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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痴娘/三语两言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4:23

工部尚书抽了抽嘴角,回道:“武将不管文职,既然成将军非要越过来管你不熟悉的工事,那老夫也就擦嘴一句,问问成将军,你在北疆孤身丢下的数万吾常子弟兵,他们的命是贵呢,还是贱呢?”

“好了,好了,今日上林开宴,朕是要款待狄国贵客,不是要在这里上朝。”坐在最上首的皇帝突然说:“诸位爱卿不妨把酒言欢,静待狄客的到来。”

皇帝含笑一说,看似宽正随意,工部尚书却不敢再言,朝皇帝恭敬地拱了拱身,自己回到了座位。

宴席上的诸臣也不再议论国事,而是互相间聊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谈笑风生。

成羡羽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徐徐将一盏美酒饮尽。

席间没有大而响亮的声音,但是不乏诸臣间的窃窃私语,大多数私语同成羡羽无关,但有几位殷朝旧臣聊得却是她。

几位大人压低了声音,已近轻不可闻,奈何成羡羽内力不错,尽数听进耳中。

几位大人说成羡羽美酒频斟,身后又是菊桂竞芳,俨然是居首之态。她兵权在握,昨日带兵围剿轩辕府,京师何人不知?现在成羡羽又开始涉及文政,只怕帝师慑国,阳消阴长的景象又要重现了。

成羡羽听完又喝了一盏酒。她不发表意见,因为席间有人比她内力更深。

成羡羽深深自责:方才失言干涉工部尚书起奏,她真是昏了头了!

“狄国使节到--”

“狄国使节到--”

两排内侍齐宣,上林苑里奏起了礼乐,成羡羽放下酒盏,就望见了被众人拥簇着走在最前面的熟悉身影。

穆七数日不见,此时冉冉向她行来。

这是成羡羽首次见到着狄族华服,按狄族风俗盛装打扮的穆七。

穆七被诸多狄人拥簇着,他的脸上没有掩上任何红斑,第一次向世人展现了自己的原貌。穆七将头发全部梳了起来,只留左右耳际两缕发丝垂至胸前,露出干干净净的额头。他右耳无饰,左耳上却带了一只晶亮偌大的耳钉。耳钉别致地做成了一只匍匐着的豹子模样,银色钻石嵌出的豹身,豹斑用黑曜石镶嵌,豹子机警的眼睛则是两颗绿宝石。

穆七又遵从狄国皇族男子出席祭天、朝拜等重大仪式时的风俗,用朱砂在两边眼角各抹了一抹红。

这两抹赤红妖冶异常,在整个上林苑里显得突兀而醒目。

常国诸臣一时皆紧锁穆七注视,目光收都收不回来。狄国使节的姿容太盛,整个上林宴……似乎只有容貌出色的皇帝陛下方能堪比。

但若将上林宴里姿容最出色的两位男子一细比,却会很快发现他们的俊容完全不同。

皇帝陛下的“俊”是“俊朗”,他的五官是和煦的、收敛的,给人暖如春}日的感觉。而相比之下,狄国使节的五官就明显太过于有棱角,尤其是他的一双眼睛,不仅眼窝异于汉人的深邃,瞳眸更呈现出席间大多数人不曾见过的褐色,既刺目又吸引人。

穆七的“俊”是“俊美”,美得飞扬张狂不知收敛,仿佛要把周遭一切的光彩都慑吸过来,世间万物都镇不住他。

连乔南也凝视了穆七一番,手转着酒盏,对身边的成羡羽叹道:“没想到番邦也有这等风}流人物,只做区区使节,真是可惜了,可惜了。”

成羡羽听着乔南的赞叹,想笑又不敢笑,她心里替穆七既高兴又担心。

“狄人穆七,拜见陛下。”狄使身子转到正中,向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微微鞠了一躬,算是行礼。

宴上常国官吏,闻声禁不住皆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次狄使觐见,并没有按照旧例,说“拜见上国皇帝陛下”。狄使不仅言语不恭,连行礼也没有施行跪拜,竟用傲慢随意的一个鞠躬代替。

而且,这次来的使节,竟是曾经攻占整座京师,包括这个上林苑的蔷薇煞星穆七!

诸位臣子间便禁不住交头接耳,低声互问:这么大来头的狄使,为何陛下竟没有事先告知?

众臣便又陆续向上首皇帝恭敬望去。

皇帝迎着众臣的目光,将上林宴上千官从左自右扫了一眼,又看向穆七。

皇帝漾开了嘴角弧痕,极和善地问:“朕久闻七殿下‘蔷薇将军’的雅名,缘何今日谋面,却不见‘蔷薇’?”

