心头稍稍不舒服,又旋即平缓。
不急,慢慢来……胸有成竹的皇帝笑意悠悠,又重摇起了折扇。
两人继续同行,约莫一个钟头过后,皇帝自己按耐不住,又主动开了腔问成羡羽一句:“你不问问朕这六年过得好不好?”
成羡羽听完一怔:都走了大半路程了,她竟完全没有这个意识。如果不是皇帝自己提出来,她好像打心底就不会有这个疑问。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成羡羽有些内疚,本欲开口问一声“陛下这六年过得好不好”,但话到嘴边却临时改了口:“神州复兴,国运一年比一年昌盛,陛下鸿福万年,自然是长生永乐。”
张若昀听了成羡羽这番恭维的客套话,心上又是一涩,面上却保持眉眼带笑:“朕过得不好呢……”他微张双唇,却没发声,下半句话用传音入密传给成羡羽:“……因为你。”
这话听得成羡羽大骇,她垂眸吐纳,方才镇定下来,好好斟酌了会,立即下跪:“微臣身为大将军,当年自请防守北疆,如今却没有抗住狄人侵略,让国家蒙耻,让陛下龙颜不悦--”成羡羽说着俯首下去,额头贴在雪地里:“微臣死罪。”
皇帝默然无语。
风吹,雪飘,皇帝伫立不动,也丝毫没有命成羡羽起来的意思。
成羡羽就咬牙继续跪,垂头只看见皇帝一双靴子底部陷进雪地里。
她忽然想到某个雪夜,皇帝抱着她,靴子陷得比此刻深三倍,那夜的雪也是这辈子见着下得最大的。
成羡羽心下渐软,就缓缓抬起了头,正对上皇帝低头俯视她的目光。
“唉……”皇帝轻轻叹了一声,身子向着成羡羽倾下去:“我--”
“二小姐!二小姐!”连着两声急呼,姚拂剑响若洪钟的熟悉声音令成羡羽心中激荡,见着不远处奔过来的姚拂剑和张忱,成羡羽差一点就要站起来,冲过去喊一声“姚大哥”。
但想到皇帝还伫在这,她还是极力克制住,跪着原地不动。
“起来吧。”皇帝说。
成羡羽这才站起来,步子不快不慢地走过去,平缓唤一声:“姚大哥。”
“二小姐,你可好?”姚拂剑与成羡羽多年不见,纵使往日稳握重剑的臂膀,今日也略略发抖。
成羡羽点点头,笑道:“一切都好,多谢姚大哥挂念。”
“师傅--”张忱也靠了过来,脑袋贴着成羡羽磨蹭:“师傅你这几天跑到哪里去了?”
成羡羽弯了腰,使自己和张忱一般高,她摸摸张忱的脑袋,半严肃半笑地问他:“最近有没有好好练功,书都读了没有?”
“都练了读了。”张忱拉着成羡羽转身,令她的身子面向皇帝。张忱人小鬼大,明明离着皇帝还有一段距离,却遥遥隔空讲话:“父皇在这里,儿臣怎敢偷懒。”
成羡羽心中还保持着见到姚拂剑和张忱的喜悦,听张忱这么说,她愉悦地就冲皇帝嫣然一笑。
成羡羽笑过之后,旋即反应过来,心里直道:糟糕,糟糕。
张若昀却很快对成羡羽回应以粲然一笑,犹如清风拂面。
他又身带清风,快步朝成羡羽走来。
眼看着皇帝就要走近了,成羡羽却急忙转身,俯首拧了下张忱的耳朵:“我才不信你没偷懒!”她好像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张忱身上,拍拍张忱的后背催促道:“走,赶紧回去,我要检查检查,看你是不是真的练功温书了……”
话没说完,已经赶着张忱一同走远了,没有一次回头。
张若昀一下子脚步就凝固了,笑容也凝固了。
他狠狠攥了一下手中的折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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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羡羽还没到达军营,只在距离军营一里处,就见着常军的帐篷一顶连着一顶。
她再向姚拂剑打听,才知道详情:皇帝这次亲征,是实打实带足了二十万大军。
“陛下有心了。”姚拂剑说。
“父皇知道师父你失踪了,很是着急。”张忱也说。
成羡羽沉默不语,她就这么一路不说话,数着十万多顶帐篷,直到军营。
“师傅,师傅,检查我的武功和功课。”张忱刚到军营就拉着成羡羽进自己帐篷,口中直嚷嚷,他像是方才受了冤枉,满肚子极大的委屈,定要为自己伸冤:“我要证明给你看,证明我没有偷懒!”
