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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痴娘/三语两言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4:23

“不要出声,可用传音入密替代。”成羡羽对穆七传音入密道。

成羡羽双眸紧锁穆七,面上呈现一种清凛之色,脚下却听从穆七的呼唤,快步走近他。

她心里暗自对自己说:奇怪,穆七从来没有这样,一遍又一遍直呼我姓名。

成羡羽刚一贴近穆七,穆七就伸臂一紧,坚强的臂弯完全栓住她。他动作幅度甚大,又发出数声可闻的清响。

成羡羽禁不住两眼又瞪穆七,传音叮嘱道:用传音入密。

穆七却抱住她,朗声笑道:“放心,我可保证,十丈以内不会有人偷听。”穆七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正色凝视成羡羽,严肃道:“有句话用传音入密问出来太过轻浮,我须得当面,亲口对你说。”

成羡羽心一沉。

穆七的目光始终胶着在成羡羽脸上,问她:“如何能娶你为妻?”

成羡羽的心又飘飘浮了上去,似难得晴空中最自由自在的那朵白云。

成羡羽笑着告诉穆七:“我这人在结婚上很固执的,给娶我的人呢……订下了两样条件。”她挑眼瞟了穆七一下,眉飞入鬓:“须得应诺了这两样条件,我方才会答应嫁给他。”

穆七手臂一紧:“那是哪两样条件啊?”

成羡羽头依在穆七肩上,告诉他:“第一呢,你这一生只许娶我一个,再无平妻侧妾通房外宅,亦无私情。”

穆七点头:“真狠啊,说得这么完整详细,不留半点破绽。”

成羡羽横他一眼:“第二,自我们结婚开始,夫妻二人就必须不离不弃,今生都不背叛我们的姻缘。”

穆七面上无笑,继续点头,他的双眉渐渐皱了起来。

成羡羽瞧他神色这么严峻,心也跟着揪起,颤声道:“怎么了?”

穆七却趁成羡羽紧张不备,一把将她捞起来,朗声大笑,抱着成羡羽转圈,一圈又一圈。

穆七的速度猛烈,转得成羡羽一阵眩晕,口中连连道:“好了好了,放我下来。”

穆七却依旧不放,俊美的面庞上笑得更加开怀。他豪迈大笑,胸膛起伏:“就这两样条件,又有何难?”穆七猛地在成羡羽唇上吻了一口,带着他扑鼻的热气:“成羡羽,我娶定你了!”

他高声向她宣告,接着又说:“你等着,不日我就来聘娶你回家!”

“好啊。”因为穆七每一个动作都太大,成羡羽不能不用胳膊勾着他的脖子,才能防止自己掉下去。

她就这么勾着他,盈盈而笑:“好啊,穆凌沧,我等着你来做我的夫君。”

穆七低下头,唇几乎要贴到成羡羽光滑的脖子,灼热的气息引得她丝丝酥}痒。他启声诱道:“你刚才喊我什么来着?再喊一声听听……”

成羡羽瞬间脸红,她犹豫半天,终于启齿,用轻小几不可闻的声音,短促地说:“夫君。”

成羡羽这一声呼唤虽然既轻又短,却依旧尽入穆七耳中。他心里绵绵情意不绝,只觉自己爱她到不行,脚下一滑,抱着她就倒向了床榻。

穆七怕陡然着陆,床板太硬会伤着成羡羽,于是他倒在榻上的姿势是男下女上:成羡羽压在穆七身上,他自己则搂着她,后背贴着床榻替她垫了。

“你做什么?”成羡羽虽然这么问,但其实穆七想做什么,她心里已自明白,不由整个人浑身上下都烧起红霞。

成羡羽问了,却见穆七不答,只是冲她笑,笑得七、八分不怀好意。她心中又气恼又喜欢他,禁不住咬牙心一横,嗔声道:“好啊,做就做啊。”

说着就要欺在穆七身上动作起来。

穆七却是一个翻身将成羡羽压在身}下:哼哼,他这趟来常国找她,可是顺道去农夫农夫家取了那本小册子,一路研习了的,怎可不让她知道自己的用功?!

穆七边褪成羡羽的衣服,边将唇凑近她的耳根:“刚才那两个字好听极了,你再多喊我几声,多喊几声……”

成羡羽睁眼瞪着他,不喊!

“吼吼,不喊是吧……”穆七微微撇了嘴角,冲成羡羽坏笑,接着一个俯身吻上她的肩头,心中直道:我保管让你给我喊出来……

他真的是有认真研习过那本册子,融会贯通,这会儿就要循序渐进,继往开来!