“哈哈哈!”穆七竟公然对着皇帝大笑,双手抱成拳,有力地一拱,嗓音浑厚且富有磁性:“托庇长生天的福泽,将‘蔷薇’一朵不剩的带走,令穆七肤上多年旧疾得以痊愈。”

“呵呵。”皇帝也笑:“必定是常狄二国结为世代友好,天下太平,昌荣盛世,上天才会赐下这等福泽。”

皇帝摆摆手,旋即有内侍端出数盘珍宝。

“朕这里迟一步恭喜七殿下了。”皇帝右手掌心朝上,向着底下穆七一指,示意内侍们将珍宝赐给穆七:“令带朕向你父王问好,愿今后我常狄二国能殷勤通使,享永世昌平。”

穆七又拱拱手,算是谢恩了。

他口中笑道:“既然两国结为友邦,殷勤通使本是应该。”

“是了。”皇帝坐在龙椅上颔首:“朕未曾料到,你父王竟是派七殿下亲来出使,相较贵国殷勤诚意,朕……朕真是惭愧。”皇帝摇摇头,眉眼都是随和的笑,仿佛跟穆七似多年相交的好友:“下月初一,朕就会派使节回访贵国。”

穆七笑笑,回皇帝道:“其实父王这次之所以派我亲自出使,是因为有一事关系到穆七的终身幸福。”

上首的皇帝挑了挑眉毛,含笑不语。

穆七径直迎着皇帝的笑,先向皇帝鞠了一躬。这次他恭敬地将头弯到了与腰平齐,而后直起身子,同皇帝对视道,右手起誓般放在左侧胸口:“我这次前来京师,带着我父王的一项心愿,他希望贵国能够同我国结为姻亲,将两国的情谊世世代代传下去,源远流长。前几日我的属下给陛下送去的八箱首饰,亦是穆七的聘礼。”

成羡羽不便多看穆七,只能用耳将穆七的话全听在心中,时而想展颜时而欲蹙眉,却又全部忍住。

她始终保持面无表情。

“呵呵,和亲甚好,朕之前也有过此意,只是朕的嫔妃目前所出皆是皇子……”皇帝的手肘撑在龙椅的扶手上:“在座乔丞相倒是有一女,朕视如己出。只是她年尚十岁,不若七殿下再稍侯几年,待她及笄堪配之后,朕再将她封为公主,许配给七殿下?”

成羡羽余光瞟到身边乔南闻言手一抖,盏中美酒泼出数滴。

乔南旋即起身,白衣如谪仙,对皇帝和穆七施礼道:“小女不才,若能配得七殿下这般的当世英雄,实乃荣幸。”

他明明不情愿,却毫不犹豫地替女儿毛毛接受了这门婚事。

“唉,唉!”穆七却将身子旋转了一圈,对乔南和皇帝都摆了摆手。他将右手在身前大幅度挥了好些下,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拒意,方才继续说话:“皇帝陛下,其实穆七这次前来和亲,并没有打算迎娶陛下的女儿。”

皇帝听了,又挑了挑眉。

诸位官员甚至乔南,也都凝神屏息,觉着好奇:七王子前来和亲不是想娶公主,那是想娶谁?

“穆七知晓陛下的女儿都年纪尚幼。”穆七眉眼溢笑,言语却一丝不苟,甚至带有不容商榷的气势:“所以我打算迎娶的是陛下的妹妹,她恰好年岁与我相当。”

“呵呵呵。”首座上皇帝连笑三声,直摇头道:“七殿下哪里听的谣传,莫说同父同母的嫡亲,就是朕的同族中亦无平辈。”皇帝将自己的右掌缓缓放在了扶手龙头上,深深按紧:“七殿下说的天大的笑话,朕几时突然冒出个皇妹?”

作者有话要说:让大家久等啦,终于进入主角戏啦!

83上林(下)

皇帝此话一出,满座无一人看向成羡羽。乔南本来都已经偏了半个脑袋了,闻言硬是自己生生定住,没有望向成羡羽。

众人皆默然如石雕,只有穆七笑嘻嘻地转身,公然面向成羡羽,直勾勾凝视她。

穆七朝成羡羽眨眨眼睛,又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方才优哉游哉地转回身,面朝向皇帝道:“穆七曾听人言,说贵国大将军成羡羽,早年与陛下结为异姓兄妹。穆七信以为真,却没想到是妄言。”穆七向着皇帝弓了弓身子:“如果成将军并非陛下的妹妹,那穆七就不迎娶陛下的妹妹了。穆七要迎娶的,只有成羡羽成将军……望陛下成全!”

他运起内力,朗声彻响长空,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得不听得一清二楚。

偌大上林苑鸦雀无声,只能听到秋风吹过桂树枝头发出地轻微响声,带一阵飘香。

皇帝的右手拇指在扶手的龙头上摩搓,不知不觉使出了内力,竟将龙头的一只犄角给磨粉了,簌簌往底下掉金屑。

皇帝不得不将右掌紧贴在龙头上,掩盖被自己损毁的扶手,左手却举起来,穿过冠冕上的琉帘,扶上自己的额头。

他扶着额头,亲切和善地大笑:“哈哈,哈哈,七殿下没有妄言,没有妄言。朕早年的确认成将军做朕的义妹,只是年岁太久,若非七殿下提醒,朕自己倒是给忘了,哈哈。”

皇帝边笑边问:“哈哈,不知七殿下是如何慧眼相中朕的义妹呢?”

