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禁不住又打闹一翻,嬉笑欢闹,到了三四更才告别。
穆七走后,成羡羽便去厢房解了丫鬟的穴道。
成羡羽向丫鬟道歉,丫鬟却反过来朝她下了跪:“奴婢不会怪姑娘的。”
“快起来,快起来!”成羡羽连忙扶起丫鬟,疑惑地问她:“你这是怎么了?”
成羡羽心中暗自猜测:莫非这丫鬟是怕被杀了灭口?
成羡羽便告知丫鬟:“你放心,本将不是那样的人。”
谁料丫鬟摇了摇头:“姑娘你会错奴婢的意思了。”
成羡羽垂了眼帘,沉吟道:“这样啊,那你是什么意思,但说无妨。”
丫鬟就大胆说了出来:“其实奴婢之所以来服伺姑娘,是为了替我家主子向成姑娘你带一句话。我家主子求故人一叙。”
“你主子是谁?”成羡羽直接问她,不兜圈子。
丫鬟却兜了好几个圈子:“奴婢虽然是丞相府的人,但其实是陛下的人。说是陛下的人,但最……最效忠的是德妃娘娘。”
怎么又冒出个德妃娘娘?
成羡羽疑惑重重,心道莫非德妃娘娘是段冰雪?
成羡羽就问丫鬟:“哪个德妃娘娘?她姓什么?”
“后宫中,自然只有一位江德妃娘娘。”
原来是……江宜啊!
成羡羽回忆半响,才完整回忆起昔年这位张若昀三夫人的名字。
三夫人向来很少说话,和成羡羽泛泛之交,却突然派心腹这么几经周转来找她……成羡羽心中吸了口气:只怕是那年她同施宴倾、成植一道落水,江宜将她三人救起的人情,要来还了。
“江娘娘打算约我在哪里见面?”成羡羽虽然穿着锦绣长裙,却依然习惯性如着战袍般负手站立:“你大可传话给娘娘,无论她约本将在哪里见面,本将都一定会去赴约。”
丫鬟颔首:“倘若成姑娘不介意,明日二更可愿随我暗中出府?”
成羡羽果断答应。
翌日夜中二更,成羡羽随丫鬟神不知鬼不觉出府。
两人不去宫里,只在城中某处隐秘宅院内与江宜见面。
江宜乔装了一番,成羡羽差点认不出来。待江宜撕去人皮面具,露出真容,成羡羽禁不住怔了会:这才几年,江宜怎么老得这么厉害,额头眼角全部是皱纹……
成羡羽意识到自己盯着江宜打量了太长时间,失了礼节,便抱歉的欠身:“微臣见过德妃娘娘。”
“呵呵。”江宜却伸手抚上了自己的脸:“成将军瞧着,应该觉得本宫老得很快吧,后宫里太勾心斗角,呵呵……更可笑的是本宫勾来斗去,皱纹都斗出来了,却始终斗不过皇后娘娘。”江宜自说自话,竟没个完:“本宫斗不过她,她却还不肯放过本宫,幸亏成将军你回来了……”
“后宫的事情,和微臣完全没有干系。”成羡羽急忙令江宜的话打住:“微臣身在沙场,心在朝廷,仅此二处。”
江宜却似乎对成羡羽的澄清置若罔闻,她继续喋喋道:“成将军不知,你走的这几年,本宫被那贱妇害掉了三个孩儿。本来成将军这个人情,本宫本来还想再留个十年,是皇后逼本宫的……成将军,你欠本宫的人情,可否用废掉皇后来还?”
成羡羽听江宜前半段抱怨后宫险恶的话,只觉聒噪,也没怎么听进去。听到后半段,成羡羽听清了江宜是要她怎样还人情,便一笑:“德妃娘娘说笑了,微臣何能何德,怎么可能有能力废掉皇后?皇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微臣只是匍匐在殿前的众生一缕。”
成羡羽嘴上边说,心里却觉得冷:江宜哪里会料到,轩辕韵嘉已经是皇帝的弃子废后了啊!
“将军又妄自菲薄了。”江宜朝成羡羽飞了个媚眼,言之凿凿:“本宫坚信,成将军有这个能力。”
成羡羽摇头,再次委婉拒绝:“成家军虽兵多将广,但其实本将只是为陛下领兵。”成羡羽面朝江宜拱起双手,严肃而认真地告诉她:“天下的兵都是属于陛下的,将在外军令不受的事情,本将此生绝对干不出来。”
成羡羽越严肃,江宜就越笑得花枝乱颤:“正是因为天下兵都是属于陛下的,本宫才对成将军的能耐有绝对的信心呀!”江宜冷不防抛了薄凉一句:“如果成将军没有这份能耐,思妃娘娘又怎会在自己被皇后毒死的时候,急急将儿子送去成将军处保命?”
成羡羽心里震了震,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江宜抢先开口,似柔实厉:“因为您就是二殿下最安全的庇护!”