穆七咬着成羡羽的锁骨,悄悄喊了她一声:“娘子……”

他唤成羡羽一声,底下就高涨数倍,却依旧忍着轻轻抚慰,待到冰封的溪面回暖,化开一溪春}水,方才一跃而入。

穆七长长一声低吼,月光从窗外投射进来,正好有一缕照在他赤}裸的脊背上,就仿佛明月也听到了他的嘶吼和愉悦。

月光就这么照了一夜,照屋内一双人儿。他们数日不见,竟似几年才重逢,纠缠一夜,久久不肯停息。

直到夜已五更,城里响起更钟,天色开始渐渐泛白。

成羡羽伏在穆七的胸膛上,两人发丝散乱,互相纠缠。有了亮光,她低头细看两具紧贴的躯体,发现穆七身上的皮肤居然也比她白。

“天快全亮了。”成羡羽说。

穆七手臂收了收,将成羡羽拥紧:“我看常军的行军路径,是要回京么?”

成羡羽眼帘微垂:“是,北疆换了姚大哥镇守。”

穆七便在她额头轻吻一口,柔声呢喃:“那我送你回去,护你一路平安。”

“这么多成家军……”成羡羽本想接着说“陛下”也在,却还是隐了,只漫不经意笑道:“这么多人守着我,你还怕我不平安?”

穆七听着正色:“他们是他们,我的女人,当然要由我来护送。”

作者有话要说:生病了,昨晚就睡了。今天起来发的文,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

如果我不请假,是不会断更的,请放心。

75回京路(五)

穆七就真的随成羡羽一路南下,去往京师。

白天的时候,穆七以千奇百怪的造型出现:常军行军,他就神不知鬼不觉混在队伍中。常军停下来歇息,他又忽然变成了满脸胡子的掮客,挑着货物从成羡羽旁边经过。

成羡羽每次都想笑要不敢笑,只能在心里独自甘甜。

到了每日深夜,穆七就悄悄潜进成羡羽的帐篷或者客房。

“小心啊!”成羡羽传音入密叮嘱穆七,她总是替他惴惴不安。

穆七自己却浑不在意,掀袍入内,席地而坐。他见旁边有个长宽各不到三尺的箱子,单手就托起来,感叹道:“你啊,北疆待六年,就带这么一小箱行李回去。”

穆七认识的姊姊妹妹们,平时哪个出门不是大箱小箱堆了几马车!

“女儿家事多,东西多”,看来这句话不适用于成羡羽身上。

穆七不自禁怜惜起来,心里疼道:我以后定要对她更好……穆七暗自许诺,随手就打开了成羡羽的箱子,语气柔和:“我瞧瞧里面都有些什么。”

箱子里面一共就五样物拾。

映入穆七眼帘的,首先是一个小瓷瓶。

他举起瓷瓶问成羡羽:“这里面是什么?”

成羡羽瞟一眼,淡定道:“是姐姐的骨灰。”

穆七就轻轻将瓷瓶放回箱内,又瞧见匕首、脚链、手链。

穆七心头一动,单单拿起手链,做势欲铐上成羡羽的右手和自己的左手:“我们两个铐到一处……”

“快别瞎玩。”穆七话没说完,就被成羡羽打断:“这两样东西我已经不用了。”她漠然地说:“是曾经对付仇人的东西,不吉利。”

穆七听了,表情僵了几秒,恢复笑容,将手链放回箱内。

放手链的时候,穆七不慎扒动了匕首和脚链,无意间瞧见了压在箱子的一对耳环。

耳环做工精致,材质用尽稀宝,造型则形似两朵华贵牡丹。

这么好的耳环,却被匕首和脚链压得严严实实,完全被遮盖住,仿佛耳环的主人不想让旁边人瞧见它们。

穆七寻思少顷,只当成羡羽是哪日逛集市萌发了女儿心性,心血来潮买的。又不好意思怕被人发现,就藏了起来。

穆七便将牡丹耳环提起来,歪头冲成羡羽笑道:“娘子没有耳洞,为何还买了一对耳环?”

成羡羽脸色刹白,伸手就要过去抢,穆七及时闪开,让成羡羽抓了个空。

穆七绕至成羡羽身后,抬起双手,将一对耳环徐徐比在她的耳垂上。

纵是夜间微光,依旧光彩夺目。

“这一对耳环与你很是般配。”穆七见随手比划就已十分好看,禁不住更想看成羡羽将耳环真正戴起来时的样子。他的手捏在成羡羽双耳上,轻轻摩挲:“你不如打了耳洞,将这对耳环戴起来?”