“哦!”穆七眼睛一亮,竟朝着皇帝也打了个响指,澈声告诉皇帝,也告诉满座的文官武将:“我对成将军的感觉,用你们汉人的话说,那就是第一次见面就倾了心,第二次见面就钟了情。”

一见倾心,二见钟情。

成羡羽在底下听着,心里情不自禁地就开始回忆自己同穆七的过往:第一次见面时他还谎称阿漆,邀她同他一道归家;第二次见面她跟他一起坠了冰谷底,之后坎坎坷坷,至清晨山洞分离……

成羡羽不禁回忆到她同穆七第三次见面,穆七从窗外一跃而入,与她私定终身。

成羡羽正想着,就听见穆七磁性的声音传音入密:娘子,我们三见生死相许。

“嗤——”成羡羽面无表情到现在,终究是忍不住了。她这一声笑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引了少数几人的目光向她投来,其中包括皇帝。

当然也包括穆七,他凝望着成羡羽,嘴角荡漾弧痕,继续对她传音道:怎么样,我这个惊喜是不是很大?

成羡羽却倏然凛了神色,回应了穆七一句传音:等会再说。

她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因为抬头总能对上穆七或者皇帝的目光,成羡羽怕自己控制不住露了破绽,便垂下头始终盯着桌上金盏,盏里的酒晃呀晃呀……

“当心!”

“当心!”

她听到两声惊呼,一声是穆七不管不顾地大声喊出,一声是皇帝低沉地传音入密。

成羡羽抬起目光,竟见着一名武将手执刺刀向她袭来。

成羡羽怔了一下,这名武将她从未谋面,并不认识。

武将的身法速度并不快,成羡羽完全可以独自对付。她伸指欲夹住武将的刺刀,但是手一抬起来,不知为何成羡羽自个的脑袋就晕乎乎的。

她晃了晃身子,竟是摇摇欲坠。

“当心啊!”穆七快步奔过来,在这上林宴上公然将成羡羽抱在怀中。他身子一挡,左臂靠近肩头的地方,替成羡羽生受了刺客这一刀。

穆七旋即将自己受伤的左臂一挥,反手制住刺客,右臂紧搂着成羡羽转了个圈,而后稳稳站住。

他将成羡羽的脑袋按入怀中,口中连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你怎么了?!”穆七突然惊呼,发现怀中佳人晕厥过去,他整个人都被吓住。

穆七当即点了刺客的定穴,全心全意去照顾成羡羽。他伸手按上成羡羽的脉搏,见她内力气息并无混乱,却依旧昏着。

穆七不解,不由更加心慌:“小羽,小羽你醒醒!”穆七慌乱之下为唤醒成羡羽,竟将她的所有称呼全部高声喊了一遍:“成羡羽,醒醒!阿筝,娘子……你醒醒啊!”

“七殿下不必担心,朕已经宣了太医了。”皇帝开口发声,穆七才察觉到皇帝已近至身前。

其实,方才皇帝提醒成羡羽当心之后,身子就已经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但是他高高在上,离得成羡羽远,纵然步伐极快,还是被穆七抢了先。

皇帝见穆七救了成羡羽,脚下就止住没有再靠近,只是远远望着穆七搂成羡羽在怀中。他望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是越漾越浓。

直到见穆七惊呼,成羡羽晕了过去,皇帝才旋即蹙眉宣了太医,疾步下阶赶到成羡羽身边。

皇帝听穆七在旁边喊了好一阵子,方才出声叫七殿下不必惊慌。

其间皇帝默然点了刺客的哑穴,防止刺客趁乱咬舌自尽。

因为顾虑到宴席间可能会有官吏醉酒,太医本就在上林苑外一直候着,这会皇帝一宣,几名太医很快赶来。

太医们围在成羡羽身边,由太医院的院长亲自给她号脉。

半响,太医院长轻蹙起眉头:“成将军只是受了惊吓,暂时晕厥过去。她身体并无大碍,稍作休息就会很快醒来。”

太医说完,内侍们就应声抬来了软榻,欲将成羡羽抬去别苑中的寝房休息。

穆七却死死搂着成羡羽不肯放手。

内侍们一时进退维谷,踌躇不知如何是好。

“七殿下关心朕的义妹,朕不甚感激。”皇帝一直反剪双手立在旁边,笑意不达眼底:“朕知道七殿下是为了朕的义妹好,只是七殿下这么抱着,太医无法给朕的义妹治伤啊。”皇帝笑笑,将右臂绕着身前,再伸长几寸,缓缓拍了拍穆七的肩头:“再则,七殿下也受了伤,应让太医一并为七殿下疗伤。”