江宜的一问一答,犹如在成羡羽心头撞了两下钟。
很快,江宜对准成羡羽的心头敲了第三下,比前两下钟更重。
“成将军,你就是一块丹书铁券,有铁劵护身,陛下就会赦免一切罪责。你又是一把尚方宝剑,有了宝剑,想斩谁就斩谁,陛下绝对不会阻止。”江宜见成羡羽楞楞地杵在那,捋袖倾身,凑近成羡羽耳畔,将柔和的热气轻轻送入成羡羽耳中:“既是丹书铁劵,又是尚方宝剑,难道成将军你自己没有感受到吗?”
江宜说完,自己发出一连串脆若银铃的笑声。
成羡羽冷眼观察着江宜,心中叹的却是后宫又完全改变了一个人,将沉默寡言的江宜变得滔滔不绝,喋喋不休!
成羡羽就任由江宜笑,等到江宜笑停了,成羡羽才启声问她:“德妃娘娘,你不仅仅只是打算废掉皇后吧?”
成羡羽忽然觉得“德”字十分讽刺。
“将军不仅能耐高强,而且蕙质兰心。”江宜赞叹道。她的双眉画得又浓又厉,在尾处吊削,每每挑眉,眼角皱纹更显得更深更杂:“废掉了轩辕那奸婆,陛下如果要立皇后,自然不会是本宫。”江宜停顿了少顷,继续说:“不过我相信大半可能,是陛下不会再立皇后,到时候本宫做皇贵妃……”江宜昂起头,朗声笑道:“将一样是这后宫凤首!”
江宜因为乔装,髻上没有插簪,但成羡羽却忽然错觉江宜高髻上的飞扬发钗在前后摇呀摇,垂下的流珠太过晃眼。
成羡羽伸手揉了揉眼睛,就听到了江宜接下来的话。
“没了轩辕阻拦,本宫诞下麟儿,还怕……”江宜稍作停顿,话锋一转:“以后的事,本宫自己来做,不会拖累成将军。本宫只想让成将军你出手,除去皇后,仅此而已。”
成羡羽继续揉眼睛:原来江宜是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啊,她算盘打得太远……太子哪里由得她妄想啊。
骤然间,成羡羽忽觉自己的脑袋痛得厉害,她从小养成的习惯,一听到关于后宫的那些弯弯绕绕,就一个脑袋两个大,疼得像要炸开。
她赶紧结束同江宜的谈话:“本将答应娘娘,还这个人情。但本将只助娘娘除去皇后,其它的事情本将一律不会去管。”成羡羽犹豫了数秒,最后还是提醒了江宜一句:“自古后宫,始终是如履薄冰,娘娘还是莫要太过贪恋。”
79 废后(上)
江宜哪里会听成羡羽劝告,她正在兴头上,后宫如履薄冰这种话,江宜含糊一句就过去,根本就没放进心里。
江宜只心心念念着自己的头等大事,又再三叮嘱成羡羽,一定要助自己除去皇后。
成羡羽应了,内心百感交集。
江宜得到了成羡羽的承诺,强抑着兴奋和喜悦,一脸平静地回宫。
成羡羽则着手开始准备擒拿三位轩辕公子之事。
三日后,子时。
宫内,皇帝即将突如其来的颁布废后的圣旨。宫外,成羡羽率亲信部队,遵从皇帝的密旨悄悄行动,潜伏在轩辕家在京师的府邸。
成羡羽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有些想笑:轩辕世家挑选的恢弘府邸,竟是前朝的玉京王府。
三位轩辕公子将玉京王府翻修扩建,现在的院落已经延扩到将前街都包了进去。
成羡羽坐在远方高处屋顶,潜在旁人看不到的位置,借着一轮明月遥看玉京王府:昔日姐姐成慕舟亲提的正门牌匾“玉京王府”四字已经撤去,换成了张若昀手书御赐的另外四个字:“世家肱骨”。
世家肱骨,皇帝高高捧起你,让你被天下人仰止,却也能一个招呼不打,直接要你全家一夜跌回凡尘。
感受到有人靠近的气息,成羡羽回头凛望,见是乔南。
成羡羽便松了警觉,皇帝之前已经告知过了,乔南今夜会来助她,配合成羡羽在宫外的行动。
成羡羽伸手轻拍身边的屋瓦,邀乔南道:“阿南,过来坐。”
乔南就笑了笑,脚下无声轻踮几步,近成羡羽身侧坐下。乔南当了丞相以后,依然改不了以前喜欢穿白衣的习惯,天天都是一身琉璃白。然而今夜却一改常态,穿了与黑夜同色的夜行衣,腰间还破天荒地佩了一把刀。
成羡羽便打趣他:“阿南,你今夜倒是谨慎。”
乔南却是一脸严肃,正色道:“今夜自然要谨慎,往严重了说,倘若你我失手,头顶有可能会换天。”
成羡羽无声笑了笑,弓起双膝,沉声道:“我知道,阿南你放心。”
乔南也点了点头,接着又叹了口气:“成……成将军,其实陛下叫我过来,是恐怕将军势单……其实陛下还是很关心将军的安危。”
成羡羽摇摇头,算是辩驳乔南:“其实陛下让你过来助我,还是为了保险起见。”
“呵!”乔南突然出声笑了:“小羽啊,你出京六年,不知朝内风云变幻,我现在虽说是个丞相,但手头都是些文书文职,没有一兵一卒可以调遣,又能保个什么险。”乔南索性说破:“我想陛下是想着目前在京师的,宫外的,只有我算同你最亲近的,所以派我今夜来保护你。”
成羡羽听闻乔南一番话,忽略掉最后一句,只将重心和疑惑放在前段。她眉锁川字问乔南:“阿南,为什么你被架空了实权,可是陛下所为?”