成羡羽无奈,便只能随张忱走。她回头对姚拂剑抱歉道:“姚大哥,有些事我过会再跟你细说。”
“好。”姚拂剑口中应好,眉眼却刹那黯然下来。
成羡羽目睹姚拂剑神色变化,亦是一暗:看来他已经知道姚美儿的死讯了。
成羡羽心怀内疚地垂了头。
少顷,她向姚拂剑重复道:“姚大哥我去去就来。”
“好。”姚拂剑抱剑再次应好。
成羡羽便掀帘进了张忱帐篷。
约莫半个时辰,大概检查了一下小家伙的剑法和功课,并无查漏,成羡羽不由赞许道:“嗯,不错。你这小淘气,这次居然没有耍花招、钻空子。”
张忱听了表扬,得意地扬起头,朝成羡羽吐舌骄傲道:“我早说了,有父皇在,我怎敢偷懒!”
这话一出,成羡羽又瞬间冷淡了笑容。
过了会,张忱靠过来,扯着成羡羽的衣角,唤一声:“师傅……”
“嗯?”
“师傅……”
“有话快说。”成羡羽禁不住将张忱的手和她的衣襟分开,正色道:“二殿下以后不可这般扭扭捏捏,像个女儿家。”
“切!”张忱撅撅嘴巴,表示成羡羽说得不对:“师傅你就是女儿家,这般扭捏过?”
成羡羽被小孩子说住,一时不好作答,便临机转变话题,继续问张忱究竟是有什么事想对她说。
张忱犹豫了会,还是说出来:“师傅,你不在这几天,军中有谣言传开……”张忱话说到一半断了,他停顿片刻,问了成羡羽另外一句话:“师傅你是不是同那狄人的七王子一起失踪的?”
“为师同他单挑,不慎中计,独自坠入冰谷,并不算是一起失踪。”成羡羽将路上对皇帝说的话,原样告诉张忱。
“我就说是谣言,哼!”小家伙一听就释然了,却犹有怒气,鼻息哼哼道:“看来我昨天跟他们吵架没错,污蔑我师傅!”
敢情他是听了什么关于成羡羽的谣言,打抱不平后却半信半疑,找成羡羽来确认。
成羡羽心头浮起不好的预感,问张忱:“究竟是什么谣言?”
张忱皱眉摆手:“是诋毁师傅的,师傅不要听!”
“但说无妨,我不生气。”成羡羽淡然笑道。
张忱见师傅神色大度,方才敢如实告诉她:“我们军中传遍了,狄人那边也在传,说师傅你和狄人七王子,两个人一起失踪,其实是被七王子掳走,掳走……”小家伙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不那么淫言狎语的词:“……为妃。”
半响,张忱见成羡羽整个人僵立着,呆呆地不动,以为她是被气到。他着急担忧,心头一热向帐门跑去,伸手就要掀帐帘:“我这就去觐见父皇,让他下旨禁止军中再传这种不堪入耳的谣言,还师傅清白!”
72回京路(二)
“不必去。”成羡羽拉住张忱,叫他不必去,不用去。
不用去跟皇帝说,只怕……只怕这个谣言皇帝早已经知道了。
所以方才路上,他才会屡次问成羡羽那些话。
成羡羽想了下,问张忱:“众人传的这个谣言,你信吗?”
