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这一掌出得又准又狠,直接重击穆七心脏,可以皇帝是下了十足的杀心。
成羡羽心里想着,突然笑出了声:“呵呵呵呵!”她连笑四声,似自发从胸腔内迫发出来。
成羡羽身子摇晃,朝着张若昀无意识地摇头:“陛下总是说不愿意伤害我,又为何……总是一刀一刀地来剜我心?”
成羡羽边摇头边笑,她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涌出来。
张若昀瞧见远远的成羡羽在哭,他恍然错觉她的温热坠在了他手背,透过肌理,流进去灼痛他的心。
其实刚才那招致命一击,皇帝过力过猛,伤穆七十分,皇帝亦自损八分。
此时皇帝体内真气同样因反噬而混乱。
成羡羽问完,见张若昀久不回答,她就微嚅双唇,欲再说什么话。穆七却伸手把她一抓,抢先道:“娘子,你同他废话什么!”穆七身已大耗,却强撑着挺立,转身无事般引着成羡羽欲走:“速随我走。”
成羡羽已经半转了身子,皇帝突然在背后大声回答她:“可是不杀他,朕的心时时刻刻就在被剜啊!”
成羡羽滞了身子。
皇帝向前迈了半步,龙行极具天子威严。他将双手徐徐剪到背后:“三妹,随你恨我无情,恨我狠毒,都随你。”
成羡羽背向皇帝,嘴角抽了一下。她扭回头,面无表情地问皇帝:“陛下,你杀了穆郎,不怕天下大乱么?”
这一句击中皇帝心底,皇帝的眸子墨色就像黑夜一样深沉。
皇帝紧闭双唇不言,似已应允放行。
成羡羽还僵在原地,穆七却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他伸臂环搂过成羡羽的腰肢,护着她一齐纵身。成羡羽先是一愣,但感触到穆七臂上无力却依旧护她,成羡羽的心顿时软去。
成羡羽依着穆七,同他一道跃起,飞过这间宫殿的屋檐,远远落去另一间宫殿的屋檐。
双脚落稳在黄瓦上的时候,她有点想回头,但终究没有回。
成羡羽和穆七飞檐走壁,离开了皇宫。
穆七拉着成羡羽一路踏瓦而行,在京师的上空一路狂奔。
“我带你回家,一会去就请父王主婚。”穆七抓紧成羡羽的手,风驰电掣:“不要担心,有两国签着的盟约,他不敢打过来。”因为速度太快,穆七的青丝随风向后,缕缕飘起:“如果他要打过来,我必定领百万大军将他完全抗压回去。”
穆七说的每一句都发自肺腑,脚下狂奔也绝对发自内心:京师这个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同他的女人在这里多呆!
行至京师北门,城楼上城楼下各围五层,一共如铁桶阵般挡了十层禁军,水泄不通。
成羡羽认识这些禁军,他们是大常最精英的部队。玄盔重甲,冷刀冰戟,死守住出京师的大门。
她心下明了:怕是皇帝又反复了……
或者方才皇帝没有开口,其实根本没有允许她和穆七走。
穆七拉着成羡羽转身,改向西行,口中道:“没事,我们从别的门出城。”
但这些禁军都识得成羡羽,远远就看见了她。最外层那一排禁军虽身着重甲,仍齐齐奔来,整齐划一跃上民房屋顶,显然要来捉拿成将军。
穆七怎么会容忍旁人来捉自己心头肉,当即猿臂一挡将成羡羽护在身后,自己上前欲与禁军搏斗。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城内动武!”忽有人在屋顶下大声喝止禁军,声若响雷:“大常禁卫,就是这般自损威严?”
成羡羽循声俯望,见一袭白衣出尘,竟是乔南出乎意料地来助她。
乔南身后一位戎装女将,手持一双峨眉刺,正是景月儿。
他们夫妻俩都来助她。
不知是真是假……
禁军们见是乔丞相,呆愣了片刻。虽然朝中文武各不相干,但禁卫们还是很买乔丞相的面子,都纷纷跳了下去。
但禁军依然守着屋顶不肯离去。
当中有领头的禁军将领,上前三步靠近乔南,拱手欲告知乔丞相禁军如此行事,是陛下的命令。
“陛下三令五申,京师务必安宁,你们却在城内动刀动枪,闹哄哄做什么!”乔南却先禁军头领一步出口,抢先搬出皇帝。
禁军头领张口结舌,一时被乔南反压住,驳不上来。
忽听远近禁军内齐齐惊呼,一片连着一片地单膝跪下:“参加二殿下!”
“参加二殿下!”