乔南摇头:“你,我,还有小风几个,其实最初七将,陛下都待之不薄。我们也从来都愿意为陛下舍命,这点你是知道的。”
乔南这番话听得成羡羽心头有些感动,她恸忍道:“嗯,我们都是患难之交。”
两人在屋顶陷入沉寂。
这无言十分难熬和漫长,成羡羽心头感概:要是此时眼前有几坛酒就好了……
“我是被皇后娘娘的三位兄长架空了。”乔南突然启声。
怎么又和轩辕家有关?!
成羡羽感到惊诧,说实话她心中一直表示怀疑,总觉着事有蹊跷:轩辕家三子一女都是伶俐事故的人,怎么会在短短数年间变得如此放肆?
于是成羡羽便向乔南试探地问道:“你怎么会斗不过他们呢?陛下怎么没有帮你?”
“陛下一直在暗中助我,是我自己……”乔南耸了耸鼻子,似一言难尽:“说到底,我不似你孤身一人,我有月儿,有三个孩子,还有景家散落各地许许多多的人。”
他家业太多,顾忌也太多,于是遇到危险争斗,只能退一步海阔天空,护全家上下老小全部安全。
成羡羽觉着嘴唇有些干涩,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垂眸道:“明白了。”
乔南却也很多话要对成羡羽讲:“其实皇后娘娘的三位兄长,当年打开金陵城门迎我们进城,拱手献上半个江南,就已显强势之态。他们这两年是有些忘形,但……我觉着他们未必是想对陛下不利。”乔南觉着成羡羽无论如何变化,今夜借着月光一照,依旧是那个晚上在帐外冒失听筝的少女。他卸除戒备,便将心底所想真实地告诉了她:“说句不该说的话,毕竟皇后娘娘是真心对陛下的。”
成羡羽猛然抬起头,定定望了乔南半响,眼中澈澈流动波纹。
末了,她一句话谢过乔南信任自己,言语真诚:“阿南你放心,你方才那句话,我绝不会对任何人讲起。”
乔南叹息一声:“其实我觉着三位轩辕大人,他们是没有弄明白陛下的性格……”
“阿南,不管怎样,陛下是信任你的。”成羡羽打断了乔南。
乔南止声,两人在屋顶再次陷入沉寂。
两人都明白,成羡羽最后那句话,明显是在为皇帝袒护开脱。
事到如今,乔南和成羡羽,依旧还是选择支持皇帝。
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两个人都懂,却又都说不明白。
“是。”乔南还是忍不住开口:“不过陛下最信任的,还是……”他抬眼注视眼前天下盛名的军中红妆,接下来的一个“你”刚要出口,忽听从皇宫的方向传来一声礼炮,紧跟着在京师的上空绽放出数朵玫红烟花。
这是成羡羽和皇帝约好的信号,如若炮声响起,礼花绽放,便表示宫内已经废后了。
成羡羽和乔南当即站了起来,停止交谈,相互点头肃然道:“行事!”
“事不宜迟,速行!”
早已布置好的伏兵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将轩辕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另有数万成家军,涌进京师城内城外各营,将属于轩辕一系管辖的,尚在睡梦中的京城禁军纷纷制服。
成羡羽则与乔南两人,单独脱离成家军的大部队,先行潜入府邸,取三位轩辕公子的性命。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成羡羽赞同,但是她向皇帝进言的是先活捉了三位轩辕大人,再听候发落。
皇帝却道当断不断,就地斩首不容有失。
成羡羽沉默了一会,还是遵从了旨意。
此刻,成羡羽轻车熟路潜入轩辕府邸。玉京王府虽已几番改建,但大致的路径她还是清楚的,三下两下就直入主卧大公子寝房。
不等成羡羽动手,乔南已经砍翻了房内的几名侍卫。成羡羽便闭眼起手,一招紫冥斩,轩辕大公子人头横飞,头颅与身体脱节。
成羡羽便同乔南互望一眼,不再在此房停留,而是疾速转去二公子寝房。
寝房大门被金锁反锁,所有窗户全部被木条定死,却依然拦不住成羡羽和乔南,两人纵身破墙而入。
成羡羽正面轩辕二公子,睁着双眼举剑自上而下劈下,将轩辕二公子额头劈破,顷刻毙命。
轩辕二公子的血飞溅出来,红点喷了成羡羽一脸。
成羡羽和乔南再转去轩辕三公子寝房,却发现三公子今夜有事,并未归家。
“全城搜捕!”成羡羽当即下成家军下令:“速将出城四门全部封锁,没有本将的命令,暂时谁都不许出城!”