张忱小孩子家,一下子被成羡羽给弄懵住,只拼命瞪大眼睛瞧她。
成羡羽就自己接着说:“这种谣言,连你师傅自己都不信呢。”她负手而笑,风淡云轻:“既是空穴来风,无稽之谈,又何必去管,何必在乎。”
成羡羽冥冥中预感着张忱会把她这番话,原样复述给他父皇。
成羡羽交待好张忱,就去找了姚拂剑。
成羡羽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将姚美儿身前身后事一并向姚拂剑交待。姚拂剑也是个痛快人,不饶弯子,直接就叫成羡羽带他去祭拜姚美儿的墓。
他要给他妹妹上一回坟。
姚拂剑见姚美儿墓碑上铭刻的是“姚铁衣妻墓”,便沉声赞道:“嗯,很好。”他抱剑向成羡羽鞠躬:“劳二小姐费心了。”
“自家人。”成羡羽温和地说。
姚拂剑便将重剑插在身侧土中,双膝跪地,对着坟墓三跪九叩,焚香进贡,一丝不苟,一样不差。
成羡羽亦向姚美儿墓磕了头。
两人一同站起身来,静谧沉默。飘雪的穹庐天色暝迷,彻底被昏暗乌云遮蔽。
四下无人,除了成羡羽和姚拂剑,再无第三人鼻息。
半响,姚拂剑启声问了成羡羽:“二小姐,我听到些关于你和狄人的传言。”
“我已尽知。”成羡羽叙述接了上去,她又轻笑出声:“姚大哥,你说如果真如传言所说,是好是坏呢?”
姚拂剑双手抱剑,叉在胸前,却没有听到他发出一声声音。
成羡羽就自己又说:“姚大哥你可以说说看。”
姚拂剑低头:“拂剑不敢妄言。”
成羡羽听了,咬着唇抚上了姚美儿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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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常军同狄军在边境上议和。
成羡羽着整齐盔甲,紧跟在皇帝的銮驾后面,约莫两步之遥。她抬头就能望见前方明黄的华盖,遮在皇帝顶上,他的世界是无风无雪安详的。成羡羽再环顾左右,两侧皆是是同她着装相仿的武将,纵使大雪纷纷,也难掩盔甲锃亮的白光。
她们和皇帝明明只有两步的距离,却是两个不可逾越的不同世界,天子顶上,是同她们不一样的天空。
议和的地点在一顶大帐内,只有两国的重臣才能随皇帝进帐。
大帐由常兵和狄兵共同把守,双方无论是谁,进帐之前都得先卸兵器。
成羡羽将自己的随身宝剑递给门卫,这狄人卫兵接了剑又要搜身,却听见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换个女兵来搜。”
成羡羽不用寻声望去,就知道是谁。
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狄人卫兵却不知道是谁说的这句命令,他循声望去,差点被吓楞住:是方才已经进帐的汉人天子,又折返回来。
这汉人天子只是淡淡笑意的扫过来一眼,狄卫瞬间体会到天威烈日高悬。他慑得立马找来一名女性狄兵,代替自己对成羡羽搜身。
成羡羽进了帐,见帐中摆着一张能围绕百人的长方形檀木桌,桌左侧坐的都是狄人,右侧坐的都是汉人。
她就打算在右侧隔着皇帝几人距离的椅子上坐下。
却听见一个声音不迟不晚,刚刚好压着时间传音入密:“三妹,坐朕身边。”
成羡羽只好硬着头皮坐过去,贴着右侧正中间的皇帝,在他右侧坐下。
待两国君臣全部坐定,便正事开始议和。
成羡羽抬头打量对面的狄王,他上了年纪,两鬓已经斑白,脸上也有许多皱纹,但依旧不怒自威……他就是阿七的父亲么?成羡羽心里想着,就开始在狄王身上寻找穆七的痕迹。
成羡羽发现狄王一双深邃的眼睛与穆七极为相似,尤其是那仿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褐色眼眸。
她一时不由得望怔了。
少顷成羡羽回过神来,继续观察狄王,见他皮肤呈现古铜色,双唇泛白,成羡羽便自己在心里想:阿七的白肤红唇,应该是继承了他的母亲。
阿七……他现在在哪里呢?