穆七闻言沉吟少顷,这才放开了成羡羽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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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羡羽在床榻上悠悠转醒,见自己背下垫着的锦缎是明晃晃亮黄色,脑袋抵的是金龙盘旋的床头拦板,她惊得立刻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成羡羽急欲下床,一直守在床头的皇帝却按住了她:“唉,别动,你刚刚醒,头可能会还有点晕,就在这床上多休息会吧。”

皇帝见成羡羽还欲挣扎,便低了他如漆的双眸,去寻成羡羽的目光对住:“这里虽然也是朕的寝房,但只是上林别苑,不是宫中的寝殿,你躺这一次,没有什么大妨。”

成羡羽思索数秒,便不敢再动了,她低头避开皇帝的目光,问道:“陛下,不知袭击微臣的刺客究竟是兵部的哪位将军?”

“查完了。”皇帝脸上没了笑意,是阴沉沉的一片:“是轩辕氏的余孽,朕已经全部杀了。”皇帝缓缓蹲□子,与成羡羽目光平齐:“朕保证,以后也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了……”他眸光粼粼,似是恸忍:“小羽……朕不会让你再受到伤害。”

成羡羽两只眼珠一转,再次躲开了皇帝的目光。她心内飞速思忖,牙齿在紧抿的双唇里暗中咬了咬,鼓起勇气坦然对上皇帝的目光:“微臣诚惶诚恐,不知为何蔷薇煞星要替微臣挡刀。”成羡羽话不敢打梗,声不敢发颤,怕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这个狄国的七王子在撒谎,臣与他并无三次会面,只有两军阵前唯一一次交锋,还是拼个你死我活。微臣还败给了他,被踢下冰谷谷底。”

皇帝肯定的点点头,他涟涟眸水澈似清泉,神色间貌似完全相信了成羡羽所说的“真相”。

成羡羽放了三分心,却依旧有七分心在打颤:“这次穆七前来朝贡,突然就转了性子,宴席上对微臣突然就莫名的殷勤,微臣心头极是疑惑。”

听到这里皇帝启了唇:“朕……也觉着此事颇有蹊跷。和亲是假,恐怕这穆七来者不善。”皇帝说着长吸了一口气,眉锁川字,似有扫不平地担忧:“朕估摸着,北疆边境上……怕只是短暂的太平。”

成羡羽面色转而凛然,掷地有声:“陛下无须担心!倘若奸狡狄人私毁盟约,胆敢犯我大常疆土一寸,臣必当领兵出战,叫他们有得来,无得还!”

皇帝的眼帘缓缓垂下,又缓缓抬起来:“兵戎相向终是大事,如果狄人没有犯境,理亏的反倒是我们了。”皇帝没有按在成羡羽臂上的那只手攥了攥扇子:“朕打算这几日,暂时先多观察下穆七,看他究竟有何动作。”

“不如陛下同微臣都向这穆七旁敲侧击下?”成羡羽神色十足诚恳,又十分严峻:“微臣身子已经无碍了,等会可借口亲自答谢穆七救命之恩,去试探他一番。”

皇帝连瞥成羡羽三眼,方才点头允许:“好是好,只是三妹你要多加小心。”他说着竟将自己按着成羡羽臂膀的手慢慢往下移,温厚的掌心覆上了成羡羽的手背。

皇帝的大手十分温暖,成羡羽却禁不住自手背向上蔓延凉意,渐渐一双手臂全起了鸡皮疙瘩。她却不敢抽手,只能任由皇帝握着,等皇帝自己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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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成羡羽率几名部从,一起去探望了穆七。

此番探望,她明里是“感谢七殿下救命之恩”,暗里则是“试探穆七有何阴谋”。

但更暗的心底,却只是担心穆七的安慰——成羡羽不知穆七伤得重不重,不见到他,她始终放不下一颗紧悬的心。

还好刺客武功不高,穆七只是划破了皮,入了浅浅半寸不到的肉。

成羡羽单膝跪地,在部从和房内婢女内侍面前对穆七说了一番谢恩的客套话。

穆七自然低身将她扶起,他的手搀上成羡羽的手,刚要开口说话,却被成羡羽暗中一掐,示意他不要说话。

成羡羽的传音入密紧跟着传来:阿七,你不要太过张扬,不要太过表露你对我有情。

穆七听在心中,却依旧明目张胆朝成羡羽眨了左眼,挑一挑眉。

他微微撅嘴,对成羡羽传音入密:我偏不,明媒正娶自然是堂堂正正,我必须风风光光把你娶回去。

成羡羽急得后背冒汗,她思索了一下,向穆七传音,声中带着淡淡的难过:阿七……你若不听我的,我会很揪心。

穆七心头一软,旋即传音回道:全部都听你的。

成羡羽便松开了穆七的手,站起身来,口中说些邀他喝一杯茶聊一聊的客套话,暗中却传音叮嘱穆七:最近这段时间,你尽量小心行事,我会想办法保护你……

成羡羽传音未完,就被穆七传音打断:是我娶你,自然该由我保护你。说什么你保护我,哪有做相公的让自家娘子保护的道理!