“是!”
成家军上下迅速传达了元帅的命令,在北疆久经沙场,训练有素的士兵们马上进行全城搜捕,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很快,时不至午,士兵们就活捉了轩辕三公子。
士兵们将三公子头上上了枷,四肢拿铁链五花大绑了,呈到成羡羽面前。
就在校场的空地上,成羡羽当即拔出腰间佩剑,剑锋一挑,只刺那么一点点,刚好挑破了轩辕三公子的喉咙。
近午阳光强烈,成羡羽宝剑横扬,剑刃正好照上烈日的光辉,刃面反光,又正好耀上成羡羽的眼睛。
白光一刺,成羡羽觉着有些目眩,就拿手在眼前挡了挡,却发现这股眩晕经由眼睛蹿上了脑袋。成羡羽整个脑袋里都是晕晕的,就像上次听江宜喋喋不休那样头疼,却比上次疼痛得还要厉害,耳边也尽是嗡嗡之声不绝。
闻着身旁轩辕三公子的血腥味,成羡羽胃内毫无征兆地反涌上阵阵作呕。
接着,成羡羽眼前一黑,身体本能地后倾。
“成将军!”
“成将军!”
“成将军!”
几位站在成羡羽周围的士兵见元帅突然后倾欲倒,急忙惊呼。更有心切者上前几步,欲扶住她。
“无妨。”成羡羽强撑着将宝剑插在地方,扶着剑柄站稳了声音,口中安抚士兵们道:“不用担忧,本将没事。”
作者有话要说:我对不住三位轩辕公子,从第一卷到第四卷,他们到死也没个名字 %>_<%
80废后(中)
成羡羽觉着自己可能是累了,毕竟她从子时到午时都在处理轩辕家的事,一直都没合眼。
而且接下来成羡羽还不能休息,她得带着三位轩辕公子的人头去宫中觐见,向皇帝复命。
成羡羽选地从皇宫后院的侧门入内,毕竟身携三颗头颅,能低调就尽量低调。
谁知偏偏就是取了这条僻道,成羡羽在路上遇着了一个她没预料到还活着的人。
成羡羽以为依皇帝的雷厉风行,过了六个时辰,宫内关于皇后的一切,应该早已全部肃清了。
结果不然,她在路上遇着了皇后本人。
成羡羽远远就望见了轩辕韵嘉,废掉的皇后被数名健硕的内侍押着,从冷宫的方向来,却不知要到何处去。
僻道只有一条道,狭窄最多容纳三人并行,两侧又都是墙,避无可避,成羡羽只好掉头折返。
“成羡羽,你给本宫站住!”
成羡羽听见有人在用很不客气的言语和声调命令自己。她停了脚步,回忆了下,方才确定这个声音是轩辕韵嘉的。
成羡羽于是就矗在原地不动,她闭起眼睛,静听轩辕韵嘉一步快过一步地走近。待到轩辕韵嘉与自己相距一尺的距离时,成羡羽先睁开眼睛,再转过身来。
成羡羽脸上无笑,从上至下打量轩辕韵嘉:曾经的皇后娘娘保养还是很好的,六年不见,几乎没有从她脸上看到任何岁月的痕迹。若说唯一的不足,就是轩辕韵嘉的脸色太黄了,两个眼睛周围都是深黑的眼圈,双颊也微微有些浮肿。
看来这六个时辰废后熬得很痛苦。
轩辕韵嘉的头上已卸去凤冠,身上却依旧穿着皇后的服饰,衣履凌乱,能明显发现与人剧烈挣扎的痕迹。
应该是皇后娘娘抗拒不从,拼死挣扎也不愿脱下自己这身凤袍。
“成羡羽,你不是滚去北疆了吗?为什么还要回来?”轩辕韵嘉突然用成羡羽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吼道。
成羡羽怔了下,抬头对视轩辕韵嘉,见废后眼里满是愤恨。
轩辕韵嘉亦从成羡羽的眸中捕捉到惊讶,轩辕韵嘉挑起嘴角,冷冷一笑:“你觉得事到如今,本宫还需要伪装吗?”