屋顶成羡羽穆七,屋下乔南景月儿,两对眷侣一齐望去,竟是自城中走来正装着皇子服的张忱。
张忱身形虽小,步伐也不算太稳,却挺胸抬头,每一步都努力走出天家威严。
“父皇圣旨,叫你们放师傅和七王子出京。”张忱一只胳膊学大人般背在身后,另一只胳膊笔直伸前,他手上竟拿着皇帝调动全国军队的虎符:“父皇虎符在此,谁敢抗旨阻拦,杀无赦!”
这番话张忱努力吼出气势,却犹有藏也藏不住的稚气奶声。
一段话说话,他肺部憋得慌,忍不住深呼吸连连换气。
张忱将皇帝的虎符对着门前禁军,禁军们都眯起眼睛努力观察虎符。奈何离着距离较远,小小一块令牌怎么也看不大清楚,看形状像,又觉着哪里不像……
但禁军们不确认,却也不敢上前判辨真假。
几位禁军头领商议了一番,最后决定分两排左右散开,给成羡羽和穆七让开一条出城的道路。
穆七当即牵成羡羽从屋顶跃下,疾风般往城门方向赶。但他脚下匆匆,双眼和内心却无比警觉,时刻防止周遭已经让路的禁军出现任何要捕捉他和成羡羽的异动。
穆七的神经始终是高度紧张的。
还好,禁军没有出现任何异动。
穆七和成羡羽安全走出京师北门,头顶换作不属京师管辖的天空。
乔南和景月儿见成羡羽二人已经踏出北门,夫妻俩互相点了下头,快步朝成羡羽和穆七走过来。
张忱也几乎跟乔南夫妻同一秒朝成羡羽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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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逃亡(修bug)
乔南走近成羡羽身侧,在她耳畔用极快的语速轻语:“我不能助你远行,但我亦不会去追赶你。此刻惜别,日后你同七王子多多珍重。”
成羡羽迟钝点头,又飞速回道:“你助我出门,我就已十分动容。阿南,多谢。”
乔南听罢,眸色凛然朝成羡羽颔首。景月儿却一把按住丈夫的臂膀,快语道:“阿南不助你走,我可以助你!”
乔南一怔,不知自己的妻子为何如此决断,事先夫妻俩不是商量好了的么……
乔南略带疑惑向景月儿望去。
景月儿却不顾乔南,只面对成羡羽,亏欠般低下头:“成姑娘,当年我弟弟……实在是对你不住。”
成羡羽又忆轰雷往事,顿一顿,缓道:“月姐,往事不必再提。你也不必助我,那样会让阿南为难。”她向乔南和景月儿正色请求:“我只需你俩帮我挡陛下半个时辰,可好?”
不等景月儿开口,乔南已颔首果断应诺:“定当全力而为。”
穆七在一旁听着三人交谈,插不上嘴——成羡羽有他不曾参与的汉人世界。
但是听到乔南答应助成羡羽和穆七阻挡皇帝,穆七知礼,当即向乔南抱拳致谢。
张忱此时已经走了过来,他先尊重地听乔南同成羡羽交谈完,才对乔南鞠躬:“乔丞相不必担心,父皇已对我师傅放行。”
张忱说得极为严肃和认真,俨然是真事。
乔南和成羡羽面上都没什么表情,皆不能看出来两人对张忱的话,是信还是不信。
乔南喉头上下滑动,而后遥遥面向皇宫的方向鞠下腰身,讳莫如深只恭谨道四个字:“陛下圣明——”
张忱这才高举虎符,面朝成羡羽大喊:“师傅,我遵父皇旨意,护送你一程!”
他的声音洪亮得令四周禁军全部听清。
“还不牵两匹快马来?”二殿下朝禁军头领喝问。
“是。是。”禁军头领喏喏应声,跑去找了两匹骏马。
头领将马缰交到成羡羽和穆七手上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堂堂禁军将领,竟被一个不足十岁小孩的气势震慑到。
二殿下模样架势刻板地护送成羡羽和穆七逐渐远离京城。
成羡羽和穆七牵马,张忱在旁边随行。三人行了约莫二三里路,张忱突然变色急催:“师傅,你和七王子快上马,我这虎符是假的!”张忱急急推攮成羡羽:“师傅你快走,快点走!天下谁也没有父皇厉害,他很快就会派兵追来!”
成羡羽不但没有翻身上马,反倒立定,连步子也不往前走了。
“怎么了?”穆七问她。
成羡羽只是向穆七摆摆手,接着站在原地,缓缓地问张忱:“忱儿,你是听你父皇的,还是听师傅的?”