穆七明显感觉到成羡羽的两耳颤了一下。

成羡羽疑迟了几秒才说:“我不想打。”她顿一顿,又嗔穆七道:“唉,你别摸我耳朵了,痒……”

“不摸了。”穆七将自己的手连带着耳环拿开,低低俯□去,用唇在成羡羽耳朵上吻了一口。

“你!”成羡羽身子一抖,欲转身嗔穆七。他却变本加厉,紧跟着就又吻一口,还将舌尖伸出来,在她耳根后从下至上一滑。

滑得她面红耳赤,禁不住蔓延至全身的酥}麻。

成羡羽再回转身时,穆七已将她扑倒。

又是一夜良宵。

越靠近京师,早晨天就亮得越早。这才四更不到,天色就开始渐渐泛白。

“起来起来!”成羡羽自己先坐起来,又拽着穆七的胳膊将他也拉起来:“快起来!”

“好,好。”穆七任由成羡羽拉扯,笑着坐起身。但他却不急着穿衣服,仍用长臂搂住她,纹丝不动。

“愣着做什么?”成羡羽替穆七着急,不由催促道:“快穿衣服,等会天全亮了,你就走不掉了。”

“嗯,知道。”穆七垂眸点头,继而收敛了笑容。他的双眼瞳色漆黑,望不见底:“这几日一路瞧着……”穆七的喉头滑动了一下:“我瞧着白日里,汉人皇帝总是在找你说话。”

成羡羽肩头微颤,旋即恢复镇定,沉吟道:“他是陛下嘛,君君臣臣,君王自然有许多旨意要吩咐给我们这些做臣子的。”

“嗯。”穆七点头,就不再多问,起身穿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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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军一路行进,很快到达京师。

成羡羽打马从正门入城,见前头皇帝端坐銮驾之上,身上已经换回了龙袍。她只是远远仰望一个他的背影,便觉高不可攀。

皇帝冠冕上垂下的琉珠照在日辉下,同龙袍一样明晃晃,恍惚了成羡羽的双眼。

成羡羽的耳畔突然幻觉出少年清朗的声音:我倒是第一次来。

然后她的大哥站在此处仔细打量京师,还说:我以后还会来。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成羡羽抬头望,街道和两排的建筑明显都修缮过了,京师一扫殷末颓败,正渐渐恢复往日的繁荣。

她将下巴再高扬几数,遥远处隐约眺望见巍峨入云的宫殿,熟悉又陌生。

一如这无比熟悉,无比陌生的京师。

又回到这是非之地了。

乔南出来迎接了他们,乔南已经改做文官,现在应称呼他做“乔丞相”了。王小风依旧任武职,在外镇守,并不在京中。

成羡羽被安排暂住在姚拂剑以前的府邸,乔南携夫人景月儿过来探看了一番,相互间叙叙旧。据说毛毛已经快十岁了,再长会就成大姑娘了。

乔家夫妇离去后,姚府就只剩下成羡羽和一个丫鬟。

偌大的将军府,本该家仆众人,却因为姚拂剑不喜群处,竟将家仆驱散殆尽,落个独自清净。

现在成羡羽身边唯一的这个丫鬟,还是刚才景月儿过来,说女儿家总需要婢女伺候,硬塞给成羡羽的。

只怕是皇帝的意思。

成羡羽也不推诿,就收下了。

成羡羽站在姚府庭院中,静待夕阳西下,换玄色苍穹。

京师天气燥热,九月初一,庭中桂树却犹飘桂花香。

成羡羽摸摸自己的耳垂,前几天她偷偷用针刺的耳洞,结痂已经脱落,可以戴耳环了。

穆七的话她上了心,决定如其所愿,戴起耳环给他瞧。

成羡羽低头一笑,又朝身后丫鬟道:“你随我去厢房,帮我画个妆儿。”

之所以叫婢女帮忙,是因为成羡羽自己对化妆一窍不通。

厢房内有许多首饰和云裳,也是景月儿给的。样式华贵艳丽,成羡羽十几年来从没有穿过的。

丫鬟极力推荐成羡羽选择颜色浓艳些的衣裳,成羡羽却笑着摇头,偏偏挑了件白绸长裙,只在裙角绣有瓣瓣粉花,翩翩好似正在飘落。

丫鬟又给她梳了个飞天髻,发丝俱拢结于顶,分股用墨色丝绳系结,弯曲成两侧高髻,仿若要飞到天上去。

丫鬟又给成羡羽绞了脸,开始抹粉描眉。

“唉。”成羡羽伸手按住丫鬟的胳膊。

“姑娘?”丫鬟不解的问她。

成羡羽耳根有些红,低头叮嘱:“要画好看些。”