成羡羽接着将目光投向远处,从左至右,又从右至左,来回将一干狄将扫了两、三遍,不见穆七。
倒是其中有三位狄将介绍的时候,说是狄国大殿下、十殿下和十六殿下。
是穆七的兄弟……成羡羽在心中暗自低头,又忽地冒出另外一个念头:不知这三人可曾谋害过阿七?!
这么一想,她竟莫名对三位初次见面的狄国王子恨了起来。
“一直痴痴呆呆的,在想什么呢?”皇帝的一句话似宫中浑天钟,顷刻间撞醒了成羡羽。她这才惊觉,皇帝不知何时,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她这边公然倾斜了半个身子,双唇几乎快贴到她的面颊上。
两人的样子实在是太过亲昵,皇帝只专注锁在她一人脸上的目光又过分宠溺。
皇帝抛下狄王和满帐的将军们,就这么望着成羡羽,重复问她:“刚才在想什么呢?”
随意得仿若家长里短。
成羡羽差点就忍不住起身跪下去了,还是按捺住,身子后倾数分,和皇帝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这才微微低头呈现卑微的姿势:“启禀陛下,微臣刚才走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哈哈。”皇帝居然开心得笑出声来,他坐正了身子,振振朗声:“谈正事吧。”
“微臣遵旨。”成羡羽这才敢小心翼翼坐正,她呼一口气,才发觉自己后背涔涔都是汗。
常帝便开始从狄王议和,成羡羽在常帝身侧垂眸听着,用余光观察的,不得不公正的说:汉人天子还是略高一筹,无论是从气势还是从言谈上讲,都盖过了狄王。
两国之前就已经议和了两天,今天其实是收尾了。
大致总结一下:两国重新划清楚了边界线,并商议以后有越界的盗贼逃犯,彼此不会停匿。沿边城池,一切如常,不得创筑城隍,永不再战。
两国帝王还提出,从签订盟约开始,常狄就恢复互市贸易,以后更要殷勤通使,礼尚往来。
最后提到了岁币。
成羡羽以为会是狄国向常国缴纳岁币,谁知张若昀大手一挥,许诺常国每年给狄人岁币十万两。
成羡羽诧异抬头,其余诸将也有不少诧异的。狄人那边,听得懂汉语的人脸上都闪过了惊讶的神色。
狄王不懂汉语,译官将常帝的话翻译给他听。
狄王听罢,向译官嘀咕了一句狄语。
译官便向右边的一众汉人告知道:“吾王说,能否将岁币的数额再提高点?”
此话一出,有几位常将便忍不住将手按在了桌子上。
“可以,你们如若照章履行盟约,朕就许予你们每年二十万两。”张若昀却嘴角勾笑,旋即允诺。
他轻轻松松就将进贡给狄国的岁币翻了一倍。
成羡羽虽敬畏皇帝,此刻心底却也禁不住泛起了怒意和不解:泱泱大常,为何要如此奴颜卑膝,讨好本该是自己附属国的蛮邦?