“听师傅的。”张忱旋即回答,他说得很流利,仿佛他之前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以前我同师傅在北疆,每月都会往京师修书,暗地向父皇汇报师傅的情况。但那时我这么做,是因为我以为师傅你喜欢地是父皇。”张忱摇摇头,一瞬间,他的语言和表情皆成熟得不像一个孩子:“我那时候还以为我是在做好事呢,还常常想撮合师傅你跟父皇,后来知道是我父皇……父皇他一厢情愿,我便没再干蠢事了。”
成羡羽听了,不置可否,只淡淡问了张忱一句:“你不畏惧你父皇么?”
“畏惧。”张忱想都没想就果断回答了,但他接着说:“我虽畏惧父皇,但我更敬爱母妃。”张忱高高昂首,方能对上成羡羽双眸:“我母妃临终前,曾对我说,她对这一座深宫,这一座京师,始终感觉都只有四个字,‘能逃就逃’。”言至此,张忱深沉星眸变暗:“但是母妃说她因为有了我,永远也逃不了这个地方了。”
张忱只简单几句,成羡羽却瞬间通彻明了在天上的情思的心思。
但现在不是为情思唏嘘的时候,成羡羽弯下上身,右手执起张忱的手:“好,那师傅便交你一件事。”
只说到“交”字,她左手突然抬起,眼睛未往后望,只单凭熟练技艺,飞快地点了穆七的定穴和哑穴。
她力道十足,点得死死的,叫穆七冲穴都冲不了。
穆七有点重,成羡羽咬牙使劲,将穆七抗上了一匹马,又牢牢将穆七在马背上绑紧。接着,她又双手搂住张忱的腰,将张忱也抱到了同一匹马背上。
成羡羽吩咐张忱道:“忱儿,你把穆叔叔平安运出京师。一直向北,去北疆军营,叫姚伯伯将穆叔送去更北的地方。你可明白?”
张忱清脆应声:“师傅放心!”
穆七听在心中,口不能言,只把一双眼圆睁,死死瞪着成羡羽。
待张忱抓紧了缰绳,成羡羽就起手一拍骏马的屁股,骏马惊嘶一声,旋即向前奔去。
在骏马扬蹄的同一秒,成羡羽涓涓向穆七传音入密:“阿七,我等着我们能真正逍遥自在的那一天……”
成羡羽瞧着载有穆七和张忱的骏马在她视线中渐渐消失,才牵起剩下的另一匹马。
她不紧不慢翻身上马,向京师的方向折返行去。
马蹄声哒哒,成羡羽缓缓驶归她生长的故乡。
成羡羽驾马回到京师北门,她一人一马立在门洞中央许久,似乎是过了半个时辰,才有大批常军由远及近涌至。
常军士兵们近到成羡羽面前,却不敢近她的身,只把她围绕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士兵涌过来,一层又一层将成羡羽稳稳围住,就像锁住鸟儿,又像是围住困兽。
成羡羽视线换扫一圈,粗略估计她周遭有起码三千士兵。
又过了一个钟头,士兵们恭敬让出一条道。
成羡羽等的那个人,这才姗姗来迟。
也许是怕成羡羽趁乱逃脱,皇帝并没有让士兵们下跪。他一步一步走到成羡羽的马头前,嚅嚅嘴唇,不知如何开口。
皇帝只好抽出了腰间折扇。
成羡羽却坦然翻身下马,对皇帝开口,问皇帝:“微臣何能何德,竟让陛下亲自来抓捕微臣?”
以前,成羡羽一般说完“微臣何能何德”这半句,多半紧跟着就是对皇帝单膝下跪,肃然启禀地低头说“微臣惶恐”。
但今日她笔直矗在原地,头不曾低,膝不曾屈,身不曾跪。成羡羽面无肃然,嘴角反倒噙着淡淡地微笑。
成羡羽没有怒,没有恐,没有喜,没有忧地说:“微臣不诚惶,也不诚恐。”
皇帝拇指和食指关节将折扇扇柄摩挲许久,深沉如潭的双眸渐渐浮起来,变浅。
“啪嗒”一声皇帝几凭手劲将扇柄折断,冷冷地命令身后禁军:“将成将军捉起来,关入天牢。”
成羡羽听闻逮捕令依旧伫立原地,她不逃、不拔剑、也不出掌。
成羡羽束手就擒。
常军一拥而上,将昔日元帅深锁进宫内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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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羡羽被捉的五天后,大常迎来了当今天子的三十四岁寿辰。
皇宫中摆起了座座五彩屏风,上绣着常国锦绣山河、万里江山。内侍们又铺设起只逢重大庆典才铺设的红毯,自禁宫深处一直铺到宫门。宫中琼枝玉树,再添挂珞璎琉璃。
皇宫中照往年常例,在文德殿摆起皇帝的寿宴。
寿宴在午时开始,司乐坊的乐师们奏起礼乐,两位皇子和后宫嫔妃家眷依照礼序向皇帝参拜,接着是群臣向皇帝参拜。
诸人颂扬陛下的丰功伟绩,无一不祝吾皇万寿无疆。