丫鬟噗嗤一声笑了,原来成将军是姑娘爱俏。

成羡羽自己也笑了,她心里突然想到一句话:女为悦己者容。

仔细品来,她觉着说“女为已悦者容”更为妥当。

穆七每夜都来,今夜成羡羽决定打扮出自己最漂亮的姿容,令穆七大吃一惊。

想象着穆七见面后的表情,成羡羽就笑出了声。

“姑娘开心呀?”丫鬟边给她仔细描画黛眉,边问。

成羡羽勾了勾嘴角:“当然开心了。”

丫鬟瞅着成羡羽,以手捂嘴也笑,就仿佛也知道成羡羽的心事一般。

丫鬟给成羡羽描眉染唇,抹粉修容,一切妆容均已画好,就站起来朝着成羡羽施礼:“姑娘,画好了。”

“多谢了。”成羡羽站起来,起手三下,点了丫鬟的聋穴、哑穴、定穴,然后将丫鬟搬到了隔壁房间的床上。

成羡羽安置好丫鬟,就离开房间带紧了门,末了朝床上最后抱歉的望一眼。为了穆七的安危,她只能如此对不住这名小婢了。

成羡羽回到房内,开箱拿出了那对牡丹耳环,对着菱花镜,缓缓带了起来。

两朵牡丹在成羡羽耳下垂摆摇曳,映着镜中她的一张容颜。

成羡羽半信半疑地将指尖触上面颊:丫鬟的化妆手法太高了,画得太好,好看得她有点不敢自认!

忽听见窗外窸窣动静,论气息是高手靠近。

成羡羽心中一喜,站起身来,推窗笑道:“你来啦!”

忽然她的双臂僵住,还保持着推窗的姿势,脸上亦凝固在盈盈欢颜。

来的人是便服的皇帝。

皇帝无声无息来到姚府,还没来得及敲门,就见佳人推窗,满心期待地迎他一声“你来了”。

张若昀的心神迟滞在成羡羽推窗那一刻,久久回不过神来:成羡羽用他许久不见的欢喜神色对他笑,她手势翩跹,眉毛微挑,同她的峨峨发髻一道飞上月空,飞到他心里。

张若昀再定睛凝望,今夜的成羡羽,竟是黛眉浅画,双颊胜雪,潋滟朱唇。

尤其,尤其她竟破天荒不知何时打了耳洞,坠上他送她的一双耳环!

张若昀移不开目,喃喃痴语:“三妹,三妹……”

他想说三妹你今夜真是好看,却心潮起伏,激动得根本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五一快乐!

76帝心

张若昀稍稍镇定心绪,缓缓踏进房内,嘴角噙笑道:“小羽,我今夜来,是有件事情要找你办。”

他极少这样称呼成羡羽,成羡羽一听,往日亲近又恢复不少,亦缓和地问:"什么事情?"

张若昀就笑着朝她伸出手:“来,随我去个地方。”

看见张若昀伸手,成羡羽渐渐警觉起来:“去哪?”

“回宫。”

成羡羽当即清醒,也不顾裙摆繁琐不便强行下跪,垂头正色:"宫里不是微臣该去的地方。"

张若昀怔了怔,似乎猜到成羡羽心中误会成了什么,他说不来是苦涩还是自嘲地一笑:"你多想了,朕是有正事交给你办。"张若昀嘴角的弧度渐渐逝去:"我们去宫中天牢。"他的目光寻到成羡羽的双眸,而后牢牢锁住,叮嘱她道:"多带些兵器。"

成羡羽见张若昀神色凝重,她心底虽不知道究竟是何事,但亦严肃起来,当即去取挂在墙上的宝剑,又谨遵皇帝旨意多带些兵器,开箱取了匕首。

接着她就起手去摘耳环,打算放回箱内——今夜正事,看情况很可能会有一场打杀,须换了这身行动不便的行头。

“唉,别摘!”却听张若昀在她身上急声制止,成羡羽余光瞥见他整个人都往前倾了一步。

成羡羽回头,张若昀却身形戛然滞住。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你这身衣裳都别换了,朕觉着……很悦目赏心。"

成羡羽沉吟片刻,不敢有表情:“微臣遵旨。”

皇帝领成羡羽去了天牢。

在天牢的最深处,是一堵被封死的铜墙,皇帝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哑狱卒见着皇帝手势,恭谨的掏出钥匙,打开两扇紧锁的铁门。

一股混杂着恶臭的潮湿霉味扑鼻而来。

成羡羽放眼往里看,密牢里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有阵阵阴风吹出来,令她的心不自觉紧缩起来。

成羡羽抬头望张若昀:“陛下——”

张若昀迎着她的目光伸出手:“随我来。”