成羡羽攥了攥手,决定向张若昀传音入密,刚运起内力,就听见常帝面朝狄王,铮铮如剑,却又字字沉稳道:“不过朕还要再说句狠话,倘若毁盟,是年的岁币会立即停纳,而之前年年岁币,朕会一并统统拿回——来。”
末了“来”字重音,分明是对狄国的警告。
成羡羽目光投向皇帝,见他瞳若点漆,面虽含笑却冷峻非常,丝毫没有卑躬屈膝的味道。
成羡羽一时心头更加疑惑,弄不明白皇帝的所作所为。
狄人那边,译官将常帝的话翻译给狄王,狄王沉吟半响,简简单单回给了译官一句狄语。
就听译官朗声道:“吾王应诺——”
张若昀微微颔首,帐内的气氛旋即融洽轻松下来。
两国吏官当即拟起了盟约,偌大长卷,拟好后在长桌上摊开。双方诸将都仔细看了,的确条条依照商议的拟定,一丝不苟。
两国帝王各自执玺在盟约上盖了龙章。狄王和常狄又讲了些客套话,方才互相礼着说了告辞的话。
常帝摆驾回营,成羡羽同众将一道随在后面,正要离开帐篷,却听见身后有人用生涩的汉语唤了她一声:“成将军。”
成羡羽回头,心中微皱:喊住她的人竟是狄王。
而且狄王迈开步子,朝着成羡羽再靠近两步,用汉语问她:“成将军,你可有……”狄王汉语不好,想来这一句是之前问了译官,刚刚学来,谁知记得不牢,说到一半就忘了。
狄王身后译官机警,微启双唇欲提醒狄王下半句汉语怎么说,狄王却一摆手,示意译官不要出声。
狄王斜长英眉锁成川字,回忆半天,终于将这句汉语完整地问了出来:“成将军,你可有见我家的小七?”
这话完完全全用的是一个慈父的口气,成羡羽听在心中一软,自替穆七开心四分,又担心六分。她本欲将真相告知狄王一二,却又恐隔墙有耳,只得对狄王欺瞒道:“当时七王子同末将过招,末将自己不慎踩空,独自坠下冰谷,自此就没有再见过七王子了。”
成羡羽说完,分明瞧见狄王眼眸中闪过一丝失望,一丝担忧,却有转瞬即逝。
狄王恢复了廖淡的神情,向身后译官用狄语说了一句,译官又耳语狄王一句。
虽是耳语,但成羡羽内力极佳,已尽入耳中:本王这里谢过了。
但她并不说破,只能狄王温厚施礼,张开出声:“本王这里谢过了”。
成羡羽连忙拱手躬身还了一礼。
作者有话要说:小七说:他下章就出来,大家不要都记挂他 =,=
73回京路(三)
成羡羽离开以后,狄王跟自己的三个儿子一起,回到了狄国营帐。
狄营中军帐中,大王子、十王子和十六王子,有意无意,迟迟没有离去。
十六王子年纪才十五岁,最先沉不住气:“父王,你说七哥该不会是死了吧?”
狄王抿唇不言,面色似笑非笑,旁人无法从他的眉目间揣测到他的喜怒。
倒是大王子发了话,怒斥十六王子道:“十六弟,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大王子振振有词:“七弟一贯有长生天护佑,不会有事的!”大王子将右手放在自己左胸上,面朝狄王,言之凿凿:“父王,儿臣日日都在祈求长生天,保佑七弟早日平安归来。”
十王子则始终不发表自己意见,双目木讷,看起来老实得有些傻。
狄王依旧不言不语,面不可测。他余光不可察地扫过面前三子:这三个小子,各有不同的伪装。但是暗地里翅膀都在长硬,手下都有亲兵数万。狄王这次亲征,如果不把三人带过来,架空他们,只怕都有拥兵自立之心!