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长长久久乐升平。
嫔妃和臣子们向皇帝献上各自精心准备的贺礼,有奇有巧,都是能让人开怀展颜的稀宝。皇帝一一阅过,又命内侍总管熊公公回以赏赐。这一套套礼节全部走完,时间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申时。
天色渐渐全黑。
宫外的四边城楼上便齐齐燃起烟花,姹紫嫣红,朵朵不断在苍穹中绽放。因为后位空悬,皇帝孑孓独坐在最高处。他举着纯金的酒盏,里面只有天子才能享用的御酒,具有世间最甘甜的滋味。
皇帝抿了一口酒,泛上舌尖却是苦的。他俯视底下向他伏首的臣子,和近百嫔妃,内心却禁不住浮起阵阵不断的寂寥:这么多心属于他的女人,他真正那个刻在心里的,却宁可待在天牢也不愿坐在他身边的位置。
皇帝不由偏头,恍然瞧着自己身边空荡荡的后位。皇帝的目光再往下瞟一点点,瞧见他的两位皇子,张恒和张忱,虽小小少年,却都是龙章凤姿。
皇帝又想到以后的以后,他会继续有很多皇嗣,不仅是皇子,还有公主,天家开枝散叶,许许多多……
但是他最想和她孕育一个他们共同孩子的女人,此刻肚中却怀了别人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连续日更了一周,申请休息一天。
周二见,爱你们╭(╯3╰)╮
91兄妹
皇帝长吸一口气,再往下看百来嫔妃,娇媚的、俏丽的、温柔的、泼辣的,前朝公主、世家闺秀、将门虎女,从江南碧玉到南疆苗女,再到西域佳人。……
天下国色,莫不尽在他怀。
但是这么多姹紫嫣红,在张若昀看来却是灰蒙蒙一片,全无半点颜色。他唯一的色彩,早已随心思飞到了天牢里。
皇帝将酒盏稳稳放在御案上,不慌不忙站起来。
他撇下嫔妃臣子,撇下自己偌大的寿宴,独自去天牢看望成羡羽。
天牢的左上四分之一,被特殊隔离出来,在这五天内飞速改造一新。
冰冷的铁栏被锯断拆尽,粉墙刷饰一新,墙上苔藓已经一丁点也看不见。原本地上配给囚犯的腐臭草席,也早已换做奢华的软榻香帐,规格质量尊同皇帝用度。
更破天荒的是,天牢里还配了四十名宫人,全天候伺候——这些宫人全部都是侍女,莫说禁卫,就连一个内侍都没有。
而且皇帝特别严令,这些侍女自入天牢后,身上禁抹麝香等会引起滑胎的香料,一律只需焚熏安胎香。
这会儿这处特殊天牢,众侍女一见皇帝驾临,都是察言观色的,旋即都默默退了出去。
皇帝就脚步轻轻,轻轻地靠近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此时她背对着他坐着,在哼哼唧唧着什么,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皇帝竖起耳朵听了好一阵,才依稀听得什么“山又高呀水又急,你在东来我在西”,又什么“山把我们分,水把我们离”。皇帝以前从未曾听过这首歌,但纵使是初听,都能听出成羡羽唱的根本不在调子上。
皇帝又听成羡羽唱“我重情呀你重义,你不抛来我不弃”。
皇帝听了暗自在阴影处点头:难得她唱了这么大一段,终于有两句稍微靠了点在调子上……
皇帝在心里还来不及赞完全,就听成羡羽一句“山也不能分,海也不能离,我总有一天等到你”,最后那一个“你”字,带出明显的京师口音,又颤又抖,直接跑调到十万八千里去了。
皇帝忍不出笑出声来。他浑身不悦,不住地摇头:皇帝与成羡羽相交至今,从前打仗庆功,旁人尤其是王小风,总起哄叫成羡羽唱几句。乔南也附和说成羡羽若是唱了,乔南给她弹筝,曲子任成羡羽挑。
但成羡羽每次却无一例外拒绝,各种理由她死活不唱。
皇帝从前以为成羡羽是谦逊,这会方才知道真正的原因:她这般走调,哪里能够唱歌!
皇帝忽然又想着他恐怕是世上唯一听过成羡羽唱歌的,皇帝脸上的笑容就灿烂漾开去,比方才宴席上所有的笑容都真。
但下一秒皇帝细细品味歌中词句,顿时疾首剜心。
接着,皇帝居然继续笑两声:“呵呵。”
这一声笑太响亮了,成羡羽的歌声不得不停下来。
她没出声了,却依旧背对着他。
皇帝倒是好脾气,好耐心,兜个圈子,一步一步绕到成羡羽身前。
皇帝正面着成羡羽坐下来。
皇帝盯着她,心想:成羡羽真是好主意,知道她若同穆七一道逃跑,皇帝势必追至天涯海角。但如果成羡羽留下来,单独放穆七去,皇帝却未必会追得那么紧,更何况她还搭上了张忱……而后呢,便像词句中唱得那样么,与那狄蛮子徐徐谋将来,总有一天相守不离分?