成羡羽右臂僵住,犹豫一下,没有伸过去。

张若昀突然倾半个身子,过来主动抓住成羡羽的手,两人的十指紧紧相嵌。

皇帝转过身,左手举着火折子,右手牵着成羡羽,一如彼时走栈道奇路的时候,双眼谨慎地探索前路,没有丝毫地放松。

走到尽头,皇帝火折子点亮了壁灯。

深牢变得明亮,但紧接着给成羡羽带来的却不是光明,而是黑暗。

那个她心底最黑暗的噩梦,那一场雪夜的人间地狱。

成羡羽见到她正渐渐在遗忘的五个人。

当年奸污她的凶手,有四人被坚不可摧的铁链牢锁住四肢,绑在墙壁上,四人嘴巴里都被塞了填充物,防止他们咬舌自尽。他们虽然面容憔悴,身形消瘦,却意识和精神清晰,可以猜到是有人天天在照顾这四个人,让他们在这深牢里受尽折磨,却无法死去。

还有一个人,应该已经死了,但他的尸首泡在盛有特殊液体的罐子里,保持栩栩如生。

张若昀徐徐走到那个死人罐子面前,恨声道:“这一个人,朕命人捉住他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可惜,可惜。呵——”他忽然笑出了声:“所幸坟中刨出,尸首尚未腐烂。”

张若昀抬起头凝望成羡羽:“小羽,他们全交由你处置,随心所欲地处置。”

成羡羽的目光胶着张若昀,不答话,似忪似傻,又似惘然在想什么事情走了神。

张若昀以为成羡羽是心中难堪,便沉声道:“小羽放心,大哥不会让这事传出去一丝一毫。”

皇帝话说完,目光漠然无情向牢外一瞟。

成羡羽恍恍惚惚回过神来,将皇帝的话回味数遍,骤然心惊:皇帝说不会让这件事传出去,就是说抓这五个凶手的差人已经全部死了。刚才两人进来天牢,途中遇到的全部守卫等会也会死!

成羡羽忽然有些怕了,谦让道:“这四人还是陛下来处置吧。”

张若昀却坚定摇头:“朕让他们多活了这么多天,就是想把他们亲手交给你。”

成羡羽双眼一闭,拔剑转身,背对着墙上四凶,一招紫冥斩划破四人喉咙。

张若昀缓缓扭转脖子,将自己的目光一点一点挪对到墙上。他盯着四人尸首看了会,转回头,面向成羡羽眯起眼睛道:“朕本来以为,你会像对付段然那般,将他们百般折磨,再千刀万剐。”

他忽地自笑:“数年戍边,你怎么反倒心慈手软了?”

成羡羽嘴角挤出一个无声的微笑:“累了,就不知不觉心慈手软了。”她说着单膝跪下:“微臣想恳求陛下一件事,除了这几个凶手,其余人的性命,愿陛下可以赦免。”

她本来想说求陛下不要枉杀无辜,但终究还是没有出口。

张若昀沉默了会,低声而冷静地告诉成羡羽:“其实做活死人,比做死人痛苦。”

此话一出,成羡羽心一沉。

皇帝为人谨慎,为防事情泄露,就算不杀外面那些狱卒,也必定会将狱卒们割舌药傻,还会挑断狱卒的手筋脚筋,防止他们写字。

成羡羽虽知道皇帝是顾及她的名声,为了她好才这么做,但心底还是轻叹一声,婉转对皇帝道:“其实……其实臣对雪夜之事,已经看得很淡了。”

因为穆七并没有在意雪夜之事,成羡羽心中便已释然。

谁料皇帝突然声色转厉,高声道:“可是朕依然耿耿于怀!”皇帝言语激动,双肩震颤发抖,英朗五官也有些扭曲:“如果,如果没有雪也没有那夜,你过十五岁,你及笄,一切顺势,一切自然而然……你我将该有多好!”

成羡羽愣住,她顺着皇帝的言语想象了下:如果没有发生雪夜之事,没有落子汤绝子汤,然后会发生的事态,场景。

的确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美好天地。

但是没有如果……

成羡羽神色一黯,安慰皇帝道:“陛下,其实世上没有过不去的事。”成羡羽声音停了一下:“微臣坚信,陛下以后也会遇到自己的相知之人。”

成羡羽想了想,对张若昀说:“其实皇后娘娘就是陛下的相知人。”

张若昀目光锁着成羡羽,双唇始终抿紧,面上表情先是漠然,继而竟渐渐阴沉凌厉起来。

皇帝对成羡羽传音入密道:“关于韵韵,是朕今夜要同你说的第二件事。”

成羡羽不明就里,身上却莫名地,慢慢地泛起了鸡皮疙瘩。

皇帝目光不离,一直同成羡羽对视:“你以后多教教忱儿习武,治国之方尽量少教他。”

成羡羽惊得没忍住,刹然肩头一颤,用眸光向皇帝提问:真的吗?