成羡羽面上带笑,先招呼着和穆七聊些家常,待内侍们递上了上等的贡茶,她唇沿抿上茶杯边沿,方才对穆七传音道:阿七,这里不是狄国,也不是北疆……

纵然是传音入密,成羡羽仍然疑迟了一下:这里是大常的皇宫,我……十分担心你的安危。

穆七一笑,竟是张口出声地对她说:“不怕。”

他目光既炙热又自信,扫过成羡羽的脸庞,令她身心俱是一暖。

成羡羽犹豫了片刻,方才传音责备穆七:我说了要用传音,我俩私底下的话,你不要发声说出来。

穆七低头,看似喝茶,实则是向成羡羽点了点头。

他答应了她,果然接下来的梯己话都是用的传音入密:前几天你戴着很好看的那对耳环,不想让你摘,你怎么又摘了?可是质地不纯,你戴着不舒服?

成羡羽喝完一口茶,将茶杯离远了些,望着里面沉浮辗转的茶叶:那对耳环……其实是陛下赐给我的。

穆七旋即回道:那就不要戴了。

接着,穆七摘下自己耳中的豹子耳钉,径直塞到成羡羽手中,私底对她传音:耳环我也是有的。

成羡羽将耳钉握着手中,苦笑不得,却没有再将耳钉还给穆七。

半个时辰后,成羡羽会面穆七所发生的一切,全部完整传入了皇帝耳中。

做眼哨的内侍向皇帝汇报完一切,就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皇帝两手执着两根扇柄,缓缓展开了折扇的扇面,启声却问身后一直静伫的内侍总管熊公公:“熊谈,你怎么看?”

熊谈想了想,细声柔和地回答道:“回皇上的话,奴才觉着,成将军的所作所为,除了无缘无故接了七王子的耳环,并无任何不妥。”

皇帝笑笑:“朕也这么觉得。”他合上了折扇,随手在御案上搁了:“熊谈,你先退下吧。”

“诺。”熊谈旋即悄然无声的退下,顺道轻带紧大门,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一人。

皇帝含笑端坐在龙椅上,开始批阅御案上的数叠奏折。

批着批着,他的脸色渐渐变得愈来愈阴沉,忽地愤然拂袖,将桌面上摞着的奏折,连带砚台、笔架、古玩,统统全部扫倒。奏折飞起落地,有几碟不知是军机大事还是地方常务,径直撞上了御案旁的香炉。

香炉晃了晃,终是因为皇帝用力过猛而立不稳,倾斜卧倒发出一声轰响:“咚!”

香炉里燃着的檀香,烟气却依旧横着在飘。

皇帝狠狠盯着檀烟,脑海中反复回响三个时辰前太医的声音,到最后这声音越来越汹涌,掐得皇帝几近窒息。

那时候成羡羽还在昏迷,老院长和几位名医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跟他说:“陛下,微臣们脉得千真万确,成将军……她的确是有喜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由于我周六周日都无法上网,所以下一章我只能周一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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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道破(上)

皇帝当即又问:“她……腹中胎儿有多大了?”

太医便回:“回皇上,微臣们脉着,应该月余左右。”

几个时辰前的情景对皇帝来说,依旧历历在目,他禁不住重复太医说过的话,眉目间居然是满满笑意,“哈哈,月余左右,月余左右。”皇帝将手放在被他扫空的御案上,指尖抬起落下,抬起落下。伴随着指尖点点,他轻道:“一个月啊……”

这是时候内侍总管熊公公赶了进来。熊谈候在外面的时候,听见阵阵轰鸣就已自心惊,谁知进来一看,眼前情景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奏折文碟噼里啪啦散了一地,笔架断了,砚台碎了,檀香炉也被打翻了。皇帝自己则将手放在御案上,眼眸深幽不知在思谋什么,他龙袍的袖口被墨汁大片大片染黑。

熊谈也不敢惊动皇帝,只能自己弓了腰,低下来静悄悄地收拾残局。

“熊谈,等会天黑了,就去传朕的旨意,宣成羡羽成将军进宫,就说朕有军机急事要同她商议,带她到朕的寝宫。”皇帝突然说。他仿佛已经思考妥当,句子流利一气呵成:“另外朕在密室扣了三位太医,到时将他们也统统押到朕的寝宫中去。”