皇帝就自己开始说话:“三妹,朕二十一岁遇着你,到如今已经十三年。朕与你十三年情意,难道抵不上那穆七区区一年?”
皇帝问成羡羽,他自己心里也在感慨:穆七与成羡羽的蛛丝马迹,皇帝已经命人细查过了。仔细那些呈上来的折子,皇帝翻来覆去算了很多次,但再怎么算,撑破天穆七最多与成羡羽相识一年。而他与成羡羽是十三年啊!
可叹十三年心心念念,念来却是她和相识一年的旁人妾意郎情!
思及此皇帝忽然放大声音,瞪眼颤齿,满脸委屈悲愤,样子竟像极了离家数载的少年,锦衣华服还乡,却发现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已经嫁人。
皇帝口中全是苦涩,质问成羡羽道:“你就不能再多等等我?”
这话犹如一颗石头,扑通投进成羡羽的心湖。待到湖面圈纹平复,水波不兴,她才缓缓开口:“陛下这话是怎么说的呢?”
“朕——”皇帝刚要开口。
“十三年前,我十四岁,我就认定了陛下将来肯定是天下之主,甘心为陛下打江山。”成羡羽却不等皇帝出声,自己给自己回答:“最初,我只是想报仇,想手刃了段然,就辞别陛下,后半生随意逍遥。但是想着陛下的江山只是初定,天下并不太稳,微臣没有犹豫就选择继续为陛下尽忠。但是这次微臣从北疆回京师……”成羡羽脸上不曾见一丝一毫笑颜,俱是郑重地神色:“微臣发现,陛下的江山已止干戈,陛下的江山盛世繁华,陛下……其实已不再需要微臣。”
成羡羽话到此,端坐着,盈盈向皇帝拜下上身:“陛下无须担心,大常万里江山将长长久久属于陛下,伸手可触,放眼旋及。”
“江山是在朕眼前,可你不在朕眼前啊!”皇帝声音焦灼,里面深含不能言表的痛楚:“江山朕是可以触到,但是朕怎么抓你都抓不住啊!”
“陛下真的是多心了,其实我对陛下从来都只是兄妹之情。”
成羡羽这两句话加快了语速,轻轻一带,皇帝却是字字听得清楚,字字如针刺进耳中。
皇帝双手抖得厉害。
成羡羽见着皇帝身后正好立着两根新竖的宝柱,根根都有人的腰身粗壮,用是想将这两根宝柱斩断,非利剑快斩,锋刀速砍不可。成羡羽心一横,干脆加重一句:“我从未心许过大哥,又何来等待之说。”
皇帝听了这话,手抖反倒止了。他稳稳站起身,脚下迈动已有离意,嘴上临别一句却突然冒出央求:“小羽,你朝我笑一笑吧。”
朕想看你笑啊……
张若昀虽然这么央求,但其心知此时此刻,两人已走到了这部田地,成羡羽必然不会应允。
谁料成羡羽竟旋即冲他一笑,眸色纯粹没有掺杂。皇帝一瞬间没反应过来,楞了好长时间不敢确认。
成羡羽却站起来,向着皇帝又是一拜:“这一笑,仅仅只代表微臣祝陛下万寿无疆。”
皇帝这才确认,成羡羽方才是真地冲他笑了。
皇帝就也笑了,成羡羽依然是记得他的生辰的,真好。
皇帝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悠悠转身离开了天牢。行至牢门外,熊公公早就在门外候着多时了。
见皇帝出来,熊公公连忙就佝着背,麻利地迎了过去。
皇帝就问熊公公:“她这几天都待着做些什么?”