“不错。”皇帝点头,虽是传音入密,言语却也是无比地郑重:“朕欲立恒儿为太子。”

张恒是轩辕韵嘉给皇帝生的嫡长子。

但是立张恒为太子,关皇后娘娘什么事,难道……成羡羽霎时醒悟,冰凉之感不禁渐渐蔓延全身。

她低了头,替轩辕韵嘉求情道:“微臣觉着,皇后娘娘是个有分寸的人。”

“呵,你果然一点就通透。”皇帝笑道,传音变得柔和起来:“若说相知,还是你同朕最为默契。”

但皇帝很快蹙起眉头,传音入密的言语重新变得冰冷:“三妹,这六年你在北疆,不知道京师的情况。韵韵,她变得很没有分寸。”皇帝负着手,边说边摇头:“亏师傅当年教她的还是母仪之术,真正当上了皇后,她却贪欲不足,不仅独霸后宫,三兄更是染指前廷。”皇帝凝视着成羡羽,漆黑双眸里似有极大的苦衷:“若非韵韵太过放肆,朕也不会走到立子杀母这一步。你莫要觉得朕暴戾,你站在朕的角度想一想,若是百年之后,韵韵先朕而去还好,若是朕先她而去,我大常岂不是要后戚翻天?”

成羡羽低头不语,心里飞快自问自答着无数个问题。

首先,她不明白轩辕韵嘉那么个聪明人,为什么要独霸后宫,强求专宠?

成羡羽想了想:如果穆七以后有了其她女人,她恐怕要比轩辕韵嘉做得更过分。一想到要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分享心头所爱,犹如骨鲠在喉,绝对不舒服。

想到了,成羡羽觉得张若昀的话虽然说得有道理,却还是令她感到寒心。

她正想着,听皇帝又道:“三妹,立子杀母那日,朕恐怕韵韵的三位兄长有异动。她三位兄长控着京中大半禁军,小风的军队还在外面,京师甚至我大常江山,全权只你成家军。”

成羡羽到此时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皇帝调她回京的真正目的啊。

不知怎地,知道了皇帝的真正目的,成羡羽反倒松了口气,心结轻松了不少。

她单膝跪下去,如往昔一般向她的大哥宣誓效忠:“陛下放心,微臣一定尽职尽责,全遵陛下号令。”

张若昀凝视着她,微微扬起下巴,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

他盯着成羡羽耳上一对坠环,启声问她:“三妹,我还有一条项链,绝对称这对耳环,你要不要?”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我今天发迟了,还是过了零点了。

我今天中午的飞机,要去外地做个项目,那里没网ToT

我会今晚熬夜通宵码文,争取码多点放到存稿箱,应该会每天晚上六点发。

就是大家的留言我可能会回复得慢了(不要因为这不留言哇),然后我争取蹭网上来发文。

最差也会是隔日更,坑品有保障,大家放心O(n_n)O

77冰雪

成羡羽虽不知项链深意,但她心中暗慨帝王手段,哪里敢要,自然是回答:“陛下隆恩,微臣不敢要,微臣只愿此生能效忠陛下。”

“吁——”是张若昀又长长呼了一口气,他颇有深意地说:“三妹你昔年说过同我生死与共,你我此生……终将都不会忘记这句话。”

皇帝的声音又由软变硬,开始吩咐正事:“为防他们有所准备,立子杀母之事易早不易迟,朕打算三日后子时成事,夜深……他们应该不会有什么防备。”

“微臣遵旨,定当子时准时待命。”成羡羽应道。

张若昀点了点头,望着远处的空荡发呆。

突然,他没由来地问:“三妹,你喜欢过韵韵么?”

成羡羽抬起头,见皇帝依然望着远处,并没有看她。

成羡羽低头,想了想,然后摇头坦白告诉皇帝:“我没有喜欢过皇后娘娘,很讨厌她。”

张若昀忽地就哈哈大笑,声音响彻整座深牢,极是开心。

成羡羽望着莫名开怀的张若昀,更觉帝王薄情。

“以后你不喜欢谁,都早点对我讲出来。”张若昀声犹带笑,抑不住自己的高兴。

成羡羽还在感慨帝王情寡,张若昀的话她并没有听进去,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皇帝话中深意。

因此成羡羽只是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嗯。”

“先回去吧。”皇帝过来又主动牵了成羡羽的手,护她出天牢,边走边问:“要不要朕送你回去?”