原来这才是轩辕韵嘉每每面对成羡羽时,心底的真是面目。
“为什么还要回来?”轩辕韵嘉不顾两侧有内侍押解,倾身扬手,就欲一巴掌扇在成羡羽脸上。
成羡羽伸手就抓了轩辕韵嘉的手腕,毫不犹豫反扣过来。
“既然都不伪装,那我就把话说开。”成帅多年沙场历练,虎口劲道早已刚硬如铁,她用一只手就制服了轩辕韵嘉:“轩辕韵嘉,我忍你很久了。”成羡羽说话平静,没有轩辕韵嘉般激动,但却字字沉着清晰:“之前你是大嫂,是主公的正妻,我敬你三分,大多数事情都忍让了过去……”
“那本宫是不是还要谢谢你?”轩辕韵嘉三分讥讽几分愤怒地打断了成羡羽。
“不对,应该是你要谢过本宫。”轩辕韵嘉高高扬起了下巴,犹似凤冠还戴在头上,凤尾流珠随着她的昂首傲然摇摆:“什么大嫂啊,正妻啊,想来你心心念念了很久吧。不要着急,本宫的位置马上就要让给你了,还不快谢谢本宫?!”
轩辕韵嘉个头要比成羡羽高几寸,此时废后高扬起下巴,成羡羽就不得不昂首仰视。
成羡羽仰视着轩辕韵嘉鄙夷俯睥的眼神,却只觉轩辕可怜:“我不会觊觎你那个位置的。”
轩辕韵嘉想多了,她坐着的那个位置并不是每个女人都艳羡。
轩辕韵嘉却不信成羡羽的话:“你不觊觎?那为何当初要来破坏本宫同陛下青梅竹马的感情?”
成羡羽本想回轩辕韵嘉一句“你这点上又想少了,青梅竹马的感情也分很多种”,但她却突然在同一天里第二次反胃,禁不住身子倾倾,空呕了一口。
轩辕韵嘉将成羡羽的动作看在眼里,出言讥讽道:“你装出这般清高厌恶,是要给谁看?有那份心就直接承认,何必虚伪至此!”
成羡羽强忍额上眩晕之感,告诉轩辕韵嘉:“我的确没有那份心,何来承认一说?”
“没有?”轩辕韵嘉笑得后仰了起来,她的手臂仍被成羡羽制住,便伸了食指指向成羡羽耳垂:“你没有那份心,耳上戴的又是什么?这对耳环……呵呵,你打算做何解释?”
“你说什么?”成羡羽先是一惊,继而似乎悟了什么,心冰冷一沉。她掐着轩辕韵嘉的手不自禁攥紧三分,双眸直直对视废后:“我耳上双环,究竟有何渊源?”
轩辕韵嘉也不避开成羡羽的目光,嚅一嚅唇命令道:“你先放开本宫。”
成羡羽上下扫了轩辕韵嘉一眼,五指稍松,放开了对轩辕韵嘉的桎梏。
轩辕韵嘉先冷哼了一声,接着抬起双手,以纤纤十指指尖触及衣襟,自颈上扒开了自己的凤袍。
这不是一个优雅的动作,她却做得万分优雅。
轩辕韵嘉只将凤袍扒低了一寸半,成羡羽就清清楚楚看见了废后胸前佩戴的那条项链。
或者不应该说是废后,而是她曾经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时,佩戴的那条项链。
鎏金吊饰,花托点翠,花瓣碧玺,花蕊珍珠,犹如一朵盛开牡丹。
太像成羡羽戴着的那对耳环了,太像了……
成羡羽只觉寒意自足升起,通体冰冷。她的心犹自一上一下的震颤,就听见“啪嗒”一声清脆的响声,竟是轩辕韵嘉生生扯下自己脖颈上的项链,甩手就摔在了地上。
链子断做数段,牡丹砸个粉碎。
“若不是你从北疆回来,又在陛下耳边捣鼓了些什么?陛下怎么会突然要废本宫?”轩辕韵嘉盯着地上的项链说。
听这话成羡羽回过神来,怪不得轩辕韵嘉对她如此怨恨,原来是将废后的原因误解到了成羡羽身上。
成羡羽在心底摇摇头:轩辕韵嘉为何要这样想。
就听轩辕韵嘉又说:“你可知,昨夜,是江宜趾高气扬来给本宫宣的旨?”
成羡羽心底便有了答案:势必是江宜向轩辕韵嘉耀武扬威,“顺道”将成羡羽一并说出。
罢了,罢了……成羡羽心想:本来也的确是她答应了江宜,还人情助其废后,那么她就算是同谋吧。
成羡羽便坦然看了轩辕韵嘉一眼,算是默认了。
轩辕韵嘉嘴角旋得高高,刚欲再讥讽成羡羽几句,却猛然发现成羡羽背后背着个偌大的箱子,足有半人高。
“你身上带的是什么?”轩辕韵嘉眸光凛厉,呵道:“打开来,给本宫看看你的箱子!”