熊公公心下唏嘘:相同的问题,皇帝五天来隔几个时辰就要问他一回。
偏偏成将军大多数时候又什么都不做,却是让熊公公难回答。
熊公公思来想去,成羡羽今早倒是做了件新鲜事,而且无关痛痒,就是禀给皇帝,也不会引天子动怒。
熊公公就伏低回道:“成姑娘今早自个墨了墨,铺了宣纸在桌上,却又什么没写,只点了两个点。”
皇帝听了竟沉默了,他立在原地,良久后突然告诉熊公公:“她写了,点点在心头。”
只怕这心头点点情,又是写给穆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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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千里之遥,穆七亦在心头念着成羡羽,点点萦绕,时时刻刻在心头。
张忱骋着千里马,昼夜不停歇,若不出意外,他和穆七明天晌午时分就能到北疆。
两人一步步靠近北疆,同时也渐渐感觉到了寒意。到今天早上,两人所经途中,就已全部漫天飞雪。
雪花和狂风对于穆七来说是故乡的味道,他早已习惯。但是对张忱来说却是噩梦炼狱,张忱虽然之前待了五年,却依旧惧怕北国的寒意。
小小二殿□上穿得又少,还是京师那三层锦缎薄袍,此时早就冻得瑟瑟发抖。
狂风呼呼吹,马行又偏偏逆风,张忱只好将衣领牢牢扎紧脖颈,防止刺骨的冷风灌进自己身体。
但是马背上的穆七却不老实,成羡羽的穴道封得再死,将穆七在马背上绑得再紧,穆七此刻也差不多快松开了。
“唰”的一声,穆七瞬间完全挣脱束缚,一个鲤鱼打挺自马背跃起,又从空中落下来,稳稳落在马背。他这么一番动作,幅度极大,扯着了张忱大半袍角,张忱整个领口被穆七的动作扯开,北风似开闸放水般往张忱前胸后背灌进去。
张忱动得连连哆嗦,浑身仿佛染了癫症。
待张忱的身子稍稍克制,小二殿下就忍不住回头怒瞪穆七,言语隐隐带着不耐烦:“师娘你不要闹!”
作者有话要说:我今天居然电脑可以上网!!大喜之下决定更文。
打算在六月一号完结~\(≧▽≦)/~
92穆七(上)
穆七一听,旋即一掌轻拍上张忱的后脑勺:“还在馋马奶的小子,哪个是你师娘!”
“成将军是我师傅,你自然是我师娘。”张忱语速快如骑下的卢,根本不给穆七插嘴的机会:“难道你不想娶我师傅,做我的师娘?”
张忱噼里啪啦说完,见穆七僵在那里,以为穆七是被他抵得无话,小家伙不觉自鸣得意,不知不觉扬起了下巴。
穆七却突然起手,点了张忱的定穴,接着勾臂将张忱从身前绕放到身后,张忱手上的缰绳自然也被穆七夺了过来。
穆七调转马头,欲向南行。
张忱一看不由大叫:“喂,师娘,我好不容送你来北疆!”
张忱气得想呕血:他可是五天五夜不眠不休,才遵师命将穆七送来北疆,结果穆师娘掉头要回京师!
张忱气起来就胡乱嚷嚷:“师娘你这么莽莽撞撞回京师,一人怎抗万人敌?势必会被我父皇活捉,到时候不是白辜负了我师傅的一番心思……”
张忱的话嚷在穆七耳中,穆七手上一滞勒了缰绳,骏马嘶鸣,蹄下急停。
穆七内心脑海,两处回响分别时成羡羽留给他的最后一句叮咛:阿七,我等着我们能真正逍遥自在的那一天……
穆七右臂当心一收,强行又调转马头,再次向北。
穆七的头发本是顺风服帖在脑海,往他面上拂,这会一转马头,长长青丝齐齐被狂风横吹起,在脑后高扬。
半头染雪,白似他的肌肤。
“之前说你你不听,这会还是转头了吧?师娘你就还得听我的……”张忱怒气未消,继续在絮絮叨叨:“转来转去,你耽误了多少时间,多少时辰——”
张忱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穆七毫不犹豫把张忱往马下一甩,重拿轻放,将小家伙立在雪地。
穆七朝张忱摆摆食指,告诉张忱:“嗡嗡嗡嗡的小子,你就在这里待着吧!”
张忱的脸色倒是变得快,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张忱语气伏低做小,俗话说有话要好好说:“师娘,师娘大人,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张忱吸一吸鼻子,又有俗话说人皆有恻隐之心:“师娘,我体弱多病,天性畏寒,万一冻出鼻涕了,让我师傅知道,你……你还是先给我解了穴道,再让我重新上马……”
“好了好了!”穆七挥挥手打断张忱,穆七高抬起手臂,似欲给张忱解穴。
张忱满脸堆笑,哈着白气等师娘给他解穴。
但是穆七指尖触着张忱身上的穴道,就是不使一丁点力按下去。
张忱急了,眼里都是焦虑:“怎么不点下去?”
“不用点,其实你身上这穴道,很快就会自解的,根本用不着我解。”穆七朝张忱眨眨眼睛。
张忱半信半疑:“真的?”
穆七点点头,煞有介事地告诉张忱:“等你悟道了该怎么正确的称呼我,你身上的穴道自然而然解啦!”穆七耸耸肩膀:“到时候穴解了,你就能动啦!”