“诺。”熊谈应诺。他是个聪明人,太医和成羡羽这么一联系,少顷就能猜出个五、六分,只怕是成将军是有了身孕……再观皇帝脸色,成将军腹中怕十之七、八不会是龙种了……但皇帝常常心喜面怒,心怒却又面上大笑,成将军腹中怀的是皇帝的孩子也不说定……

熊谈越猜心里越怕,不敢再琢磨下去。

“还不去办事?”皇帝朝熊谈笑笑,竟自弯下腰,从地上的一大堆杂物中亲自捡起折扇。龙袍的袍角扫在碎砚上,墨上加墨,皇帝也丝毫不在乎。

熊谈怕皇帝被碎片扎伤:“皇上小心,这些碎物还是奴才来清理的好。”熊谈三下两下,把刚才清理到一半的残局彻底收拾干净,赶紧又道:“奴才收拾干净了,这就去办事。”

熊谈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自踟蹰:太医们被扣在密室,那自然是秘密押解去皇帝寝宫了。成将军却不知该怎么着宣进来,皇帝是想让熊谈带一队人马,光明正大照常去姚府宣旨?还是让他单独悄潜进姚府,神不知鬼不觉将成羡羽带进来?

熊谈猜不着皇帝的心思,不敢擅自做主,就斗胆问皇帝:“皇上,成将军也是密宣?”

皇帝果断回道:“不要密宣,传旨不妨让多一点人听到。”

“诺。”熊谈再无疑惑,旋即就退下,奉旨去速办事。

熊谈办事干净利落,太阳刚一落山,天空骤换苍幕,几名太医就旋即被押解来皇帝寝宫。不久后,成羡羽也抬脚踏了进来。

成羡羽刚一进门,皇帝就对领她进来的熊公公说:“熊谈,你先退下,去外头守好。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可进来。”

“诺。”熊公公应声退下。

本该在寝宫内的内侍宫人,事先就已全部屏退,此刻熊公公再一退,寝宫内只剩皇帝,成羡羽,三位太医。

成羡羽听着两扇铜制的宫门牢牢关紧,发出金属特有的清冽响声,不由心悸。黄昏日落,总管熊公公带着两排内侍突然出现在姚府宣旨,成羡羽一听是有军机要事,担心国家安危皇帝安全,连忙火急火燎进宫。

熊谈却不引成羡羽去御书房或是勤政殿,而是引来皇帝寝宫,成羡羽便已觉不妥。

再闻皇帝关门紧闭,成羡羽不敢再拖延,当断即断地单膝跪下:“启禀陛下,微臣觉着军机要事在陛下寝宫商议,恐怕多有不妥。”

“朕宣你来,并不是为了军机要事。三妹,你先站起来说话。”皇帝直接说穿,他指一指伏跪在地上的三名太医:“这里有几名太医……”

成羡羽缓缓站起来,低头打量三位跪在地上的男子,他们皆已年岁不轻,鬓发均白。成羡羽虽然不认识,但识得他们穿戴的确是太医院的纱帽官服。

“三妹,这三位便是你今早晕厥之后,替你诊断的太医。”皇帝先向成羡羽介绍了三人的身份,接着直问她:“三妹,你可知你害得是什么病?”

皇帝这么一说,成羡羽满头雾水,她猜可能是自己得了什么重病,心下反倒宽松了几分。

来病总比来事好。

成羡羽便低头试问:“微臣害得……难道不是操劳过度,犯了头晕之症?”

皇帝本来身子离着成羡羽很近的,他退一大步,以便能够将成羡羽整个纳入他视线范围之内,振振发声道:“不是,你没有害病。你是有喜了。”

有喜……?

“有喜”这个词对成羡羽来说太陌生,她怔忪了一会方才反应过来,接着呼吸急促四肢发凉,整个人心惊肉跳。

怦——怦——怦——

她甚至能够听到自己心脏急速鼓动的声音。

成羡羽因为喝过绝子汤,所以皇帝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害的什么病,她完全没有往怀孕这方面想。

此时皇帝明确告知,成羡羽依旧不能置信。她心头太疑惑了,两眉深锁,想着想着就说了出来:“我怎么可能会怀上孩子呢?”

“呵——”成羡羽话音刚落皇帝就笑了,他边摇头边道:“朕也同你一样,无数次的扪心自问‘我的三妹怎么可能怀上孩子呢’?太医院院长给你号了脉,朕不信。又宣来另外两名医术最好的太医,他们也说你怀了,朕还是不能相信……”

“既然陛下和微臣都不相信,那微臣必定是没有害喜了。”成羡羽瞧着皇帝自说自话有些害怕。不知怎地皇帝虽然语气平淡,她却听言脊背森凉。

成羡羽强自镇定了神色,朝着皇帝躬身抱拳道:“微臣不可能有孩子,这点陛下是清楚的。”

成羡羽最后那句话斩钉截铁,听得张若昀心上一抽。

皇帝眸光骤冽,语气也情不自禁变厉,他命令跪在中央的太医院院长道:“去,给成将军号脉。”

太医院院长抖索着起身,弯着腰给成羡羽诊脉。

半响,皇帝逼问:“成将军得的是什么病?”