狄王心底冷哼了一声,面色却是慈祥:“你们就先退下去吧,也早点休息。明儿没事,多来这陪陪你们父王。”
狄王最后这一句,听在三子心头,不由皆是大喜,急忙应是,是,是,明日定当时刻陪伴父王。
而后三位王子恭谨告退,末了不忘再次关切下狄王。
狄王也是开怀应好,但是等到三位王子退出帐外,他的脸上却骤然阴沉下来。
三子不实,狄王愈发想念穆七:也不知道小七失踪到哪里去了,有没有生命危险……
狄王二十多个儿子里,唯有穆七最得他的心,战功出色,才智过人,品行端正不会弑父谋逆……但是,小七似乎没有争嫡坐主的意愿,做什么全凭一时兴趣……
狄王想到七儿子吊儿郎当的性子,禁不住心里又开始烦躁。
忽地有一枚飞镖穿透帐顶射进来。
狄王虽然上了年纪,但依旧身手矫健,腾起在空中旋转一圈,食指和中指稳稳夹住了飞镖。
狄王面无惊色,反倒无奈地撇了撇嘴角。
这镖技是狄王亲自教给儿子穆七的,飞镖也是父子俩私下打造的,再无第三人持有。
飞镖特制,镖芯中空,里面可以放卷纸传递信息。
狄王打开飞镖,取出里面的卷纸展开看,纸上是穆七懒懒散散的字迹,用狄语就写了一段话:
父王,一切平安,不必担忧。就是儿臣有要事要办,十万火急。儿臣现在出来见您,您必定要勒令儿臣回朝,可是儿臣有要事呀!于是儿臣只有办好了再回来见您了,放心,此事包您欢喜。
狄王又喜又气,手上捏成拳头,嘴角却高兴地笑咧开来:这小子!有什么事比回来见他老子还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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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另外一边,常帝摆驾回营。
诸将散去,中军帐中,此刻只有皇帝和大将军两人。
四下无人,成羡羽便问出了心中疑惑:“陛下,微臣不解,您为何要允诺狄人那么高额的岁币?”她犹豫了一下:“向狄人进贡,臣……臣怎么都觉着失了天朝上国的风范。”
“不失风范。”皇帝并不详细向成羡羽解释原因,只说:“三妹放心。”
既然皇帝都这么说了,成羡羽便没有再继续追问,正要告辞,却听见皇帝又嚅唇:“便是失了风范又如何?”
成羡羽的动作就停滞了一下,告辞的话没有说出来。
“失了风范,换回边界太平,没有干戈,也是值得的。”皇帝笑了笑,忽然说出了一句成羡羽未曾预料道的话:“边界太平,没有干戈,你这个将军就可以随朕回朝了。”
成羡羽心惊肉跳。
她思忖了会,想皇帝让她回朝,有两个原因:第一,将在外,兵又多,皇帝是担心其功高盖主,拥兵自立,顾忌她了。第二,第二个原因不能想,不敢想,最好不要想!
因为如果说第一个原因太过无情,那第二个原因,就太多情了!
成羡羽眸中晦暗,一瞥之下,对上皇帝亦是晦暗的双眸。
皇帝沉着声音,隐隐约约,飘渺地问她:“三妹,你不想回京去看看大师兄么?六年了……”
六年了,施宴倾的坟还埋在京师。
成羡羽沉吟数秒,单膝跪下犹如接旨:“微臣遵旨,谨随陛下回京师。”
“哒——哒——”皇帝敲了两下手中折扇,声音虽不是太重,却清晰可闻。
“哒——哒——”皇帝又敲两下,不紧不慢,不疾不徐。
扇子越敲,帐内越发显得安静。
成羡羽答应皇帝回京后,却还是对“边界太平,没有干戈”的话半信半疑。
说实话,纳了岁币就不会再有硝烟这件事,成羡羽信不过。