废后说着就欲再次挣扎内侍,扑向成羡羽。
成羡羽不躲,却也不想再次同轩辕韵嘉肢体纠缠,她索性告知废后真相:“箱中是你三兄人头。”
轩辕韵嘉怔然望着她。
渐渐地,轩辕韵嘉的眼神就由怔忪变成悲哀,又由悲哀转为怨恨,那瞳眸中的神色分明就是:本宫和你的仇怨,你为什么连本宫三位哥哥也不放过?
轩辕韵嘉突然发出一阵狂笑,慑得押解废后的几位内侍都身体微颤。
“好啊,好,你供认不讳。”轩辕韵嘉上身笑得时俯时仰,挑指直指成羡羽面门:“果然,果然都是你向陛下进谗,陛下才会毁了我们轩辕家……成羡羽,以前还以为你心计不如本宫,却没想到是这般狠毒的蛇蝎心肠!”
成羡羽心中微叹,暗自道:不是我,是陛下啊,更何况你的儿子马上就会被立为太子啊……
成羡羽虽然知道隐情,但是不想对轩辕韵嘉讲出来。
一来,皇帝必定不会准许成羡羽将隐秘的圣意公之于众。
二来,成羡羽觉着跟轩辕韵嘉讲话比较费神:她今天不知怎地,身体特别疲惫,懒得费神,就任由轩辕韵嘉伤心愤恨去吧!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成羡羽紧抿双唇,没有做一句话,一个字,甚至一个摇头的辩驳。
“当年你故意让薛辉放马,害本宫滑胎。”轩辕韵嘉蚀骨怨恨,不由将些陈年往事全部说了出来。
成羡羽听了,也没辩驳:一件黑锅是背,两件黑锅也是背,索性一黑到底!
轩辕韵嘉见成羡羽全部供认不讳,愈发恨她入骨。废后见成羡羽在眼前,恨不得啖睛食肉:“呵呵,父亲在世的时候说得对,前朝气数将近,是因为有成家女子做祸国妖妇,她向来任性妄为,绝对不能让她坐到高位!”
这话却听得成羡羽蹙眉,心知轩辕韵嘉话中女子,实指了是成慕舟。成羡羽便寒冽瞥了轩辕韵嘉一眼:“不许侮辱我成家。”
轩辕韵嘉却似根本没有听到成羡羽在说什么,自咄咄不休:“本宫和三位兄长对陛下忠心耿耿,一心只为了昌盛这大常江山。陛下却听信你这妖妇谗言,做下这等荒唐事,废后,枉杀忠良……”她突然话锋一转,语调亦变作凄切:“我原以为,陛下对我还是有半分情意的。”
这话实在太过悲恸,成羡羽不由抬眸注视轩辕韵嘉,眼睁睁见废后的眼角滑落下一滴泪来。
一滴,又一滴……轩辕昀嘉的眼泪连成了行,她哀痛道:“没想到这半分情意,也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臆想,呵呵。”到末了“呵呵”,废后又转哭为笑,以凤袍广袖掩口,长笑不止,眉飞入鬓,姿态间十足十的邪气。
轩辕韵嘉向来雍容端庄,很少有这般妩媚勾}人的时刻。她就以这种妩媚勾}人的神情模样,面朝着墙壁,似对墙外又隔墙外的张若昀遥送祝福:“陛下呀,你对臣妾这样无情,那臣妾就祝将来某人对陛下您,比你对我更无情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更两天歇息一天的频率,你们不会怪我吧(*^__^*)
周四见哦!