“回陛下,成将军得的不是病,她她她她是有喜了。”老院长太紧张,不由连说了四个“她”字。

皇帝嘴角浮起笑容,笑看成羡羽问:“三妹,你是信他呢……还是觉着他是误断?”

事到如今,联系自己这个月的葵水的确迟至,成羡羽心里其实已经相信自己怀孕了。但考虑到怀中胎儿和其父亲的安危,她果断说:“微臣不信。”

皇帝就挑挑眉毛,命令跪在左边的太医道:“你再去给成将军脉。”

太医双肩齐抖,碎步挪过去给成羡羽诊脉,腰比方才的老院长弓得更低。

皇帝静等太医诊完,才又问:“成将军得的是什么病?”

太医被皇帝和煦的声音吓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不住的磕头。

太医不敢回答,偌大的清冷寝殿内,只能听到他一声一声响亮的磕头声。

皇帝却不慌不忙迈了三步,脚步匀称走到伏跪的太医面前,徐徐地说:“朕让你说,成将军得的是什么病?”

太医若三九天里穿了单衣跪在冰天雪地里那般抖:“不、不是病……是、是喜。”

皇帝转过身,面朝成羡羽,问她:“三妹,你觉着呢,你信吗?”

成羡羽偏过头去不答。

皇帝命令跪在右侧太医:“你再去给成将军诊脉。”

这第三位太医一直目睹着殿中一切,早已吓得不行。此刻听闻皇帝要他去给成羡羽诊脉,惊恐得一下子就膝不离地,跪在地上爬了过去。

太医趴跪着,脑袋只与成羡羽双膝平齐,瑟瑟抬起手臂欲给成羡羽诊脉。可是太医的手腕却颤得不行,指尖怎么也按不到她的脉上去。

成羡羽低头,瞥着整个人哆哆嗦嗦的太医,她实在看不下去:“不、用、再、脉、了。”成羡羽哽咽艰难,努力保持字字清晰:“微臣确信……确信自己是有喜了。”

“熊谈!”皇帝向殿外朗声喊道,声如洪钟。

熊公公立马推门跑了进来。

“将几位太医带下去。”皇帝命令。

皇帝话音一出,成羡羽当即单膝跪下:“陛下,几位太医实属无辜,陛下大可以让他们告老还乡。”成羡羽知此事一出,皇帝必留不得这三位太医性命。却依旧想替他们争取一下。她向皇帝求情:“微臣相信,他们感念皇帝赦免之恩,必定不会将今夜之事说出去。”

三位太医闻言,老院长最先反应过来,当即不停磕头,连连央求:“皇上,老臣此生绝不会讲此事泄露半个字,求皇上饶命啊!饶命啊!”老院长颤着声音向皇帝保证:“微臣回乡之后,会立刻将自己药哑!绝不犹豫!”

皇帝沉吟不答。

成羡羽久等不至皇帝的特赦,耳畔只有三位太医的哭泣。他们恐惧求饶的声音令成羡羽心里难受,忍不住余光去窥皇帝,期盼着皇帝能够心软。

谁知成羡羽一对上皇帝的目光,就听见皇帝对她传音入密:朕很好奇,究竟是哪位男子,竟能雀屏中选,让朕的三妹为之心仪?

皇帝再传音追问,气势逼人:是不是穆七?

“不是。”成羡羽不假思索地回复皇帝。

皇帝嘴角勾勾,音容和煦地传音,似吹一阵春风进成羡羽心里:那是哪个?

对于成羡羽来说,这春风却好似北风猎猎。

良久,成羡羽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同皇帝平视。

皇帝会意,冷然果决对熊公公道:“熊谈,你把他们带下去,将门锁紧。今夜有谁敢闯寝宫,全部立地格杀!”

熊谈听着便知成羡羽这是求情无用,三位太医依旧要处死,知道这事的只怕都要死……熊公公心寒自危,却只能道:“奴才遵旨。”

熊公公带着三位太医退下去,锁紧了寝宫大门,去秘密执行死刑。

寝宫内只留下皇帝和成羡羽两人,皆是立着。

“朕已将其余人等全部遣散。”皇帝说:“三妹,你现在可以告诉朕是谁了。”

成羡羽面对面注视着皇帝,目光不移,启唇道:“陛下,微臣可以告诉您他是谁。”她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但是我求大哥不要像除去施公子那样除去他!”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争取日更。

本月应该就会完结。

85道破(下)

皇帝一听就回:“朕几时做过这样的事情?”