成羡羽担忧狄人哪一天会撕毁盟约,越境南下,想着自己回朝了,能不能让姚拂剑镇守北疆。
如果北疆没有大将镇守,她就算人回京师了,心依然会时时刻刻悬着,放不下心来。
成羡羽就去找了姚拂剑,私下里跟他商量了这件事。
“不行。”姚拂剑当即一口回绝了成羡羽。
“姚大哥,你再想想。”成羡羽劝道。
“不行。“姚拂剑想都没想,再次拒绝道:“姚家世代是帝师家奴,如今我妹妹已经不在了,只剩拂剑能守护二小姐,尽忠尽义。”姚拂剑满目忧虑,字字饱含担心:“二小姐。你这次失踪差点又伤到性命,倘若以后再出差错,我如何,如何向,向主人交待。”
姚拂剑说话果决,唯有涉及到成慕舟,就照例开始结巴。
成慕舟是他的心结,亦是他的习惯。
姚拂剑结结巴巴的“主人”二字,反倒提醒了成羡羽,她突然想到一个办法,能让姚拂剑心甘情愿独留北疆。
“姚大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成羡羽说。
成羡羽带姚拂剑去了北疆属地里的一座孤山。
山间四季常青的竹子被积雪压弯了身子,却依旧苍翠欲滴。
成羡羽和姚拂剑进了山中的一座尼姑庵。
“二小姐你带我来这做什么?”姚拂剑满腹不解,径直就问成羡羽,他刚问出声,整个人却突然石化。
从后堂走出的这位尼姑,这位尼姑……姚拂剑心潮上下起伏,几尽窒息。
“两位施主。”女尼双手合十,向成羡羽和姚拂剑施礼,而后抬头,独望成羡羽大惊失色:“女施主你——”
显然,女尼认出了成羡羽。
女尼姑脸色渐渐变得灰暗,垂首执着串珠:“女施主,你真的认错人了。”
成羡羽点头,她听着女尼姑的话,两眼却去观察姚拂剑:姚拂剑低着头,本就黑黝的脸庞显得更黑,一对耳根却已经全然红透了。
他红着耳根,默默挪到女尼姑的身后,抱着重剑站着,岿然不动。
成羡羽在心中叹气:果然,姚拂剑永远都会选择站在姐姐身后,随时等候她的召唤。
“姚大哥,我们走吧。”成羡羽知道姚拂剑不会走了,却故意一试。
“是。”姚拂剑出乎意料地应了好。
成羡羽心下诧异,但又转念一想:女尼姑毕竟不是成羡羽,就算长得一模一样,却永远不是姐姐的灵魂。
所以姚拂剑选择离开,仔细想想,也不奇怪了。
谁知两人才踏出尼姑庵半步,后脚跟还抬在门槛上,姚拂剑就对成羡羽说:“二小姐,我想去跟皇帝请求,以后镇守北疆。”
终于盼到这句话,成羡羽应该高兴的,但她却突然有点难过。
又听见姚拂剑接着说:“我瞧着这庵旁边有个菜园。”
成羡羽就旋即抬头,左右一望,果然在左边离庵不远处有个菜园子。
“我打算买下这个菜园,天天来这,劈材的时候也许可以看见主人,主人还有可能会吃到我种的菜。”姚拂剑说着,憨憨笑出了声。
成羡羽更觉难过,哽了一下,缓而轻地说:“姚大哥,她不是姐姐,你没看出来么?”
“她是主人。”姚拂剑果断否定了成羡羽的言论。
成羡羽只当姚拂剑是痴念。
“她真的是主人,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
听到这话,成羡羽微微抬了下巴,同姚拂剑互相凝视,见他神色肃然,眉间紧锁川字,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
成羡羽心底就又叹息了一声:姚拂剑太痴念了,化成灰的痴念。
姚拂剑也观察着成羡羽的表情,见她不信,就没有再说得那么肯定。
姚拂剑用疑问的句子问她:“二小姐,如果她当真是主人呢?”