81废后(下)
轩辕韵嘉低头自言自语:“愿陛下您将来流的泪,要比臣妾今日多得多。”
说完她双臂一振,奋力挣脱了两侧内侍的束缚。
内侍们还欲再次上前,重新制住废后,轩辕韵嘉却怒目圆睁,单凭气势压慑众人。
她亲手为自己理了凤袍,威严道:“这最后一程路,本宫会自己走。”
轩辕韵嘉昂首挺胸从成羡羽身边擦身而过,目无斜视。
成羡羽倒是一直注视着轩辕韵嘉,直到废后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成羡羽还转身继续伫望废后。
成羡羽出神地望着轩辕韵嘉越来越渺小的背影,走向无尽长廊越来越远的地方。成羡羽脑海中忽然浮起轩辕韵嘉被封为皇后那天的情景,远近服侍的宫人皆穿崭新芙蓉金广袖长裙,分作两排执十二对凤柄羽扇,拥着采车金辇上的新后翩跹而至。
成羡羽没由来地抖了一下。
成羡羽正了正背上驮的箱子,不疾不徐向皇帝所在的御书房走去。
成元帅进去觐见参拜,皇帝开了箱子阅过三颗人头,赞了成羡羽三两句,又缓缓亲手合上箱子,说:“三妹,朕想了想,觉着立太子的事,暂且缓上一年半载。”
皇帝的意思是“杀母”已成,“立子”却不急着执行。
成羡羽听闻皇帝的话,又将方才路上废后所说的一系列话串起来前思后想,最后她心中冒出了四个字。
成羡羽不想想这四个字的,但它们就突然出现在她心里,避都不避开——这四个字是“替罪羔羊”。
成羡羽想完这四个字,不禁深深提醒自己:以后在皇帝面前要更加自察。
皇帝见成羡羽不就他的决策发表看法,皇帝也不追问,而是改口换了另外一个话题。他举起双手,轻拍了两下,立马有内侍应声抬进来八个箱子。
内侍将八个大箱全部打开,成羡羽发现每个箱子里是八套首饰,八箱一共六十四套,每套都包含有发簪,耳环,项链,手镯,戒指。
琳琅满目,眼花缭乱。
“三妹,看中了什么?”皇帝渐渐走近了成羡羽身边,几乎一低头就可以触碰上成羡羽的身躯,他笑着对她说:“看中了什么,随便挑。”
成羡羽向左平行迈了两步,与皇帝拉开一段距离,冷峻道:“微臣不要。”她说着起手摘下耳上佩戴的一双耳环,单膝跪下,双手捧着耳环奉呈给皇帝:“不仅一件不要,这一对耳环,微臣也要原样奉还给陛下。”
张若昀定定愣住,少顷抿了抿唇,凝望着成羡羽说:“这对耳环在你那……都这么多年了,你就继续收着吧。”
皇帝说完竟欲转身。
成羡羽却将跪在地上的膝盖往前挪了几分,靠近皇帝再次呈递耳环:“微臣不敢。”
“呵呵。”皇帝见成羡羽非要把耳环还给他,不由笑了。他伸了手臂,自御案上摸了扇子,放在掌心敲一敲,问成羡羽道:“为什么不敢?”
成羡羽表情不同于皇帝,她凛然不苟言笑,低头回道:“因为微臣怕死。”成羡羽抬起头来,寻皇帝目光对住,接着说下半句话:“怕死,怕得要命。”
皇帝楞在原地,他没想到成羡羽会想这么多。其实皇帝这次废后,的确是一石二鸟的打算。
第一,轩辕一族必须要除。
须知当年常军怎么都打不过江北,张若昀不得不向轩辕家三子一女借兵。五人私底下签的互惠条约,中有数条,对皇帝来说,签得未免太过屈辱。
其实签下条约的那一刻,张若昀就下了轩辕四人终有一日全部都得除去的决心。
但为何皇帝却要对成羡羽说一个“立子杀母”的理由,将她拉进漩涡,甚至推到风口浪尖?
那就是皇帝的第二条私心了。
张恒已经快十岁了,杀了张恒的母亲,皇帝不可能不担心大儿子不记仇。所以……皇帝根本就没有打算立张恒为太子。
皇帝想立的,是二殿下张忱!
张忱与成羡羽关系密切,却又没有太密切,这一点,皇帝自然知道成羡羽的顾忌:她顾忌着万一将来张忱会当太子,于是始终恪守君君臣臣。
现在皇帝明确跟成羡羽说了,只想让张忱做个武将。皇帝了解成羡羽的性格,他这么一说,她反倒会卸下戒心,大胆同张忱亲近,那么从师徒近到母子,亦是指日可待。
待到成羡羽认张忱做义子那一日,皇帝则旋即下旨立张忱为太子,到那时那刻,清除前任皇后轩辕一门的成羡羽还能站于何位?
她只有一个位置可以呆。
皇帝的心思,是打算借着废后一事,将成羡羽步步迫上后位。
他知她不会要后位,便迫她上位,迫她与他并肩站立,再不要对他下跪。
就像张若昀从十几年前到现在,一直梦想地一样。
呵呵,但是成羡羽不敢呢,她说她怕死,怕得要命。
皇帝闭了眼睛,睫毛微颤,涩声缓缓叹道:“小羽,我又怎么会杀了你……”
须知,成羡羽不是轩辕韵嘉。
成羡羽沉吟片刻,突然冒出一句与皇帝的话题不相干的问话:“微臣回京数日,一直寻不见植弟身影,不知我家阿植,现在身在何方呢?”
成羡羽去北疆前,是将成植交给张若昀照顾的。
皇帝手中的折扇不动,人却颤了颤,过了片刻他才道:“朕近日事忙,倒不曾过问小植,是朕失职。小植素爱历览名山大川,行万里路,平日里出京朕也没有拦他,想必小植最近是又出去了吧。”
“微臣想着也是。”成羡羽颔首,其实她这几天已经派人去打听了,皇帝说的话,和成羡羽了解的情况差不多。
唯一的不同就是,成植长大后养成的这个嗜好,与其说是“历览名山大川,行万里路”,倒不如说是“游山玩水”。而且成植每次出行,排场巨大,堪比皇家贵胄!