皇帝面色镇定,成羡羽耳中却听到了他声音里难掩的慌乱。

成羡羽旋起嘴角,悄然苦笑,又瞧见皇帝的手攥着扇子藏到龙袍后面,匿起他的狼狈不堪。话既已出,她不由横下心,道出深藏心底,石破惊天的魇密:“陛下曾同二殿下讲,施公子是天不允寿。试问那个‘天’,难道不是陛下你么?”

成羡羽声音字字绝痛,她人跪在地上,下巴却仰起来,愤然去对张若昀的目光,满眼尽是对他浓浓的失望和伤心。

张若昀怔然望着眼前一切,耳中成羡羽方才的话语挥之不去。他一时心下迷茫,首次失了对策,竟忘了要去扶成羡羽起来。

她还是知道了啊……想那年成羡羽调守北疆,临行前向皇帝提及成植,就惊得他御盏里的践行酒都泼了出来。

她还是知道了啊……

皇帝定定站着,忐忑地问成羡羽:“小羽,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的心不比她跳得慢:“你是从忱儿的话里猜出来的?”

成羡羽摇摇头:“那日我剐杀完段然,赶到施公子的尸体前,人还没跪下,大雨还没下下来,我心里……就已经全然明白了。”成羡羽清叹一声,响彻整殿:“植弟小小年纪,怎么可能刚刚好那么巧,一不小心就失了手呢!”

她说出来的不是问句,而是感叹句。

“陛下知道我是个帮亲之人,必定舍不得让我成家唯一的男性血脉以命抵命。陛下这一招借刀杀人,实在是用得痕迹太重……”话到这里,成羡羽实在说不下去。

皇帝此时才知,自己的算计根本从一开始就被成羡羽看穿,她只是不说、不查、不追问,完全地将他包庇下来。

即使害了施宴倾性命,成羡羽却选择了袒护张若昀。

她一直袒护着他。

皇帝心潮起伏,都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只颤着声唤了成羡羽一声:“小羽……”

半响他意识到成羡羽还跪在地上,连忙将她扶起。

“微臣本来此生都不打算将这件事情说破的。”成羡羽边站起来边说。

皇帝急忙接话:“我知道。”

皇帝的目光胶着在成羡羽脸上,成羡羽却别过头去,自站起来后,就至始至终没看皇帝。

“六年来,微臣每天夜里都不敢做梦。”成羡羽告诉皇帝:“微臣怕施公子一旦入梦,我……我实在没有任何颜面面对他!”她努力镇定,晶莹却还是溢上了眼眶“微臣……真是问心有愧。”

成羡羽不再说话,寝宫中陷入久久的沉默。

两个人如雕塑般原地各伫了近半个钟头,皇帝一字一句地说:“施、宴、倾、该、杀。”

张若昀心里藏着很多事:比方施宴倾是经由张若昀介绍,方才和成羡羽认识的,取蛊还是他屡次低声下气求的施宴倾;再比方,施宴倾三番五次推阻从军,结果大师兄来了,却只是陪成羡羽到西北、到江南、到中原……寸步不离。

张若昀甚至觉着,他同成羡羽在攻打中原的那段日子里疏远,必定也有施宴倾或多或少对成羡羽说了些什么话。

施宴倾死后,成羡羽跪晕未醒之时,张若昀心内愧疚,曾亲自去整理施宴倾遗物,其中无意翻得一本大师兄的亲笔手札。

张若昀以为是施宴倾的行医笔记,便翻开来看。

结果才翻两页,张若昀的肺就已经气炸!

第一页,是施宴倾经由张若昀引荐,初识成羡羽时所记。施宴倾说成羡羽绿裙清雅,极是赏心,他用笔纸记下,亦记在心。明日,施宴倾自己也要穿一袭青绿长衫。

第二页,是隔着几年后施宴倾记录的。施宴倾说成羡羽问他,张若昀和轩辕韵嘉在石头上刻的是什么字,明明是“疮痍满目,待吾长安”,施宴倾却说是“之子于归,与子偕老”。

在第二页的最末,施宴倾写下这样一句话:吾知“之子于归,与子偕老”是师弟少年时,许给将来至爱之人的心愿,却不知缘何要对成姑娘谎言。师弟,吾今日心魔难禁,对不住你了。

张若昀旋即联系到施宴倾污蔑他后不久,成羡羽请守西北,张若昀说出“之子于归,与子偕老”,愿留她在中原。成羡羽听闻八字却脸色大变,言语再无情意。

当时张若昀手捧着摊开在第二页的施氏手札,微微发抖。

张若昀直接将手札翻到最末,见施宴倾最后手书的一行亲笔是:只盼天下太平,与你恩爱一生。

十二个大字,不似施宴倾平日古板楷体,反倒有些行草的狂洒,可以看出大师兄写这一行字的时候,心头是多么的欢喜雀跃。

张若昀当即重重合上手札,心底只暗道施宴倾该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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