穆七说完向立在雪地无法动弹的张忱抱拳:“珍重。”
穆七转身打马而去,吓得张忱原地一顿狂喊乱喊:“师娘,你别走啊!不不不,我错了!穆师傅,穆师傅你别走——”
狂风呼啸,张忱的声音喊出去很快就被淹没。张忱望着离自己越来越的穆七,只怕他的“真心”悔过太晚,穆七根本就没有听到。
张忱渐渐心上升起绝望,却见一人一骑又在他的视线里重新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张忱惊喜地朝穆七欢呼:“师——”一个字出口,张忱哽住,机灵改口:“师傅的穆公子,您回来啦?”
张忱双眼弯弯笑眯眯,心里暗自庆幸:还好还好,没有再次铸成大错……
穆七猿臂一揽将张忱抱回马上,却依旧不解他的定穴,只警告张忱道:“这次要听话!”
穆七策马,他的马术比张忱好,第二天清晨就赶到了北疆大营。
马至常军北疆大营跟前,穆七再次把张忱往雪地上放下,起手几下,干净利落解了张忱的穴道。穆七把张忱往常军军营里推:“臭小子,你进去和姚将军好好说,把事情都交待清楚!”
张忱察觉穆七自己丝毫没有要进军营的意思,就问穆七:“你去哪?”
穆七打马往更北的地方远去,风声啸啸,他磁性的声音仍凭着内力传来,张忱听得一清二楚:“时不待人,我须速速赶回家里!”
张忱懂了,穆七这是要直接回狄国。
却不知穆七策马驰骋,心里暗想的除了时不待人,还有另外一层顾忌:张若昀心思缜密,手段狠厉,常军北疆军营情况不详,他穆七不可踏进,万一营中十面埋伏,他和成羡羽岂不是要功亏一篑?
穆七的心其实不是不深,只是他有时候不大愿意深想,想得太深谋得太远比较容易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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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七只用了一天不到的时间就赶回了狄廷。
穆七掐算得很好,他刚在狄宫前跳下马,马就坍塌跑死了。
穆七也顾不得葬马,吩咐了迎上来的仆从一声,就匆匆进宫。内侍们拦着穆七,说要先禀知了狄王才能让他进去,穆七却根本不听,脚下不停往前冲,口中直生生大喊道:“父王在哪里?我有急事,要速见他!”
忽听得一声女声响起,苍老却威严依旧:“是何人,是何人?是何人在禁宫里大大咧咧地嚷嚷?”
听到熟悉的声音,穆七定住,接着就见太王太后由十王子和十六王子左右搀扶着,颤颤巍巍地朝这边走过来。
太王太后是穆七的太奶奶,但她平时并不待见穆七这个孙子,于是穆七平时也不大搭理太王太后——她不待见就不待见吧!
于是穆七大多数时候依旧我行我素,太王太后没少训斥他,穆七全当耳边风,甩都不甩一下。
但此刻穆七想着自己是有事要求,要与张若昀抗衡,不得不忍下气来,恭敬地单膝跪下,依照狄礼将右臂抚上左边胸房:“小七参见太王太后,愿长生天佑太王太后岁康健,时长乐。”
穆七早扫见太王太后身侧站着十王子,十六王子。这两个弟弟素来与穆七不合,依穆七的性子,平时也不会搭理这两个弟弟的。
但是这时穆七想着,十王子是王后所出,十六王子的母妃虽只是侧妃,但却是太王太后的孙侄女。
穆七便只得艰难地低下头,向两位弟弟也见了礼:“十弟好,十六弟好。”
太王太后瞥着穆七不同寻常的动作,心下思忖穆七今日好生奇怪,嘴上却习惯性地出口:“本宫是说谁会这般嚷嚷,原来是你这东西!”因为平时说得太多,太王太后顺顺溜溜就咄咄出口:“果然除了汉妓庶子,还有哪个会这么不长见识,永远学不会规矩!”
穆七压抑体内怒火,赔笑俯首:“太王太后教训的是。小七知错,以后再不敢犯了。”
围着的满宫的人都吃了一惊,莫说那些仆从,就是太王太后也一时怔住。
两位王子却是紧起心来:老七突然变得这么好脾气,莫不是对王位开始上心了?
这时候太王太后缓过神来,本还有一大堆羞辱穆七的话,却一时无处发泄。她只得朝穆七不耐烦地摆摆头,驱道:“退下吧,退下吧,见着了晦气,本宫怎么康健,怎么乐得起来。”
十六王子连忙给太王太后捶背:“太奶奶莫生气……”
穆七虽然垂首,但众人声音入耳,他们是什么表情,穆七用心一猜便知。
穆七咬咬牙:“那小七退下了,太王太后切莫因为我这不争气的烦心。”
穆七躬着腰退下,完全出了这道禁门,方才笔挺起身,去找狄王。
狄王无事,正坐在虎豹椅上打盹。
穆七当即快去走过去,唤道:“父王!”