“如果她真是我姐姐。”成羡羽想了想:“我瞧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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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回京路(四)
“如果她真是我姐姐,成家面临灭顶之灾她却不出来相救,满门抄斩后她却不出来报仇,大仇得报后她依然不肯与我相认。”成羡羽说:“就凭这些,我就瞧不起她。”
姚拂剑十分吃惊,他没料到跟他一样把成慕舟当神来仰望的成羡羽会说出这番话。
姚拂尘于替成慕舟反驳,但他思考了半响,发现竟找不出来反驳的理由。
于是姚拂剑只好低下了头。
姚拂剑留在了北疆,成羡羽则跟随皇帝一同启程,返回京师。
成家军被打散分配,与皇帝亲军混合,部分留在北疆,部分回朝。
常军日行百里,来到燕幽。
燕幽是常国的北方重镇,城内有殷朝皇帝留下来的行宫。
如今自然也变成了常帝的行宫。
夜幕降临。
常军数目庞大,不得不驻扎城外。皇帝则摆驾去城内歇息。
皇帝要动身,却突然对成羡羽说:“三妹,不如你随朕一道去行宫吧。”
皇帝邀她晚上跟他一起住行宫。
成羡羽当然拒绝:“陛下清净之处,微臣怎敢踏足。”
成羡羽想说微臣就在城外兵营,同将士们一道歇息,但又突然想到:皇帝是不是自己去了行宫,远离军队,因此顾忌她在营地里,怕她拥兵自立?
虽然只是点点猜疑,成羡羽到底还是上了心,谨慎地说:“微臣就住城中驿馆好了。”
避开行宫,也避开兵营。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
皇帝去了行宫,内侍们料理好寝宫,焚起龙涎香,铺好温软御榻,皇帝却迟迟不就寝。
他开着窗,负手立在窗前,望窗外一轮皎洁明月,低低的挂在天空。
离开了北疆,不再下雪,日与月都变得如此的清晰,仿若触手可及。
皇帝将右臂从后背绕至身前,抬起头欲以指尖触月,却旋即发觉自己的可笑,收回手讪笑一声:“呵。”
皇帝的贴身内侍熊谈,是两年前提拔上来的大内总管,为人极擅察言观色。来北疆又回京师,这段时间熊公公一直跟在皇帝后面,许多事情,他没猜准十分,也猜准八、九了。
熊公公便靠近站在窗户旁边的皇帝,试探着问:“陛下,要不然……奴才去驿馆照料下?”
皇帝倏然转身,熊公公对上皇帝的一双凛然漆眸。
皇帝隐隐不悦的声音:“你,不必。”
熊公公刹时心惊,皇帝自己不能过去驿馆,徒生牵挂,却不准许其他人代皇帝传达心中情意,连阉人也是不许的……
“是。”熊公公弯腰本分地应诺,心中暗想:看来他以后在关于成将军的事上要更少说话了,原来皇帝的念想已经如此偏颇……
也难怪,君临天下,又有什么是天子不能独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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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成羡羽同样是在轩窗前伫了良久。
今夜的月亮十分明亮,像极了清明那夜,她同穆七共看的那一轮。
此时此刻,穆七在哪里呢?
成羡羽心中辗转三叹,抬手关上了窗。
她解衣欲眠,却发觉屋外有浅浅几近不能察的呼吸声——有武功高强的敌人潜伏在屋外梁上。
有刺客,不知皇帝在行宫中可有危险?!
成羡羽心中一惊,便合衣不动,手悄悄按上袖内暗器,静待敌人进屋来。
她打算一举制敌,然后飞马赶去行宫救驾。
成羡羽听着敌人的气息一点一点的靠近,来的只有一个人。
来者破窗而入,成羡羽当即射出暗器。来人身子俯低一躲,她便扑过去用右腿一扫,将来人扫倒。
“你——”来人躺在地上,满腹冤屈地指着成羡羽哼哼了一声。
成羡羽听声乍喜,向前急迈两步,借着微弱月光,定睛细看来人:果然是擦去了红斑,回复本来俊美样貌的穆七。
成羡羽连忙将穆七扶了起来,而后自己身子退后数步,同穆七保持距离。
“成羡羽。”穆七突然直呼她,
成羡羽将食指放在自己唇上,做出嘘的手势,示意穆七噤声。
“哈哈。”穆七却大笑着又说:“成羡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