成羡羽担忧穆七已至姚府,暗自心惊肉跳,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平静地躬了身:“秋夜已深,陛下还是早些歇息,微臣自己回去就好。陛下隆恩,微臣铭记于心。”

皇帝本来要坚持送成羡羽,但听到她最后那句话,心内极为受用,也就没再坚持了。

皇帝准了成羡羽自行返回姚府。

皇帝自己则独自一人返回寝宫。

熊谈公公在御书房已经候着皇帝许久了,见皇帝回来,急忙上前招呼着递茶,递点心,夜深露重,又伺候着为皇帝多添了一件明黄披风。

皇帝突然失踪了两个时辰,不知是到哪去了,也不知打哪回来。

但是熊公公不会问。

“这些是什么?”皇帝指着御书房里排成一排的八个箱子。

熊公公立马禀道:“回皇上,您刚才不在,这是狄国送来的贡礼。”

皇帝随即记起,前些日子常狄两国在北疆签订了盟约,说好要殷勤通使,礼尚往来。

狄国的使节立马南下京师,送贡礼来。

皇帝点头,吩咐道:“狄人这次来的虽只是送贡礼的小官,但切不可因此薄待,失了大国风范。熊谈,你替朕吩咐下去,叫宫中都准备准备,四天后,朕要在上林苑款待狄国的使节。”

“是。”熊公公躬身遵命。

皇帝便抬脚跨上台阶,转身坐在龙椅上,提笔批阅御案上的奏折。

过了会,皇帝自己停了笔,抬眼瞅着那排贡礼的箱子又问:“狄人送来的贡礼都是些什么?”

“回皇上的话,有宝石,香料,首饰……”

“哦?”皇帝打断了熊公公的禀报,他忽然起了身,绕过御案转至箱前:“都有些什么首饰,打开来瞧瞧。”

“是。”熊公公当即将八个大箱全部打开,见每个箱子里八套首饰。

八八一共六十四套,每套都包含有发簪,耳环,项链,手镯,戒指。

熊公公见皇帝注视着首饰出神。眼观鼻,鼻观心,熊公公猜测皇帝心头可能是想到了哪个娘娘,这次后宫分首饰,只怕要厚此薄彼。

熊公公就试探着问皇帝:“皇上,这次的贡品首饰,给娘娘们的宫里怎么个分?”

“呵——”皇帝忽地一笑,差点把熊公公吓楞住。

皇帝伸手,从御案上拿起他极爱的那把折扇,边敲边笑:“这次,把这几套首饰里的耳环单独留下来,不分。其它的什么簪子啊镯子啊,朕准你代替朕,去后宫随便分了!”

熊公公心里忐忑不安,因为他揣摩不透皇帝的心:皇上自己把进贡的耳环统统扣下来做什么?

熊公公甚至忍不住用余光去瞥皇帝的耳垂:皇上……没有耳洞啊?

“皇上您这是……?”熊公公十分不解。

“算了!”皇帝猛地一收折扇,将扇子紧攥在手里:“把这六十四套首饰全部给朕扣下来,一样也别拿去后宫,在朕的寝宫里找一处放了!”

熊公公更疑惑了,刚要追问,突听皇帝自己笑出了声来。

皇帝哈哈大笑,笑得畅快淋漓。

熊公公楞住了:他已经许久未见皇帝这般展颜。

******************

夜深月华如水,成羡羽疾走在座座宫殿的屋顶上。

因为皇帝带成羡羽来天牢的时候,两人是飞檐走壁,避着旁人来的。所以成羡羽回去依旧走屋顶,不走大道。

成羡羽在屋顶急步如飞,忽见前方两排灯笼由远及近,她恐是宫内巡夜的侍卫,急忙俯身卧倒,隐蔽起来。待那两排灯笼走近了,成羡羽才发现是两行执灯的侍女,拥簇着一位冰肌玉骨的佳人。

佳人只简单挽了个发髻,髻上无一物装饰,身上也只着素衣,但周遭却自然散发出淡淡的清冽气息,宛如九天玄女临事,令人不敢亵}渎。

成羡羽的两眉逐渐就蹙了起来,她脚下一滑,一跃而下。

佳人见成羡羽自天上凭空降下,旋即止步。两排宫女也止了步,温顺地一言不发。

成羡羽站在佳人面前,心情复杂地唤其名字:“冰雪!”

段冰雪是成羡羽幼时在宫中最好的玩伴。

殷朝先帝在时,十九公主段冰雪与太子段然关系最好,亲得仿佛一母所出。

甚至在风雨飘摇,宫中人人自危的某一年,太子却私会十九公主于荷花亭,密言要保护她。

这件事传到帝师成慕舟那里,帝师接到密报,当即愤然,欲惩治十九公主。

段冰雪吓得哭着来求成羡羽,成羡羽又去求成慕舟,帝师疼爱妹妹,段冰雪这才躲过一劫。

自此段冰雪和成羡羽关系更铁,好得无话不说。

再后来,段然灭了成家满门,成羡羽又亲手凌迟了段然……

此夜此时,成羡羽伫对段冰雪,心里没有底,成羡羽猜不出段冰雪会对她说什么,是情谊如故?还是仇恨隔山?