狄王乍地被唤醒,不由自主一个激灵,见是穆七,由怒转喜,乐呵呵将穆七后背一拍:“大喊大叫,差点吓死你老子了!”
穆七赶紧给狄王捋后背顺气,嬉皮笑脸对狄王道:“哪里哪里,父王长命百岁!”
穆七心及正事,收敛了笑容单膝跪下来,臂靠左胸又行狄礼:“小七参见父王。数月不见,愿长生天永久庇佑父王,岁康健,时长乐。””
狄王哼哼一声:“这么正经参见你老子,真是嗅出了豹子给老虎让出长生天的味道。”
在狄人的认知中,老虎和豹子是最勇猛的动物,却也是永远的天敌,永远争夺着福泽无尽的长生天。
狄王眯起狭长的双眼瞧穆七:“七小子,你老子了解透了你,这么假惺惺做软伏地,究竟是有什么要相求?”
穆七一笑:“嘿嘿,还是父王了解我。”他起身凑到狄王面前,正准备给狄王说心底事,就听得狄王反倒先开口反问:“你在常国闯得祸难道还不够多吗?”
穆七楞一秒,吐舌眨眼:“嘿嘿,父王你都知道了……”
“废话!”狄王气得胡茬都能抖起来,起手就在穆七额上重重敲了个栗子:“冒充使节,打着老子的名号去上林!”
狄王又想起自己听闻穆七在边界失踪,心急如焚,百般布置,终能亲身赶去边境寻穆七。结果穆七人活着,却不出来见狄王,只漫不经心甩个飞镖给狄王,懒懒散散一句:父王,阿七一切平安,就是有要事,很急,办好了再回来见你。
狄王当时还想有什么事比回来见他老子还重要?
却原来……哼哼!
狄王怒气都快蹿到长生天上去了,立马又给穆七吃一个栗子:“跑去跟成羡羽胡搅蛮缠,这就是你说得急事,要事?”狄王连连再敲三下:“急你个脑袋,要你个头颅!”
93 穆七(中)
“嘿嘿。”穆七准备开口,告诉狄王真的很急很重要,他小七已经准备和成羡羽两厢纠缠一辈子了。
狄王却是老谋深算,率先就绝死了穆七的路:“当时你跟老子说办好了事就回来见我。你现在回来,本王就当你是办好了。”狄王拍拍儿子的肩膀:“既然办好了,就不要再去纠缠。”
穆七断不肯放弃:“可是父王——”
穆七怕狄王打断自己,声音里暗暗加上了内力。
“当下撕毁盟约,对我狄有弊无益。”狄王还是打断了儿子,狄王也暗注了内力——穆七的武功都是他老子教的,难不成还压不过他?
穆七被打断了,却不弃不休再启声:“可是父王,儿臣跟成羡羽——”
“你身为王子,须明白自己肩上的使命和责任。”狄王再次坚决打断,神色比方才严肃了数倍,他板着脸问穆七:“小七,你自己说,是一个女人重要,还是长生天的万千子民重要?”
狄王说得深沉,自己的心底也沉沉,最底下暗压着穆七看不到的烦躁。
狄王烦躁他这个最器重最出色的儿子,狄王想百年之后把大业交给穆七,可他的七子什么都争气,就是这点不争气:心里从来不都想做头顶上的长生天。
狄王见穆七沉默不言,循循向儿子传音入密:小七,你跟父王一样,就像头顶的长生天。
这话昭然立储之意,不再掩饰。穆七再装不了糊涂,只能震惊抬起,直盯着父王。
狄王见儿子眸中眼神俨然像是听到了十分惊悚的事情,狄王真是又气又焦,却压下浮躁情绪,冷静地继续向穆七传音:你是天,而天下无论什么样的女人,都不过是每日变幻的流云。她们飘来飘去,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就化成雨消逝,更新换代。只有众多云朵的主人,唯一的长生天才是亘古不变的。
狄王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觉得丝毫不妥。狄人信奉多子多妻则多福,每个成年的狄族男人都有很多女人。他们十八岁的时候女人是十八岁,三十八岁的时候女人是十八岁,五十八岁的时候女人还是十八岁。
普通男子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将来要坐上最尊贵位置的小七……
狄王跟成羡羽曾经见过一面,那是个不常见的汉女,至少和穆七的娘亲不同……狄王心思至此,忽然就深深怀念起穆七的娘亲,那个曾让他牵心勾魂的女子……
但数秒后,狄王就将她抛舍至脑后——女人远远没有她的儿子重要。