当他不出去游玩,就待在京城的时候,也同样是夜夜家中开宴,整天跟歌女舞姬厮混在一团,甚至还将花魁娘子们接到府中来养,弄得整府乌烟瘴气!
成羡羽当时收了密探的回报,肺都要气涨了,一面命人速速出京将成植给她抓回来,一面又直问密探,成植这么大的花销都是从何而来?
结果密探回报,植少爷的银两,全部都是皇帝赏的,据说是要多少就给多少,珍宝黄金,源源不断。
想到这成羡羽在心中攥起了拳头,低声回皇帝道:“微臣要多谢陛下,这六年……对植弟教导有方。”
她说着竟上前数步,大胆地将牡丹耳环放在了御案上。
管他张若昀接还是不接,她成羡羽反正是还了。
永永远远地还了。
“微臣告辞。”成羡羽向皇帝施礼,接着就无礼地自顾自转身,步若流星,疾走欲出御书房。
“小羽!”皇帝喊第一声,成羡羽没有回头。
“三妹!”皇帝喊第二声,成羡羽没有回头。
“成将军!”皇帝喊第一声,成羡羽止步了。
她停下了步伐,转过身来,拱手鞠躬问张若昀:“陛下唤微臣是有何事?”
皇帝的龙靴向前沉沉踏了几步,问道:“明日朕将在上林设宴,款待狄国使节,成将军愿意列席否?”
听闻是上林宴,成羡羽是不想去的,但又听到“狄国使节”,她又冥冥觉得穆七会现身,变得无比期待。
成羡羽想了想,回道:“微臣谨遵陛下的旨意,陛下叫微臣列席,微臣就列席,陛下叫微臣不……”
成羡羽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皇帝打断了她:“朕想你列席。”
成羡羽向着皇帝一鞠躬:“微臣遵旨。”话毕她又转回身,面向大门疾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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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常国天子款待狄国使节的宴席设在了上林宫苑。
为显天朝上国威仪,这一次上林宴规模极为铺张,常国在京的官吏几乎全部出席。
席间金盏玉杯,流光溢彩,更兼天外红霞似锦,栅边菊桂竞芳,实是美不胜收。
唯一的缺憾却是:狄国的客人迟迟不来,上林宴一直无法开席。
最上首龙椅上的皇帝面色依旧温和含笑,下首的不少官员却皆有些按捺不住。
众臣又不能动箸开席,便只好低了头,私下里边把盏边小声交谈,来熬过等待的时间。
也许是光喝酒醉了诸臣,渐渐地小声变成了大声,众臣就开始议论起国事来。
时近秋收,便有司农的官员上报皇帝,禀知今年中原粮仓因为洪涝决堤,收成不是很丰盛。
一事勾起一事,接着工部的官员就起奏皇帝,希望今后夏日逢洪的时候,能将沿岸几处江堤掘开,引水疏洪。
“陛下,微臣以为,可将大江南北沿岸,那些人口不多城镇的江堤掘开,引水疏洪,可以防止粮食产区和重要城镇的决堤。”工部尚书站在席间,向皇帝奏道:“陛下若以疏治水,也是效仿禹帝之法。”
“这是效仿的什么禹帝之法。”工部尚书的话语刚落,就有一个冷淡却清亮的女声响起。
这个声音是这千人宴中的唯一,听起来格外不同。
上林宴席间就座的文武官员,唯独只有成羡羽是女子。
成羡羽话音一出,大大小小的官员就纷纷向她投去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让小七再来一次求婚,好不好?( ⊙o⊙ )
82上林(上)
工部尚书更是起身绕过长桌,走到成羡羽面前,将身一拱,七分肃然三分不悦:“既然成将军说不是禹帝之法,那么敢问将军,‘以疏治水’该是何人之法?”
白衣乔南位置挨着成羡羽坐着,他嚅嚅唇喝了一口酒,用轻得只有成羡羽可闻的声音说:“小羽,你斟酌下再回答。”
成羡羽手上犹举着金盏,她微垂眼帘,头有点昏,人也有点迷糊,没有斟酌就旋即开口:“‘以疏治水’当然是禹帝之法,但却不似尚书你,将水疏往黎民百姓的住处。”
这个工部尚书成羡羽是认识的,他是殷朝的旧臣,并无多大才干,却两朝都能混得风生水起。也正因此,成羡羽回他的时候,才稍稍显得有些不客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又莫不相同,百姓们无论居于何处,皆是陛下的子民。何以重要城镇百姓的命就贵,而人口不多城镇百姓的命就轻贱了?就要掘堤毁家,千里波涛浑黄?”
成羡羽每每喝上了酒就很难停下来,这次也不例外,一个多时辰她就已经饮了不少,人虽没醉,酒意却上了面颊。方才指责工部尚书,盈眸如烟似熳一瞥,衬着她带有酒意的粉面桃腮,不由更显得与乌压压一片的男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