哪知成羡羽都猜错了,段冰雪没说情也没说恨。

段冰雪什么都没说,只是上下将成羡羽打量了一番,神情漠然。

成羡羽这才意识到今儿自己穿的这突兀一身,不禁神色尴尬。

“娘娘,还继续前行回宫么?”段冰雪左侧提着宫灯的侍女问她。

娘娘?!

成羡羽心头悚然,难道段冰雪现在是……

“回的。”段冰雪启声回答侍女,神色和言语都是淡淡的。

段冰雪被两排侍女拥簇着从成羡羽旁边擦肩而过。她再没有瞥成羡羽一眼,仿若完全陌生的人。

成羡羽定定驻足了会,清楚确认了段冰雪回去的方向,是后妃居住的阮淑宫。

唉——成羡羽听见自己心底的轻叹,有满腹的话,却无一人可说。

成羡羽回到姚府,发现穆七一直在等她。

“你去哪里呢?”穆七坐在台阶上发呆,看见成羡羽,他立马站了起来:“我白天见着你进府了,可刚才夜里潜进府,却只瞧见个被点了穴的丫鬟。”

他边说着边自己呆住,定定瞧着成羡羽:“你今晚……真好看。”

在微弱的月光上都这么好看,要是白天瞧着,该有多动人。

穆七一时都忘了继续追问成羡羽,只痴痴伸手去触她坠下的耳环:“我就说你戴这对耳环好看,我喜欢看,以后别摘了……”

“嗯。”成羡羽点了下头,心里却还斟酌着如何回答穆七方才的问题,她想了想告诉他:“我出去,是去杀了几个仇人。”

“仇人不是杀光了吗?”穆七脱口而出。

成羡羽浅浅勾了勾笑:“这次是我十五岁雪夜的那几个。”

穆七抚着成羡羽耳环的手明显一抖,然后又连带耳环一起僵住。

穆七再顺势一带,将成羡羽拥入怀中。他抚着她的背,郑重承诺,声音低沉而坚定:“以后,你还剩多少仇人,全部由我来替你手刃。”

成羡羽一笑,将脸颊在穆七的胸膛上蹭了蹭,轻声道:“这次真不剩了,是真的杀光了。”成羡羽想到一件事情,笑容在穆七怀里僵住:“我今天去宫里见着个旧人。”

“你刚才去的是宫里?”穆七揽着成羡羽的手臂陡然一紧,差点勒疼她。

穆七将成羡羽的脑袋轻按在他胸口,不让她见到自己的喉头在哽咽:“你见的旧人,是男,是女?”

78人情

“女的。”成羡羽心里还是感叹段冰雪做了张若昀的妃子,有穆七在,她终于有一人可以倾诉:“十几年了,她的样子几乎一点没变,但是却又变得我完全不认识了。”

“人都是变幻莫测的。”穆七安慰成羡羽,他将她拉开一点距离,使两人的眼睛可以对视。

穆七眸光上下,来回将成羡羽凝视:“别去管别人怎么变了,只要我对你不变,只求你——对我不变。”

成羡羽一笑:“那是当然!”

穆七见成羡羽笑了,他自己也松了口气,拉着成羡羽的手说:“我今夜来,是想跟你说个事情。”

“什么事?”成羡羽问。

“今后的几日,我有些事情要办,不能来见你。”穆七告诉成羡羽,却又怕自己说“有些事”,成羡羽会觉得他隐瞒她,忙自行解释:“这事暂时不能告诉你,不是隐瞒你,而是……”话还没说完,穆七自己先笑了,他伸爪子挠了挠脑袋:“反正再见你之日,我会给你一个特别,特别大的惊喜!”

穆七一面说,一面伸展双臂比划,仿佛这惊喜大到能包天纳地。

“嗤——”成羡羽看着想笑,又心中欢喜。

“扑!”穆七却趁其不备,抱着她就袭了一个响亮的吻。

成羡羽反应过来,抬手就要打穆七,穆七急忙往后躲,两人调笑着一齐撞到了阶旁的桂花树。

树杆颤动,抖下数瓣香桂。

穆七眼珠一转,翻着白眼往上瞟了桂花树顶一眼,又将眼珠子转回来,吊儿郎当对成羡羽道:“我以前读汉书,见里面写着,丈夫想妻子了,或者妻子思念丈夫,都喜欢到树下去等待心中爱人,有桃花树啊,杏花树啊……”穆七板起指头假装数数:“你这几天要是想我了,就多在这桂花树底下待一待。”

成羡羽不由又笑又恼:“你读的都是哪门子汉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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